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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57

詩話類編卷之二十七

詼諧

二三五九 唐初,長孫太尉見歐陽率更姿形麽陋,嘲之曰:「聳膊成山字,埋肩畏出頭。誰言麟閣上,畫此一彌猴。」詢亦酬之曰:「索頭連背暖,漫襠畏肚寒。只緣心混混,所以麵團團。」太宗聞之笑曰:「詢此嘲不畏皇后耶?」

二三六○ 則天朝,左司郎中張元一滑稽善譫。時西戎犯邊,則天欲諸武立功,因行封爵,命武懿宗統兵以禦之。寇未入塞,懿宗始逾鄰郊,畏懦而遁。懿宗短陋,元一嘲之曰:「長弓短度箭,蜀馬臨高蹁。去賊七百里,隈牆獨日戰。忽然逢著賊,騎豬向南遁。」則天聞之,初未悟,曰:「懿宗無馬耶?何故騎豬?」元一解之曰:「騎豬者,是夾豕走也。」則天乃大笑。懿宗怒門:「元一夙構,專欲辱臣。」則天命賦詩與之,懿宗請賦「摹」字,元一立嘲曰:「裏頭極草草,掠鬢不摹摹。未見桃花面皮,先作杏子眼孔。」則天大歡,故懿宗不能侵傷。

二三六一 中宗朝,御史大夫裴談崇奉釋氏,妻悍妒,談畏如嚴君。嘗謂妻有可畏者三:少妙之時,視之如生菩薩,安有人不畏生菩薩?及男女滿前,視之如九子魔母,安有人不畏九子魔母?及五十六十,薄施妝粉或黑,視之如鳩盤荼,安有人不畏鳩盤茶?時韋庶人頗襲武氏風,巾宗漸畏之。內宴唱《回波詞》曰:「《回波》,爾時栲栳怕婦也。是太好外邊,只有裴談內襄無過。」李老韋後意色自得,以束帛賜之。

二三六二 元章書畫奇絕,從人借古本自臨拓。臨竟,並與臨本真本還其家,家不能辨也,以此得古人書畫甚多。山谷嘗戲贈云:「滄浪靜夜虹貫月,定是米家書畫船。」元章嘗以九物換劉季孫于敬帖不獲,其意歉然。張芸叟詩云:「請君出奇帖,與此九物並。今閂投汴水,明日到滄溟。」亦可以警膏盲於詩畫者。

二三六三 潞公以太尉鎮洛,遇生日,僚吏皆獻詩。多去五福全者,潞公不悅,曰:「遽使我考終命邪?「有一客詩云:「綽約肌膚如處子。」蓋用《莊子》姑射仙人事也。洛人笑之曰:「願爾得婦色若此。」潞公色黔也。

二三六四 王稚宣六十再娶,許青陽嘲之以詩曰:「六十作新郎,殘花人洞房。聚猶秋燕子,健亦病鴛鴦。戲水全無力,街泥不上樑。空煩神女意,為雨傍高唐。」

二三六五 近傳有在高州貢院校文,其士子詞賦中有押「來儀之鳳凰」者,為有司所黜。主文戲作一詩云:「考試到州高,吾徒愧冒叨。來儀賦鳳凰,素節詠羊羔。騷客稱原屈,貪人嫉餮饕。如何得元解,歸去學潛陶。」

二三六六 有國子祭酒和詩,以「雕弓」作「弓雕」,太學生以詩誚之曰:「雕弓難以作弓雕,似此詩才欠致標。若使是人為酒祭,算來端的負廷朝。」

二三六七 景泰中,吾蘇一三府不學,誤呼石人為仲翁。滑稽者作詩云:「翁仲將來作仲翁,為因書讀少夫工。馬金堂玉如何人?只好州蘇作判通。」

二三六八 陳惦,字季常,公弼之子,居於黃州之歧亭,自稱龍丘先生,又日方山子。好賓客,喜富聲妓,其妻柳氏絕凶妒。東坡有詩云:「龍丘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忍聞河東獅子吼,柱杖落手心忙然。」河東獅子指柳氏也。蓋季常常宴客,有妓侑觴,妻持杖大呼如獅吼,客遂散去也。

二三六九 章子厚,人言初生時,父母欲不舉,已納水盆中,為人救止。其後朝士頗聞其事,蘇子瞻嘗與子厚詩,有「方丈仙人出淼茫,高情猶愛水雲鄉」之語,子厚謂其譏己,頗不樂。

二三七○ 東坡有小妹,敏慧善詞賦,額廣而加銳。東坡嘗戲之曰:「蓮步未離香閣下,梅妝先露畫屏前。」妹即應歌云:「欲扣齒牙無覓處,忽聞毛裹有聲傳。」以坡公多須髯耳。時年十歲,聞者莫不絕倒。

二三七一 世傳梁顥八十登第,《洪容齋隨筆》辨明其生年、致仕之歲,甚為明白。謝表之聯,好事者為之也。《鶴林玉露》載,紹興中,黃公度榜第三名,陳修唱名時,高宗問年幾何,對曰:「七十三矣。」問有幾子,對曰:「未娶。」遂詔宮人施氏嫁之。時人戲曰:「新人若問郎年歲?五十年前二十三。」此則可謂真少太公之七年矣。《清暇錄》又謂詹義登科後,解嘲曰:「讀盡詩書五六擔,老來方得一青衫。逢人問我年多少?五十年前二十三。」《清波雜誌》又以為合人韓楠,未知孰是。

二三七二 弘治初,錢塘安溪山多虎患,縣令獵人捕之,一日而獲三虎。縣令獻于鎮府,以美言獎之,然令實貪墨者「時有府辦俞嗚玉善譫,作詩嘲曰:「虎告使君聽我歌,使君比我殺人多。使君若肯行仁政,我自雙雙北渡河。亦得詩人之意。

二三七三 王介字中甫,衢州人,博學善譏譫,嘗舉制科不中。與荊公遊,未嘗降意相下。熙甯初,荊公翰林學士被召,前此屢召不起,至是始受命。介以詩寄云:「草廬三顧動春蟄,幕帳一空生曉寒。」蓋有所諷。荊公得之大笑,他日作詩,有「丈夫出處非無意,猿鶴從來自不知」之句,蓋為介發也。又荊公題江寧道中驛舍一聯云:「茅屋滄洲一酒旗,午煙孤起隔林炊。」介鄙之,書其末云:「金陵村裏王夫子,可是能吟富貴詩?」荊公見之亦不屑意,乃績云:「江晴日暖蘆花起,恰似春風柳絮時。」又譏介之輕狂也。

二三七四 紅梅清豔兩絕,昔獨盛于姑蘇。晏元獻移植西岡第中,特珍賞之。一日貴遊賂園吏,得一枝分接,由是都下遍有之。晏公嘗與客飲花下,賦詩云:「若更遲開三二月,北人應作杏花看。」客曰:「公詩固佳,待北俗何淺也。」公笑曰:「顧傖父安得不然。」一座絕倒。

二三七五 東坡先生作《篁管穀偃竹記》云:「與可畫竹,初不自貴重,四方之人持縑素而請者,足相躡於門。與可厭之,投諸地而罵曰:「吾將以為襪材。』聞者傳之以為口實。及與可自洋州還,而餘為徐州,與可以書遺餘曰:「近語士大夫,五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往求之。襪材當萃於子矣。』書尾復寫一書,其略曰:「待將一段鵝溪絹,掃取寒梢萬尺長。』餘謂與可:「竹長萬尺,當用絹二百五十疋,知公倦於筆硯,願得此絹而已。』與可無以答,則曰:「吾言妄矣。世豈有萬尺竹哉!』餘因而實之,答其詩云:「為愛溪鵝白繭光,掃殘鷄距紫毫芒。世間那有千尋竹,月落庭空影許長。』與可笑曰:「蘇子辨則辨矣,然二百五十疋吾將買田而歸老焉。』因以其所畫箕管偃竹遺予,曰:「此竹數尺耳,而有萬尺之勢。』」

二三七六 《笪管偃竹記》尾云:「簣管穀在洋州,可嘗令作《洋州園林三十詠》,箕管穀其一也。予詩曰:「料得清貧饞太守,渭濱千畝在胸中。』是日與可與妻游谷中,燒筍晚食,發函得詩,失笑噴飯滿案。」

二三七七 郭功甫曾題人山居一聯云:「謝家莊上無多景,只有黃鵬三兩聲。」荊公命工繪為圃,題其上云:「此是功甫題山居詩處。」東坡守錢塘,功甫過之,出詩一軸示東坡,先自吟誦,聲振左右。既罷,謂坡曰:「祥正此詩幾分?」東坡曰:「十分。」祥正驚喜,問之,坡曰:「七分來是讀,三分來是詩。」

二三七八 陳公甫作詩多用日月,莊孔陽多用乾坤。有嘲之者曰:「公甫朝朝吟日月,莊生日日弄乾坤。」劉禹錫詩云:「近來後輩輕前輩,好染髭須作後生。」或嘲之曰:「自是劉郎愛春色,非關前為少年輕。」

二三七九 陸參政文量寓京時,客有授烏須方者,口占一詩答之云:「染將紛白媚嬌紅,只畏癡心笑老翁。五色今生當順受,二毛何況世人同。」聞者以為明達。

二三八○ 唐湖州參軍陸蒙妻蔣氏,善屬文,然嗜酒。姊妹勸節酒強食,蔣應之曰:「平生偏好飲,勞汝勸吾冶。但得樽中滿,時光度不難。」僧知業有詩名,一日訪蒙談玄,蔣使婢奉酒勸知業,知業曰:「受戒不飲。」蔣氏嘲之曰:「只如上人詩云:「接壘橋通何處路?倚欄人是阿誰家?』觀此風韻,得不飲乎?』業大慚而退。

二三八一 扈戴畏內特甚未仕時,欲出則謁假於細君,細君滴水於地,指曰:「不乾前須歸。」若去遠,則燃香,印掐至其所以為還家之驗。因筵聚,方三行酒,戴色欲逃,朋友默曉,曰:「扈君恐砌水隱痕,香印過界耳,是當罰也。吾徒人撰新句一聯,勸酒一盞。」眾以為善,乃俱起,一人捧甌吟曰:「解稟香三令,能遵水五申。」逼戴飲盡。別云:「捆彈防事水,短褻戒時香。」別云:「戰兢思水約,匍匐赴香期。」別云:「出佩香三火,歸防水九章。」別云:「命系逡巡水,時牽決定香。」戴連沃六七巨觥,吐嘔淋濰。既上馬,群噪曰:「若夫人怪遲,但道被水香勸盞留住。」

二三八二 盧家有子弟年暮而為校書郎,晚娶崔氏女。崔有詞翰,結縞之後,微有嫌色。盧因請詩,以述懷為戲,崔立成曰:「不怨檀郎年紀老,不怨檀郎官職卑。自恨妾身生較晚,不及盧郎年少時。」

二三八三 東坡在豐城,有老人生子,為具召之,令妾出為壽,且求一詩。東坡問翁年幾何,曰「七十」。又問妾年幾何,曰三一十」。東坡即席曰:「聖善方當而立歲,賢尊已及古稀年。」

二三八四 歐陽公送劉貢父守維揚,作長短句云:「平山欄檻倚晴空,山色有無中。」平山堂望江左諸山甚近,或以歐陽公為短視,故有「山色」句。東坡笑之,因賦快哉亭,道其事云:「落日繡簾卷,亭下水連空。知君為我新作,窗戶濕青紅。長記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煙雨,杳杳沒孤鴻。認得醉翁語,山色有無中。 一千頃,都鏡淨,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葉白頭翁。堪笑蘭台公子,未解莊生天籟,剛道有雌雄。 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

二三八五 唐李涉過江口,遇大盜數十輩,持兵杖問:「是何人?」從者曰:「李涉,博士船也。」其豪首曰:「若是李涉,聞詩名已久,但希一篇,金帛非敢取也。」李乃贈一絕云:「暮雨瀟瀟江上村,綠林豪客夜知聞。相逢不用相回避,世上於今半是君。」盜大喜而去。

二三八六 東坡在黃州時,嘗赴何秀才,會食油果甚酥,因問主人「此名為何」?主人對以「無名」。東坡又問「為甚酥」?坐客皆曰:「是可以為名矣。」又潘長官以東坡不能飲,每為設醴。坡笑曰:「此必醋煮水也。」他日,忽思油果,作小詩求之云:「野飲花前百事無,腰間惟系一葫蘆。已傾潘子醋煮水,更覓君家為甚酥。」東坡嘗云:「街談市語皆可入詩,但在人熔化耳。」

二三八七 東坡云:在潁時,陳無己、道德麟輩適亦守官于彼,歐陽叔弼與季默亦又閒居,日相唱和,而二歐頗不作詩。東坡以句挑之云:「君家文律冠西京,旋築詩壇按酒兵。袖手莫欺真將種,致師須得老門生。明朝鄭伯降誰受,昨夜條侯壁已驚。從此醉翁天下樂,還須一舉百觴傾。」蓋文忠公昔有詩贈梅聖俞、蘇子美,雲「我亦願助勇,鼓旗噪其旁。快哉天下樂,一嚼宜百觴」也。

二三八八 英州郡守何智甫造一石橋,求東坡撰文以紀之。坡為賦四言詩,既大書矣,久不遣送。郡役見之以告何,何又來謁,坡曰:「軾未到橋所,難以想像落筆。」何即命具酒食,拉坡偕往,並轎而行。既至,坡曰:「正堪作詩,晚當奉成。」抵暮送詩柬之曰:「詩中云:「我來與公,同載而出。歡呼填道,抱其馬足。』故同行以印此語耳。」

二三八九 胡苕溪云:東坡在禦史獄,獄吏問云:「檜詩「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惟有蟄龍知」,有無譏諷?」東坡答云:「王安石詩云:「天下蒼生望霖雨,不知龍向此中蟠。』此龍是也。」獄吏為之一笑。

二三九○ 東坡云:餘飲少輒醉,臥則鼻鼾如雷,傍舍為厭而不知也。 一日,因醉臥,有魚頭鬼身者自海中來告予:「廣利王來請。」端明,餘被褐履草,黃冠而去,亦不知身步入水中,但聞風雷聲暴如觸石,意不知在深水處。有頃,豁然明白,其所詣水精宮殿相照耀也。其上則麗日夜光、文犀尺壁,南·金火齊,眩目不可仰觀,而琥珀珊瑚又不知多少也。廣利王少間冠而出,從者二青衣。餘對以「海上逐客煩邀命」,廣利且歡且喜。頃,南溟夫人亦造焉。少間,出素絞綃丈餘,命予題詩。予乃賦之曰:「天地雖虛廓,淮海為最大。聖主皆口事,位尊河伯拜。祝融為異號,恍惚聚百怪。三氣變流光,萬里風雲快。靈旗搖紅梅,赤虹噴滂湃。家近玉皇樓,彤光照無界。若得明月珠,可以償我債。」寫競進廣利,諸仙鹹稱妙,獨廣利傍一簪冠水族,謂之鱉相公進言:「蘇軾不避忌諱,祝融字犯王諱。」王大怒。餘退而歎曰:「到處被鱉相公廝壞。」

二三九一 東坡喜食燒豬,佛印住金山時,每燒豬以待其來。 一日為人竊食,東坡戲作一詩云:「遝公沽酒飲陶潛,佛印燒豬待子瞻。采得百花成蜜後,不知辛苦為誰甜?」東坡性喜嗜豬,在黃岡時嘗戲作《食豬肉詩》云:「黃州好豬肉,價錢如糞土。富者不肯吃,貧者不解煮。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時他自美。每日起來打一碗,刨得自家君莫管。」此是東坡以文滑稽耳。後《雲山散錄》載:黃升日食鹿肉二斤,自晨煮至日影下西門,則曰火候足矣。乃知此老雖煮肉,亦有故事。

二三九二 山谷嘗和東坡《春菜》詩云:「公如端為苦筍歸,明日春衫誠可脫。」坡得詩,戲語坐客曰:「吾固不愛做官,魯直遂欲以苦筍硬差致仕。」聞者絕倒。

二三九三 用行可續弦,諸友賀以詩。有善譫者云:「十分春色海棠開,雲雨漫天暗裏來。可是束君勤愛惜,煙蓑乘夜護花台。」行可多須,故嘲之。

二三九四 李少師自少小入詞林,暨在館閣,垂四十餘年。有士人其亡,投以尺素。公歸啟之,一絕云:「才名直與鬥山齊,伴食中書日已西。回首湘江春草碧,鷓鴣啼罷子規啼。」公得詩,但解嘲而已。

二三九五 吳興束林沈偕君與,即東老之子也。家饒于財,人京師好狎遊,豪侈之聲滿三輔。有賈收耘志,隱居苕城南橫塘上,沈嘗以詩遣之蟹曰:「黃粳稻熟隊西風,肥人江南十月雄。橫足蹣跚鉗齒白,圓臍吸脇鬥膏紅。盞須園老香研柚,美藉庖丁捆臂蔥。分寄橫塘溪上客,持螯莫放酒杯空。」耘志得詩不樂,曰:「後進輕我。」且聞其不羈,因和韻詆之云:「彭越孫多伏下風,蝤蛑奴視敢稱雄。江湖縱養膏腴紫,鼎鏤終烹爪眼紅。嗍稱吳兒牙似鍍,劈慚湖女手如蔥。獨憐盤內秋臍實,不比漠逞夏殼空。」君與怒曰:「吾聞賈多與郡將往還預政,言人短長,曾為人所訟。吾以長上推之,乃鄙我如此。」復用韻報之云:「蟲腹無端苦動風,團雌還卻勝尖雄。水寒且弄雙鉗利,湯老難逃一背紅。掖入幾家煩海鹵,醢城何處汙園蔥。好收心躁潛蛇穴,毋使雷驚族類空。」賈晚娶真氏,人謂賈秀才娶真縣君以為笑。沈所指「團雌」為此。賈尋悔之,而戲語已傳播矣。

二三九六 梅聖俞有《河豚》詩:「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河豚於此時,貴不數魚暇。」時盛傳之。劉厚甫戲曰:「鄭都官有《鷓鴣》詩,謂之鄭鷓鴣;聖俞有《河豚》詩,當呼為梅河豚也。」

二三九七 溫彥博為吏侍,有選人裴略被放,乃自贊於彥博,稱善嘲譫。彥博即令嘲屏牆,略曰:「高下八九尺,東西六十步。突兀當聽坐,幾許遮賢路。」彥博慚而與官。

二三九八 韓浦、韓洎皆有文辭。洎嘗輕浦,語人曰:「吾兄為文譬如繩樞草舍,聊避風雨;余之為文是造五鳳樓手。」浦聞之,因親知寄局錢題詩贈洎曰:「老兄得此全無用,助爾添修五鳳樓。」

二三九九 唐景龍中,洛下霖雨百余日,宰相令閉坊市北門以弭之,卒無效,靂溢益甚。人歌曰:「禮賢不解開束閣,燮理惟能閉北門。」

二四○○ 蔡君謨守福唐,會李太伯、陳烈於望海亭,以歌者侑酒。方舉板一拍,陳驚怖越席,扳木腧垣而去。李作詩有曰:「山烏不知紅粉樂,一聲檀板便驚飛。」蓋譏其矯也。

二四○一 宋胡衛、盧祖舉在翰林草明堂赦文云:「江淮盡掃于胡塵。」太學生嘲之曰:「胡塵已被江淮掃,卻道江淮盡掃於。」又曰:「傳語胡盧二學士,不如依樣畫葫蘆。」

二四○二 夏忠靖公詠徽廟墨竹曰:「寶殿無心論治安,碧窗著意寫琅矸。枝枝葉葉真瀟灑,爭奈金人不愛看。」此責徽宗之不君也。國初,張來儀詠其折枝桂曰:「玉色官瓶出內家,天香濃浸月中葩。六宮總愛清涼好,不道金風卷翠華。」此責高宗之不子也。又亡其姓名者詠其石榴曰:「金風翠綻絳紗囊,零落宣和禦墨香。猶喜樹頭霜露少,南枝有子殿秋光。」此言南渡得人,有惜之之意。三詩皆有含蓄,後二詩琢句尤工。

二四○三 徐黃州有四詩人,適張夫人攜其一往婿家為浴兒之會。張無盡因戲語云:「厥有美妾,良由令妻。」公即績之為小賦云:「道得徵章鄭趟,往稱孫姜閻齊。浴兒于玉潤之家,一夔足矣;侍坐于朱清之寓,三英粲兮。」既而,張夫人復還其一,還乃閻姬也,最為公所寵。公復書絕句云:「玉筍纖纖揭繡簾,一心偷看綠羅尖。使君三尺氈頭帽,須信從來只有簷。 二四○四 開元中,宰相蘇味道與張昌齡俱有名,暇日相遇,互相誇誚。昌齡曰:「某詩所以不及相公者,為無銀花合故也。」蓋蘇《觀燈》詩有「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句也。味道云:「子詩雖無銀花合,還有金銅釘。」蓋昌齡《贈張昌宗》詩有「昔日浮丘伯,今同丁令威」句也。遂相與拊掌而笑。

二四○五 秦檜墓在金陵江寧鎮,歲久榛蕪。成化乙巳秋八月,為盜所發,獲貨貝以钜萬計。盜被執,而法司者末減其罪,惡檜也。吾鄉蔡西圃昂曆事大理,親閱囚牘,為作詩以快之云:「元奸構虜孤忠殘,二帝中原不復還。恨無明主即顯戮,至今遺穢江皋間。當時殉葬多奇寶,玉簟金繩恣工巧。荊榛無主野人耕,獸兔為群石羊倒。一朝被發無全軀,若假盜手行天誅。甯知浙上鄂王墓,報祀應將天壤俱。」

二四○六 高英秀者,吳越國人,與贊甯為詩友。口給好駡,每見眉目有異者,必蹲短於其後,人號「惡喙薄徒」。嘗譏名人詩病云:「李義山覽漢史,云:「王莽弄來曾半破,曹公將去便平沉。」定是破船詩。李群玉《詠鷓鴣》云:「方穿詰曲崎嶇路,又聽鈎輯格磔聲。』定是梵語詩。羅隱云:「雲中鷄犬劉安過,月裏笙歌煬帝歸。』定是鬼詩。杜苟鶴云:「今日偶題題似著,不知題後更誰題。』此衛子詩也。不然,安有「四蹄』?」贊甯笑謝而已。

二四○七 程師孟知洪州,於府中作靜堂,自愛之,無日不到。作詩題於右曰:「每日更忙須一到,夜深長是點燈來。」李元規見而笑曰:「此乃是登溷詩乎?」

二四○八 羅隱題牡丹云:「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曹唐曰:「此乃詠女子障子耳。」隱曰:「猶勝足下作鬼詩。」乃誦唐《漢武要王母詩》云:「樹底有天春寂寂,人間無路月茫茫。」豈非鬼詩耶?

二四○九 東坡有言,世間事忍笑為易,惟讀王祈大夫詩不笑為難。祈嘗謂東坡云:「有竹詩兩句最為得意。」因誦曰:「葉垂千口劍,幹聳萬條槍。」坡曰:「好則極好,只是十條竹竿一個葉兒也。」

二四一○ 杜彬好評詩,李建熱匿孫魴于齋中,伺彬至,以魴詩訪之。彬曰:「此非有風雅,但得田舍翁火爐頭之作爾。」魴遂出讓彬曰:「非有風雅,固聞命矣;擬田舍翁無乃太過乎?」彬笑曰:「子《夜坐》句云:「劃多灰漸冷,坐久席成痕。」此非田舍翁火爐上作而何?」闔座大噱。

二四一一 杜詩有「自天題處濕,當暑著來清」。「自天=當暑」乃全語也。東坡詩云:「公獨未知其趣耳,臣今時復一中之。」可謂青出於藍。《苕溪漁隱》曰:東坡此詩戲徐君獻、孟亨之皆不飲酒。不止天生此對,其全篇用事親切為可喜。詩云:「孟嘉嗜酒桓溫笑,徐邈狂言孟德疑。公獨未知其趣耳,臣今時復一中之。風流自有高人識,通介甯隨薄俗移。二子有靈應撫掌,吾孫還有獨醒時。」皆徐孟二人事也。又《王直方詩話》載,蔡寬夫天啟為太學博士,和人治字韻詩,有「先生萬古名何用?博士三年冗不治」,與此相類,亦佳對也。

二四一二 唐賈島狂狷行薄,執政惡之,故不預選。裴度于典作池亭,島作詩譏之曰:「破卻千家鑿一池,不栽桃李種薔薇。薔薇花謝秋風起,荊棘滿庭君始知。」人惡其不遜,然此句可以警世,但不當

施之裴晉公輩。

二四二二 唐韋莊《金陵圃詩》云:「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無情最是台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謝疊山云:「台城乃梁武餓死之地,國亡身滅,陵穀變遷,人物換世,惟草木無情。只如前日此柳,必梁朝所種,至唐猶在,「無情:依舊』四字最妙。」端乎北使王檝詩云:「到處江山是戰場,淮民依舊說耕桑。梅花不識興亡恨,猶向東風笑夕陽。」譏本朝文士不知道邊事之危急。景定間,北將胡諮議《留江州》詩云:「寂寞武磯山上廟,蕭條羅伏水中船。垂楊不管興亡事,依舊青青兩岸邊。」亦譏奉朝將相不知國家將亡,文臣武臣隨時取樂,視危急如平安無事時也。二詩皆從此詩變化。

二四一四 宋元佑黨籍碑,成于蔡氏父子,其意則安石啟之也。門生子婿相繼得政,鑄寶鼎,列元佑諸賢。司馬光而下,姓名於其上,以安石比禹稷,而以司馬光諸公為魑魅。自此党論大興,人才消伏,卒致戎馬南侵,赤縣丘墟。及金兵入汴,見鼎歎曰:「宋之君臣用舍如此,焉得久長?」遂怒而擊碎之。宋之南遷,安石實罪魁,雖後漢晚唐,禍不若是烈也。劉文靖公詠安石詩云:「當年一縵系袍穿,直到橫流破國年。草滿金陵誰種下?天津橋上聽啼鵑。」宋子虛亦云:「投老歸耕白下田,青苗猶未罷民錢。半山春色多桃李,無奈花飛怨杜鵑。」皆雲宋祚之亡由於安石,而含蓄不露。可謂詩史矣。

二四一五 賈秋壑敗後,有題其養樂園曰:「老壑曾居葛嶺西,遊人誰敢問蘇堤?勢將覆鏈不回首,事到出師方噬臍。廢圃更無人作主,敗垣惟有客留題。算來只是孤山耐,依舊梅花伴月低。」養樂者,以其奉母而樂也。壑賜第正在蘇堤,葛嶺孤山之西。遊人常往來此地,有遊騎過門,偵事者密報,必

為所羅織。世變而淩夷雲。

二四二八 吉州趟某嘗於城外隆慶寺建塔十三層,規模壯麗,其聚斂以百萬計。時有詩云:「仁山寶塔實崔嵬,那是君家把出來?百萬貫錢民骨髓,十三層土禍胚胎。 一堆空積無情木,萬劫難銷入己財。浪說天花誰得見?只聞平地一聲雷。」至鹹淳庚午年,為火所焚。文山有詩,中兩句云:「四城扶起吳胥眼,一柱燃成漢卓臍。」

二四一七 王安石罷相,出鎮金陵。時飛蝗自北而南,江東諸郡皆有之。百官餞安石於城外,劉貢父後至,追之不及。適行榻上一書屏,因題一絕寄之:「青苗助役兩妨農,天下嗷嗷怨相公。唯有蝗蟲偏感德,又隨台旆過江東。」

二四一八 杜少陵《螢火》詩云:「幸因腐草出,敢近太陽飛。未足臨書卷,時能點客衣。隨風隔幔水,帶雨傍林微。十月清霜重,飄零何處歸?」《艇齋詩話》云:「此詩蓋譏小人之得時者。首二句言所出卑下,未二句言君子用事則掃蕩無遺。老杜之詩所以冠絕古今,以此。李嘉佑《熒火》詩規規然,詠一物而已。視杜詩真所謂小巫也。」

二四一九 秦檜病篤,召董德元、湯思退屬以後事,各贈黃金幹兩。德元慮檜以為自外,不敢辭;思退慮檜以為期其死,不敢受。帝聞思退不受,以為非檜党,遂信任之。後惟胡銓字邦衡,論秦檜、思退主和誤國之罪,言甚激切。古樂府云:「相門深深夜不扃,百年恩重千金輕。二人辭受本同情,君王但賞辭金名。嗚呼!一檜死,一檜生。君王孤立臣為朋,誰人更問胡邦衡!」

二四二○ 唐宋國公蕭璃不能射,歐陽詢作詩譏之曰:「急風吹緩箭,弱手馭強弓。欲高翻覆下,應西還更東。十回俱著地,兩手並擎空。借問諧為此?多應是宋公。」太宗見此詩,謂蕭璃曰:「此乃四十字章疏也。」由是與詢有隙。

二四二一 樂天求箏於維揚,僧孺先有詩曰:「但愁封寄去,魔物或驚禪。」樂天云:「會教魔女弄,不動是禪心。」樂天云:「思黯自誇前後服鍾乳三千兩,而歌舞之妓甚多,乃譫予衰老。」故《答思黯》詩云:「鍾乳三千兩,金釵十二行。妒他心似火,欺我鬢如霜。慰老資歌笑,銷愁仰酒漿。眼看狂不得,且須狂奇章。」又有詩云:「不是道公狂不得,恨公逢我不教狂。」

二四二二 皮日休賦《龜》詩嘲歸氏子曰:「硬骨殘形知幾秋,屍骸終是不風流。頑皮死後鑽須遍,都為平生不出頭。」歸氏子以姓嘲日休云:「八片尖斜砌作球,火中爝了水中揉。一團閒氣如常在,惹踢招拳卒未休。」

二四二三 浙省有一繡衣使者,按臨寧波府,駐院後。隔河有民家女,姿容佳冶,窺見動情。夜令人載,過私之事喧聞於郡。郡有一耆老善作俚詩,以《公館》為題,令口占,應聲對曰:「四明仙館絕塵埃,隔岸桃花爛熳開。春色惱人眠不得,夜深投過隔江來。」繡衣不覺失色,卒以是罷官。

二四二四 宋有士人買妾,既而臥病。汪彥章以詩譏曰:「但知瓊樹鬥清新,不道三彭接有神。處仲未聞開閣事,維摩空對問禪人。封侯燕頷何妨瘦,伐性蛾眉卻怕顰。從此空花掃除盡,定須嚼蠟向橫陳。」又曰:「溫柔鄉裏事還新,便凝樽前賦洛神。定向中年多作惡,非幹尤物解移人。莫愁阿騖煩君嫁,且學西施為我顰。爭似農家無一事,從來婚嫁只朱陳。」

二四二五 甯王宸濠寵婁妃,同宮者賦《螻蟻拽花辦》詩嘲之云:「金針刺破紙糊窗,牽惹東風一縵長。螻蟻也知春色好,倒拖花辦上宮牆。」後濠敗,婁勸少待,作《曉行》詩以諷之曰:「金鷄未報五更曉,鐵馬頻嘶萬里風。欲買三杯壯行色,酒家猶在夢魂中。」

二四二六 揚雄之文,太史公予之過矣,劉後村詩云:「執戟浮沉亦未迂,無端著論美新都。白頭所得能多少,剛被人書莽大夫。」方秋岩《詠張華》詩云:「堪笑張華死不休,徒精象緯古無儔。中台星折何曾識,只識龍泉動鬥牛。」此可謂詩史矣。

二四二七 呂文煥游潯陽琵琶亭,龍鱗洲見之。呂令賦詩,鱗洲即席為詩曰:「老大蛾眉負所天,忍將離怨付哀弦。夜深正好看明月,卻抱琵琶過別船。」呂見之大慚,蓋譏其負宋而降元也。

二四二八 元至正間,秦王伯顏專權變法,謀為不軌,貶嶺南。道江西,死於薦福寺。有人以詩吊之曰:「人臣位極更封王,欲逞聰明亂舊章。一死有誰為孝子?九泉無面見先王。輔秦應已如商鞅,辭漢終難及子房。虎視南人如草芥,天教遺臭在南荒。」

二四二九 韋皋性度不拘小節,為張延賞之婿,甚見輕忽。後辭別束遊,會德宗行幸,奉天西蜀之功,韋獨居上。駕旋之日,自金吾持節西川,以代延賞,乃易姓名作韓翱。馳報張公,猶不之信。次早入州,延賞憂惕失措,乃曰:「吾不識人。」郭圍有詩曰:「宣父從周又適秦,昔賢誰不困風塵。當時甚訝張延賞,不識韋皋是貴人。」

二四三○ 北都有妓女美色,而舉止生梗土,人謂之「生張八」。因府會,寇忠湣令乞詩于魏處士野,野贈之詩曰:「君為北道生張八,我是西州熟魏三。莫怪樽前無笑語,半生半熟末相諳。」坐客大發一噱。

二四三一 宋關子柬,一日寓辟雍,朔風大作,因得句云:「夜長何時旦?苦寒不成寐。」以問唐庚,曰:三夜長』對「苦寒』,詩律雖有剴對,亦似不穩。」先生曰:「正要如此,一似藥中要存性也。」

二四三二 薛徐州詩差勝蔡邕州,其佻矜相類。蔡之譏四皓曰:「如何鬢髮霜相似,更出深山定是非。」薛之譏孔明曰:「當時諸葛成何事?只合終身作臥龍。」二子功名不終,亦略相等,當時「口業報」。

二四三三 李涉《贈盜》詩曰:「相逢不用相回避,世上如今半是君。」可謂婉切。劉伯溫《詠梁山伯分贓台》詩云:「突兀高臺累土成,人言暴客此分贏。飲泉清節今寥落,何但梁山獨擅名。」元末貪吏,亦唐末之比乎?《漢書》云:「吏皆虎而冠。」《史記》云:「此皆劫盜而不操戈矛者也。」二詩之意皆祖此。

二四三四 張禺山晚年好縱筆作草書,不師法帖而殊自珍詫。嘗自書一紙,戲書其後曰:「野花豔目,不必牡丹;村酒醉人,不必綠蟻。太白詩云:「越女濯素足,行人解金裝。』漸近自然,何必金蓮玉弓乎?」亦可為善謔矣。

二四三五 蘇東坡云:「趟伯成家有麗人,僕忝鄉人,不敢開樽,徒吟「春雪美』句,因次其韻一笑。詩云:「繡簾朱戶未曾開,誰見梅花落鏡臺?試問高吟三十韻,何如低唱兩三杯。莫嫌衰鬢聊相映,須得纖腰與共回。知道文君隔青瑣,梁園賦客肯言才。』因自注其末云:「聊答來句義,取婦人而已,罪過,罪過。』」

二四三六 寶佑間,有題《浪淘沙》於臨川驛舍云:「雨溜和風鈴,滴滴丁丁,做成一枕別離情。可是當年陶學士,辜負郵亭?過雁帶邊聲,音信無憑。花鬢偷數蔔歸程。料得到家秋正好,菊滿寒城。」後云:「金氏淑柔題。」復有題於後者曰:「風鈴雨溜,滴滴丁丁,一枕和愁夢不成。若也果逢陶學士,不知何處著卿卿?」見者絕倒。

二四三七 陳崤,字景山,暮年登第,還鄉已耳順矣。嘗作《閒居》詩云:「小橋風月年年事,爭奈潘安老去何?」鄉里以儒家女妻之,合巹之夕,文士競集賦《催妝》詩,咸有枯楊生梯之諷。嶠自作云:「彭祖尚聞年八百,陳郎猶是小孩兒。」客皆絕倒。

二四三八 劉原父晚年再娶,歐公以二絕戲之云:「平生志業有誰先?落筆文章海內傳。明日城都因紙貴,開簾卻扇見新篇。」又云:「仙家千載一何長,浮世空驚日月忙。洞裏新花莫相笑,劉郎今是老劉郎。」原父得詩頗不悅。

二四三九 張子野年八十五,尚聞買妾。陳述古令東坡作詩戲之曰:「錦裡先生自笑狂,莫欺九尺鬢眉蒼。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柱下相公猶有齒,江南刺史已無腸。平生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後堂。」

二四四○ 蘇州昔有一僧能詩,頗捷給詭譫。嘗途遇郡守,守以涼傘為題命賦詩,僧立成云:「眾骨攢來一柄收,褐羅銀頂覆諸侯。常時撐向馬前去,真個有天沒日頭。」守頗有愧色。宋安鴻漸途遇詩僧贊甯,從童行數人,嘲之曰:「鄭都官不愛之徒,時時作隊。」贊寧應聲答曰:「秦始皇末坑之輩,往往成群。」蓋都官鄭穀有「愛僧不愛紫衣僧」之句,故雲。

二四四一 山谷至廬山一寺,與群僧圍爐,因舉生公《講堂》詩末句云:「一方明月可中庭。」一僧率爾云:「何不曰三方明月滿中庭』?」山谷笑去。蓋此詩乃笑生公也,謂其自後略無神通,惟有一方明月可以周遍中庭。生前聽法二千人,今安在哉!

二四四二 李白嘗有戲子美詩云:「飯顆山頭逢杜甫,頭戴笠子日卓午。為問因何太瘦生?總謂從前作詩苦。」譏少陵作詩之難也,且以甫齷齪,故有飯山之嘲。胡苕溪云:「李翰林集中無此詩,疑後人所作。」

二四四三 歐陽中丞重,江西廬陵人,巡撫雲南,不給軍糧,為眾奏聞,奪職歸。過公館驛遞中,必題詩壁上,大抵怨望之辭也。時年甫四十,稱「涯翁書」。有無名子書二絕於其詩後,云:「怨辭隨處滿垣飛,聞道先生放逐歸。四十稱翁非太早,人生七十古來稀。醉翁千古號文宗,此日涯翁姓偶同。卻想齊名就充老,世間安有四旬翁。」

二四四四 周山顧公禎,其鄉人同姓者,以家牒求通,雲「與公族俱出自野王」。公作詩卻之,有「周山自是源流淺,不向墳頭拜野王」之句,若韓襄毅不租稚圭,沈潤卿記之矣。二公所見,非企美狄公武襄者耶?陳嗣初太史家居,有求見者稱林逋十世孫,以詩為蟄。嗣初與之坐,少選人內,出一編,令其人讀之,則和靖傳也。讀至「和靖終身不娶,無子」,客默然。嗣初大笑,口占一絕以贈云:「和靖先生不娶妻,如何後代有兒孫?想君自是閑花草,不是孤山梅樹枝。」客慚而退。

二四四五 東陽盧禦史格,字正夫,著《荷亭辯論》,多非朱子。屠尚書溏見之,寄以詩云:「桃花開遍玉樓春,杜宇聲聲花外聞。啼得血流唇舌破,桃花依舊發精神。」譏其勞而無益也。然盧公自任朱子之忠臣,豈以是詩為病乎?

二四四六 唐任轂有經學,居懷穀,望徵命,而蒲輪不至。自入京中,訪問知己。有朝士戲贈詩曰:「雲林應訝鶴書遲,自入京來探事宜。從此見山須合眼,被山相賺已多時。」

二四四七 唐杜牧麗宣州幕,經陝,有酒釓肥碩而詞聾,牧贈詩云:「盤古當時有遠孫,尚令今日逞家門。 一車白上將泥項,十幅紅旗補破禪。瓦官寺裹逢行跡,華嶽山前見掌痕。不須啼哭愁難嫁,時與將書問嶽神。」

二四四八 唐張佑客淮南幕中,赴宴,時舍人杜牧為禦史,座有妓人索骰子賭酒,牧微吟曰:「骰子逡巡累手拈,無因得見玉纖纖。」佑應聲答曰:「但如報導金釵落,彷佛還應露指尖。」佑未識白居易,白刺史蘇州,始來謁。才相見,白謂曰:「久欽籍甚,嘗記得君款頭詩。」佑愕然曰:「舍人何所謂?」白曰:「「鴛鴦鈿帶拋何處,孔雀羅衫付阿誰?』非款頭何耶?」張笑答曰:「佑亦嘗記得舍人目連變。」白曰:「何也?」曰:「「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忙忙都不見。』非目連變何耶?」遂歡宴競日。趙公令狐絢鎮維揚,佑嘗預押。公因熟視佑,改令曰:「上水船,風太急;帆下人,須好立。」佑答曰:「上水船,船底破;好看客,莫倚拖。」

二四四九 唐章孝標及第後,寄淮南李紳詩曰:「及第全勝十改官,金湯渡了出長安。馬行漸人揚州郭,為報時人洗眼看。」紳亟以一絕答之曰:「假金只用真金鍍,若是真金不鍍金。十載長安得一第,何須空腹用高心。」

二四五○ 唐玄通中,楊玄翼怒舉子車服太盛,欲令騎驢。時有詩曰:「新看詔下盡騎驢,紫軸緋氈滿九衢。清瘦兒郎猶自可,就中愁殺鄭昌圖。」

二四五一 武廟之初,李西涯柄政,大都長者耳,無救世亂。或題詩譏之曰:「才名少與鬥山齊,伴食中書日又西。回首湘江春草綠,鷓鴣啼罷子規啼。」解禽言者曰:「鷓鴣聲道:「行不動,的哥哥。』子規聲道:「歸去好,湘江者。:公故鄉也。其詩可謂婉且切雲。

二四五二 趙子昂,宋宗人也,而仕於元。圭曰法、丹青皆名後世,然多有題其畫相譏訕者。 一人題子昂山水圖云:「吳興公子玉堂仙,畫出苕溪勝輞川。兩岸』曰山多少地,可無一畝種瓜田。」又一人題子昂畫蘭云:「滋蘭九畹誠多種,不及墨池三兩花。此日國香零落盡,王孫芳草遍天涯。」然孟俯生於宋世而仕於元,則亦勢之無奈者也。

二四五三 吳郡劉廷美性嗜詩,仕終愈事,五十致政歸。成化初,璚臺邢宥守蘇州,持畫梅一幅乞題。劉題云:「歲寒相見在天涯,玉色珠光帶露華。笑殺玄都狂道士,種桃何不種梅花?」邢甚喜。已而,邢議丈陂池起稅,補田之荒沒者;或貼一詩於郡門云:「量盡沙邊到水邊,只留滄海與青天。漁舟若過閑洲渚,為報沙鷗莫穩眠。」邢聞之,以為廷美詠也,遂怨劉。劉卒不辨,不知此詩乃宋人刺賈似道者,而誤為劉作,豈不冤甚。

二四五四 有某婦者,私於邑庠士何池東。何死,又私李公子半埜。公子為此婦別築一室居之,不啻金屋阿嬌。有滑稽之士李瞻麓題一絕云:「聞君」局築土磚房,好把桃符四面張。只恐池束心未死,夜深風雨向二娘。二;娘即李所私婦也。滇南有楊孝廉者,號淳庵,與瞻麓善。後楊典四川,同試轉湘潭令。李遺書,楊未答。李復遺以詩云:「十年一字杳難期,怪殺魚遲鳩亦遲。囊貯薛箋無用處,想來欲拓去思碑。」觀此二絕,李之才情可想。

二四五五 楚中有顯者,常苦嫡庶不睦,即賓客在堂,往往哄聲自內徹外。偶一詞客謁顯者,值其內哄,顯者欲藉端亂其聽,會廳上懸鳩鵲〔圖〕一幅,指謂客曰:「君善晶題,試為老夫詠此圖,可乎?」客因題曰:「鳩一聲兮鵲一聲,鳩呼風雨鵲呼晴。老天卻也難張主,落雨不成晴不成。」可謂捷才。

二四五六 嘉靖問,闔中吳小江督學楚中,所拔人膠庠者,多垂髫士。士之已冠者計窘,乃竊去其頭上巾,亦為垂髫。應試,吳公見其額上網痕,遂口占一詩嘲之曰:「昔日峨冠已偉然,今朝卯角且從權。時人不識予心苦,將謂偷閒學少年。」一時傳誦,無不絕倒。

二四五七 楚中一顯者,與嚴介溪同朝,當介溪播惡,時眾論洶洶。顯者猶懸介溪贈詩於堂,適一士人往謁之,值顯者他出,乃題其紙尾曰:「焦山已死虹塘貶,海內無人是介翁。今日登堂見詩草,始知公量獨能容。」顯者見之,殊自失。

二四五八 凡詼諧詩最要巧心,要極沒理極沒格方妙。曾記盧仝《醉詩》云:「昨夜材醉歸,健倒三四五。摩挲青莓苔,莫嗔驚著汝。」非盧先生豈能為此語耶?近有醉人自題云:「帽子綱巾不顧我,大路倒在我身傍。」亦盧玉川遣意。

二四五九 弘治間,江南有舉子龍霓,每代人入場取魁解如拾。 一歲,為金澤人,澤中式。諸下第者題詩貢院門曰:「近來時事甚堪傷,鎖院翻為賄賂場。金澤貲多身子貴,龍霓家窘手兄長。有錢能使鬼推磨,無學卻教人頂缸。寄與留都科共道,一封早為奏明堂。」其後澤與霓皆敗。可人科第。

二四六○ 武廟時,內閣劉謝兩公同日去國,惟西涯李公獨未去。其後值逆瑾縱橫,無所匡救。有嘲之者畫一醜惡老嫗騎牛吹笛,題其額曰:「此李西涯相業。」或以告西涯,公乃自題一絕云:「楊妃身死馬嵬坡,出塞昭君怨恨多。爭似阿婆牛背穩,春風一曲太平歌。」

二四六一 本朝邢寬,放榜前一日,夢至御前,命力士持瓜撲之,頭破血流,直至於踵。明日,所司呈卷:「擬孫曰恭第一,寬第二。」成祖眼既,將「曰恭」二字連讀,判曰:「本朝只許邢寬,豈宜孫暴。」遂以御筆點寬姓名。朱濃,自上透下,遂如夢中流血之象。先是邢寬未第時,其郡守調之曰:「邢春元如不酸醋。」蓋譏寬也。寬及第,乃復郡守詩曰:「邢寬只是舊邢寬,朝占龍頭夕拜官。寄與黃堂賢太守,如今卻是螫牙酸。」一時競傳其語。

二四六二 三山蕭軫登第,榜下,娶再婚之婦。同舍張任國以《柳梢青詞》戲之曰:「揭起招牌,一聲喝采,舊店新開。熟事孩兒,家懷老子,畢竟招財。當初合下安排,又不豪門買獸。自古道,正身替代,見任添差。」

二四六三 嘉興白縣尹得代,過姚莊,訪僧勝福州。閎遊市井,問見婦人女子濃妝豔飾,因問從行者,或答云:「風俗使然。少艾者,僧之寵;下此則皆道人所有。」白遂戲題一絕於壁云:「紅紅白白好花枝,盡被山僧折取歸。只有野薇顏色淺,也來勾惹道人衣。」勝見,亟命去之,已盛傳矣。二四六四 韓愈不喜僧,每為僧作詩,多譏侮之。如《送靈師詩》云:「圍棋鬥白黑,生死隨機權。六博在一擲,梟盧叱迴旋。爭戰誰與敵,活計橫戈蜒。飲酒盡百杯,嘲譫思逾鮮。有時醉花月,高唱清且綿。」夫言僧家事,乃雲圍棋、飲酒、六博、醉花、唱典,良為不雅。

二四六五 盧駱王楊四大家,作者聞之斂手,然猶互相譏嘲。如「漢宮三十六,秦關一百二」,遂謂之「算博士」。類取古人姓氏作句,遂謂之鬼點兵。多用金玉、翡翠、朱璣等字,遂謂之陽翟買。唐四傑作尚如此,矧今未造其藩籬,輒捉筆雌黃詩句耶?

二四六六 紹定辛卯,臨安火災,比辛酉之災加五分之三。雖太廟不免,史丞相府獨全。洪舜俞作詩譏之曰:「殿前將軍猛如虎,救得汾陽令公府。祖宗神靈飛上天,可憐九廟成焦土。」時殿帥乃馮塒也,人言藉藉,競不免罪責。

二四六七 宋嘉泰三年,賈似道當國,臨安謠云:「滿頭青,都是賈。這回來,不作耍。」其時女妝競尚假玉,因以「假」為「賈」,喻似道專權,而景炎丙子之亂,非復庚申之役也。後似道遭貶,人有題壁譏之曰:「去年秋,今年秋,湖上人家樂復憂,西湖依舊流。吳循州,賈循州,十五年間一轉頭,人生放下休。」此語視前俚句尤警。吳循州,謂履齋之貶,乃賈擠之也。

二四六八 賈似道為相,令人販鹽百艘,至臨安賣之。太學生有詩譏之曰:「昨夜江頭長碧波,滿船都載相公鹺。雖然要作調羹用,未必調羹用許多。」

二四六九 賈秋壑敗師亡國,後有人刺以詩曰:「深院無人草已荒,漆屏金字尚輝煌。底知事去身宜去,豈料人亡國亦亡。理考發身端有自,鄭人應夢果何祥。臥龍不肯留渠住,空使晴光滿畫牆。」又云:「事到窮時計亦窮,此行難倚鄭州功。木綿庵上千年恨,秋壑堂中一夢空。石砌苔稠猿走月,松庭葉落鳥呼風。客來未用多惆悵,試向吳山望故宮。」又湯西樓詩云:「檀板敲殘月上花,過牆荊棘刺簷牙。指麾已失鐵如意,賜予寧存玉辟邪。破屋春歸無主燕,荒池雨產在官蛙。木綿庵外尤愁絕,月黑夜深聞鬼車。」有和之者云:「華榮富貴等浮花,膂力難勝國爪牙。漠世但知光擁立,唐朝誰識杞奸邪?綺羅化作春風蝶,弦管翻成夜雨蛙。縱有清光人去也,碧天難挽紫雲車。」

二四七○ 會稽郡治有賢牧堂,祠故守範文正、趟清獻、翟忠惠、朱忠靜、趟忠簡、張昆陵焉。趟師弄帥浙東日,諭耆老呈憲司,增入己像,一時勉從其請。郡士朱萬年題詩於堂,譏之曰:「師弄托眾附祠堂,要學趟朱與范張。大鵬飛上梧桐樹,自有傍人說短長。」

二四七一 張鄧公士遜之人相,景佑五年,與章郇公並命,時年七十五。後數歲,西賊叛命,即寶元、康定之間措置乖方,物議罪之,張始引年除正太傅致仕,以小詩白郇公云:「赭案當衙並命時,蒹葭衰朽倚嬌枝。如今我得休官去,鴻入高冥鳳在池。」近輔鹹和焉。當時有人改鄧公詩云:「赭案當衙並命時,與君兩個沒操持。如今我得休官去,一任夫君鵑露蹄。」聞者大哂。

二四七二 元初,朱張二萬戶,以通海運功,上寵之。詔賜印,令自造鈔,自是富倍王室。及事,敗死於京,有僧以詩吊之曰:「禍有胎兮福有基,誰人說破這危機?酒酣吳地花方笑,夢斷燕山草正肥。敵國富來猶未足,全家破後始知非。春風只有門前柳,依舊雙雙燕子飛。」

二四七三 天順初會試,考官多出權貴所薦。及揭曉日,錄文謬誤,去取徇情,謗議洶洶。無主名詩詞紛然雜出,一徘律有云:「聖主開科取俊良,主司迷謬更荒唐。薛宣性理難包括,錢溥春秋沒主張。吳節只知貪賄賂,孫賢全不曉文章。問仁既是無顏子,配祭如何有太王。告子冒名當問罪,周公系井亦非常。閣老賢郎真慷慨,總兵令侄獨軒昂。榜上有名誰不羨?至公堂上作私堂。」蓋許道中之子及石亨之侄,皆以私取,而錄文則語題節去「顏子起克己復禮為仁」;孟義本公都子之言,而雲告子,故詩中備言之。

二四七四 莊渠魏公,督學嶺南,專崇行儉,士未試文而高下進退已有定列。親信一二生徒,惟言是用,有林生者竟以賄敗。公嘗會十郡之士,講于臬司之愛蓮堂,有書一絕云:「自疑自失自驚心,卻笑斯人巧用心。惟有愛蓮堂上月,分明照破此人心。」

二四七五 嘉靖中,毛伯溫巡按湖廣,廉察民害,自矜無遺類,而不知漏網者甚多。藩臬作詩譏曰:「洞庭昨夜浪滔天,處處漁翁罷釣船。今日鄰家邀我飲,盤中依舊有魚鮮。」

二四七六 弘治年問,學憲馮蘭與同年侍郎嘉禾屠某相遇於錢塘。屠談往時與陳郎中訐奏事,曰:「陳已死于軍,妻子流落;子宮高,尚未艾。」因出棋局扇面索題,馮援筆曰:「白雲堆裏四公亭,亭下只遺空石枰。相逢莫自誇高手,一遍輸來一遍贏。」屠默然。

二四七七 國初,一少年官翰林,左遷,竟浮沉中外。嘗作詩云:「出門遇一嫗,黑瘦如老鴉。自謂廿年前,面色欺桃花。」聞者憐之。嘉靖中,一士夫以京考去官,養重山林者廿年。己未,東南用兵,嚴分宜欲收入望,乃起用之。瀕行,一士夫餞詩云:「已知煙花二十年,蓬頭跣足實堪憐。而今嫁作商人婦,又抱琵琶過別船。」聞者絕倒。後竟損虛名,世以殷深源比之。

二四七八 宋秦檜太師垣故第,紹興末年檜薨,適值開後運河,人夫取泥土盡堆積府牆。及門,有人題門,譏曰:「格天合在人何在?偃月堂深恨已深。不向洛陽圃白髮,卻於郡塢貯黃金。笑談便欲興羅織,咫尺那知有照臨。寂寞九原今已矣,空餘泥濘積牆陰。」

二四七九 至元丙子春,淮西夏貴歸附大元,宣授中書左丞,至元己卯卒。有贈以詩云:「自古誰不死,惜公遲四年。聞公今日死,何似四年前。」又有人吊其墓云:「享年八十二,何不七十九?嗚呼夏相公,萬代名不朽。」

二四八○ 曾見人家懸《戛羹圃》,有元人題詩其上曰:「婦人心計太奸深,冷飯殘羹值萬金。早識叔為天子貴,添鹽添醋也甘心。」愚謂婦性怪吝,何足深責。而塵埃天子,物色實難。史稱高帝豁達大度,顧以嫂氏戛羹之怨,懷憾終身不得已,封侄以侯,猶以「戛羹」名封,山河帶礪之辭,而遷怒之跡存焉。其于大度,寧不有疵乎?

二四八一 元豐初,虜人來議地界,丞相韓玉汝自樞密院承旨,出分畫。有愛妾劉氏,將行與飲通夕,且作樂府詞留別。翌日,神宗密知,忽中批步軍:「可遣人為搬家,追送之。」劉貢父,玉汝姻黨,作小詩寄以戲云:「嫖姚不復顧家為,誰謂東山久不歸?老耳幸容攜婉變,皇華何啻有光輝。」玉汝之詞,由此亦盛傳天下。

二四八二 唐鄭侍郎薰主文,疑顏標魯公之後。時國家未寧,志在激昂忠烈,即以標為狀元。謝日,問及廟院,標曰:「寒進無此。」始知誤取。時嘲之曰:「主司頭腦大冬烘,錯認顏標作魯公。」魯公,乃顏真卿也。

二四八三 東坡在儋耳,聞黎子城南載酒堂頗佳。一日訪之,午後迥遇雨,從農家借笠著屐而歸。路人小兒相隨爭笑,邑犬群吠,以為異人。竹坡周少隱詩云:「持節休誇海上蘇,前身應是牧羊奴。為嫌朱紱當年夢,故作黃冠一笑娛。遺跡與公歸物外,清風為我襲衣襦。憑誰喚起王摩詰,畫作東坡戴笠圖。」

二四八四 韓僥胄平原甲第,開僖末年罪逐後,改為寺監齋舍。生題二絕於壁曰:「掀天聲勢只冰山,廣廈空餘十萬間。若使早知明哲計,肯將富貴博清閒?」又曰:「花柳依然弄曉風,才郎袖手去無蹤。不知鄖塢金多少,爭似盧門席不重。」兩詩皆用鄖塢事,深有感慨。

二四八五 林和靖《書壽堂壁》詩云:「湖外青山對結廬,墳前修竹亦蕭疏。茂陵他日求遣槁,猶喜曾無封禪詩。」和靖嘗傲視許洞,洞不喜,乃作詩嘲之曰:「寺裏掇齊饑老鼠,林間咳嗽老彌猴。豪民送物鵝伸頸,好客臨門鱉縮頭。」此詩妒賢嫉能,可謂譫之虐矣。

二四八六 杜蘊廉問,長沙盧發為從事,往致聘焉。發酒酣傲睨公,公因改著詞令曰:「十姓胡中第六胡,也曾金闕掌洪爐。少年從事誇門地,莫向罇前喜氣麄。」盧答曰:「十姓胡中第六胡,文章官職勝崔盧。暫來關外分憂寄,不稱賓筵喜氣麓。」公極歡而罷。

二四八七 唐丞相李蔚鎮淮南日,有布素之交孫處士,不遠千里徑來修謁。蔚浹月留連,一日告發,李敦舊分,游河祖送。過於橋下,波瀾迅激,舟子舉篙濺水近坐,飲妓濕衣尤甚。李大怒,令擒舟子送于所司。處士拱而前曰:「因茲寵餞,是某之故。敢請筆硯,略抒荒蕪。」李從之。乃作《柳枝詞》曰:「半額微黃金縷衣,玉搔頭嫋鳳雙飛。從教水濺羅裙濕,還道朝來行雨歸。」李覽之釋然歡笑,賓從皆贊之。命伶人唱其詞,樂飲至暮,舟子赦罪。更有李嶸獻詩云:「鷄樹煙含瑞氣凝,鳳池波待玉山澄。國人久倚東關望,擬築沙堤到廣陵。」後果人相。

二四八八 洗馬歐陽景,素輕薄。有金鑾以闕齋供,將貸求於玉泉老,乞書為地。景笑曰:「諾。」既至,玉泉啟封,乃一詩曰:「金鑾來覓玉泉書,金玉相逢價倍珠。到了不於藤蔓事,葫蘆自去纏葫蘆。」

二四八九 李廷彥獻百韻詩于一上官,其間有句云:「舍弟江南沒,家兄塞北亡。」上官惕然傷之曰:「不意君家凶禍,重並如此。」廷彥遽起自解曰:「實無此事,但圃對屬親切耳。」

二四九○ 毗陵有成郎中,宣和中為省官,貌不揚而多髭。再娶之夕,岳母陋之曰:「我女如菩薩,乃嫁一麻胡。」命成作舉蒙詩,成乃操筆大書云:「一床兩好世間無,好女如何得好夫?高卷朱簾明點燭,試教菩薩看麻胡。」其女亦能安分隨緣,和嗚偕老,兒女成行,各壽終。

二四九一 歐陽公與人行令,各作詩兩句,須犯徒以上罪者。 一云:「持刀哄寡婦,下海劫人船。二云:「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歐云:「酒粘衫袖重,花壓帽檐偏。」或問之,答云:「當此時,徒以上罪亦做了。」

二四九二 東坡云:真皇既封,訪天下隱者,得杞人楊樸,能為詩。召對,自言不能。上問:「臨行有人作詩送卿否?」樸言:「微臣妻有一首云:「更休落魄耽酒杯,再莫倡狂愛詠詩。今日捉將官裏去,這回斷送老頭皮。』」上大笑,放還山。餘在湖州坐作詩,追赴詔獄,妻子不能送。見餘出門皆哭。餘無以語之,顱妻曰:「子獨不能如楊朴處士妻,作一詩送我乎?」老妻不覺失笑,餘乃去。

二四九三 李覲,字泰伯,盱江人,素不喜佛。孟子好飲酒,性介僻,不與人往還。 一士人知李有酒,無計得飲,乃作詩數首駡孟子。其一云:「完廩捐階未可知,孟軻猶信亦還癡。丈人尚自為天子,女婿如何弟殺之。」李見詩大喜,留飲數日,酒盡醉去。後士人聞之,又作仁義正論及詆釋氏送李,李覽之笑云:「文采甚奇,但前次被公吃了酒去,後極索寞,今不敢相留。且留此酒以自遣。」聞者絕倒。

二四九四 大名王和卿,滑稽挑達,傳播四方。中統初,燕市有一蝴蝶,其大異常。王賦《醉中天》小令云:「掙破莊周夢,兩翅駕柬風。三百處名園,一采一個空。難道風流種,號殺尋芳蜜蜂。輕輕的飛動,賣花人、煽過橋柬。」由是其名益著。

二四九五 俞俊,嘉興人,恃才輕薄。俊弱冠時,負氣傲物,當伯顏太師柄國日,嘗賦《清平樂》長短句云:「君恩如草,秋至還枯槁。落落殘星猶弄曉,豪傑消磨盡了。 放開湖海襟懷,休教鷗鷺驚猜,我是江南倦客,等閒容易安排。」槁留葉起之處,後與葉交惡,竟訴於官,必欲構成其罪。夤緣賄賂浙省,移准中書省諮剳,付儒學提舉司議,得古人寄情遣興,作為閨怨詩詞,多有指夫為君者,然此亦當禁止,以故獲免罪戾,而所費已幾萬矣。至正丙申春,張士誠僭號誠王,據有平江日,又以賄通松江偽尹鄭煥,署宰華亭,用酷刑腹剝邑民,恨入骨髓。郡士袁海叟有詩曰:「四海清寧未有期,諸公袞袞正當時。忽然一日天兵至,打破王婆醋鉢兒。」或者不知「醋鉢」之義,以問叟。叟曰:「昔有不執,伏誅暴屍于竿,王婆買醋經過其下,適索朽屍墜,醋鉢為其所壓,著地而碎。王婆年老無知,將謂死者所致,顧謂之曰:「汝只是未曾吃惡官司來!:聞者絕倒。

二四九六 唐六如雅不喜燒煉,一日有術士求見,唐云:「先生既有此妙術,何不自為,而貺及鄙人?」術士云:「此術雖吾所有,而仙福不易。吾閱人多矣,仙風道骨無如君者。」因出一扇求詩。唐大書曰:「破布衫中破布裙,逢人便說會燒銀。君何不自燒些用?擔水河頭賣與人。」大慚而去。

二四九七 永樂朝,有浪遊黃州者,以夜犯為太守究。其人上詩云:「舟泊蘆花淺水涯,故人邀我飲金巵。因歌《赤壁》兩篇賦,不覺黃州半夜時。城上將軍原有禁,江南遊子本無知。黃堂若問真消息,舊有聲名在鳳池。」問其姓名,終不言,太守禮而遣之。或曰:「為解春雨。」然解實未嘗楚遊,乃詩則佳麗可誦。

二四九八 嘉靖癸酉,臣僚奏靖禁止都城青蓋。兩學俱以皂蓋出入,而天府又復禁止。忽有外郡學士人都,不知所禁,被獲人公府。士人乞供對一詩曰:「冠蓋相望古所然,易青為皂且從權。中原多少黃羅蓋,何不多多出賞錢。」州府禮而遣之。然皂蓋終非中都所宜用者。

二四九九 儒生有卓沃者,飽學而貧,家徒四壁。 一日,有盜入其家,卓知,吟詩以示之曰:「夜靜鍾殘月色昏,有勞帶劍人寒門。詩書腹內餘千卷,珠玉牀頭沒半分。低語已驚黃犬吠,輕行不損綠苔痕。多情知我淒涼事,不及搜衣起送君。」盜笑而去。後應四川鄉試,至巫江,搭船無鈔,艄子辱之,令宿於艄尾。以詩自悼曰:「搭船誰敢道心酸,艄尾中間一鬥寬。縮頸睡時如鳳宿,屈身坐處似龍蟠。九天雨下渾身濕,五夜風聲透體寒。最是有錢真個好,官窗裏面樂盤桓。」將登岸,艄子故意開之,竟跌水逞,眾笑之。卓吟曰:二到江邊船便開,天公為我洗塵埃。時人莫笑衣衫濕,乍向龍門跳出來。」及揭榜,以《春秋》中亞魁。春榜登進士第,授雲貴事。過巫江,艄子已早避矣,乃拘其母,禁之十日,復執其妻。次早投見,卓乃斷之曰:「拘妻一夜,禁母十日。倚門之望何疏,結髮之情獨厚。往辱儒生,今違孝道。用申法律,以警將來。」遂杖而釋之。

二五○○ 明善,元遣老。善戲譫,能以詼諧諷人。偽吳張士誠據蘇時,其弟士德攘奪民地以廣園囿,侈肆宴樂,席間無明善則弗樂。 一日雪大作,士德設宴張女樂以侑觴。邀明善詠雪,善走筆題云:「漫天墜撲地飛白,占許多田地。凍殺吳民都是你,難道國家祥瑞?」書畢,士德大愧,卒亦莫敢誰何。

二五○一 余杭符楫,弘治間貢士也。未第時,拿舟下杭城,過土豪之灘而亂其菱,舟被留焉。然豪聞為秀才,因曰:「請作詩。」符口占云:「傭是余杭符秀才,家問有事出鄉來。撐船稚子雖無識,總是豪灘忒占開。」笑而什之。舊又聞汝水有放生池,官府禁人採捕。有士子垂釣於中,為邏者送之有司,意非士人,試之。口占曰:「投卻長竿卷卻絲,手攜蓑笠賦新詩。如今刺史清過水,不是漁人下釣時。」因釋之。

二五○二 吳中老儒沈文卿,讀書至宵分,忽有盜在室中掏物,無所得。從容呼之曰:「穿窬君子虛勞下顧,某有小詩奉贈。」乃長吟曰:「風寒月黑夜迢迢,孤負勞心此一遭。只有古書三四卷,也堪將去教兒曹。」穿窬者含笑而去。

二五○三 邵半江先生文敬,詞翰馳於海內。一日題陳圖南小像云:「盤陀石上卻無塵,岳色江聲共此身。莫怪吳儂渾不醒,百年俱是夢中人。」詩成求質于西涯李先生,先生論之曰:「尚有一二字欠穩,待予更之。」而西涯默記竊為已有,先題吳公畫上。後邵公見之,撫掌大笑。東海、匏庵兩先生有跋,遂成詩話。前輩士夫,諧譫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