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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58
詩話類編卷之二十八
感慨
二五○四 嬉笑之怒,甚於裂皆;長歌之哀,過於慟哭,此語誠然。元微之在江陵聞白樂天降江州,作絕句云:「殘燈無焰影憧憧,此夕聞君謫九江。垂死病中驚起坐,暗中吹雨人寒窗。」樂天以為此句他人尚不可聞,況僕心哉!
二五○五 朱買臣為會稽太守,懷章緩還,至舍亭而國人未知也。所知者錢勃,見其暴露,乃勞之曰:「得無疲乎?」與之紈扇。買臣至郡,引為上客,尋遷為掾史。閩鄭堂題買臣云:「四十年來命若何?書聲長聽出煙蘿。他年露冕經行地,無數青山識面多。」此作末句最有味,蓋買臣未遇,不惟人不之知,而妻亦棄之;所知者惟采薪幹山,而山知之也。又閩鄭澗云:「噫嘻此是朱買臣,貌來未識真不真。夜窗展玩發長歎,爾來四十誰相親?淩晨持斧人山麓,向晚出街來賣薪。書聲隨簷不輟響,孔顏恍惚交形神。此時敝衣兼破笠,他年紫緩輝朱輪。庸孺奔走且駭汗,舉頭悵望瞻車塵。乃知窮通有定命,古來如此非君身。會稽愚婦君莫嗔,於今更多白眼人。」又按朱買臣妻去,傷感歌以自遣云:「朱買臣,朱買臣,行歌負擔妻子嗔。恩情難系薄劣婦,一旦捐棄如輕塵。鴛鴦分翼比目破,孤燈舉眼無相親。貧富如此果炎熱,結髮尚爾況路人。功名到手未為晚,太公八十榮澤新。細君何必苦翻覆,吾豈采樵終其身。朱買臣,何災屯,食比玉粒衣懸鶉。自知一貫勝萬貫,時不遇兮肯怨貧?數年衾枕一霄冷,瓢花流梗同逡巡。迥嗔何處已作喜,鬟雲重整眉新顰。朱買臣,莫笑貧,隱忍依舊肩橫薪。山光泉韻兩怡悅,醉臥危石花為茵。翠羅青烏暫賓主,芒鞋踏碎岩頭春。有時此斧得利柄,一斬天下之荊榛。歌殘煙捲日已暮,松梢新月鉤掛銀。」
二五○六 王播,少孤貧,嘗客揚州惠照寺木蘭院,隨僧齋飯。僧厭怠,乃齋罷而後擊鐘。後二紀,播自重位出鎮是邦,因訪舊遊。向之題詩者,皆以碧紗幕其上,播繼以二絕云:「三十年前此院遊,木蘭花發院新修。如今再到經行處,樹老無花僧白頭。」又云:「上堂已了各西柬,慚愧闔黎飯後鐘。三十年前塵撲面,於今始得碧紗籠。」寇萊公典陝日,與處士魏野同遊僧寺,觀覽舊遊皆有留題,萊公詩用碧紗籠之,野詩則塵蒙。侍妓有慧者,以紅袖拂之,萊公笑野,因題詩云:「世情冷暖由分別,何必區區較異同。若得常將紅袖拂,也應勝似碧紗籠。」
二五○七 呂居仁《詠秋後竹夫人》詩云:「與君宿昔尚同牀,正坐西風一夜涼。便學短檠牆角棄,不如團扇篋中藏。人情易變乃如此,世事多虞只自傷。卻笑班姬與陳後,一生辛苦望專房。」晁無咎詩:「不見班姬與陳後,甯聞棄落尚專房。」居仁用此語也。
二五○八 《侯鯖錄》載《柬禪院林酒仙》詩:「聊與柬風論個字,十分春色屬誰家?」其旨可味。晏叔原《與鄭俠》詩:「春風自是人間客,張主繁華得幾時?」殆可答林問矣。《全唐詩話》載:牛僧孺《和白樂天》詩:「莫愁花笑老,花自幾多時?」晏意出此。嚴禪與杜牧友善,其篇什有曰:「春色冉冉歸何處?更向花前把一杯。盡日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君子于世,何物足芥蒂耶?
二五○九 劉禹錫《看牡丹》詩:「今日花前飲,甘心醉幾杯?但愁花有語,不為老人開。」蘇子由云:「此詩感慨。」東坡《吉祥寺賞牡丹》一絕與此同意:「人老簪花不自羞,花應羞上老人頭。醉歸扶路人應笑,十里珠簾半上鈎。」此詩取杜牧之「春風十里揚州過,卷上珠簾總不如。」康節云:「花見白頭人莫笑,白頭人見好花多。」康節壯而東坡怯。
二五一○ 《禦街行》范希文《秋月懷舊》詞云:「紛紛墜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年年令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都來此事,眉問心上,無計相回避。」後東坡居頒,春夜對月,王夫人曰:「春月可喜,秋月使人愁耳。」公謂:「前人未及也。」遂作詞云:「不是秋光,只與離人照斷腸。」
二五一一 齊景公畜勇士三人,曰公孫捷、田開疆、吉冶子。三人恃功恣行,公患之。晏子請公賜二桃,令三人計功而食。公孫捷曰:「一搏特肩,再搏乳虎,若捷之功,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援桃而起,田開疆曰:;口仗劍卻三軍,若疆之功而無與人同矣。」援桃而起,古冶子曰:「君濟於河龜,禦史左驂以人,砥柱之逆流。是時冶順流九裡,得而殺之,左操馬尾,右挈龜頭,雀躍而上,人皆曰:「河伯也。』若冶之功,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二子恥其功不逮,自殺,冶子亦自殺。漢諸葛亮作《梁父》詩以傷之云:「步出齊城門,遙望蕩陰裡。裡中有三墓,壘壘正相似。問是誰家墓?田疆古冶氏。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紀。 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誰能為此謀?齊國相晏子。」
二五一二 大凡人遭困厄失意時,當反顧回思,不然便齟齬不堪矣。唐王獻作《解昭君怨》詞云:「莫怨工人醜畫身,莫尤明主遣和親。當時若不嫁胡虜,只是宮中一舞人。」會此,可以處窮矣。黃庭堅云:「餘謫處宜州半載,官司謂余不當居關城中,乃抱被人宿於城外。餘所僦舍,雖上雨旁風,無有蓋幛,市聲喧嘖,不堪其憂,余以為家人農桑,使不從進士,則田中廬舍,如之又可不堪其憂耶?」黃公之言可謂達矣。又高季迪《明妃》詞云:「妾語還憑歸使傳,妾身沒虜不須憐。願君莫殺毛延壽,留畫商岩夢裏賢。」
二五一三 世傳《滿江紅》詞云:「膠擾勞生,待足後、何時是足。據見定、隨家豐儉,便堪龜縮。得意濃時休進步,須知世事多翻覆。漫教人、白了少年頭,徒碌碌。誰不愛,黃金屋。誰不羨,千鍾粟。奈五行不是、這般題目。枉費心神空計較,兒孫自有兒孫福。不須采藥訪神仙,惟寡欲。」以為朱文公所作。餘讀而疑之,以為此詩安分無求者之辭耳,決非文公口語。後官于容南,節推翁諤為餘言:其所居與文公鄰,嘗舉此詞問公,公曰:「非某作也。乃一僧作,其僧亦自號晦庵雲。」
二五一四 宋季琴土汪水雲者,工於詩,詩皆清麗可喜。杭城破,其詩有曰:「西塞山邊日落處,北關門外雨來天。南人墮淚北人笑,臣甫低頭拜杜鵑。」又曰:「錢塘江上雨初乾,風人端門陣陣酸。萬馬亂嘶臨警蹕,三宮灑淚濕鈴鸞。童兒剩遣追徐福,厲鬼終當滅賀蘭。若說和親能保國,嬋娟應是嫁呼韓。」《題王道像》有曰:「秦淮浪白蔣山青,西望神州草木腥。江左夷吾甘半壁,只緣無淚灑新亭。」聞水雲後從謝石北遷,老宮人能詩者,皆水雲指教。或謂瀛國公喜賦詩,亦水雲教之也。
二五一五 嘗讀杜苟鶴詩,其《亂後逢春叟》曰:「經亂衰翁居破村,村中何事不傷魂?因供寨木無桑柘,為著鄉兵絕子孫。還似乎寧徵賦稅,未嘗州縣略安存。至於鷄犬皆星散,日落前山獨倚門。」《山中寡婦》曰:「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苧衣衫鬢髮焦。桑柘廢來猶納稅,田園荒後尚徵苗。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任爾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徵徭。」《旅泊遇郡中亂》曰:「握手相看誰敢言,軍家刀劍在腰邊。遍搜寶貨無藏處,亂殺平人不怕天。古寺拆為修寨木,荒墳掘作甃城磚。郡侯逐出渾閒事,正是鑾輿幸蜀年。」然方之今日,始信其非寓言也。
二五一六 元相公稹為禦史,奉使柬川,於褒城題黃明府詩,其序云:「昔年曾於解縣飲酒,餘嘗為觥錄事。嘗于竇少府廳,有一人後至,頻犯語令,速飛十數觥,不勝其困,逃席而去。醒後問人,前虞卿黃丞也,此後絕不復知。元和四年三月奉使束川,十六日至褒城,望驛有大池,樓榭甚盛。逡巡有黃明府見迎,瞻其形容,彷佛似識,問其前禦,即向之逃席黃丞也。說向前事,黃生惘然而悟,因鯖酒一樽,麟舟請餘同載。餘不免其意,與之盡歡,感今懷古,作《贈黃明府》詩曰:「昔年曾痛飲,黃令困飛觥。席上當時走,馬前今日迎。依稀迷姓字,即漸識平生。故友身皆遠,他鄉眼暫明。便邀同榻坐,兼共摘船行。酒思臨風亂,霜棱拂地平。不看深淺酌,貪愴古今情。邐迤七盤路,陂陀數丈城。花疑褒女笑,棧想武侯征。 一種埋幽石,老閑千載名。」
二五一七 開元中,滄州歌者臨刑進《河滿子》曲以贖死。《兄不得免。樂天為詩曰:「世傳滿子是人名,臨就刑時曲始成。 一曲四時歌八疊,從頭便是斷腸聲。」《張祐集》載,武宗孟才人以歌笙獲寵,帝疾篤,目之曰:「吾當不諱,爾何為哉?」才人指笙囊泣曰:「以此就縊。」復曰:「妾嘗藝歌,願歌一曲。」乃歌一聲《河滿子》,氣亟立殉。上令醫侯之,曰:「脈尚溫而腸已絕。」則是《河滿子》真能斷人腸者。佑為詩云:「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 一聲《河滿子》,雙淚落君前。」杜牧之有酬佑長句,其末云:「可憐故國三千里,虛唱歌詞滿六宮。」言祐詩名如此,而惜其未遇也。
二五一八 範諷自給事中謫官,歸濟南城西張氏園亭宴飲,題詩曰:「園林再到身猶健,官職全拋夢昨醒。惟有南山與君眼,相逢不改舊時青。」劉貢甫自館職出知饒州,有詩曰:「壁門金闕倚天開,五見宮花落古槐。明日扁舟滄海去,卻將雲氣望蓬萊。」舊雲「雲裹」,荊公改作「雲氣」。二詩,範不勝感慨而劉故瀟灑矣。
二五一九 秦少游《謫雷州》詩曰:「南土四時都熟,愁人日夜俱長。安得此身如石,一時忘了家鄉。」黃魯直謫宜州,曰:「老色日上面,歡情日去心。今既不如昔,後當不如今。輕紗一幅巾,短簞六尺牀。無客日自靜,有風終夕涼。」少遊鍾情,故詩酸楚;魯直學道,故詩閒暇。至東坡則云:「平生萬事足,所欠惟一死。」英特超邁之氣可畏也。
二五二○ 《僧寶傳》載,懷公題倡女云:「腐過長空,影沉寒水。厲無道蹤之意,水無留影之心。」東坡詩:「人生到處知何似?還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爪指,鴻飛那復記東西。」讀者試思向來陳跡,可為一慨。世事轉頭,尚足問耶?
二五二一 「杏花飛簾散余香,明月人戶尋幽人。寒衣步月踏花影,煙如流水涵青蘋。花間置酒清香發,爭挽長條落香雪。山城酒薄不堪飲,勸君且吸杯中月。洞蕭聲斷月明中,惟憂月落酒杯空。明朝花地春風惡,但見綠葉棲殘紅。」《東坡詩話》云:「僕在徐州,王子立、子敏皆館於官舍。蜀人張思厚來,過二王,方年少,吹洞簫飲酒杏花下,予作此詩。明年,余謫黃州,對月獨飲,嘗有詩云:「去年花落在徐州,對月酣歌美清夜。今年黃州見花發,小院閉門風露下。』蓋憶二王飲時也。張思厚久已死,今年子立復故矣二層哉!」
二五二二 浙省廣濟庫,歲差杭城殷實戶若干名,充役庫子,以司出納。比一家中侵用官錢太多,無可為償。府判王某素號殘忍,乃拘其妻妾子女于官。又無可為計,則命小舟載之求食於西湖以貲納,官鬼,妾鬼、馬不肖輩群趨焉。鮮于伯幾先生樞作《湖邊曲》云:「湖邊蕩槳誰家女,綠慘紅愁羞不語。低回忍淚傍郎船,顧得船頭強歌舞。玉壺美酒不須憂,魚腹熊蹯棄如土。陽臺口短匆匆去,鴛鎖生寒愁日暮。安得義士擲千金,遂令《桑》《濮》歌行路。」後王之子孫有為娼者,天之報施一何捷也。
二五二三 陸務觀初娶唐氏閎之女也,于其母夫人為姑侄,伉儷相得而弗獲。于其姑既出,而未忍絕之,則為別館,時時往焉。姑知而掩之,雖先知挈去,然事不得隱,竟絕之,亦人倫之變也。唐後改適同郡宗子士程,嘗以春日生游、相遇于禹跡寺南之沈氏園。唐以語趙,遣致酒肴,翁悵然久之,為賦《釵頭鳳》一詞題園壁間云:「紅酥手,黃滕酒,滿城春色官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銷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實紹興乙亥歲也。翁居監湖之三山,晚歲每人城必登寺眺望,不能勝情。嘗賦二絕云:「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飛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遣蹤一悵然。」又云:「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無復舊池台。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蓋慶元己未歲也。未久,唐氏死。至紹熙王子歲,復有詩序云:「禹跡寺南有沈氏小園,四十年前嘗題小詞一闋壁間。偶復一到,而園已三易主,讀之悵然。」詩云:「楓葉初丹懈葉黃,河陽愁鬢怯新霜。林亭感舊空回首,泉路憑誰說斷腸。壞壁醉題塵漠漠,斷雲幽夢事茫茫。年來妄念消除盡,回向蒲寵一炷香。」又至開禧乙丑歲暮,夜夢游沈氏園,又作兩絕句云:「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園裹更傷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綠蘸寺橋春水生。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見梅花不見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猶鎖壁間塵。」沈園後屬許氏,又為汪之道宅雲。
二五二四 有郭生遊寒溪,主簿吳亮置酒。郭生善作挽歌,酒酣發聲,座為淒然。郭生言恨無佳詞,因為略改樂天《寒食》詩歌之,坐客有泣者。其詞曰:「烏啼鴉噪昏喬木,清明寒食誰家哭?風吹曠野紙錢飛,古墓累累春草綠。棠梨花映白楊樹,盡是死生離別處。冥漠重泉哭不聞,蕭蕭暮雨人歸去。」每雜以散聲。
二五二五 衛青少服役平陽公主家,後為大將軍,貴顯震天下。公主仳離擇配,左右以為無如大將軍。公主曰:「我家馬前奴也,不可。」已而,遍擇群臣,無逾大將軍者,迄歸大將軍。丁晉公起甲第,钜麗無比。軍卒楊呆宗躬負土之役,勞苦萬狀。後呆宗以外戚起家,晉公得罪貶海上,朝廷以其第賜呆宗,居之三十年,世事翻覆如此。古詩云:「君不見河陽花,今如泥土昔如霞。又不見武昌柳,春作青絲秋作箒。人生馬耳射柬風,柳色桃花豈長久。秦時束陵千戶侯,華蟲被體腰蒼謬。漢初沛邑刀筆吏,折腰如磬頭搶地。蕭相厥初謁邵平,中庭百拜百不應。邵平後來謁蕭相,故侯一拜一惆悵。萬事翻覆何所無?二子豈是大丈夫?窮通流坎皆偶爾,東隅未必賢桑榆。華胥別是一天地,醉鄉何曾有生死。儂欲與君歸去來,千愁萬恨付一杯。」
二五二六 郭定襄在謫所,作《短歌行送岳季方內翰釋李東歸》云:「登高樓,望明月,明月秋來幾圓缺。多情只照綺羅筵,莫照天涯遠行客。天涯行客離家久,見月思鄉搔白首。年年常是送人行,折盡邊陲路傍柳。東望秦川一鳩飛,可憐同往不同歸。身留塞北空彈鉸,夢繞江南未拂衣。君歸復喜登麟合,風節森森尚如昨。但令海內歌升平,儂在甘州貧亦樂。甘州城西河水流,甘州城北胡雲愁。玉關人老貂裘敝,若憶平生馬少遊。」此詩通篇皆佳,西涯止取末四句,蓋誦其尤者。
二五二七 實境詩於實境讀之二層樂便自百倍。東陽既廢,夷然而已,送甥至江口,誦曹顏遠「富貴他人合,貧賤親戚離」句,泣數行下。余每覽劉司空「豈意百煉剛,化為繞指柔」,未嘗不掩卷酸鼻也。嗚呼!越石已矣,千載而下,猶有生氣,彼石勒、段彈今競何在?
二五二八 陸士衡之「來日若短,去日苦長」,傅休奕之「志士惜日短,愁人知夜長」,張季鷹之「榮與壯俱去,賤與老相尋」,曹顏遠之「富貴他人合,貧賤親戚離」,語若卑淺,而亦實境所就,故不忍多讀。
二五二九 閭巷小兒傳唱「花開花謝年年有,人老何曾再少年?」語極鄙俚,然亦自有動人者。劉希夷《代悲白頭翁》詩:「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洛陽兒女惜顏色,行逢洛花長歎息。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古人無復洛城柬,今人還對落花風。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寄語全盛紅顏子,應憐半死白頭翁。此翁白頭真可憐,伊昔紅顏美少年。公子王孫芳樹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光祿池台開錦繡,將軍樓閣畫神仙。 一朝臥病無相識,三春行樂在誰邊?宛轉蛾眉能幾時,須臾鶴髮亂如絲。但看古今歌舞地,惟有黃昏鳥雀飛。」此篇情寄,與前俚語何異?李太白《問月》詩:「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有明月皆如此。」亦是此意,而文之聲律且無冗贅,其李劉之高下乎?區區百年花月,斷送古今人也多矣。
二五三○ 李廷壁二十年應舉,為舒州軍悴,其妻猜妒。 一日,鈴閻連宴,三宵不歸,妻達意云:「來必刃之。」泣告州牧,徙居佛寺,浹辰晦跡,因詠愁詩曰:「到來難遣去難留,著骨粘心萬事休。潘嶽愁絲生鬢裏,婕妤悲色上眉頭。長途詩盡空騎馬,遠厲聲初獨倚樓。更有相思不相見,酒醒燈背月如鈎。」
二五三一 宋時西湖三賢堂,兩處皆有東坡。其一在孤山竹閣,三賢者,白樂天、林君復、蘇子瞻也。其一在龍井壽聖院,三賢者,趙閱道、僧辨才、蘇子瞻也。寶慶問,袁樵尹京,移竹閣三賢祠于蘇堤,建亭館以沽官酒。或題詩云:「和靖、東坡、白樂天,三人秋菊薦寒泉。而今滿面生塵土,卻與袁樵趁酒錢。」
二五三二 東坡《洗兒》詩云:「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但願生兒愚且魯,無災無難至公卿。;口杭先輩瞿存齋宗吉一詩云:「自古文章厄命窮,聰明未必勝愚蒙。筆端花與胸中錦,賺得相如四壁空。」其意本東坡《洗兒》詩來,然自慨不露圭角,似過東坡。又東坡《白髮》詩云:「人見白髮憂,我見白髮喜。多少少年人,不見白髮死。」《說郛》載一詩,亦似過之:「勸君休鑷鬢毛斑,鬢到斑時亦自難。多少朱門年少子,西風吹送北邙山。」又宋淮南閘師夏貴降元,後四年卒。有人贈詩云:「自古誰無死,惜公遲四年。聞公今日死,何似四年前。」又有吊墓者云:「享年八十三,而不七十九。嗚呼夏相公,萬代名不朽。」此二詩雖亦本同一意,而辭意婉轉深懇,又有各妙也。
二五三三 京口天慶觀主聶碧窗,江西人,嘗為龍翔宮書記。北朝赦,至感而有詩云:「乾坤殺氣正沉沉,又聽燕台降德音。萬口盡傳新詔好,累朝誰念舊恩深。分茅列上將軍志,問舍求田父老心。麗正押班猶昨日,小臣無語淚沾襟。」又全展被虜婦》云:「當年結髮在深閏,豈料人生有別離?到底不知因色誤,馬前猶自買腕脂。」又《胡婦》云:「雙柳垂鬟別樣梳,醉來馬上倩人扶。江南有眼何曾見,爭卷珠簾看鷓鴣。」
二五三四 東坡云:吾借王參軍地種菜不及半畝,而吾與過子終年飽菜。夜半醉飲,無以解酒,輒擷菜煮之,味含上膏,氣飽風露,梁肉不能及也。人生須底物而更貪耶?乃作四句云:「秋來霜露滿東園,蘆菔生兒芥有孫。我與何曾同一飽,不知何苦食鷄豚。」
二五三五 「忽聞貧者乞聲哀,風雨更深去復來。多少豪家方夜飲,貪歡未許暫停杯。」此聞丐者有感而作也。與前輩《蠶婦吟》所謂「子規啼徹四更時,起視蠶稠怕葉稀。不信樓頭楊柳月,玉人歌舞未曾歸二意。
二五三六 「寄語林和靖,梅花幾遍開?黃金台下客,應是不歸來。」此宋幼玉在京都所作也,始終二十字,含蓄無限。淒戚意思,讀之而不興感者幾希。
二五三七 「胖羊墳首,三星在溜。」言不可久也。古人為詩,貴乎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故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惟杜子美最得詩人之體,如:「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山河在,明無餘物矣;草木深,明無人矣;花烏平時可娛之物,見之而泣,聞之而恐,則時可知矣。他類皆此。
二五三八 範昌辰,吳縣人,工於詩,歿世後散逸不傳。余少聞五嶽黃山人誦其《自笑》一絕云:「我欲策短筇,操瓢乞於市。漂母是何人,王孫乃國士。」
二五三九 「無媒徑路草蕭蕭,自古雲林遠市朝。公道世間惟白髮,貴人頭上不曾饒。」胡苕溪云:「牧之此詩,與羅鄴之詩同意。」鄴詩云:「芳草和煙暖更青,閑門要地一時生。年年檢點人間事,惟有東風不世情。」苕溪云:餘嘗以此二絕作一聯云:「白髮惟公道,束風不世情。」此窮人不偶,遣興之作也。
二五四○ 唐兩人罷官,各題小詩。其一云:「避賢初罷相,樂聖且街杯。試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其一云:「花開蝶滿枝,花謝蝶還稀。惟有舊時燕,主人貧亦歸。」二詩用意雖同,然有怨而怒,有怨而不怒,可以觀矣。
二五四一 楊億以詞賦著名,鹹通十三年別家,十餘年矣。嘗大病,鄉人傳已死,其妻自河北迎喪,會億送客馬上,見夫人麄鍍,類其妻也,睇睨不已。妻亦如之,詰明之,則是也。相持而哭,路人異之。後旬日登第,億嘗有詩云:「十上十年皆落第,一家一半已成塵。」讀之可慨。
二五四二 陶峴,彭澤之孫也。開元末,家昆山,泛遊江湖,自製三舟,與孟彥深、孟雲卿、焦遂共載,吳越之士號為「水仙」。省親南海,獲昆侖奴,名摩訶,善游水。至西塞山下,泊舟吉祥佛舍,見江水深黑,謂「必有怪物投劍」,命摩訶下取。久之,支體磔裂,浮于水上。峴流涕回棹,賦詩自敘,不復遊江湖矣。詩云:「匡廬舊業是誰主?吳越新居安此生?白髮數莖歸未得,青山一望計還成。鴉翻楓葉夕陽動,驚立蘆花秋水明,從此舍舟何所詣?酒旗歌扇正相迎。」
二五四三 李適之《罷相》詩:「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為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此所謂以勢交者,勢盡則散。唐長安一貧兒《鏤臂》詩:「昔日以前家未貧,絕將財物結知親。如今失路尋知己,行盡關山無一人。」此謂以利交者,利盡則離。吾友華亭李聞斯,輯《真珠船》百卷,中有「朋友」一卷,以此二詩作結。噫!聞斯感多矣。
二五四四 新五代史書,唐昭宗幸華州,登齊雲樓,西北望京師,作《菩薩蠻》詞三章。卒章曰:「野煙生碧草,陌上引人去。安得有英雄,迎歸大內中。」今此辭墨本猶在陝州一佛寺中,紙劄甚草草。予頃年過陝,曾一見之,後人題跋,多盈巨軸矣。
二五四五 進士高蟾,詩思雖清,務為奇險,意疏理寡,實風雅之罪人。然而《落第》詩曰:「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蓋守寒素之分,無競躁之心,公卿間許之。先是,胡曾有詩云:「翰苑何時休嫁女,文昌早晚罷生兒。上林新桂年年發,不許平人折一枝。」詞多怨詞,當路子弟忌之。
二五四六 李文定公坐與丁晉公不相能,中常鬱鬱不樂。舊中書省壁間,有其手題詩一聯,云:「灰心緣忍事,霜鬢為論兵。」凡數十處,此裴晉公詩也。初不見全篇,在許昌偶得其集,云:「有意效承平,無功答聖明。灰心緣忍事,霜鬢為論兵。道直身還在,恩深命轉輕。鹽梅非擬議,葵藿是平生。白日長懸照,蒼蠅饅發聲。嵩陽舊田裡,終使謝歸耕。」裴公之言猶及此,豈坐李逢吉、元稹故耶?集中又有《在太原題廳壁》絕句云:「危事經非一,浮榮得是空。白頭官舍裏,今日又春風。」則此公胸中亦末得全為無事人,綠野之游豈易得哉!裴公固不特以文字名世,然詩辭皆整齊閒雅,忠義端亮之氣凜然。時一覽之,每可喜也。
二五四七 丘瓊台先生有《感寓》詩一律,誦之未嘗不慨然也。詩曰:「生來海邊住,慣識海中舟。才喜開洋便,俄驚合淺留。風雲多變態,波水少安流。卻羨垂綸者,年年守步頭。」蓋謂人生天地間,得失利害相為乘除,正猶海中之風雲波浪,變態恒多,而安流恒少也。
二五四八 唐時繁華地,揚三盆二,是天下之勝境莫有過於揚州者。今揚州,視淮陰反若不及,盛衰不常,可為一慨。丘瓊台先生《夜泊淮安西湖嘴有感》詩曰:「十里朱樓兩岸舟,夜深歌舞幾曾休?揚州千載繁華事,移在西湖嘴上頭。」
二五四九 丘瓊台先生起復,重過新河有感,因作一詩云:「江東門外上新河,二十年前舊此過。兩岸居民生計別,一時文友死人多。賡前度句今誰在?聽隔江歌奈久何!記得倚樓愁絕處,半江殘月照煙波。」唐人詩云:「前度劉郎今又來。」又云:「隔江猶唱《後庭花》。」以二剛度句」對「隔江歌」,而以「賡」「聽」二字置於其上,自是一種新句法。
二五五○ 李太尉相公洎謫潮州,再貶朱崖,作詩曰:「十年紫殿掌洪鈞,出入三朝一品身。文帝寵深陪雉尾,武王恩重宴龍津。黑山永破和親虜,烏嶺全坑跋扈臣。自是功高臨盡處,禍來名滅不由人。」又《登崖州城樓吟》曰:「獨上高樓望帝京,烏飛猶是半年程。青山欲似留人住,百匝千遭繞郡城。」先是,韋相公執誼得罪,薨於此,今朱崖有韋公山。柳宗元員外,與韋丞相有齠年之好,三致書與廣州趙尚書宗儒,勸表雪韋公之罪,始詔歸葬京兆。至今山名不革矣。贊皇感其遠謫不還,為文以祭曰:「維大中年月日,趟郡李德裕謹以蔬醴之莫,祭于故相國韋公僕射之靈。嗚呼!皇道咸寧,藉乎賢相。德邁皋陶,功宣呂尚。文字世推,智謀神貺。 一遘讒嫉,遠投荒瘴。地雖厚兮不察,天其高兮不諒。野掇澗蘋,思違櫃鬯。信成禍深,業崇身喪。某亦竄跡南陬,從公舊丘。永泯軒裳之願,長為猿鶴之愁。嘻籲絕域,寤寐西周。倘知公者,惻公非罪;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其心若水,其死若休。臨風敬吊,願與神遊。嗚呼!」云云。或問贊皇之秉,鈞衡也,毀譽無所動,削禍亂之階,辟孤寒之路,好奇而不奢,好學而不倦,敷業素高,瑕疵不顧,是以結怨侯門,取尤群彥,後之文場困辱者,若周人之思鄉焉,皆曰:「八百孤寒齊下淚,一時回首望崖州。」
二五五一 《竹坡老人詩話》云:「頃歲,朝廷多事,郡縣不頒曆,所至晦朔不同。朱希真避地廣中,作《小盡行》云:「藤州三月作小盡,梧州三月作大盡。哀哉官曆今不頒,憶昔生平淚成陣。我今何異桃源人,落葉為秋花作春。但恨水能與世隔,時聞喪亂空傷神。」按月有三十日為大盡,止二十九日為小盡。
二五五二 「今日殘花昨日開,為思年少坐成呆。一頭白髮催將去,萬雨黃金買不回。有藥駐顏都是妄,無繩系日重堪哀。此情莫與兒曹說,直待兒曹自老來。」此姑蘇沈石田啟南之詩也,格律雖卑弱,然摹寫衰老之景,人不能道。
二五五三 唐崔敏《重宴城柬莊絕句 》云:「一年又見一年春,百歲曾無百歲人。能向花中幾回醉,十年沽酒莫辭貧。」時崔惠和云:「一月主人笑幾回?相逢相值且街杯。眼前春色如流水,今日殘花昨日開。」又羅鄴《歎水》云:「人間虛護惜花落,花落明年依舊開。卻最堪悲是流水,便同人事更無回。」數詩無論格調高卑,但道眼前情景,使人有不盡之感。
二五五四 唐柳宗元貶永州司馬,其《嶺南郊行》詩云:「瘴江南去人雲煙,望盡黃茅是海邊。山腹雨晴添象跡,潭心日暖長蛟涎。射工巧伺游人影,揚母偏驚賈客船。從此憂來非一事,豈容華髮待流年。」李德裕貶崖州司戶參軍,《嶺南道中》詩云:「嶺水爭分路轉迷,桄榔椰葉暗蠻溪。愁沖毒霧逢蛇草,畏落沙蟲避燕泥。五月佘田收火米,三更津吏報朝鷄。不堪腸斷思鄉處,紅槿花中越烏啼。」宗元以附伍文被罪,德裕以同列相擠致禍,觀其詩句,則一時風俗景象皆畏土也,而流離困苦何以堪之!二公之才之行,皆有可取,非純於小人者也,而卒貶死於炎荒之地二層哉!若論德裕,有功而無罪者也,而君相以私一號怒黜之,則唐之不《貺也宜矣。
二五五五 宋開禧三年十二月,史彌遠殺韓僥胄於玉津園,有旨錄其家貲。高九萬詩云:「清曉官來錄簿時,未曾吹徹玉參差。傍人不忍聽鸚鵡,猶向金籠喚太師。」然此詩與郭浩《題隴州鸚鵡》詩相似。《建炎筆錄》云:「浩以秦鳳提點刑獄按邊,至隴口,見一紅一白鸚鵡嗚於樹間,問:「上皇安否?』誥詰其因,蓋隴州歲貢鸚鵡,徽宗置在安妃合,教以詩文。及宣和末,使人發還本土,二鳥猶感恩不忘。浩因賦詩云:「隴口山深草木荒,引人到此斷肝腸。耳中不忍聽鸚鵡,猶在枝頭說上皇。』」九萬詩全出於此。籲!高爵厚祿如張邦昌、劉豫者,不如此禽多矣。
二五五六 嘉興陳漢昭顥能詩,嘗題《枇杷山烏圃》云:「盧橘垂黃雨滿枝,山禽飽啄已多時。那知歲晏空林裏,竹實蕭疏鳳亦饑。」此詩怨刺之意,見於不言之表,較之孟浩然「不才明主棄」及薛令之「苜蓿長闌幹」之句,辭雖隱而意愈露矣。
二五五七 唐王昌齡詩云:「奸雄乃得志,遂使群心搖。赤風蕩中原,烈火無遺巢。 一人計不用,萬里空蕭條。言曰齡此詩有所感激而雲,使明皇用張曲江之言,則祿山之亂何自而生?使德宗行陸宣公之策,則朱沘之禍何由而起?忠言逆耳,摟棄長策,不四十年而大盜竊發者再覆沒兩京,天下騷然。昌齡之詩重有感焉。
二五五八 張叔夏過錢塘西湖慶樂園,賦全域陽臺》詞,自序云:「慶樂園,韓平原之南園也。戊寅歲過之,有碑石在荊棘中,惟存古桂百餘,故末句亦有猶今之視昔之感。古木迷雅,虛堂起燕,歡遊轉眼驚心。南圃柬窗,酸風掃盡芳塵。鬢貂飛人平原草,最可憐、渾是秋陰。夜沉沉不信,歸魂不到花深。吹簫踏葉幽尋去。任船依斷石,袖裹寒雲。老桂懸香,珊瑚碎擊無聲。故園已是愁如許,撫殘碑、卻又傷今。更關情,秋水人家,斜照西林。」餘嘗讀此,不覺為之增歎再三。夫花石之盛,莫盛于唐之李贊皇,讀《平泉莊記》則見之矣。而宋之艮岳,至南渡愈盛,而臨安園圃如此者,不可屈指數也,今誰在耶?
二五五九 元吳興趟文敏公孟俯《老態》詩云:「老態年來日日添,黑花飛眼雪生髯。扶衰每藉過頭杖,食肉先尋剔齒簽。右臂拘攣巾不裹,中腸慘戚淚常淹。移牀獨就南榮坐,畏冷思親愛日簷。」籜冠徐延之云:「非身處老境者,不能諳此悲夫!」
二五六○ 世之瞽者,或男或女,有學彈琵琶,演說古今小說以覓衣食。北方最多,京師特盛,南京、杭州亦有之。嘗讀瞿存齋《過汴梁》一律云:「歌舞樓臺事可誇。《曰年曾此擅豪華。尚余艮岳排蒼吳,那得神霄隔紫霞。廢苑草荒堪牧馬,長溝柳老不藏鴉。陌頭盲女無愁恨,能撥琵琶說趟家。」觀此,則自業曰蓋有之矣。
二五六一 《去婦詞》者,鄱陽童先生士昂之所作也。先生名軒,為給事中,川夷叛,奉使軍前。使回,罹謗得謫,後累官至禮部尚書。此詞蓋被譴時所作,云:「刺促復刺促,出門不敢分明哭。憶初癡小嫁君時,自謂生死長相隨。誰知中道生乖阻,棄妾紅顏不如土。弓鞋窄小荊棘多,掩淚行尋舊時路。浮雲天上歸有時,君心一失那能回?糟糠不忘如再好,重磨荊釵與偕老。」詞有所指也,「浮雲」之語見之矣。
二五六二 唐盧綸允言作樂府《天長地久詞》五首,其一云:「辭輦復當熊,傾心奉上宮。君王若看貌,甘在眾妃中。」籲!此即士有所懷,而徒以文藝自街於時而不見售者也,甘心流落,復何言哉!讀此辭不覺扼腕而歎息也。
二五六三 「茂苑秋風蔓草深,豪華都向此銷沉。趟佗空有稱尊計,劉表初無弭亂心。半夜危樓俄縱火,十年高塢饅藏金。廢興一夢誰能問?回首青山落日陰。」此高侍郎季迪吳城感舊之作也,使張士誠而聞此,當含愧人地矣。然以本朝績綱目之例論之,亦不必深責也。
二五六四 「小白長紅又滿枝,築球場外好支頤。春風自是人間客,主管繁華得幾時?」此宋小山晏叔原《晚春》詩也。眼底紛紛不可人意,讀此詩未嘗不三復歎息也。
二五六五 天順初,論復辟功,封徐有貞為武功伯,賜鐵券。言者以券文出公自製,草授詞官,中有「纘禹」之語,禹為天子,而有貞雲「鑽」,有不臣意。巳上令自擇封,而武功乃曹操始封,操後卒傾漢室,公出此亦應有異鑲。舉此為公罪,遂安置金齒為民。公行時有詩云:「聖主憐予好遠遊,故教行樂過南州。誰言六詔非諸夏,也似三山與十洲。雪淨瑤台先見月,霜餘紅樹不知秋。閒心自覺功名淡,卻笑留侯勝鄭侯。」
二五六六 《竊憤錄》載,金人徙宋欽宗回燕京,一日行至平順州,止泊驛舍。時以七夕,縱人會飲,有一女子入帝室中,對帝嗚咽。帝問:「束京誰氏女?」對曰:「我,魏王女孫也。先嫁欽慈太后侄孫,京城既陷,為賊擄至此。」問帝曰:「官人亦是柬京人,想亦擄來此也。」帝但泣下,遣之去。又《朝野遺記》,張孝純在雲中府粘罕席上有所睹,賦《念奴嬌》闋云:「疏眉秀盼,向春風、還是宣和裝束。貴氣盈盈姿態巧,舉止況非凡俗。宋室宗姬,秦王幼女,曾嫁欽慈族。干戈橫蕩,事隨天地翻覆。 一笑邂逅相逢,歡人滿飲,旋吹橫竹。流落天涯俱是客,何必平生相熟。舊日榮華如憔悴,付與杯中睬。興亡休問,為伊且盡衷曲。」詳味詞旨,則孝純所睹,帝所遇也。然孝純之詞賦粘罕席上,則是女初屬粘罕審矣。後乃復流落于邊州,豈非罕之婦妒而逐之耶?籲!可憐也已。
二五六七 樂平彭懶農福,守秦州日,民得罪當道者甚眾。懶農曰:「吾豈愛一官,不為民贖耶?」竟身承其罪,落職家居。縣當人造,其子囑司書者飛稅他戶。懶農知之,招司書者飲,戲贈之詩曰:「洛陽城中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司書答曰:「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懶農曰:「既不飛上天飛人地,不過飛人百姓家耳,安忍為此?」乃為詩謝之曰:「洪水推沙塞兩涯,推來推去只交加。誰知二世宮中鹿,走過劉家又李家。」飛稅竟止。彭公蓋賢聖之徒歟!
二五六八 潘那老嘗有詩托無逸綴成「風雨重陽」之句,其略云:「病思王子同傾酒,愁憶潘郎共賦詩。」鄰老忘後,無逸在黃州,適遇重陽,四日風雨大作,遂用鄰老句廣為二絕云:「滿成風雨近重陽,無奈黃花惱異鄉。雪浪翻天迷赤壁,令人西望憶潘郎。=滿城風雨近重陽,不見修文地下郎。想得武昌門外柳,垂垂老葉半青黃。=滿城風雨近重陽,安得斯人共一觴?欲問小馮今健否,雪中孤鳩不成行。
二五六九 播遷之客易於憔悴,《詩》云:「惟憂用志。」余蓋身歷之,如「白髮嶺南生=發到陽關白」「誰念三千里,江潭一老翁」。
二五七○ 蕭穎士卒,惟一子存,字伯誠,為金部員外郎,有功曹文風。惡裴延齡,棄官歸廬山。存子束從事邕南,以女妻柳淡,字中庸。韓文公少時受存之知,自袁州人為祭酒,經廬山過其山居,知諸子凋謝,唯二女在,乃為詩曰:「中郎有女能傳業,伯道無兒可保家。今日匡山過舊隱,空將衰淚對煙霞。」
二五七一 晁詠之,道美叔子也,為宏嗣魁,志大才豪,意欲俯拾青紫。元符間,言事坐黨廢,頗鬱鬱不平。為京兆幕屬,有《送高懷恩赴闕》詩,云:「當時鷄犬皆霄漢,自是劉郎不得仙。」家本東都,以禁不可歸,有詩云:「自歎百年家鳳闕,一生腸斷國西門。」後骨肉淪喪,獨至都城外,《和陸公遜游西池》詩云:「傷心有恨關存歿,袖手無人問姓名。」蓋自傷之至也。
二五七二 東平呂安,與嵇康友善,後安兄巽奸通安妻,乃誣安不孝系獄,辭相證引,因收康。初康采藥山中,見隱者孫登,謂之曰:「子才多識寡,難乎免於今之世矣。」及是縲絏,乃作詩自責曰:「嗟餘不敏,好善閭人。欲寡其過,謗議沸騰。不傷物性,頻至怨憎。昔慚柳惠,今愧孫登。內負宿心,外恧良朋。煌煌靈芝,一年三秀。予獨何為?有志不就。懲難思復,心焉內疚。庶勖將來,無馨無臭。采薇山阿,散發岩岫。永嘯長吟,頤性養壽。」臨刑語人曰:「袁孝尼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之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因援琴而鼓,顏色自若。
二五七三 李丞相逢吉,性強愎而沉猜多忌,好危人,略無作色。劉禹錫有妓甚麗,為眾所知,李恃威福,以計奪之。劉無可奈何,遂憤懣作詩,擬《四愁》云:「玉釵重合兩無緣,魚在深潭鶴在天。得意紫鸞休舞鏡,寄言青鳥罷街腰。金盆已覆難收水,玉軫長拋不續弦。若向蘼蕪山下過,遙將紅淚灑窮泉。」「鸞飛遠樹棲何處?鳳得新巢已去心。紅壁尚留香漠漠,碧雲初散信沉沉。情知污點投泥玉,猶自經營買笑看。從此山頭似人石,丈夫形狀淚痕深。」「人曾何處更尋看,雖是生離死一般。買笑樹邊花已老,畫眉窗下月猶殘。雲藏巫峽音容斷,路隔星橋過往難。莫怪詩成無淚滴,盡傾東海也須乾。」「三山不是海沉沉,豈有仙蹤更可尋?青烏去時雲路斷,垣娥歸處月宮深。紗窗逼想春想憶,書幌誰憐夜獨吟。料得夜來天上鏡,只因偏照兩人心。」讖異
二五七四 晉末桓玄之亂,有《金雌》詩讖曰:「雲出而雨漸欲舉,短如之何乃相阻。交哉亂也當何所?惟有隱岩植禾黍,西南之朋困桓父。」雨雲者,玄字也。短者,祚短也。蓋桓玄滅亡之兆。又云:「大火有心水抱之,悠悠百年是其時。」火,宋之分也;水,宋之德也。金雌,不知何語,亦如「赤伏符」之類耳。後考《隋書·經籍志》,郭文著《金雄記》《金雌詩》。
二五七五 梁武帝《冬日》詩:「雪花無著蒂,冰鏡不安台。」梁簡文《詠月》詩:「飛輪了無轍,明鏡不安台。」竟成二讖。
二五七六 唐長壽中,有榮陽鄭蜀賓頗善五言,竟不聞達,年老方授江左一尉。親朋餞別於上束門,蜀賓賦詩留別,曰:「畏途方萬里,生涯近百年。不知將白首,何處人黃泉。」酒酣自詠,聲調哀感,滿座為之流涕。竟卒於官。
二五七七 鄭顥,宰相捆之孫,登甲科,以起居郎尚主,有器識。宣宗時恩寵無比,嘗夢中得句云:「石門霧露白玉殿,莓苔青績成長韻。」此一聯,杜甫集中詩也。大中十年,顥放榜後謁假覲省於洛,生徒餞長樂驛,俄有記於屋壁云:「三十驛駱一哄塵,來時不鎖杏圓春。楊花滿地如飛雪,應有偷遊曲水人。」舊史云:顥,捆之子,尚宣宗女萬壽公主。因壽昌節上壽回,夢一宮殿,與十數人納涼,聯句既,悟省「石門」之句十字,怪其不祥。不數日,宣宗弓劍上仙,方悟其事。乃績為十韻云:「間歲流虹節,歸軒出禁扃。奔波流長景,蕭灑夢殊庭。境象非曾到,崇岩昔未經。日斜烏斂翼,風動鶴疏翎。異苑人爭集,涼台筆不停。石門霧露白,玉殿莓苔青。若匪災先兆,何緣思入冥?禦爐虛仗馬,華蓋負雲亭。白日成千古,金滕合九齡。小臣哀絕筆,湖上泣青萍。」未幾,顥亦卒。
二五七八 李群玉好吹笙,善急就章,喜食鵝。及授校書郎,束歸,盧肇送詩云:「妙吹應諧鳳,工書定得鵝。」杜丞相驚筵中,贈美人云:「裙拖六幅瀟湘水,鬢聳巫山十朵雲。貌態只應天上有,歌聲豈合世間聞。胸前瑞雪燈斜照,眼底桃花酒半醺。不是相如憐賦客,肯教容易見文君?」群玉解天祿之任而歸涔陽,經二妃廟題云:「小孤洲北浦雲邊,二女明妝共儼然。野廟向江春寂寂,古碑無字草芊芊。風回日暮吹芳芷,月落山深哭杜鵑。猶似含噸望巡狩,九嶷凝黛隔湘川。」又曰:「黃陵廟前春已空,子規啼血滴松風。不知精爽落何處,疑是行雲秋色中。」群玉疑「春空」,遂至「秋色」欲易之,恍若二女郎立前,曰:「兒即娥皇、女英,二年當盥(君為雲雨之遊。」俄而影滅。及至潯陽,太守段成式志事,二年後,果死于洪井。段以詩哭之曰:「曾話黃陵事,今為白日催。老無男女累,誰哭到泉台。」群玉,字文山,澧州人。
二五七九 杜子美嘗作《春睡》詩,云:「身如蟬脫一榻上,夢似楊花千里飛。」歐公見之,驚曰:「子美可念。」未幾果卒。
二五八○ 劉希夷,一名庭芝,汝州人。少有文筆,好為宮體詩詞,旨悲苦,不為時人所重。善彈琵琶,嘗為《白頭翁詠》云:「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既而自悔曰:「我此詩讖,與石崇「白頭同所歸」何異?」乃更作一聯云:「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既而又歎曰:「此句復仍似向讖也。然死生有命,豈復由此。」即兩存之。詩成未周歲,為奸人所殺,或雲宋之問害之。後孫翌撰《正聲集》,以希夷詩為集中之最,由是大為人所稱。
二五八一 白樂天在洛。太和中,元稹拜左丞相,自越過洛,以二詩別樂天云:「君因怪我留連久,我欲與君辭別難。白頭徒侶漸稀少,明日恐君無此歡。」又云:「自識君來三度別,這回白盡老髭須。戀君不去君須會,知得後迥相見無?」未幾死于鄂。樂天哭之曰:「始以詩交,終以詩訣。弦筆相絕,豈今日乎!」
二五八二 唐人韋莊應舉時,遇巢寇犯關,著《秦婦吟》曰:「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公卿多垂訝,莊乃諱之句。又有「帝子夢魂煙水闊,謝公詩思碧雲低。」最為警策。至若《閑臥》詩云:「誰知閑臥意,非病亦非眠。」又「手從雕扇落,頭任漉巾偏。」識者知其不祥。後誦子美詩:「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門月色新。」吟諷不輟,是歲卒于花林坊,葬于白沙。
二五八三 崔曙進士,做《明堂火珠》詩曰:「夜來雙白滿,曙後一星孤。」當時以為警句。及來年,曙卒,惟一女名星星,人始悟其自讖也。
二五八四 范陽盧獻卿,大中朝舉進士,詞藻為同流所推。作《湣征賦》數千言,時人以為庾子山全展江南》之亞。連不中第,薄遊街湘,至郴而病,夢人贈詩曰:「上築郊原古,青山惟四鄰。扶疏繞台榭,寂寞獨歸人。」後旬日而歿。郴守葬之於近郊,果以夏初窆,皆符所命。
二五八五 元和中,令狐楚鎮三峰。時及秋賦,膀云:「待加試五場。」莫有至者,唯盧洪正請試。已試兩場,有將家子馬植從事竊笑曰:「此未可知。」已而試《登山采玉賦》,略曰:「文豹且異于驪龍,采斯疏矣;白石又殊於斌蚨,刦果得之。」公大服其精,遂奪解元。後洪正自丞郎將判鹺,俄為馬植所據,復以手劄戲植曰:「昔日華元,已遭毒手。今來鹺務,又中老拳。」植罷安南都護。及判黔南,殊不得意,維舟峽中古寺。寺前有長堤,夜月明甚,見白衣緩步堤上,吟曰:「截竹為筒作笛吹,鳳凰池上鳳凰飛。勞君更向黔南去,即是陶熔萬類時。」邀問,則失之矣。後自黔南召人為大理,遷刑部,判監鐵,拜相。植,字存之,為李德裕所抑,頗怨望。宣宗立,白敏中當國,凡德裕所不善,悉次用之,故植遂相。
二五八六 逆胡將亂于中原,梁胡志公太師有語:「兩角女子綠衣裳,卻背大行邀君王。一止之月必消亡。」兩角女子,「安」字也;綠者,「祿」字也;一止,正月也,果正月敗亡。聖矣!符志公之寓言也。二五八七 常山道旁神祠中,有詩云:「茶蘑香夢卻春寒,人掩重門燕子閑。敲斷玉釵紅燭冷,計程應說到常山。」此鄭亦山詩也。聞其題詩之夕,妻在家亡,蓋斷釵讖也。
二五八八 隋煬帝幸維揚,後宮十六院皆隨行。帝禦龍舟,夜半聞歌者甚悲。詞曰:「我兄禦遼東,餓死青山下。今我挽龍舟,又困隋堤道。方今天下饑,路糧無些少。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寒骨枕黃沙,幽魂泣煙草。悲損門內妻,望斷吾家老。安得義男兒,焚此無主屍。引其孤魂回,負其白骨歸。」帝遣人求歌者,至曉不得其人,心頗旁徨,通夕不寐。未幾,天下果大亂。
二五八九 秦觀,字少遊,號太虛』咼郵人,與蘇黃齊名。嘗於夢中作《好事近》一詞,云:「山露雨添花,花動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處,有黃鷓千百。飛雲當面化龍蛇,天矯掛晴碧。醉臥古藤蔭下,杳不知南北。」其後以事謫藤州,竟此於藤。此詞其讖乎?少游同時有賀鑄,字方回,嘗作《青玉案》詞悼之云:「淩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年華誰與度?月樓花院、綺窗朱戶,惟有春知處。碧雲冉冉衡皋暮,彩筆空題斷腸句。試問閒情知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山谷有詩云:「少游醉臥石藤下,誰與愁眉唱一杯。解道江南斷腸句,只今唯有賀方回。」近代劉菊莊題云:「名並蘇黃學更優,一詞遺墨至今留。無人喚醒藤州夢,淮水淮山總是愁。亦不勝其感慨。因憶賀黃二作,並書之以見。少游固竟沒於貶所,而山谷厄于成樓之死尤艱哉!噫!詠詩之日,孰知又為少遊之後耶?
二五九○ 蔡京臨卒前一日,有詞曰:「八十一年住世,四千里外無家。如今流落向天涯,夢迥玉殿,幾度宣麻。只因貪寵戀榮華,便有如今事也。」此調不成話,況京死年八十,此必惡之者託名為之也。後見《宣和遺事》載有此詞,乃《西江月》也。月餘京卒,可謂讖也。《遣事》詞曰:「八十衰年初謝,三千里外無家。孤行骨肉各天涯,遙望神京泣下。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日饅繁華,到此番成夢話。」
二五九一 徽宗遜位前一年,中秋後,在苑中賦晚景一聯云:「日射晚霞金世界,月臨天宇玉乾坤。」寫示幸臣,甚為得意,皆稱讚取對精切,格韻高勝聖學,非從臣可及。然次年戎馬犯順,國號金,亦兆金世界也。
二五九二 岳武穆至金山,僧道月送之登舟,囑云:「風波亭下浪滔滔,千萬留心把舵牢。謹備同舟人意歹,將身推落在波濤。」又曰:「將軍此去莫心焦,未審金牌氣怎消。滾滾風波須仔細,牢心把舵要堅牢。」秦檜果陷飛於風波亭下,且十二金之讖,何其神也。
二五九三 賈似道齋雲遊道人于西湖道堂,齋辦只候平章。未至,忽一婦人抱一子至,曰:「平章設齋,豈不及我!」既與一分,持以遣子,乃頓子於齋堂桌上,復人求齋。眾厭之,又慮平章將至,急取與之。未幾,平章至,左右叱之去無及,婦人抱子趨避小閣,子遣糞桌上,不暇揩拭,用鉢盂蓋覆。俟平章展拜後,眾欲除之,舉鉢不起,婦人亦不見,眾以為怪。平章命左右並力撤之,亦不可得。於是焚香設拜,鉢乃舉。得片紙,有詩兩句云:「得好休時便好休,收花結子在綿州。」眾以勉其退閑,而不知綿州之意。後德佑誤國遭貶,卒於漳州木綿庵,方悟其讖。
二五九四 陶宗儀《輟耕錄》云:「初,宋高宗在潛邸日,泰州人徐神翁云:「能知前來事。」群闔言于徽宗,召至,以賓禮接之。一日,獻詩於帝曰:「牡礪灘頭一艇橫,夕陽西去待潮生。與君不負登臨約,同上金鰵背上行。」及兩宮北狩,匹馬南渡,建炎庚戍正月三日,帝航海次章安鎮,灘淺擱舟,落帆於鎮之福濟寺前,以候潮。顧問左右曰:「此何山?」曰:「金鱉山。」又問:「此何所?」曰:「牡礪灘。」因默思神翁之詩,乃屏去警蹕,易衣徒步登岸,見此詩在寺壁間,題墨若新,方信其為異人也。山下曰黃椒郵,村之婦女聞天子至,咸來瞻拜龍顏,歡聲如雷。帝喜,勅「夫人各自逐便」。故至今村婦皆曰「夫人」,雖易世,其稱謂尚然不改。
二五九五 張忠定少時謁華山陳圃南,遂欲隱居華山。圖南曰:「他人即不可知,如公者,吾當分半以相奉。但公方有官職,未可議此,其勢如失火家待君救火,豈不可赴也。」乃贈以詩曰:「自吳人蜀是尋常,歌舞筵中救火忙。乞得金陵養閒散,亦須多謝鬢逼霜。」始皆不喻其言,後忠定更鎮杭,晚年有瘡於頂,後治不差,遂自請得金陵,皆如此詩言。
二五九六 裴晉公度討吳元濟至境上,發地掘得一碑云:「井底一竿竹,竹色青青綠。鷄未肥,酒未熟,障車兒郎且須縮。」有識者解之曰:「鷄未肥,無肉也,肥去肉為「己』字。酒未熟,無水也,酒去水為「酉』字。破賊之期其在己酉乎?」果以是日人城。宋人四六有「學慚鼠獄,智乏鷄碑」,下句正用此字。
二五九七 元取天下,以乙亥丙子收江南。宋太祖亦是乙亥丙子平江南。江南之將亡也,升元殿基掘得石記云:「若問江南事,江南事可憑。抱鷄升賓殿,走犬出金陵。子建居南極,安仁秉夜燈。柬陵昏少女,騎虎渡河冰。」人皆疑之,莫解其義。後李煜丁酉生,抱鷄也;王師甲戍渡江,走犬也;曹彬為大將,列柵城南,乃子建也;潘美為副將,城將陷,恐有伏兵,命卒縱火,乃安仁也;錢仿戊寅人朝,盡獻浙西之地,騎虎之謂也。《讖記》云:「文固難解,亦難盡信。然觀此,若命符節。天命所歸,殆非偶然。
二五九八 宣和初,收復燕山以歸朝,金民來居京師。其俗有《臻蓬蓬歌》,每扣鼓和「臻蓬蓬」之音,為節而舞,人無不喜聞其聲而效之。其歌曰:「臻蓬蓬外頭,花花裏頭空。但看明年正二月,滿城不見主人翁。」此本虜讖,是年正月,徽宗南幸,次年二聖北狩。又有伎者以數丈長竿系椅於杪,伎者坐椅上,少頃,下投於小棘坑中,無偏頗之失。未投時誦詩曰:「百尺竿頭望九州,前人田土後人收。前人得時休歡喜,更有收人在後頭。」此亦虜讖,而兆禍可怪。
二五九九 韓侂胄暮年以冬月攜家遊西湖,畫船花輿遍覽南北二山之勝,末乃置宴于南園,族子判院與焉。席問有獻牽絲偶儡,為土偶負小兒者,名為「迎春黃胖」。韓顧族子汝名,能詩可詠,即承命一絕云:「腳踏虛空手弄春,一人頭上要安身。忽然袋斷兒童手,骨肉都為陌上塵。」韓大不樂,不終宴而歸。未幾禍作。
二六○○ 元時,河問路景州蓓縣河滸一土阜,相傳為皇舅墓。自元朝奄混區夏,即有謠云:「皇舅墓門閉,運糧向北去。水濞墓門開,運糧卻回來。」至正辛卯,中原大水,舟行木杪。及水退,土阜崩圯,墓門顯露。繼後天下多事,海道不通。先是張蛻庵翥嘗有詩云:「青州刺史河上墳,墳不可識碑仍存。維舟上讀半磨滅,使君乃緣戚裡恩。當時賜葬宜過厚,塚闕樹立須雄尊。豈知陵穀有遷變,石馬盡沒龜趺蹲。驛夫指我元傍岸,縣官恐墜移高原。岸濱往往多古塚,零落空餘秋草根。至今父老傳讖記,野人之語那足論。我疑其藏必深錮,或謂已被湍流吞。安得壯士塞河水,萬古莫令開墓門。」讀公之詩,傷今之世,則讖緯之說,誠不可誣矣。
二六○一 晉擎璞《錢塘天目山》詩云:「天目山前兩乳長,龍飛鳳舞到錢塘。海門一點巽峰起,五百年間出帝王。」及高宗中興建邦,天日乃主山。至度宗庚戍,山崩,京城騷動,時有建遷蹕之議者,未幾宋鼎遂移。有人作詩云:「天目山前水齧磯,天心地脈露危機。西周浸泠觚移月,未必遷岐說果非。」
二六○二 賈秋壑甲戍寒食嘗作一絕云:「寒食家家插柳枝,留春春亦不多時。人生有酒須當醉,青塚兒孫幾個悲?」明年謫死。張起,字起之,四明人,有詩名。嘗作一聯云:「別來越樹長為客,看盡吳山不是家。」未幾卒。皆詩讖歟!
二六○三 文正公《十四夜月》詩云:「天意將圓夜,人心待滿時。已知千里共,猶訝一分虧。」《隱居詩語》云:詩豈獨言志?往往讖終身之事。希文少官時作此詩,既而大負人望,此期以為相,而止於參知政事,王介甫為殿中丞,群牧判官時作《郢州白雪樓》詩,略云:「折楊黃花笑者多,陽春白雪和者少。知音四海無幾人,況復區區郢中小。十載相傳始欲慕,一時獨唱誰能曉?古心以此分冥冥,俚耳至今徒擾擾。」及作相,更新天下之務,而一時沮壞之者蜂起,皆如白雪之句也。
二六○四 東坡有《送戴蒙赴成都玉局觀》云:「莫欺老病未歸身,玉局他年第幾人?」又有《過嶺》一篇云:「劍南西望七十里,乘興真為玉局遊。」後卒於提舉玉局觀。
二六○五 東坡送參寥子有《八聲甘州》詞云:「有情風萬里,卷潮來,無情送潮歸。問錢塘江上,西河浦口,幾度斜暉?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誰似東坡志,白首忘機?記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處,空翠煙霏。算詩人相得,如我與君稀。約他年、東還海道,願謝公、雅志莫相連。西川路,不應回首,為我沾衣。」《苕溪漁隱》云:「《晉書》謝安雖受朝寄,然東山之志始末不渝,每形於言色。及鎮新城,盡室而行,造浮海之裝,欲須經略,粗定白海道還柬。雅志未就,遂遇疾篤,還都尋薨。羊曇素為安所愛重,後以安死輟樂彌年,行不由西川路。嘗因大醉不覺到州門,左右白曰:「此西門也。』曇悲感,以馬策扣扉,誦曹子建詩曰:「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因慟哭而去。」東坡引用此事,當時世俗遂以為讖矣。乃其詞刻於元佑六年三月,以年譜考之,四年知杭州,六年召為翰林,後守穎,徙揚,入長禮曹,出師定武,至紹聖始遷嶺表。建中靖國北歸,凡十一年而薨。此果讖耶?
二六○六 「大麥青青小麥枯,誰當獲者婦與姑,丈夫何在西擊胡。吏買馬,軍具車,請為諸軍鼓龍胡。」山谷親書此帖,乃是漢成帝時童謠也。後至元壽中,涼州羌寇反抄三輔,延及並、冀,大為民害。命將出師,每戰輒負,中國益發田卒,麥多委棄。但有婦女收穫。「吏買馬,軍具車」者,言調發重也。「請為諸君鼓龍胡」者,不敢公言,私相語也。
二六○七 滕倪苦心為新詩,聲名早播遠之吉州謁宗人太守邁。邁每吟其句云:「白髮不能容相國,也同閑客滿頭生。」又《題鷺鶿障子》云:「映水有深意,見人無懼心。」邁曰:「魏文惜陳思之學,潘岳褒玉叔之文,貴集一家之盛如此。」倪逼秋試,捧笈告遊,留詩為別。邁悵然曰:「是必不祥。」倪至秋卒于旅館,聞者莫不傷焉。倪詩曰:「秋初江上別旌旗,故國無家淚欲垂。千里未知投足處,前程便是聽猿時。誤攻文字身空老,卻返樵漁計已遲。羽翼凋零飛不得,丹霄無路接差池。」
二六○八 威甯伯王公越,廷試時風卷試卷,飛揚空中,不知所之,竟以內閣別紙賜寫,後拜左都禦史。破威甯海,於俘馘首虜,加太子太保、兵部尚書。威甯伯豈非試卷飛騰之意歟!一日,忽思退休,賦詩云:「歸去來兮歸去來,幹金難買釣魚臺。也知世事只如此,試問古人安在哉!綠醑有情憐我老,黃花無主為誰開。平生事業心如火,一夜西風化作灰。」未幾,竟以事敗徙陸安州安置,遂符一夜化灰、黃花無主之讖。《譚纂》以此詩乃紹興一僧之作,人嫁之王耳。殊不知當時翰苑某人有和云:「那有伊周事業來,恥隨郭隗上金台。權謀術數何深也,局量規模真小哉!半世功名如隙過,一場富貴似花開。於今門下三千士,一半寒心一半灰。嘲王附汪直,故雲。」然聞其人雖尚權譎而非君子,實文事武備者也。故李西涯稱其議論英發,邊徼虜情,將士強弱,皆在胸中,才智樂為之用也。又詩雖粗,亦有好句,如「世間惟有征夫苦,天下無如邊塞寒。發為胡笳吹作雪,心因烽火煉成丹。」句盡佳。
二六○九 國朝周文定公洪謨,赴公車日,舟泊邗江,夜見一人,謂曰:「子前程萬里,終身清要。」公問:「君何人?」曰:「吾友鶴山人也,姓丁,家維揚。公官南京翰林時,以詩訊維揚守三原王公恕,可也。」詩曰:「生死輪回事杳冥,前生幻出鶴仙靈。當年一覺揚州蘿,華表歸來又姓丁。」王得詩甚訝,集郡中耆老誦之。羅文節公曰:「友鶴山人,名鶴年,乃丁宗啟之父,父官武昌,遂家焉,伯氏登進士者三人,友鶴獨恬然布素,以詩名家。元末避兵於定海,賊平復還武昌。」王以此復公雲。
二六一○ 唐寅博學能文,弘治閭省試,南都第一。試禮部,為市科目事,逮系而歸。又緣故出其妻。初為諸生時,作《悵悵》詩云:「悵悵莫怪少時年,百丈遊絲意惹牽。何處逢春不惆悵?何處逢情不可憐?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夢中煙。前程兩袖黃金淚,公案三生白骨禪。老後思量應不悔,衲衣持鉢院門前。」豈非詩之讖乎?此公私印,有「江南第一風流才子」,又有「龍虎榜中第一」。
二六一 一 錢氏時,有還鄉和尚每唱云:「還鄉寂寞杳無蹤,下掛征帆水陸通。踏得故鄉田地穩,更無南北與西東。」或問,說曰:「明年大家都去。」果有納土之應。錢王有詩曰:「士悲秋色女懷春,此語由來未是真。若也有情相眷戀,四時天氣總愁人。」
二六二一 於忠肅公謙,平生居高位,甘清苦,不以詩名,然間有題詠,肝膽畢見。其童年《題石灰》詩
云:「千鎚萬斧出深山,烈火坑中過一番。粉骨碎身都不惜,只留青白在人間。」及為河南方伯,人覲題詩云:「手帕蔴菇與綫香,本資民利反為殃。清風兩袖朝天去,免被閭閻話短長。」讀其詩可想其人,若《石灰》一篇固出韻,然公一生讖兆具是矣。
二六一三 嘉靖丁未狀元李春芳。丙午秋,有士子赴鄉試,題詩於讀書之屋,而行尾句云:「明歲看花三月麗,滿城桃李先春芳。」蓋自寓耳。明年春榜果然,此詩為之讖也。
二六一四 「潮逢谷水難興浪,月到雲間便不明。」松江古有此語。谷水、雲間,皆松江別名也。近代來,作官始則赫然有聲,中則闔茸貪濫,始終廉潔者鮮。兩句競成詩讖。
二六一五 又松江舊有句云:「日月河通出狀元。」萬曆丙戍科大水,唐文獻抑所中第一。及辛醜年又大水,張以誠君一復登鼎元。按「日月河」亦無定說,或謂在府治之右,或謂自西門及東門之一河。但兩君登第之年,俱適遭大水,支河盡通,遂當豈讖耳。又有句云:「潮到泖,出閣老。」徐文貞拜相之年,潮果到泖。又有讖云:「若要吳淞江開,直等海龍王來。」比撫君以海忠介至,佐之者龍推官、王同知,而吳淞江遂開,亦神哉!
二六一六 本朝翰林蘇公紳,嘗題潤州金山寺一聯云:「僧依玉監光中住,人踏金鱉背上行。」時公方舉大科,識者以「人踏金鱉背上行」乃榮人玉堂之兆,已而果然。公位止於內相,豈亦詩之讖耶?
二六一七 冠萊公少時詩曰:「去海止十里,過山應萬重。」及貶至雷州,吏呈州圃,問州去海幾裡,對曰:「十里。」則南遷之禍,前詩已預讖也。
二六一八 程念齋初發棹北上,赴會試。是夕夢人有攜扇面畫梅枝一,念齋題云:「誰把枯根紙上栽,瓊花錯落帶晴開。天公預報春消息,占斷江南第一魁。」覺而喜。明年丁未,果中禮部第一,官編修,無嗣而卒。人謂枯根之語,競為先讖雲。
二六一九 李端碩,宮保文和長子,每休沐必置酒高會,延侍從館閣,率以為例。元豐中會佳客,坐中忽召學士。將鎖院,孫巨源適當制,頗殃怏不欲去。李飾侍妾,取羅巾求長短句,巨源援筆欲書,從者告以將掩禁門矣,草草作數語云:「城頭上有三通鼓,何須抵死催人去!上馬去匆匆,琵琶曲未終。回頭腸斷處,那更廉纖雨。護道玉為堂,玉堂今夜長。」李邦直在坐,頗以卒章非佳語。巨源自是得疾於玉堂,後六日卒。
二六二○ 瓊人言,丘璦台先生初領鄉薦歸,有司為立石為坊以表異之。命工取石於山,有钜石植立于群石中,工師率群工拽倒之,忽見石中有「登雲」二大字,細視之,其旁又有「天下太乎」四小字。其山高峻,人跡罕至,而乃有此,非偶然也。先生當時作律詩一首,紀其異。其一聯云:「雲根前示登雲兆,月窟新成步月梯。」其結云:「行人不用頻頻羨,門外行看又築堤。」以先生所就驗之,信非偶然者矣。
二六二一 丘瓊台先生在學校時,有鳩集于泮池,先生與同舍生符鍾秀偶息游焉,顧謂之曰:「此《易》所謂「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者也。嶺海之間,隔山越河,飛不能遠到之處,而今至此,謂其無意可乎?」後廿餘年,鍾秀拜龍水縣尹,先生適在翰林,作詩十數章送之。其中一首云:「鳩飛不到海南天,來集芹池豈偶然。當日臨流同看處,羨君偏自炳幾先。」正此謂也。
二六二二 淳熙年二月,桑子河昵束莊園紫牡丹無種自生,過者競觀。有貴人欲分移之,掘見石如劍,題云:「此花瓊鳥飛來種,只許人間老眼看。」遂不敢移。以是,鄉老生但值花時,必往宴為壽。或有造花而凋謝者,不吉。惟李嵩一人三月八日初度,自八十看花,至一百九歲而終。
二六二三 宋葉坦齋貫《筆衡》載,宣和元年,道德院奏金芝生,駕幸觀,因幸蔡京家嗚鑾堂。置酒時,蔡京有詩,徽宗即席賜和曰:「道德方今喜迭興,萬邦從化本天成。定知金帝來為主,不待春風便發生。」豈後,女真陷中原,以宣和七年冬犯京師,十一月二十五日城陷。時太史預借立春出土牛以迎新歲,竟無助於事。又《瞿存齋詩話》載,徽宗於禁院植荔枝,結實以賜燕帥王安中。禦制詩云:「葆和殿下荔枝丹,文武衣冠被百蠻。思與近臣同此味,紅塵飛鞋過燕山。」蓋用杜樊川二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之句意。然二詩竟成語讖。
二六二四 瓊州定安縣南有五指山,即黎母山,瓊崖之望也。丘文莊公浚,少時詠之,詩曰:「五峰如指翠相連,撐起炎州半壁天。夜盥銀河摘星斗,朝探碧落弄雲煙。雨餘玉筍空中現,月出明珠掌上懸。豈是巨靈伸一臂,遙從海外數中原。」識者知其異日必貴。又聞夏忠靖公原吉,少年極穎敏,或指屋上獸頭便賦之,公即口占曰:「非龍非虎亦非罷,頭角皆因造化為。不向草茅誇氣象,卻於廊廟著威儀。昂藏飽曆冰霜苦,默默長承雨露滋。寄語飛飛諸燕雀,好來相近莫相疑。」論者以為居顯位而不免昵小人。詩言志者也,二公之志見於詩矣。世謂詩有讖,不可苟作,豈此類之謂乎?客有舉高季迪啟所
題《筆峰》詩者:「雲來濃似墨,鳩去還成字。千載只書空,山靈怨何事?」季迪辭侍郎家居,忽罹黨禍腰斬,亦其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