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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56

詩話類編卷之二十六

詩彈

二二一○ 宋人詩話有極可笑者,引柳子厚《別弟宗一詩》「欲知此後相思夢,長在荊門郢樹煙」,謂夢中安能見郢樹煙,此真癡人說夢耳。夢非實事,煙正其夢境模糊,欲見未足,寫其相思之恨,豈問是耶!

二二一一 蘇長公有詩云:「身行萬里半天下,僧臥一庵初白頭。」黃九云:「乃初日頭耳。」人問其義,則雲「若此僧負暄于初日也。」人以為不然,黃甚堅執,曰:「豈有用白對天乎?」異日共質蘇公,公曰:「若是黃九要改作日頭也,不奈他乎!」

二二一二 讀書有義未通而輒改字者,正學者大病也。老杜《同穀詩》有「黃精無苗山雪盛」,後人所改也。其舊乃「黃獨」也,讀者不知其義,因改為「精」。其實「黃獨」白一物也,本處謂之「土芋」,其根唯一顆而色黃,故名「黃獨」。饑歲,土人掘食以充糧,故老杜雲爾。鄭玄解經,以「綠」為「祿」。以東坡用事多有誤,《號國夫人夜遊圖》詩云:「當時亦笑潘麗華,不知門外韓擒虎。」陳後主張貴妃名麗蘋,俱見收;而齊束昏侯有潘淑妃,初不名麗華也。又東坡《梅花》絕句云:「月地雲階謾一尊,玉奴終不負束昏。臨春結綺荒荊棘,誰信幽香是返魂。」此亦張麗華事,而東坡作東昏侯用之。坡又詩云:「全勝倉公飲上池。」《史記》「飲上池」,乃是扁鵲。又有詩云:「我今司馬能饒石,余有中郎解摸金。」而《表記》紀效曹操,蓋雲「發丘中郎,摸金校尉」。又詩云:「市區收罷魚豚稅,米與彌陀共一龠。」褚遂良云:「一時清齋彌勒同寵也。」此類非一。惟大材方可闊略,正不可學。

二二一三 東坡詩:「春濃睡足午窗明,想見新茶如潑乳。」又云:「新火潑茶乳。」此論皆得茶之正色矣。至《贈謙師點茶》則云:「忽驚午盞兔毫班,打作春甕鵝兒酒。」蓋用老杜詩「鵝兒黃似酒,對酒愛鵝兒」。然則茗色黃烏,得為佳茗矣。今東坡全集不載此詩,想自知其非,故刪去之。

二二一四 經生多有不省文章。嘗一邑有兩人同官,其一或舉杜苟鶴詩,稱讚「也應無計避征徭」之句,其一難之曰:「此詩繆矣。野鷹何嘗有征徭乎?」舉詩者解曰:「古人之言豈有失也,必是當年科取翎毛耳。」

二二一五 方諤有《贈邑令》詩云:「琴彈永日得古意,印鎖經秋生蘚痕。」句雖佳,但印上不是生蘚處,不若前輩詩雲「雨後有人耕綠野,月明無犬吠花村」思清句雅;又「見令之教化仁愛,民樂於耕耨且無盜賊」之警也。

二二一六 詩有二號怒哀樂」四失之辭。失之大喜,其辭放,如「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是也;失之大怒,其辭躁,如「解通銀漢終須曲,才到昆侖便不清」是也;失之大哀,其辭傷,如「主客夜呻吟,痛人妻子心」是也;之大樂,其辭蕩,如「驟然始散東城外,倏忽還逢南陌頭」是也。

二二一七 《送人宰藍田》詩云:「瘦馬稀哈粟,贏童不識錢。如君清苦節,到處有人傳。」或問此詩病在何處?曰:有上句了,又言清苦,是重疊也。如賈島《贈藍田主薄》詩曰:「久別丹陽浦,時時夢釣船。」如此斷句方為佳。

二二一八 薛許昌《答書生贈詩》曰:「百首如一首,卷初如卷終。」諷其不能變態也。大抵屑屑較量,屬句乎勻,不免氣骨寒局,殊不知詩家要當有情致,抑揚高下,使氣象宏拔;又用事能破觚為圓,判剛成柔,始為縛虎手耳。

二二一九 景龍中,權龍褒為左將軍,好賦詩而不知聲律。中宗與學士賦詩,輒自預焉,帝戲呼「權學士」。初以親累遠貶,洎歸獻詩云:「龍褒有何罪?天恩放嶺南。勅知無罪過,追來與將軍。」上大笑。嘗吟《夏日》詩云:「嚴霜白皓皓,明月赤團團。」或曰:「豈是夏景?」答曰:「趁韻而已。」嘗作《秋日述懷》詩曰:「簷前飛七百,雪白後園僵。飽食房裹側,家糞集野娘。」參軍不曉,問之,權曰:「鷂子簷前飛,直七百;洗衫掛後園,白如雪;箱食房中,側臥家裏,便轉時集得野澤蜣娘。」聞者難之。

二二二○ 詩兼美刺寓勸懲,但尊者之失,皆所當諱,而唐人多昧之,何耶?姑以易見者言之。如「三郎沉醉打球回,號國夫人承主恩。」「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是何美事而形之詠歌,顯君上之失?至若「薛王沉醉壽王醒」之句,雖前人嘗辨薛王蚤薨,未嘗與貴妃同宴龍池,然壽王之醒獨犯忌諱,尤非臣子所忍言者。使猜忌之君觀之,傷害隨之矣。予嘗謂後世詩禍,實唐人有以貽之也。

二二二一 杜子美母名海棠,子美諱之,故杜集中絕無海棠詩。後吳中復詩亦云:「子美詩才猶閣筆,至今寂寞錦城中。」石曼卿云:「杜甫句何略,薛能詩未工。」至楊誠齋乃云:「豈是少陵無句子,少陵未見欲如何?」

二二二二 孟東野有《下第》詩,曰:「棄置復棄置,情如刀劍傷。」又《再下第》詩曰:「兩度長安陌,空將淚見花。」其後登第,則志氣充溢,詩曰:「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進取得失,蓋亦常事,而東野器宇不宏,至於如此,何其鄙耶!

二二二三 太白《宮詞》云:「梨花白雪香。」子美《詠竹》云:「風吹捆細香。「二物皆無香,而二公皆以香言之,何耶?韓退之《詠櫻桃》云:「香隨翠籠擎偏重。」亦有此病。

二二二四 蔡寬夫云:「予為進士時,嘗舍於汴中逆旅,數同行亦論杜詩。旁有一押糧運使臣,或顧之曰:「爾亦嘗觀杜詩乎?』曰:「平生好觀,然多不解。』因舉杜《憶李白》詩云:「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曰:「既言無敵,安得卻似鮑照、庾信?』時座中雖笑之,然亦不能遽對,則士亦不可忽也。」胡苕溪云:「庾不能俊逸,鮑不能清新,白能兼之。」此其所以無敞也,武弁何足以知之!

二二二五 梅聖俞《金絨詩格》云:「詩有內外意,內意欲盡其理,外意欲盡其象,內外意含蓄,方人詩格。如杜子美《早朝詩》有云:「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旌旗喻號令,日暖喻明時,龍蛇喻君臣,言號令當明時,君出而臣奉行也。宮殿喻朝廷,風微喻政教,燕雀喻小人,言朝廷政教才出,而小人向化,各得其所也。」胡苕溪云:論詩若此,皆非知詩者。善乎山谷之言!彼善穿鑿者,棄其大旨,取其發興,于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魚蟲,以為物物皆有所托,如世間商度隱語者,則詩委地矣。」

二二二六 荊公《桃源行》云:「望夷宮中鹿為馬,秦人半死長城下。」指鹿為馬,乃二世事;而長城之役,乃始皇也。又指鹿事,不在望夷宮中。荊公此詩追配古人,惜乎用事謬失照管,為可恨耳。

二二二七 人豈不自知,及自愛其文章,乃更大謬。何耶?賈島有一聯云:「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乃自注一絕於其下云: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知音如不賞,歸臥故山秋。」不知此二句有何難道,至三年始成,而一吟下淚也。楊衡亦自愛其句,云:「一一鶴聲飛上天。」尤可笑也。

二二二八 唐李義府嘗賦詩曰:「鏤月成歌扇,裁雲作舞衣。自憐回雪影,好取洛川歸。」有棗疆尉張懷慶,好偷名土文章,乃為詩曰:「生情鏤月為歌扇,出意裁雲作舞衣。照鏡自憐回雪影,來時好向洛川歸。」時人為之語曰:「活剝王昌齡,生割郭正一。」

二二二九 杜子美《滕王亭子》詩:「民到於今歌出牧,來遊此地不知還。」注詩者遂謂滕王賢而有遺愛於民,今郡志亦以滕王為名宦。予考新舊《唐書》,並雲元嬰為荊州刺史,驕佚失度,以丸彈人,觀其走避則樂。及遷洪州都督,以貪聞。小說又載其召屬宦妻,于宮中淫之。惡如此而少陵乃稱之,詩史蓋亦不足信乎?未有暴于荊洪兩州而仁於閭州者也。

二二三○ 世傳西施隨範蠡去,不見所出,只因杜牧「西子下姑蘇,一舸逐鵑夷」之句而附會也。讀《墨子》曰:「吳起之裂,其功也。西施之沉,其美也。」此吳亡之後,西施亦死于水,不從範蠡去之一證。又《修文御覽》見引《吳越春秋》逸篇云:「吳亡後,越浮西施于江,令隨鷗夷以終。」此正與《墨子》合。隨鵑夷者,子胥諧死西施有力焉,胥死,盛於鴟夷,今沉西施于江,所以報子胥之忠,故雲「隨鷓夷以終」。範蠡去越,亦號「鵾夷子」。杜牧遂以子胥鵾夷為範蠡之鷓夷,乃影撰此事,以墮後人於疑綱也。

二二三一 「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言夢中見之而覺其猶在,即所謂夢中魂魄,猶言是覺後精神尚未回也。詩本淺,宋人看得太深,反晦矣。傳神之說非是。

二二三二 劉駕詩體近卑,無可學者。獨「馬上績殘夢」一句,千古絕唱也。東坡改之,作瘦馬兀殘夢」,便覺無味矣。

二二三三 韓文公《贈張曙》詩云:「久欽江總文才妙,自歎虞翻骨相屯。」以忠直自比,而以奸佞待人,此韓公病處。而宋人多學之,謂之「占地步」。心術壞矣,何地步之有!

二二三四 蝴蝶或白或黑或五彩皆具,惟黃色一種,至秋乃多,蓋感金氣也。李白詩:「八月蝴蝶黃。」深中物理。今本改「黃」為「來」,何其淺也。白樂天詩亦云:「秋花紫濛濛,蝴蝶黃茸茸。」

二二三五 五言古詩,漢魏而下,其響絕矣。六朝至初唐,只可謂之半格。又曰近體作者,本自分曉品者,亦能區別。高樣選《唐詩正聲》,首以五言古詩。其所取,如陳子昂「故人江北去,楊柳春風生」,李太白「去國登茲樓,懷歸傷暮秋」,劉育虛「滄溟千萬里,日夜一孤舟」,崔曙「空色不映水,秋聲多在山」,皆律也,而謂之古詩可乎?譬之新寡之文君,屢醮之夏姬,美矣,則謂之初笄室女則不可。於此盲妁取損罐而充完壁,以白練而為黃花,苟有孱婿,必售其欺。高檬之選,誠盲妁也。近見蘇刻本某公之序,乃謂《正聲》其格渾,其選嚴。噫,是其孱婿乎!

二二三六 杜牧之詩:「婷婷嫋嫋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劉孟熙謂:「《本草》云:豆蔻,未開者,謂之含胎花。言少而娠,非也。」且牧之詩本泳娼女,言其美而且少未經事,人如豆蔻花之未開,正為風情言耳。若娠,則人方厭之以為綠葉成蔭矣,何事入詠乎!

二二三七 黃山谷詩可嗤鄙處極多,其尤無義理者,莫如「雙鬟女弟如桃李,早年歸我第二雛」之句,稱子婦之顏色於詩句,以贈其兄,何哉?朱文公謂其詩多信筆亂道,信矣。

二二三八 苧栗,木果也,《莊子》所謂「狙公賦芋」是也。杜詩「園收芋栗未全貧」,正指此物。今以「芋栗」解作「蹲鵑之芋」,一何遠哉!

二二三九 宋人《題釣台》詩曰:「龍袞新天子,羊裘老故人。」陳白沙竊為己句,云:「七尺羊裘幾銖兩,千秋龍袞共低昂。」子陵豈有意與龍袞較低昂乎?兼句法亦贅,又不及宋人矣。

二二四○ 《藝文類聚》東皙《餅賦》,有「牢丸之目」,蓋食具名也。東坡詩以「牢九具」對「真一酒」,誠工矣,然不知為何物。後見《酉陽雜俎》引《伊尹書》,有「籠上牢丸=湯中牢丸」,「九」字乃是「丸」字。詩人貪奇趁韻,而不知其誤,雖東坡亦不能免也。

二二四一 王摩詰才勝孟襄陽,由工人微,不犯痕跡,所以為佳。問有失點檢者,如五言律中「青門」「白社」「青菰」「白烏」,一首互用;七言律中「暮雲空磧時驅馬」「玉靶角弓珠勒馬」,兩「馬」字覆壓;「獨坐悲雙鬢」,又雲「白髮終難變」,他詩往往有之。雖不妨白壁,能無少損?連城孟造思極苦,既成乃得超然之致。皮生擷其佳句,真足配古人,第其句不能出五字外,篇不能出四十字外,此其昕短也。

二二四二 楊用修駁宋人詩史之說,而譏少陵之詩云:「刺淫亂,則曰「離離嗚厲,旭日始旦』,不必曰「慎莫近前丞相嗔』也。憫流民,則曰「鴻鳩於飛,哀嗚嗷嗷』,不必曰「千家今有百家存』也。傷暴斂,則曰「維南有箕,載翕其舌』,不必曰三層哀寡婦誅求盡』也。敘饑荒,則曰「群羊墳首,三星有冒』,不必曰「但有牙齒存,所堪骨體乾』也。」其言甚辯而竅,然不知向所稱皆興比耳。《詩》固有賦,以述情切事為快,不盡含蓄也。語荒,則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遣。」勸樂,而曰:「宛其死矣,他人人室。」譏失儀,而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怨讒,而曰:「豺虎不食,投畀有吳。」若使出少陵口,不知用修何如貶剝也。且「慎莫近前丞相嗔」,樂府雅語,用修烏足知之!

二二四三 白香山初與元相齊名時,稱二兀白」。元卒,與劉賓客俱分司洛中,遂稱「劉白」。白極重劉「雪裏高山頭早白,海中仙果子生遲=沉舟側畔幹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以為有神助,此不過學究之小有致者。白又時時頌李頑「渭水自清涇自濁,周公大聖接輿狂」,欲模擬之而不可得。徐凝「千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極是惡境界,白亦喜之,何也?風雅不復論矣,「張打油」,「胡釘鉸」,此老便是作俑者耳。「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可謂能怨矣,宋人乃以系「雙羅襦」少之。若爾,則所謂「舒而脫脫兮,毋使龐也吠」,可稱難犯之節乎哉!

二二四四 剽竊模擬,詩之大病。亦有神與境觸,師心獨造,偶合古語者,如「客從遠方來=白楊多悲風=春水船如天上坐」,不妨俱美,定非竊也。其次,裒覽既富,機鋒亦圓,古語口吻,間若不自覺,如鮑明遠「客行有苦樂,但問客何行」,之于王仲宣「從軍有苦樂,但問所從誰」;陶淵明「鷄嗚桑樹顛,狗吠深巷中」,之于古樂府「鷄嗚高樹顛,狗吠深宮中」;王摩詰「白鷺」「黃鷓」,近世獻吉、用修亦時失之,然尚可言。又有全取古文,小加裁剪,如黃魯直《宣州》用白樂天諸絕句;王半山《山中十日,雨晴門始開》「坐看蒼苔色,欲上人衣來」,後兩語全用輞川,已是下乘,然猶彼我趣合,未足生厭。乃至割綴古語,用文已陋;痕跡宛然,如「河分岡勢,春入燒痕」之類,斯醜方極。模擬之妙者,分歧逞力,窮勢盡態,不唯敵手,兼之無跡方為得耳。若陸機《辨亡》,傅玄《秋胡》。近日獻吉「打鼓嗚鑼何處船」,語皆不免為盜蹠,優孟所訾。

二二四五 唐人詩云:「海色晴看雨,江聲夜聽潮。」至周以言則云:「海色晴看近,鐘聲夜聽長。」唐僧詩云:「經來白馬寺,僧到赤烏年。」至皇甫子循則云:「地是赤烏分教後,僧同白馬賜經時。」不免以剽語得名。至李太白有「人煙寒橘柚,秋色老梧桐」句,而黃魯直更之曰:「人家圍橘袖,秋色老梧桐。」晁無咎極稱之,何也?餘謂中只改兩字,而醜態畢具,真點金作鐵手耳。又少陵有句雲「昨夜月同行」,陳無己則雲「勤勤有月與同歸」;少陵「暗飛螢自照」,陳則曰「螢飛元失照」;少陵雲「文章千古事」,陳則曰「文章平日事」;少陵雲「乾坤一腐儒」,陳則雲「乾坤著腐儒」;少陵云:「寒花只暫香」,陳則雲「寒花只自香」,皆所謂點金作鐵也。

二二四六 宋詩亦有單句不成詩者,如王介甫「青山捫虱坐,黃烏挾書眠」,又黃魯直「人得交遊是風月,天開畫圖即江山」,潘鄰老「滿城風雨近重陽」,雖境涉小佳,大有可議,覽者當自得之。

二二四七 少陵句云:「淮王門有客,終不愧孫登。」頗無關涉,為韻所強耳。後世不解事人,翻以為法,至於此地,所謂:「鄭綮騎驢,無功行縣。」行縣、騎驢既非實事,王績、鄭綮又不同道,生俗無謂,大叮戒也。近代謝茂秦大有此病,蓋不學之故。

二二四八 詩有古人所不忌而今以為病者,摘瑕者因而酷病之,將並古人無所容,非也。然今古寬嚴不同,作詩者既知是瑕,不妨並去,如太史公蔓詞累句常多,班孟堅洗削殆盡,非謂班勝於司馬,顧在班分量宜爾。今以古人詩病,後人宜避者,略具數條以見其餘。如有重韻者,若任彥升《哭範僕射》一詩三壓「情」字,老杜排律亦時誤有重韻。有重字者,若沈雲卿「天長地闊」之三何;至王摩詰尤多:若「暮雲窄磧」「玉靶角弓」,二馬俱壓在下;「一從歸白社,不復到青門」,呈曰菰臨水映,白鳥向山翻」,青白重出,此皆是失點檢處,必不可藉以白文也。又如「風寫雲」「雷」「雨」,有二聯中接用者;「一」「二」「三」「四」,有八句中六見者,今可以為法耶?此等病,盛唐常有之,獨老杜最少,蓋其詩即景後必下意也。又其最隱者,如雲卿《嵩山石淙主剛聯雲「行漏香爐」,次聯雲「神鼎帝壺」,俱壓末字·岑嘉州「雲隨馬雨洗兵,花迎蓋柳拂旌」,四言一法;摩詰「獨坐悲雙鬢,白髮終難變」,語異意重.。《九成宮避暑》,三四衣上鏡中,五六林下岩前,在彼正自不覺,今用之能無受人揶揄?至於失粘之句,摩詰、嘉州特多,殊不妨其美,然就至美中亦覺有微缺陷,如吾人不能運便,自誦不流暢,不為佳也。至於首句出韻,晚唐作俑,宋人濫觴,尤不可學。

二二四九 詩稱發端之妙者,謝宣城而後,王右丞一人而已。即《上元》詩起句雲「暮蟬不可聽,落葉豈堪聞」,合掌可笑。高仲武乃云:「昔人謂謝跳工於發端,比之於今有慚阻矣。」若謂出於譏戲,何得入選?果謂發端工乎謝宣城,地下當撫掌大笑。

二二五○ 杜子美詩:「側生野岸及江蒲,不熟丹宮滿玉壺。雲壑布衣鮐背死,勞生害馬翠眉須。」杜公此詩蓋紀明皇為貴妃取荔枝事也。其用「側生」字,蓋為隱語以避時忌,《春秋》定、哀多微辭之意,非如西昆用僻事也。末二句蓋昌黎感二烏之意,言布衣抱道有老死雲壑而不徵者,乃勞生害馬以給翠眉之須。何為者耶?其旨可謂隱而彰矣。山谷謂「雲壑布衣」,指後漢臨武長唐羌諫止荔枝貢者,此俗所謂厚皮饅頭、夾紙燈籠矣。山谷尚如此,又何以責黃鶴、蔡夢弼輩乎!

二二五一 羅永《泳紅梅》詩云:「天賜腕脂一抹腮,盤中風味笛中哀。雖然未得和羹用,曾與將軍止渴來。」此卻似軍官宿娼謎也。

二二五二 《說文》:「妄入宮掖曰闌。」徐鉉曰:「律,所謂闌人也,通作闌。」《漢·成紀》:「闌入上方掖門。」應劭曰:「無符傳,妄入宮,曰闌。」西城傳闌出不禁。又加草作「蘭」,或又加木作「欄」。李正己曰:「園庭中藥欄,藥音義與萄同,藥即欄,欄即藥,非花藥之欄也。」杜子美詩「乘興還來看藥欄」,王維詩「藥欄花徑衡門裹」,皆貪新麗而理不通者也。

二二五三 瓊,赤玉也。謝希逸《雪賦》:「林挺瓊樹」,世豈有赤雪耶?李義山「已隨江令誇瓊樹」,李長吉詩「白天碎碎墮瓊芳」,相承誤用,皆不考之過。

二二五四 詩話稱韋蘇州《郡齋燕集》詩句「兵衛森晝戟,燕寢疑清香。海上風雨至,逍遙池閣涼」,為一代絕倡。余讀其全篇,每恨其結句云:「吳中盛文史,群彥今汪洋。方知大藩地,豈曰財賦強。」乃類張打油、胡釘鉸之語,雖村教督食死牛肉燒酒,亦不至是繆戾也。後見宋人《麗澤編》無後四句,又閱韋集此詩止十六句,附顧況和篇亦止十六句,乃知後四句為吳中淺學所增,以美其風土,而不知釋迦佛腳下不可著糞也。

二二五五 許渾《淩敲台》詩曰:「宋祖淩敲樂未回,三千歌舞宿僧台。」此宋祖,乃劉裕也。《南史》稱宋祖清筒寡欲,儉於布素,嬪禦至少,安得有三千歌舞之事?渾非有意於誣前代,但胸中無學,目不觀書耳。而後之淺學,如楊仲弘、高棅、郝天挺之徒,選以為警策,而村學究又誦以教蒙童,是以流傳至今不廢耳。

二二五六 杜詩七言律,如《玉台觀》第三句遂有「馮夷來擊鼓」,第七句更有「紅顏生羽翼」;《寄馬巴州》首句「熱業終歸馬伏波」,第五句「獨把漁竿終遠去」,猶王右軍書帖多誤字,皆玉瑕錦類,不可效尤也。

二二五七 先輩言杜詩韓文無一字無來歷,予謂自古名家皆然,不獨杜韓兩公耳。劉勰云:「灼灼狀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喈喈逐黃烏之聲,嗷嗷學鴻鳩之響,雖思經幹載,將何易奪?」信哉其言!試以「灼灼」舍桃而移之他花,以「依依」去楊柳而著之別樹,則不通矣。近日詩流,試舉其一二:不曰「鶯啼」,而曰「鶯呼」;不曰「猿嘯」,而曰「猿唳」;蛇未嘗吟而雲「蛇吟」,蛩未嘗嘶而曰「蛩嘶氣厭「桃葉蓁蓁」,而改雲「桃葉抑抑」,桃葉可言「抑抑」乎?油然者,作雲之貌,未聞淚可言「油然」;薦者,祭之名,士無田則薦是也,未聞送人省親而曰「好薦北堂親」也;夜郎在《貝州,而今送人官廣西恒用之;孟諸在齊東,而送人之荊楚襲用之;泄瀉者,穢言也,寫懷而改曰「泄懷」,是口中暴痢也;館甥,女婿也,上母舅詩而自稱「館甥」,是欲亂其女也,真如諸天禪家語也而用之道觀,遠公大顛禪者也而以贈道人。送人屢下第,而曰「批鱗」;書幾上,本不用兵,而曰「戎馬」;豺虎本不年邁,而曰「白髮衰遲」;未有興亡之感,而曰「糜鹿姑蘇」;寄雲南官府,而曰「百粵伏波」。試問之,曰:「不如此不似杜。」是可笑也。此皆近日號為作手,遍刻廣傳者,後生效之,益趨益下矣。謂近日詩勝國初,吾不信也。而且互相標榜,不慚大言,造作名字,掩滅前輩,是可以世道慨,豈獨文藝之末乎?又有以騷人墨客而合之曰「騷墨」,以汗牛充棟而合之曰「汗充」,皆文理不通,足發一笑。

二二五八 徐彥伯為文多變易求新,以「凰閣」為「鴛閣」,「龍門」為「虯戶」,「金穀」為「銑溪」,「玉山」為「瓊嶽」,「竹馬」為「筱驂」,「月兔」為「魄兔」。進士效之,謂之澀體。

二二五九 孟郊,字東野,《登第詩》云:「昔日齷齪不足嗟,今朝曠蕩恩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此志氣充溢,一日之間,花皆看盡,何淺也。故劉後村《勸駕》詩云:「好陳董子三篇策,莫看唐人一日花。」不特翻案意新,期多士者遠矣。

二二六○ 唐中書省植紫薇花曆世循用之不以為非,至今舍人院紫薇閻前植紫薇花,用唐故事也。白樂天詩云:「絲綸閣下文章靜,鐘鼓樓中刻漏長。坐到黃昏誰是伴?紫薇花對紫薇郎。」按《天文志》:「紫微,大帝之座也。天子之常居也,何關紫薇花事!

二二六一 杜牧《華清宮》詩云:「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尤膾炙人口。據《唐記》,明皇帝以十月幸驪山,至春即還宮,是未嘗六月在驪山也。荔枝盛暑方熟,詞意雖美而失事實矣。

二二六二 秦少遊嘗因晚出右掖門作一絕云:「金爵觚棱轉夕暉,飄飄宮葉墮秋衣。出門塵漲如黃霧,始覺身從天上歸。」識者謂少游一黃門校勘,炫耀如此,必不遠到。

二二六三 威甯伯王公越在大同,見邊事漸生,醞禍未測,作詩云:「去來去來歸去來,千金難買釣魚臺。已知世事乃如此,借問古人安在哉?綠酒有情留客醉,黃花無主為誰開。忠臣報國心如火,一夜秋風盡作灰。」觀此詩,真管仲之器矣。時翰苑名公和云:「那有伊周事業來,恥隨郭隗上金台。」權謀術數何深也,局量規模且小哉!半世功名如隙過,一場富貴似花開。於今門下三千士,一半寒心一半灰。」傳聞于人,以為王公誅心之鈸也。

二二六四 何良俊曰:書籍傳刻易至訛,亦有經目不識丁之人,妄意竄易者,如韋蘇州《滁州西澗》詩有手書刻在太清樓帖本,作「獨憐幽草澗邊行,尚有黃鷓深樹嗚」。言憐草而行于澗邊,當春深之時而黃鵬尚嗚,始於情性。有關今集本與選詩,「行」作「生」,「尚」作「上」,則與我了無干涉矣。杜牧之詩:「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亦有手筆刻在甲秀堂帖中,今本作「白雲深」,不逮「生」字遠甚。綦毋潛《題淨林寺山嶺》詩:「塔影掛清漢,鐘聲和白雲。」嘗疑「鐘聲」如何與「白雲」相和,後見「文苑英華》作「扣白雲」,乃知言寺之塔影掛於清漠,鐘聲出於白雲,則是扣于白雲之中也,以形容山頂之高。「酒遞南山作壽杯」今訛作「近」字,「遞」正與「移」對。且南山送酒原是詩意,「近」則無文矣。徐賢妃詩云:「井上夭桃偷面色,簷前嫩柳覺身輕。」「覺」字應作「學」,蓋天桃尚偷其面色,嫩柳猶學其身輕,始有意味,若「覺」字則索然矣。

二二六五 宋蔡京,字元長,既南遷,中路金人有旨,取所寵姬慕容、邢、武三人,以金人指名來索也。京作詩別之:「為愛桃花三樹紅,年年歲歲惹春風。如今去逐他人手,誰復樽前念老翁?」籲!京于二三侍女戀戀不能忘情,上誤天子,下誤蒼生,毀人家國,敗人天下,寧不寒心哉!

二二六六 陶穀嘗奉使兩浙,獻詩二十韻于錢仿。其末云:「此生頭已白,無路掃王門。」時谷官學士,奉命小邦,獻詩已是失體,復有「掃門」之句,何辱命之甚也。又浙帥開宴,置金鍾以為罰爵。谷因臥病,浙帥使人問其所欲,谷以金鍾為請。浙帥以十副贈之,乃以詩謝云:「乞與金鍾病眼明。」其苟得無恥如此,及覆命將出其境,即賦詩於郵亭云:「井蛙休恃重溟險,澤馬會嘶九曲濱。」請伶人傳誦,冀掩前詩之失。穀之狡譎,多此類也。

二二六七 秦檜方在相位,時建一德格天之閣,有朝士賀以啟云:「我聞在昔,惟伊尹格於皇天,民到於今微管仲,吾其左衽。」檜大喜,超擢之。又有選人投詩云:「多少儒生新及第,高燒銀燭照娥眉。格天閻上三更雨,猶誦《車攻》復古詩。」檜益喜,即與改秩。檜不足惜,投詩者何無恥心也。

二二六八 荊公有一家但取一二首而不可讀者,如曹唐二首,其一云:「年少風流好丈夫,大家望拜執金吾。閑眠曉日聽趟鴂,笑倚柬風仗驍驢。深院吹笙從漢婢,靜街調馬任奚奴。牡丹花下鈎簾看,獨憑紅肌捋虎鬚。」此不足以書屏幛,但可與閭巷小人為文背之詞。又《寶劍》一首云:「青天露拔雲霓泣,黑地潛擎鬼魂愁。」但可與巫師念誦也。《唐人類集》,一代之詩,不特《英靈》《間氣》《極玄》《又玄》也。

二二六九 劉啟之以詩自許,漫塘先生得其詩,讀至《韓蘄王》詩中兩句,云:「皇天有意存趙孤,蘄王登壇鬼神泣。」先生掩卷曰:「此未識作詩法也。詩家以杜少陵稱首,正謂其無一篇不寓尊君敬上之意。如《北征詩》云:「桓桓陳將軍,仗義奮忠烈。都人望翠華,佳氣向金闕。煌煌太宗業,樹立甚宏達。』《洗兵馬》云:「成王功大心轉小,郭相深謀古來少。司徒清鑒懸明鏡,尚書氣與秋天杳。』先後重輕非苟作者。今顧指高宗為趟孤,謂皇天眷命,有意存趟孤;而蘄乇登壇,鬼神便泣,氣勢卻如此其盛,毋乃抑君父之太過,而揚臣子之已甚乎!」

二二七○ 澧陽道旁有甘泉寺,因萊公丁謂曾留行記,從而題詠者甚眾,碑牌滿屋。孫諷有詩云:「平仲酌泉曾頓轡,謂之禮佛遂南行。高堂下瞰炎荒路,轉使高僧薄寵榮。」人皆傳頌,餘獨恨其語無別,自古以直道是黜者多矣,豈皆貪榮寵者哉!又有人云:「此泉不洗千年恨,留與行人戒覆車。」害理尤甚,萊公之事亦可為覆車乎?因過之,偶為數韻其間,有云:「已憑靜止監忠精,更遣清冷洗讒喙。」蓋指二公也。

二二七一 詩人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亦語病也。如:「袖中諫草朝天去,頭上宮花侍燕歸。」誠為佳句矣,但進諫必以章疏,無用槁之理。唐人有云:「姑蘇台下寒山寺,半夜鐘聲到客船。」說者亦雲句則佳矣,豈如三更不是撞鐘時。如賈島《哭僧》云:「寫留行道影,焚卻坐禪身。」時謂之燒殺活和尚,此尤可笑。若「步隨青山影,坐學白塔骨。」又,「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皆是島詩,何精麄頓異哉!

二二七二 林逋云:「草泥行郭索,雲木叫鈎輈。」釣輯,格磔,謂鷓鴣聲也。詩話、筆談皆美其善對,然鷓鴣未嘗棲木而嗚,惟低飛草中。孫莘老知福州,有《荔枝十絕句》云:「兒童竊食不知禁,格磔山禽滿院飛。」或謂鷓鴣既不登木,又非庭院之禽,性又不嗜荔枝,夏月即非鷓鴣之時。語意雖工,亦詩之病也。

二二七三 張仲達《詠鴛鴦》詩云:「滄海最深處,鱸魚街得歸。」張文寶曰:「佳則佳矣,爭奈鷺駑嘴腳太長也。」

二二七四 唐人作富貴詩,多紀其奉養服容之盛,乃貧眼所驚耳。如貫休詩云:「刻成箏柱鳩,相挨此下裡。」鬻彈者皆有之。韋楚老詩云:「十幅紅銷圍夜玉。」十幅紅綃為帷,不及四五尺,如何伸足?所謂不曾近富家兒。

二二七五 「開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與「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憐宵」,此兩聯雖唐人小說,其實佳句也。鄭穀詩:「睡輕可忍風敲竹,飲散那堪月上花。」蓋與此同,然論其格力,適堪揭酒家壁,與為市人書扇耳。天下事每患自以為工處,著力太過,何但詩也。

二二七六 余舊見顏持約所畫淡墨杏花,題小詩於後,仍題「持約」二字,意謂此詩必持約所作。因閱《唐宋類詩》,方知是羅隱作,乃持約竊之耳。詩云:「暖氣潛催次第春,梅花已謝杏花新。半開半落閑園裏,何異榮枯世上人。」古之詩人如王維,猶竊李嘉佑「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鷓」。僧惠崇為其徒所嘲云:「河分岡勢司空曙,春入燒痕劉長卿。不是師兄多犯古,古人詩句犯師兄。」皆可軒渠一笑也。

二二七七 山谷集中有絕句云:「草色青青柳色黃,桃花零落杏花香。束風不解吹愁卻,春日偏能惹恨長。」此唐人賈至詩也,特改五字耳。賈云:「桃花歷亂李花香」,又「不為吹愁」,又「惹夢長」。二二七八 《寰宇記》載西施事云:「施,其姓也,是時有束施家、西施家。」故李太白詩:「自古有秀色,西施與束鄰。」而東坡《代人贈別》乃云:「絳蠟燒殘玉斝飛,離歌唱徹萬行啼。他年一舸鵑夷去,記取儂家舊姓西。」豈為韻所牽耶?或雲「姓」字本「住」,刻誤耳。此說近之。

二二七九 「滿額鵝黃金縷衣,翠翹浮動玉釵垂。從教水濺羅襦濕,疑是巫山行雨歸。」《廣韻》《集韻》《韻略》,「垂」與「歸」皆不同韻,此詩為落韻矣。

二二八○ 唐人以詩為專門之學,雖名世善用故事者,或未免小誤。如王摩詰詩:「街青不敗由天幸,李廣無功緣數奇。」按《去病傳》雲,其軍嘗先大將軍軍,亦有天幸,未嘗困絕,則誤指去病作衛青耳。李太白「山陰道士如相訪,為寫《黃庭》換白鵝」,乃《道德經》,非《黃庭》也。逸少嘗寫《黃庭經》與王修,故二事相紊。杜牧之尤不勝數前輩,每雲「用事雖了在心目間,亦當就時討閱,則不誤」。端名言也。或雲換鵝原有兩事,一寫《黃庭》耳。

二二八一 韓熙載云:「風柳搖搖無定枝,陽臺雲雨夢中歸。他年蓬島音塵絕,留取樽前舊舞衣。」此詩既言陽臺,又言蓬島,何用事重疊如此?詩載小說稱為佳句,餘謂疵病如此,殆非佳句也。

二二八二 作詩貴雕琢,又畏有斧鑿痕;貴破的,又畏粘皮骨,此所以為難。李商隱《柳》詩云:「動春何限葉,撼曉幾多枝。」恨其有斧鑿痕也。石曼卿詩云:「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恨其粘皮骨也。能脫此二病,始可以言詩矣。

二二八三 僧惠洪《冷齋夜話》載,介甫詩云:「春殘葉密花枝少,睡起茶多酒盞疏。」「多」字當作「親」,世俗傳寫之誤。洪之意蓋欲以「少」對「密」,以「疏」對「親」。予作荊南教官,與江朝宗匯者同僚,偶論及此,江云:「惠洪多妄誕,殊不曉古人詩格,此一聯以「密』字對「疏』,以「多』字對「少』,正交股用之耳。」

二二八四 以子美之忠厚,疑若無愧於論交。其《投贈哥舒翰開府》詩云:「開府當朝傑,論兵邁古風。先鋒百勝在,略地兩隅空。」其美之可謂至矣。及《潼關史》詩則曰:「哀層哉桃林戰,百萬化為魚。請囑防關將,謹勿學哥舒。」何其先後相戾之若是哉!概以純全之道,亦未能無疵也。又如《解憂》詩云:「減米散同舟,路難思同濟。句來雲濤盤,眾力亦不細。呀帆瞥眼過,飛櫓本無蒂。得失瞬息問,致遠思恐泥。百慮視安危,分明囊賢計。茲理庶可廣,拳拳期勿替。」杜詩固無敵,然自「致遠」以下句,真村陋也。世人雷同,不復譏評,過矣。然亦不能掩其美也。

二二八五 呂獻可誨嘗云:「丁謂詩有「天門九重開,終當掉臂人。』王元之禹僻讀之曰:「人公門猶鞠躬如也,天門豈可掉臂人乎?此必不忠。』後果如其旨。」

二二八六 舉人過失,難於當其尤者。司馬相如竊妻滌器,開巴蜀以困苦鄉邦,其過已多。至於《封禪書》則諂諛,蓋天性不復自新矣。子美猶云:「竟無宣室召,徒有茂陵求。」李白亦云:「果得相如草,仍余封禪文。」和靖獨不然,曰:「茂陵他日求遺槁,尤喜曾無封禪書。」言雖不迫,責之深矣。李商隱云:「相如解草《長門賦》,卻用文君取酒錢。」亦舍其大,論其細也。舉其大者自西湖始,其後有譏其諂諛之態,死而不已。正如捕逐寇盜,先為有力者所獲,扼其亢而騎其項矣,餘人從旁助捶縛耳。

二二八七 世傳唐張又新在李紳席上作詩贈樂妓,云:「雲雨分飛二十年,當時求夢不曾眠。」此詩固佳,然誤矣。夫求夢須眠,不眠安得有夢?

二二八八 《長恨歌》云:「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都不見。」人謂是目連救母。孟浩然詩:「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烏。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人謂是盲子。荊公宅乃謝安所居地,有謝公墩。公賦詩曰;「我名公姓偶相同,我宅公墩在眼中。公去我來墩屬我,不應墩姓尚隨公。」人謂與死人爭地界。

二二八九 嚴滄浪論詩,至欲如那吒太子拆骨還父,拆肉還母。及其自運,僅具聲響,全乏才情,何也?七言律得一聯云:「晴江木落時疑雨,暗浦風多欲仁潮。」然是許渾境界。又「晴」「暗」二字太巧穉,不如別本作「空江:別浦」差穩。

二二九○ 學詩者動輒言唐詩,便以為好,不思唐人有極惡劣者。如薛逢、戎昱乃盛唐之下者。晚唐亦有數等,如羅隱、杜苟鶴,晚唐之下者;李山甫、盧延遜,又其下下者,望羅、杜又不及矣。其詩如「一個彌衡容不得」,又「一領青衫消不得」之句。其他如:「我有心中事,不向韋三說。」「昨夜洛陽城,明月照張八。」又如:「餓貓窺鼠穴,饑犬舐魚砧。」又如:「莫將閒話當閒話,往往事從閒話生。」又如:「水牛浮鼻渡,沙烏點頭行。」此類皆下淨優人口中語,而宋人方采以為詩法,人《全唐詩話》,使觀者曰:「是亦唐詩之一體也。」如今稱燕趙多佳人,其間有跛者、眇者,羝氳者、疥且痔者,乃專房寵之曰:「是亦燕趟佳人之一種。」可乎?

二二九一 淵明有詩云:「采菊柬籬下,悠然見南山。」此其閑遠自得之意,真若超然邈出宇宙之外。俗奉多以「兒」為重字,若爾便有褰裳濯足之態矣,乃知一字之誤,害理有如此者。白樂天效淵明詩,有云:「時傾一樽酒,坐望終南山。」則流俗之失久矣。惟韋蘇州《答長安丞裴說詩》云:「采菊露未曦,舉頭見南山。」乃真得淵明詩意。

二二九二 聖俞語予曰:「嚴維詩「柳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避」,則天容時態,融和胎蕩如在目前。」又劉貢父詩話云:此一聯細細較之,「夕陽遲」,則系花;「春水慢」,不須柳也。如老杜「深山催短景,喬木易高風」,則了無瑕類。《苕溪漁隱》曰:「「春水慢』,不須柳」,此真確論。但「「夕陽遲』則系花」,此論殊非。是蓋夕陽遲乃系于塢,初不系花,以此言之,則春水慢不必柳塘夕陽遲,豈獨花塢哉!餘嘗愛《西清詩話》載吳越工時,宰相皮光業每以詩為己任,嘗得一聯云:「引人折柳和輕絮,飛燕銜泥帶落花。」自負警策,以示同僚,眾爭歎譽。裴光約曰:「二句偏粘,未為工。蓋柳當有絮,泥或無花。」此論乃得詩之膏盲矣。

二二九三 楊升庵嘗評韓退之《贈張曙》詩云:「久欽江總文才妙,自歎虞翻骨相屯。」以忠直自比,而以奸邪待人,此韓公生平病處。而宋人多學之,謂之「占地步」。心術先壞,何地步之有!

二二九四 袁仁,字良貴,以詩才著。有《一螺集》行世。其古樂府自引云:「李季和作《箕山操》,世稱奇絕。其詞曰:「箕山之陽兮,其木翏翏。箕山之塚兮,白雲幽幽。彼世之人兮,孰能遺我以憂?雖欲從我兮,其路無由。朝有人兮,來飲其牛。』楊廉夫從而和之曰:「箕之山兮,可耕而樵。箕之水兮,可飲而遊。牽牛何來兮,飲吾上流。世豈無堯兮,應堯之求。吾與堯友兮,不與堯憂。』」說者謂二詞敵國手,果爾,則避世者為賢,而救世者為拙矣。餘因反其意云:「箕雲淡淡兮,箕水悠悠。我心匪石兮,亦有隱憂。彼既絕人兮,吾何為不休。舉世清夷兮,抑又何求?九鼎非輕兮,一瓢非優。如何牽牛兮,來飲上流?」

二二九五 袁良貴雲,尹吉甫之子伯奇,為後母諧而被逐,自傷而作《履霜操》曰:「朝履霜兮采晨寒,考不明其心兮信讒言。何辜皇天兮遭斯愆,痛沒不明兮恩有偏。誰說碩兮知此冤?」使是詞果出伯奇,則伯奇不得希於舜矣。乃張子厚作《西銘》,以穎考叔比禹,以申生比曾參,以伯奇比舜。夫禹也、參也、舜也,天之君子也;彼三人者,人之君子也,是伯奇原非舜匹。且其詞如此,不可為訓。餘因反其意而補之云:「佇立中野兮風颼颼,晨履清霜兮霜亦愁。吾母至慈兮,感格無由;吾父至明兮,祗事未周。相彼乳燕兮,猶棲玉樓;諒予不得兮,獨宿野丘。籲嗟蒼天兮,天何尤!」

二二九六 宋景文諸公在館中評唐人詩曰:「李白,仙才;李長吉,鬼才。」王安石曰:「長吉《腐門太守》詩云:「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耀日金鱗開。」是兒言不相副。方黑雲如此,安得耀日之甲光也?」

二二九七 金陵寶公塔院有王秀祠堂,荊公題詩于中云:「斯文實有寄,天豈偶生才。 一日鳳烏去,千秋梁木摧。煙留衰草恨,風造暮林哀。豈謂登臨處,飄飄獨往來。」觀此詩,則荊公非特賦性執抝,其如駿秀,豈可比先聖哉!

二二九八 開元中,員外李昂剛急,知貢舉。日集貢士曰:「文之美惡悉之知矣,如有請托,當首黜之。」既而昂外舅與李權相善,舉權於昂。〔昂〕怒召權庭數之,又斥權章句之疵以辱之。權拱而前曰:「鄙文不臧,既聞命矣。執事昔有詩云:「耳臨清渭洗,心向白雲閑。」唐堯衰耄,厭倦天下,將憚于許由。由惡聞其言,故洗耳。今天子春秋鼎盛,不揖遜於足下,而洗耳何哉?」昂皇駭,後有請囑,無不從者。

二二九九 長安有僧善病人文章,尤能捉語意相合處。張籍頗恚之,冥搜愈切,因得句曰:「長因送人處,憶得別家時。」僧曰:「此有人道了也。」乃吟曰:「見他桃李樹,思憶後園春。」籍甚頷之。

二三○○ 章孝標及第後,寄白樂天曰:「及第全勝十改官,金湯鍍了出長安。馬頭漸人揚州路,為報時人洗眼看。」答曰:「假金方用真金鍍,若是真金不鍍金。十載長安得一第,何須空腹用高心。」

二三○一 李建州頒,與方處士幹為吟友。頗有《四皓詩》,自言奇絕,云:「東西南北人,高跡此相親。天下已歸漢,山中猶避秦。龍樓曾作客,鶴氅不為臣。獨有千年後,青青廟木春。二不於幹,乾笑而言:「善則善矣,然內有二字未穩,「作』字太粗而難換,「為』字甚不當。幹聞「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請改「為」字作「稱』字。」須遂拜為二字師氣

二三○二 廣陵先生逢原,嘗為《暑熱思風》詩云:「力卷雨來無歲早,盡驅雲去放天高。」客有傅示王介甫,歎曰:「有致君澤民之志,惜乎不振也。」

二三○三 嘉靖中,有好為六朝詩者,不獨巧麗,且欲用不經人道之語易字換句,遂至妄誕不稽金編修璐作詩嘲云:「何處歌新調,旖旎固不群。剪花金瑣瑣,鬥葉玉紛紛。巧疊空中錦,輕裁水上雲。自慚心太拙,到此不能文。」又虞子匡一日遞一詩示郎仁寶,請商之。仁寶三誦不知何題,虞曰:「 吾效時人換字之法,戲改岳武穆《送張紫陽北伐》詩也。豈詩曰:「誓律飈雷速,神威震坎隅。遐征逾趟地,力戰越秦墟。驥蹂匈奴頸,戈殲韃靼軀。旋師謝彤闕,再造故皇都。』即岳侯詩云:「號令風霆迅,天聲動北陬。長驅渡河洛,直檮向燕幽。馬蹀月氐血,旗梟可汗頭。歸來報明主,恢復舊神州。』不過逐字換之。」遂撫掌相笑。

二三○四 夏文莊公景初侍,其父監通州狼山鹽場。《渡口詩》曰:「渡口人稀黔翠煙,登臨尤喜夕陽天。殘雪若倚維揚樹,遠水難回建業船。山引亂猿啼古寺,電驅甘雨過閒田。季鷹死後無歸客,江上鱸魚不直錢。」時年十七,後之題詩無出其右。識者以謂「甘雨過閒田」雖有為霖之志,而終無濟物之

澤。

詩窮

二三○五 陶谷久在翰林,意希大用,其黨奏對為言:「谷宣力實多。」太祖曰:「翰林草制皆檢前人舊本,所謂依樣畫葫蘆,何宣力之有?」穀作詩曰:「官職須由生處有,才能不管舊時無。堪笑翰林陶學士,年年依樣畫葫蘆。」太祖以其怨望,決意不用。

二三○六 薛道衡詩云:「垂柳覆金堤,蘑蕪葉復齊。水溢芙蓉沼,花飛桃李蹊。採桑秦氏女,織錦竇家妻。關山別蕩水,風月守空閨。每斂千金笑,長垂雙玉啼。盤龍隨鏡隱,彩鳳逐幃低。飛魄同夜鵲,倦寢憶晨鷄。暗牖懸珠網,空梁落燕泥。前年過代北,今歲往遼西。 一去無消息,那能惜馬蹄。」史雲,煬帝善為文,不欲人出其右。薛死,帝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王胄死,帝誦其佳句,曰:「「庭草無人隨意綠』,復能作此詩耶?」胡苕溪云:「人君不當與臣下爭能,然人臣亦當明哲保身。晉武帝欲擅書名,王僧虔遂不敢顯跡,常以拙筆書。宋文帝好文章,自謂莫能及,鮑照于所為文遂多鄙俚。故終為二君所容。」

二三○七 劉希夷曰:「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其舅宋之問酷愛此兩句,懇乞許而不與。之間怒,以上袋壓殺之。宋生不得其死,天報之也。

二三○八 張式之為都禦史,在福建督軍務,作詩曰:「除夜不須燒爆竹,四山烽火照人紅。」為言者劾罷。詩體不叮不慎也。

二三○九 楊子幼以「南山種豆」句殺其身,此詩禍之始也。至於薛道衡、王胄之詩,非有所譏刺,徒以雕琢工巧為暴君所忌。至賈奇禍,則詩真可威哉!賈生謫岳州,嚴武謫巴州,杜少陵寄詩云:「賈筆論孤憤,嚴君賦幾篇?定知深意苦,莫使眾人傳。貝錦無停織,朱絲有斷弦。浦鷗防碎首,霜鵑不空拳。」蓋深戒之也。劉禹錫「種桃」之句,不過感歎之詞,非甚有譏刺也,然亦不免遷謫,蔡持正數其罪惡,雖兩觀之誅亦不為過,乃于《車蓋亭》絕句謂為譏刺,貶新州。夫小人姬君子之詩文以為罪,無怪也,君子豈可謫小人之詩文以為罪乎?東坡文章妙絕古今,而其病在好譏刺。文與可以詩戒之云:「北客若來休問事,西湖雖好莫吟詩。」蓋深恐其買禍也。《烏台》之勘,《赤壁》之貶,卒於不免。觀其《獄中》詩云:「夢繞雲山心似鹿,魂飛湯火命如鷄。」亦大哀矣。然才出獄便賦詩云:「卻對酒杯疑是夢,試拈詩筆已如神。」略無懲艾意,何也?晚年自珠崖量移合浦,郭功甫寄詩云:「君恩浩蕩似陽春,海外移來住海濱。莫向沙邊弄明月,夜深無數采珠人。」其意深矣。渡江以來,詩禍始絕,唯寶紹問《中興江湖集》出,劉潛夫詩云:「不是朱三能跋扈,只緣鄭五欠經綸。」又云:「束風謬掌花權柄,卻忌孤高不主張。」敖器之詩云:「梧桐秋雨向王府,楊柳春風彼相橋。」曾景建詩云:「九十日春晴景少,一千年事亂時多。」當國者見而惡之,並行貶斥。景建,布衣也,臨州人,竟謫舂陵,死焉。其《往舂陵》詩曰:「挾策行行往楚囚,也勝流落轎南州。鬢絲半是吳蠶吐,襟血全因蜀烏流。徑窄不妨遣繭粟,路長那更聽鈎輯。家山千里雲千疊,十口生離兩地愁。」

二三一○ 孟浩然詩云:「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唐玄宗聞之曰:「卿自棄朕,朕何棄卿?」又孟貫詩云:「不伐有巢樹,多移無主花。」周世宗聞之曰:「朕伐罪吊民,何謂「有巢』「無主」?」二子正坐詩窮,可謂轉喉觸諱者也。

二三一一 吳武陵有文筆才,而強悍激訐,為人所畏。嘗為部內刺史,贓罪狼籍,勑令廣州幕吏鞫之。吏少年科第,殊不假貸,持之甚急。武陵不勝憤,題詩路左佛堂曰:「雀兒來逐揚風高,下視鷹鷗意氣豪。自謂能生千里翼,黃昏依舊人蓬蒿。」

二三二一 王建初為渭南尉,值王樞密者,盡宗人之分。然彼我不均,懷輕謗之色。忽過飲樞密,深憾其譏己,乃曰:「吾弟所作《宮詞》,天下皆誦於口,禁掖深邃,何以知之?」建不能對,後為詩以贈之,乃脫其禍。建詩曰:「先朝行坐鎮相隨,今上春宮見長時。脫下禦衣偏得著,進來龍馬每教騎。常承密旨還家少,獨對邊情出殿遲。不是當家頻向說,九重爭遣外人知。」

二三一三 李太白蒙玄宗召,題沉香亭牡丹,有「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之句,高力士諧于楊貴妃,以「飛燕」輕比,遂坐永王璘黨,流夜郎。蘇東坡題檜詩:「恨到九泉無曲處,世間唯有蟄龍知。」時宰王珪諧之獄,幾死。神宗聞講乾卦六爻,俱用龍字,幡然悔悟,始謫官海外十餘年,方賜還。

二三一四 蔡持正自左揆謫知安州,嘗作《安陸十詩》。吳處厚捃摭箋注,蔡坐此又貶新州。其詩有云:「紙屏石枕竹方牀,手倦拋書午夢長。睡起筅然成獨笑,數聲漁笛在滄浪。」吳注云:「未知蔡確此時獨笑何事?」

二三一五 朱或云:先公帥廣,崇盤二兀年游蒲澗,問越俗。見遊人簪鳳尾花,作口號有云:「孤臣正泣龍鬚草,遊子空簪鳳尾花。」後監司指此句為罪,言哲宗大祥,豈是孤臣正泣之時?鞫獄,竟無他意。讒口可畏如此,既不得笑,又不得哭。

二三一六 宋寶慶中,史彌遠廢立錢塘書肆。陳起宗之能詩,凡江湖詩人與善者,則刊《江湖集》以售,有劉後村詩云:「秋雨梧桐皇子府,春風楊柳相公橋。」蓋哀濟邸而誚彌遠也。本用劉屏山《汴京即事》詩曰「空嗟覆鼎誤前朝,骨朽人間駡未消。夜月池台王傅宅,春風楊柳太師橋」之句。又敖曜庵陶孫為太學生,時以詩痛趟忠定丞相之死,或嫁「秋雨=春風」之句為陶孫所作,韓侂胄下吏捕之,二公遂俱得罪。詩學因是以禁。

二三一七 宋開慶己未,丁大全因貂聯董宋得相,不愜人望。江西繆萬年作《釘詩》刺之云:「頑鑛非銅鋼樣堅,寒坑才離亟趨炎。方乘鎚打隨成器,一得人拈即逞尖。不怕斧敲惟要人,全憑鑽引任教嫌。休言深去難抽拔,自有羊蹄與鐵鉗。」丁見之大怒,配繆化州。丁果召庚申之變。

二三一八 金華張公尚禮,洪武問拜監察史,一日作《宮怨》詩云:「庭院沉沉晝漏清,閉門春草共愁生。夢中正得君王寵,卻被黃鷓叫一聲。」聖祖以其摹寫宮閭心事,下蠶室而死。

二三一九 蕪湖胡灌,字仲先,舉弘治癸醜進士,改庶起士,內閣試《上苑聞鳩詩》,曰:「春日晴和欲醉人,耳邊忽聽一聲新。似將明主三推意,喚起良田四海春。花鳥有情憐好景,雨陽無補愧微臣。聽餘忽起江南思,百畝沙田野水濱。」內閣以「雨陽」句譏己,遂出為戶部主事。

二三二○ 馬涓初除京兆府參軍。恩地杜相審權有江西之拜制,未出召涓,密語延辭之命,戒勿泄。涓漏其言于友人鄭寬,寬尋捧刺詣賀。杜遂鄙涓淺薄,不預初選。羈愁六年,徒步糊門,著《懷秦賦》。有《南冠》《龍吟》等集,皆傷蹭蹬也。集有《蜀馱引》,其要云:「昂藏大步蠶叢國,曲頸微伸高九尺。卓女窺窗莫我知,嚴仙據案何曾識。」又《題支機石》云:「不隨俗物皆成土,只待明時卻補天。」惜知己之不遇也。

二三二一 合川歐陽懈者,四門詹之孫也。湃娶婦經旬而辭,赴舉久不還家。詩云:「黃菊離家十四年」。又云:「離家已是夢松年」。又云:「落日望鄉處,何人知客情?」自憐十八年之帝鄉,未遇知己也。又為《燕詩》以獻主司鄭遇曰:「翩翩雙燕畫堂開,送古迎今幾萬回。長向春秋社前後,為誰歸去為誰來?」澥出入場中二十年而卒無一成,惜哉!

二三二二 孫黃,字仲衍,號西巷,五羊城西人也。詩文逸麗豪邁,為宋潛溪高弟,為翰林典籍。上誅藍玉,搜其家,凡有片紙隻字往來者,皆得罪。先生因為玉題一畫,遂殺。臨刑時口占詩曰:「鼂鼓三聲急,西山月又斜。黃泉無客舍,今夜宿誰家?」上命監殺指揮,孫黃死時有何言?指揮以前詩對。上怒:「彼有如此好詩,汝乃不奏,亦命殺之!」先生平生詩甚多,已傳刻於世。尚有詩二絕失刊,今錄於此。《訪駙馬不遇》云:「青春駙馬不還家,公主傳宣坐賜茶。十二碧欄春似海,隔窗閑殺碧桃花。」《詠石榴》云:「累垂累垂復累垂,累垂壓倒珊瑚枝。秋風擘破玳瑁皮,露出數顆珍珠兒。」

二三二三 開元末,宰相李適之疏直坦夷,時譽甚美。李林甫惡之,排誣罷免。朝客雖知無罪,謁問甚稀。適之意憤,日飲醇酣,且為詩曰:「避賢初罷相,樂聖且街杯。為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李林甫愈怒,終遂不免。

二三二四 路德延,儋州岩相之猶子,數歲嘗賦《芭蕉》詩曰:二種靈苗異,天然體性虛。葉如斜界紙,心似倒抽書。」詩成,翌日傳之都下,會儋州坐事誅,故德延久不能振。光化初,方就舉擢第,又為《感舊詩》曰:「初騎竹馬詠芭蕉,嘗忝名卿誦滿朝。五字便容趨絳帳,一枝尋許折丹霄。豈知流落萍蓬遠,不覺推遷歲月遙。國境未安身未立,至今顏巷守簞瓢。」天佑中授拾遣,會河中節度使朱友謙領辟掌書記,友謙甚禮之。然德延浮薄,動多忤物,友謙解體,德延乃作《小兒詩五十韻》以刺之。友謙聞而大怒,乃因醉沉之黃河。詩曰:「情態任天然,桃紅兩頰鮮。乍行人共看,初語客多憐。臂膊肥如瓠,肌膚軟勝綿。長頭才復額,分角漸垂肩。散淡無塵慮,逍遙占地仙。排衙朱合上,喝道畫堂前。合調歌《楊柳》,齊聲踏《採蓮》。沿堤行細雨,奔巷趁輕煙。嫩竹乘為馬,新蒲折作鞭。鸚鵡金簇系,貓子彩絲牽。擁鶴歸晴島,驅鵝入暖泉。楊花爭等雪,榆葉共收錢。錫鏡當胸掛,銀珠對目懸。頭依倉鵾裹,袖學柘枝楦。酒滯丹砂暖,茶催小玉煎。頻邀籌箸掙,時乞繡針穿。寶篋孥紅豆,妝奩拾翠鈿。戲袍披按褥,尖帽戴靴氈。展畫趨三聖,開屏笑七賢。貯懷青杏小,垂額綠荷圓。驚滴沾羅淚,嬌流汙錦涎。倦書饒叱吒,憎藥巧遷延。弄帳燕銷映,藏衾鳳綺纏。指敲迎使鼓,筋撥賽神弦。簾拂魚鈎動,箏推鳩柱偏。棋圖添路畫,笛管欠吹鐫。惱客初酣睡,驚僧半人禪。尋蛛窮屋瓦,采雀遍樓椽。拋果忙開口,藏鈎亂出拳。夜分圍糈拙,朝聚打秋千。折竹裝泥燕,添絲放紙鳶。互誇輪水碓,相教放風旋。旗小裁紅絹,書幽載碧賤。遠鋪張鵲網,低控射蠅弦。譫語時時道,謠歌處處傳。匿窗眉乍曲,遮路臂相連。鬥草當春徑,爭球出晚田。柳傍慵獨坐,花底困橫眠。等鵲前籬畔,聽蛩伏砌邊。旁枝粘舞蝶,隈樹捉嗚蟬。平島誇趨上,層崖逞捷緣。嫩苔車跡小,深雪履痕全。競指雲生岫,齊呼月上天。蟻窠尋徑廝,蜂穴繞階填。樵唱回深嶺,牛歌下遠川。累柴為屋木,和土作盤筵。險砌高臺石,危跳峻塔磚。忽升鄰舍樹,偷上後池船。項橐稱師日,甘羅作相年。明時方任德,勸爾減狂顛。」

二三二五 神宗一日謂講筵官曰:「數日前,見司馬光《王昭君古風詩》,甚佳。如:「宮門銅鍰雙獸面,回首何時復來見?自嗟不若住巫山,布袖蒿簪嫁鄉縣。』讀之使人愴然。」時君實病足在告已數日矣。呂惠卿曰:「陛下深居九重之中,何從得此詩?」上曰:「偶然見之。」惠卿曰:「此詩不無深意。」上曰:「卿亦曾見此詩耶?」惠卿曰:「未嘗見,適聞陛下舉此四句耳。」上曰:「此四句有甚深意?」籲!奸人類以言語文字激怒入主,陷入於罪。既以此陷子瞻,而惠卿復欲以此中傷司馬公,苟非神宗之明,幾何而不墮其萋菲之奸耶!

二三二六 李相公林甫當開元之際,與巷伯交通,權等人主。天下能名之士須出其門,謂之右座相公軒,蓋諸侯見者如履冰穀。舉子尉遲匡,幽並耿概之士也,以頻年不第,投書於右座,皆譏刺之說。匡有《暮行潼關》之作云:「明月飛出海,黃河流上天。」又《觀內人樓上踏歌》曰:「芙蓉初出水,桃花總無言。」又《塞上曲》云:「夜夜月為青塚鏡,年年雪作黑山花。」相公覽此句曰:「得非才子乎?若使匡扶恨街冤,不假陶鑄之力,則從四夷八蠻分為左衽矣。豈為進人乎?豈為賢相乎?」及得相見,右座曰:「有一蕭穎士,既叨科第,輕時縱酒,不遵名教,嘗忤吏部王書書丘。然以文識該通,堪為敵手。君子不遺其言,幾至鞭撲。子之詩篇,幸未方於穎士。且吾之名復異于王公,重欲相干,三思可矣。」匡知右座見怒,皇怖而趨出。棲遲無依,退歸林墅,罷甯戚之高歌,效約成之獨樂,登山臨水,勞灼灼之音焉。且李君之輔翼,妒賢害能,太平之基因而覆鏈也。」閂重華登用,進二八於明君;姬旦為相,述四人於少主,故行流殛之刑,成吐握之美,乃帝子之股肱,萬方之軌度也。若李丞相恣行殘賊,不慕姚姬,卒罹其殃,乃其宜矣。

二三二七 唐宣宗時,宰相令孤絢擬李遠為杭州刺史,上曰:「吾聞遠詩雲「長日惟消一局棋』,安能理人?」絢曰:「詩人托此為高興耳。未必實然。」上曰:「且令往觀之。」因詔刺史,毋得外徙,必至京師面察其能否,然後除之。

二三二八 唐進士來鵬,詩思清麗。福建韋尚書岫愛其才,曾欲以子妻之而不果。爾後游蜀,夏課卷中有詩云:「一夜綠荷風剪破,賺他秋雨不成珠。」覽者以為不祥。是歲不隨秋賦,而卒于通議郎。可入讖異

二三二九 張唐卿,進士第一人。及第期,集于興國寺,題壁云:「一舉首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凰池。」有人績其下云:「君看姚曄並梁固,不得朝官未可知。」後果終於京官。可人雜錄。

二三三○ 孫何、孫僅,俱以能文馳名一時。僅為陝西轉運使,作《驪山》詩二篇。其後篇有云:「秦帝墓成陳勝起,明皇宮就祿山來。」時方建玉清昭應宮,有惡僅者欲中傷之,因錄其詩以進。真宗讀其前篇雲「朱衣吏引上驪山」,遽曰:「僅,小器也。此何足誇!」遂棄不讀。而「陳勝」「祿山」之語,卒不得聞,人以為幸也。

二三三一 孝廟時,禦史湯鼎禮重風義之士,李文祥及鄒智十餘人與鼎往來,高自標榜,謂鼎為先鋒,文祥為人將。既而,鼎謫戍甘肅,辭連及智,並下之獄。智在獄中寫懷詩有曰:「人到白頭終是盡,事垂青史定誰真?夢中不識身猶系,又逐車風人紫宸。」無聊之思情見乎辭。而時無憐才者,惜哉,.

二三三二 慶曆中,西師未解。晏元獻公殊為樞密使,會大雪,歐陽文忠公與陸學士經同往候之,遂置酒於西園。歐陽公即席賦《晏太尉西園賀雪歌》,其斷章曰:「主人與國共休戚,不唯喜悅將豐登。須憐鐵甲冷徹骨,四十余萬屯邊兵。」晏深不乎之,嘗語人曰:「昔日韓愈亦能作言語,每赴裴度會,但云:「園林窮勝事,鐘鼓樂清時。』卻不曾如此作鬧。」

二三三三 陳恭公拜集賢殿大學士。時賈文元公昌朝當國,張方平、草麻有萬事不理,系胡廣之能,言「四夷未平,賴陳平之達識」,賈公深惡之。韓魏公知定州日,作閱古堂,自為記,書于石後,又畫魏公像於堂上。宋子京知定州,作樂歌十闋。其曰:「聽說中山好,韓家閱古堂。畫圖真將相,刻石好文章。」魏公聞之不喜。

二三三四 宋元獻公庠,初罷參知政事,知揚州。嘗以雙鵝贈梅堯臣,堯臣作詩曰:「昔居鳳池上,曾食鳳池萍。乞與江湖走,從教養素翎。不同王逸少,辛苦寫《黃庭》。」宋公得詩,殊不悅。

二三三五 毛荊公以詩賦決科,而不樂詩賦。熙甯初,既預政,遂傳以經義取士。元佑五年復用詩賦。紹聖初,禁元佑學術,復罷之。政和中乃著於令,士庶傳習詩賦者,杖一百。張芸叟有詩云:「少年辛苦校蟲魚,晚歲雕蟲恥壯夫。自是諸生猶習氣,果然紫詔盡驅除。酒間李杜皆投筆,地下班楊亦引車。惟有少陵頑鈍叟,靜中吟撚白髭須。」蓋芸叟自謂也。

二三三六 李白嘗醉令高力士脫靴,力士深憾之,諧于貴妃。帝嘗三欲命白宮,卒為宮中所捍而止。白乃放騖不自修,與賀知章等八人為酒中八仙。帝賜金放還,白詠鸚鵡以自況云:「落羽辭金殿,孤嗚叱繡衣。能言終自棄,還向隴山飛。」李白既被斥棄,乃浪跡江湖。時侍御史崔宗之誦官金陵,與白詩酒唱和,嘗夜月乘舟,自採石達金陵,著白衣宮錦袍於舟中,顧瞻笑傲,傍若無人。贈白詩云:「我是瀟湘放逐臣,君辭明主漠江濱。天外常求李白老,金陵捉得酒仙人。」白和云:「嚴陵不從萬乘遊,歸臥空山釣北流。自是客星辭帝座,元非太白醉揚州。」

二三三七 李白被謫,時一日乘醉騎驢人華陰縣。縣令呵止之,問其狀。白索筆供云:「曾使龍中拭唾,御手調羹,力士脫靴,貴妃捧硯。天子殿前尚容走馬,華陰縣裏不許騎驢。」令大驚,謝罪李白。嘗至湖州,司馬問白:「何人?」白以詩答曰:「青蓮居士謫仙人,酒肆藏名四十春。湖州司馬如相問,金粟如來是後身。」白居屬青蓮鄉,故號青蓮居士。

二三三八 歐陽公嘗有小詞云:「江南柳,葉小未成陰。人為絲輕不忍折,鶯憐枝嫩不勝吟,留取待春深。十四五,閑抱琵琶尋。堂上簸錢堂下走,恁時相見已留心,何況到如今。」後有謗歐公盜甥者,表云:「喪厥夫而無托,攜孤女以來歸。」張女此時年方七歲,錢穆父素恨公,見而笑云:「七歲正是學簸錢時也。」及知貢舉,時落第舉人復作《醉蓬萊》詞以譏之。

二三三九 張舜民芸叟,鄰人也,通練西事,稍能詩。從高遵裕西征,中途作詩二絕。一云:「靈州城下千株柳,總被官軍斫作薪。他日玉關歸去路,將何攀折贈行人。」一云:「青銅峽裹韋州路,十去從軍九不回。白骨似沙沙似雪,將軍莫上望鄉台。」為轉運判官李密所奏,得罪貶鄰州監稅。舜民言:「官軍圍靈武不下,糧盡而返。西人從城上問官軍:「漢人兀搽否?』或仰而答曰:「兀擦。」城上皆大笑。西人謂「斬』為「兀搽」也。」

二三四○ 李鄴侯好尚仙道,雖為輔相,頗有靈異事。顧況師事之,得服氣法,況能終日不食。西游長安,鄴侯一見如故,識待以殊禮。及鄴侯卒,況感其知,作《海鷗詠》以寄懷云:「萬里飛來為客烏,曾蒙丹鳳借枝柯。 一朝鳳去梧桐死,滿目鵄鳶奈爾何!」遂為權貴所嫉,貶饒州司戶。

二三四一 唐武后載初中,左司郎中喬知之有寵婢,名窈娘,藝色為當時第一。武延嗣邀見即留之。知之痛憤成疾,因為詩三章,寫以縑素,厚賂合守以達窈娘。窈娘得詩悲咽,因亦答賦三章云:「石家金谷重新聲,明珠十斛買娉婷。昔日可憐君自許,此時歌舞得人情。君家樓閣不曾難,好將歌舞得人看。富貴雄豪非分理,驕奢勢力橫相干。別君去君終不忍,徒勞卷袂傷紅粉。百年離別在高樓,一代紅顏為君盡。」遂以所得詩結於裙帶,赴井而死。延嗣見詩大怒』坦酷吏誣陷知之,破其家。

二三四二 章孟端,宣德間為禦史,時多彈劾。正統初,權貴忌之,罷歸。京師士大夫以宋人贈唐子方「去國一身輕似葉,高名千古重如山」之句,分韻作詩送之,送者皆被遠謫。不數年,孟端諸子連中進士,為京官,同處一邸,書春題於壁曰:「四壁金華春晏罷,滿牀牙笏早朝歸。」人多羨之。

二三四三 張嘉猷為龍泉教諭,王禦史應箕亦同鄉人。巡按至處州,張欲王以出格之禮相待,而王反甚踞,概府縣學官而試之。張不得已,勉強就試。王以《秋江晚霽》命題,張落句云:「芙蓉最是無情物,又向前溪作晚陰。」王覽之大怒,痛恨人骨。蓋王之未遇時,其母改節適人前溪,故張辱之也。張亦竟署最下考,左遷。張他作如:「獨憐芳草別,共醉菊花杯。坐席流花氣,征鞍拂柳絲。」可謂俊雅。

二三四四 高祖嘗作五字疊韻曰:「後牖有榴柳。」命朝士並作。劉孝綽曰:「梁王長康強。」沈約曰:』偏眠船舷邊。」庾肩吾曰:「載七每礙埭。」徐搞曰:「昨祭禹廟殘,六斛熟鹿肉。」何遜用曹瞞故事曰:「瞠蘇姑枯盧,」吳均沉思良久,競無所言。高祖愀然不悅,俄有詔曰:「吳均不均,何遜不遜。宜付廷尉。」

二三四五 襄陽有一曹掾,不為郡將所禮,屢窘幾殆。 一日,掾被召,以詩上郡將而別之,有云:「已覺目光在牛角,未信鞭長及馬腹。」郡將雖嘉賞而愈街之。

二三四六 朱行中自右史帶假龍出典數郡,是時年尚少,風采才藻皆秀整。守東陽日,嘗作《春詞》云:「小雨纖纖風細細,萬家楊柳青煙裹。戀樹濕花飛不起,愁無比。和春付與柬流水,九十春光能有幾,金龜解盡留無計,寄語東風沽酒市,拚一醉,而今樂事他年淚。」公往往乘醉大言,問人曰:「你會是我「而今樂事他年淚』否?」蓋自為得句,故誇之也。後曆中書舍人,帥番禺,遂得罪安置興國軍以死。流落之讖,已見於此詞。可人讖異。

二三四七 李淑在翰林奉詔,撰《陳文惠公神道碑》。李為人高亢,少許可,其文章尤尚奇澀。碑成,殊不稱文惠之功烈,文章但雲「平生能為二韻小詩」而已。文惠之子述古等,懇乞改去「二韻」等字,答以「已經呈進,不可刊削」,述古極街之。會其年,李出知鄭州,奉時祀於恭陵,而作《恭帝》詩曰:「弄循牽車挽鼓催,不知門外倒戈回。荒墳斷隴才三尺,猶認房陵半仗來。」述古得其詩,遽諷寺僧刻石打墨百本,傳於都下。俄有以詩上聞者,仁宗以其詩送中書翰林學士,葉清臣等言:「本朝以揖遜得天下,而淑誣以干戈,且臣子非所宜言。」仁宗亦深惡之,遂落李所居職。自是連蹇于侍從,垂二年竟不能用而卒。

二三四八 餘靖兩使契丹,虜情益親,能胡語,作胡語詩。契丹主曰:「卿能道我,為卿飲。」靖舉曰:「夜筵沒邏臣拜洗(「沒邏」言「後盛」,拜洗」言「受賜」),兩朝厥荷情幹勒(「厥荷」言「通好」,「幹勒」言「厚重」)。微臣雅魯祝君統(「雅魯」言「拜受」,「君統」言「福祐」),聖壽鐵擺俱可忒(「哉擺」言「嵩高」,「可忒」言「無極」)。」主大笑,遂為酹觴。劉沆亦使契丹,館客戲為句曰:「有酒如澠系,行人而不住。」沆應聲曰:「在北曰狄吹,出塞以何妨?」仁宗待虜有禮,不使纖微忤之。二公俱以詩故謫官。

二三四九 東坡知徐州,作黃樓。未幾黃州安置為定帥。作《松醪賦》有云:「遂從此而人海,渺翻天之雲濤。」俄貶惠州,移儋耳,竟人海矣。《在京師送人人蜀》云:「莫欺老病未歸身,玉局他年第幾人?」比歸,果得提舉成都玉局。觀三事,皆讖也。

二三五○ 張彥實掌制,楊原仲並居西掖代言,多彥實與之潤色。偶戲成一《毫筆》絕句云:「包羞曾借虎皮蒙,筆陳仍推兔作鋒。未用吹毛強分別,即今同受管城封。」原仲以為誚己,大怒,詠言官彈之,彥實罷為宮祠。

二三五一 潘岳《與石季倫》詩,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卒共見收道。」《碘贈張始均》詩:「子深懷壁憂,餘有當門病。」亦並遇害,遂成詩讖。賓王「須臾失浪委泥沙」,竟淪;浙石趟嘏「水邊歸去一閒人」,卒死。渭南日出事生,因多避忌矣。

二三五二 韓僥胄既逐趟汝愚,至衡州暴卒,或謂中毒雲。大學生敖陶孫賦詩于三元樓壁云:「左手旋乾右轉坤,如何群小恣流言。狼胡無地居姬旦,魚腹終天吊屈原。一死固知公所欠,孤忠幸有史長存。九泉若遇韓忠獻,休說如今有末孫。」陶孫方縱筆,飲未一二行,壁已舁去,陶孫知必為韓所廉。頃之捕者至矣,急更衣,持酒具下樓。與捕者交臂,問敖上舍在否,對曰:「方酣飲。」亟亡命走閘。侂胄敗,乃登第一。陶孫字器之,號膶庵,懷才挾氣,嘗有詩云:「蟠胸三萬卷,落筆五千言。」

二三五三 苗根以列卿知明州,歸多置田產。又自明州取材為堂,舟載歸。時王逵作詩嘲曰:「田從汶上天生出,堂自明州地架來。」此句傳至京師,王荊公大怒,即出禦史王子韶廉其事。自後以謠言起獄,實自逵始。

二三五四 唐子西立朝賦《梅花》詩云:「桃花能紅李能白,春深無處無顏色。不意尚有數枝梅,可是東君苦留客,向來開處是嚴冬,桃李未在交遊中。只今已是丈人行,勿與年少爭春風。」執政者惡其自專,一斥不復。後以党禍謫羅浮,作詩云:「說與門前白鷺群,也須從此斷知聞。諸公有意除鈎黨,甲乙推求恐到君。」殊有意味。又云:「鶴歸遼海悲人世,猿人巴山叫月明。唯有蟲沙今何在,往來休傍水邊行。」《抱樸子》云:周穆王南征,一軍皆化,君子化為猿,小人化為蟲沙。詩意言君子或死或貶,唯小人得志,深畏其含沙射影也。

二三五五 黨禍既起,山谷居黔,有以屏圖遣之者。繪雙蝶翻舞,胃於蛛絲,而隊蟻憧憧其間。題六言於上曰:「蝴蝶雙飛得命,偶然畢命網羅。群蟻爭收墜翼,策熏掃去南柯。」崇甯間又遷於宜州,圖偶為人攜入京,鬻于相國寺肆。蔡客得之,以示元長。元長大怒,將指為怨望,重其貶。會以計奏,僅免。

二三五六 山谷在宜州,其年乙酉,即崇寧四年也。重九日登郡城樓,聽邊人相語:今歲當鏖戰,取封侯。因作小詞云:「諸將說封侯,短笛長吹獨倚樓。萬事總成風雨去,休休。戲馬台南金絡頭,催酒莫遲留,酒似今秋勝去秋。花向老人頭上笑,羞羞,人不羞花花自羞。」倚欄高歌,若不能堪者,是月三十日果不起。可人讖異。

二三五七 解學士訪某駙馬不值,公主聞其名,欲觀之,隔簾使人留茶。解索筆題曰:「錦衣公子未還家,紅粉佳人叫賜茶。內院深沉人不見,隔簾問卻一團花。」公主怒其譫己,遂奏聞。太宗曰:「此風流學士,見他做甚。」倘聖意不測,亦危矣哉!

二三五八 崔鷗德符穎,昌陽翟人。元佑中,畢漸榜登科,不汲汲於仕宦。宣和中監西京洛南稻田務。時中宦容佐掌宮鑰於洛,郡僚事之惟恐不及,惟德符不肯見之,容極街之。德符一日送客於會節園,時梅花已殘,與容飲梅下。已而,容奏陳以會節園為景華御苑。德符初不知也,明年暮春,復騎瘠馬從老兵徑入園中梅下,哦詩曰:「去年白玉花,結子深林間。小憩藉清影,低顰啄微酸。故人不復見,春事今已闌。繞樹尋履跡,空余土花班。」徘徊而去。次日,容見地有馬跡,問園吏,吏以崔對。容怒其輕己,遂劾奏鷗徑入御苑,以此罪廢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