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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59

詩話類編卷之二十九

高逸

二六二五 自昔士之閒居野處,必有同道同去之士相與往還,故有以自樂。淵明詩云:「昔欲居南村,非為蔔其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又云:「鄰曲時來往,抗言談在昔。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則南村之鄰,豈庸庸之士哉!

二六二六 「飽食緩行初睡覺,一甌新茗侍兒煎。脫巾斜倚繩牀坐,風送水聲來耳邊。」裴晉公詩也。「細書妨老讀,長簞愜曙眠。取簞且一息,拋書還少年。」半山翁詩也。「相對蒲團睡味長,主人與客兩相忘。須臾客去主人睡,一半西窗無夕陽。」陸放翁詩也。「讀書已覺眉棱重,就枕方欣骨節和。睡起不知天早晚,西窗殘日已無多。」吳僧有規詩也。「老讀文書興已闌,須知養病不如閑。竹床瓦枕虛堂上,臥看江南雨後山。」呂庸陽詩也。「紙屏石枕竹方牀,手倦拋書午夢長。睡起莞然成獨笑,數聲漁笛在滄浪。」蔡持正詩也。余習懶成癖,每暑晝必須偃息,客有嘲孝先者,輒哦此以自解。然每苦枕熟,輾轉數四。後見前輩言,荊公嗜睡,夏月用方枕。或問何意,公云:「睡久,氣蒸枕熟,則轉一方冷處。」此非真知睡味,未易語此。

二六二七 陳野水行山村中,暑倦饑渴,人一野室,見數人檮桐油,一老下碓。詢所以來,野水言:「自紹興。」又問:「紹興何為」,野水言:「學正任滿,往倒給取解由。」老笑曰:「汝自倒解由,我自檮桐油。」上碓不顧。野水怪之,出問其鄰,曰:「此何人也?」鄰人曰:「此我郡傳省。元兵革以來,隱處山中,父子碓油種藝以自給。」野水取紙書一絕云:「忽遇山中避世翁,居然沮溺古人風。白頭方作求名計,不滿先生一笑中。」傳觀詩悅,召坐曰:「子真悟者耶!」即命置飲食勞之,乃知山澤之膶,長往不返者,顛涯果何限也。役役蠅蠅,苟竊升鬥,彼視之一噱耳。

二六二八 司馬溫公判西京,留司禦史台,遂居洛濱。因買園於尊賢坊,以「獨樂」名之。始與邵康節遊,嘗曰:「光,陝人。與先生同居洛,即鄉人也。有如道學之尊,當以年德為貴,官職不足道也。」公一日著深衣,自崇德寺散步洛水堤上。過康節天津之居,謁曰:「程秀才既見,乃溫公也。」聞其故,公笑曰:「司馬出程伯休父,故曰「程』。」因留二絕云:「拜罷歸來抵寺居,解鞍縱馬免傳呼。紫衣金帶盡脫去,便是林間一野夫。」又云:「草軟波深沙路微,手攜筇仗著深衣,白鷗不信忘機久,見我猶穿岸柳飛。」康節和云:「冠蓋紛華塞九衢,聲名相軋在前呼。獨君都不將為事,始信人間有丈夫。:風送河聲近亦微,斜陽淡泊隔雲衣。 一雙白鷺在煙外,將下沙頭卻背飛。」李泰伯一日與處士陳烈同赴蔡君謨,飯時正春營妓皆在後圃賣酒,來筵前聲諾,君謨留以佐酒,烈已不樂酒,行數,妓方歌,烈進樽案上,腧牆攀木而遁。時泰伯坐上,賦詩云:「七閩山水掌中窺,乘興登臨對落暉。誰在畫樓沽酒處,幾多嗚櫓送潮歸。晴來海色依稀見,醉後鄉心積漸微。山烏不知紅粉樂,一聲檀板便驚飛。」後烈聞之,遂投牒云:「李觀本無士行,輒造賓筵,詆釋氏為妖胡,指孟軻為非聖。按吾聖經云:「非聖人者無法,合法名教,肆諸市朝。」召謨覽牒,笑謂來者云:「傳語先生,今後不使子弟也。」君謨後每會客,以示座上,供一笑雲。

二六二九 吳江虞拳言家有邵庵三像:其一素冠竹杖;其一自書「邈乎千載。」之贊;其一《歸休戴笠圖》,自書四律詩,今《道園學古錄箕道園遺稿》皆無之。其詞曰:「浮雲滿空無所依,高剛獨峙來者稀。仙人冉冉遺松老,嗚鹿呦呦生草肥。伐木遠聞何處穀?傾筐近得故時薇。山中欲雨霧先合,此日先生戴笠歸。」又,「南園多竹暑氣微,由來結屋相因依。掛巾石壁畫霧濕,沐發池水朝陽曦。頻年車馬踐霜雪,六月裳衣無絡締。鄰翁問舊坐來久,此日先生戴笠歸。」又,「老去懸車百慮灰,西風獨愛菊花開。田家酒熟邀皆去,茅屋詩成懶更裁。欲及天清飧沆瀣,要觀日出上蓬萊。赤松有約應相待,此口先生戴笠來。」又,「莫問鄰家駟馬車,此身全不要人扶。雲霄一羽山頭杜,風雨孤村海上蘇。薄命長饞尋積雪,多情破帽落輕烏。莫圍玉帶垂朱紱,此是先生戴笠圖。」

二六三○ 楊契玄《秋日閒居》詩云:「忽聞高柳噪新蟬,厭暑情懷頓豁然。庭檻夜涼風撼竹,池塘香散水搖蓮。鱸魚憶奔江浦,焦尾琴思換蜀弦。莫遣金樽空對月,滿斟高唱混流年。」德人之言,字字出於天真,信然。玄乃魏野同時處士也。

二六三一 王梅溪曰:「黃岩趟十朋,賢士也。有詩云:「四枚豚犬教知書,二頃良田盡有餘。魯酒三杯棋一局,客來渾不問親疏。』予亦有束早二頃,兩子皆學讀書,客至則弈棋飲酒,遂用趟君詩意成一絕云:「薄有田園種鬥升,兩兒傳授讀書燈。客來一局三杯酒,王十朋如趟十朋。』」

二六三二 歐陽永叔致仕居穎,趙平叔退居睢陽。來訪時,李晦叔知穎,開宴召二公,目為會老堂。歐陽公詩曰:「欲知盛席繼苟陳,請看當筵主與賓。金馬玉堂三學士,清風明月兩閒人。紅芳已過鶯猶囀,青杏初嘗酒正醇。好景難逢良會少,歡時舉白莫辭頻。」初謂「清風明月」古今通用語,後讀《南史·謝譓傳》云:「人吾室者,但有清風;對吾飲者,惟當明月。」文忠公文章固優,詞亦精緻如此。

二六三三 陶淵明曰:「身閑可以養氣,心閑可以養神。身心俱閑,與道合真。」韓愈詩曰:「形跡憑化往,靈府常獨閑。」朱晦翁詩曰:「深源定是閑中得,妙用原從樂處生。」是閑一也,韓不如陶,陶不如朱。韓也放,陶也達;陶也虛,朱也實。近觀劉念庵有詩曰:「影滿棠梨日正長,筠簾風細紫蘭香。午窗睡醒無他事,胎息閑中有秘方。」亦可謂深於閑之旨趣者。

二六三四 南朝孔欣樂府云:「相逢狹路問,道狹正踟躕。輟步相與言,君行欲焉如?淳樸久已散,榮利迭相驅。流落任風波,人情多汗渝。勢集堂必滿,運去庭亦虛。兢趨嘗不暇,誰肯顧桑樞。未老及初九,攜手歸田廬,躬耕東山畔,樂道讀玄書。狹路安足遊?方外可寄娛。」此詩高趣,可並淵明「欣早歲辭榮」,不負其言矣。

二六三五 晉人卓彥恭過洞庭,月下有小漁舟,過其傍,見一老翁鼓樅朗吟曰:「八十滄浪一老翁,蘆花江上水連空。世間多少乘除事,良夜月明收鈎筒。」欲邀之談,不可及也。斯人其隱於漁者歟?

二六三六 白樂天之和中對策一等,遷左拾遺。貶江州司馬,久之,為主客郎中知制誥。晚年放意詩酒,居東都履道裡,疏沼種樹,構石樓香山,鑿八節灘,自號醉吟先生、香山居士,結九老會:胡呆年八十九,吉收年八十八,劉真年八十七,鄭攏年八十五,盧真年八十三,張渾午七十七。序曰:「東都履道坊,合齒德之會,七老相顧,既醉且歡。靜而思之,此會稀有,因各賦七言韻詩以記之。」樂天詩云:「七人五百七十歲,拖紫紆朱垂白須。夢裏無金莫嗟歎,樽中有酒且歡娛。吟成六韻神還壯,飲到三杯氣尚粗。峨嵬狂歌教婢拍,婆娑醉舞遣孫扶。天年高邁二疏傳,人數多於四皓圖。除卻三山五天竺,人間此會更應無。」後有洛李元爽年一百三十六,僧如滿年九十五,亦來斯會。樂天贈詩—石:「雪作鬚眉雲作衣,遼東華表暮雙歸。當時一鶴尤稀有,何況今逢兩令威。」胡呆詩云:「閒居同舍此三春,大抵愚年最出群。霜鬢不嫌杯酒興,白頭仍愛玉爐熏。徘徊玩柳心猶健,老大看花意卻勤。鑿落酒酣拚酩酊,香囊高掛任氤氳。」真詩云:「先時共作三朝貴,今日猶逢九老翁。但願綠醅常滿酌,煙霞萬里會應同。」

二六三七 杜衍,字世昌,慶曆中時稱清白宰相,封祁國公。至和中,退居睢陽,與馮平、王煥、畢世長、朱貫鹹以耆德掛冠,優遊桑梓,暇日晏集,為五老會,賦詩酬唱。錢明逸為序云:「蹈榮名而保終吉,卻貴勢躋遐考。白首一節,人生所難。」杜公詩云:「五人四百有餘歲,俱稱分曹與掛冠。天地至仁難補報,林泉幽致許盤桓。花朝月夕隨時樂,雪鬢霜髯滿座寒。若也睢陽為故事,何妨列向畫圖看。馮和云:「醉游春圃煙霞暖,吟聽秋潭水石寒。」畢云:「篇章捧和慚風雅號眷待優遊荷歲寒。」朱貫云:「各還朝政遇堯年,鶴髮俱宜頂道冠。乍到林泉能放曠,全拋簪紱尚盤桓。」云云。歐陽永叔《借觀五老圖和韻》云:「脫遣軒冕就安閒,笑傲丘園縱倒冠。白髮憂民雖種種,丹心許國尚桓桓。鴻冥得路高難慕,松老無風韻自寒。聞說優遊多唱和,新篇可惜盡傳看。」

二六三八 洛社耆英會,文彥博潞西元豐九年留守東都,年七十七;時富韓公年七十九,致仕在裡。第二公弼亮三朝,為國元老,與席司、封汝言、王尚恭、趙南正、劉幾、馮行已、楚建中、王不疑、王拱辰、張昌言、司馬光、張燾十三人為耆英會,于韓公之第買酒相樂,圃於妙覺僧舍。洛陽多名園古刹竹木林泉之勝,諸老鬚眉皓白,衣冠甚偉,洛陽太平盛事也。諸公皆有詩,溫公詩曰:「洛陽諸公愛惜春,相從小飲任天真。隨家所有自可樂,為具雖微誰笑貧。不待珍饈方下筋,只將佳景便娛賓。庾公此興知非淺,蔡藿中難做主人。」潞公請老,致(仕)—後再起平章軍國重事。制書云:「呂望惟賢,起佐文王之治;周公已老,留為孺子之師。」繼而請老,復乙太師致仕,年九十二,壽獨高於諸公。文潞公《耆英會》詩云:「九老舊賢形繪事,元豐今勝會昌春。垂肩素髮皆時彥,揮塵清談盡席珍。染翰不停詩思健,飛觴無笄酒行頻。蘭亭雅樂誇修楔,洛社英遊賞序賓。自愧空疏陪幾杖,更容款密奉簪紳。當筵尚齒尤多幸,十二人中第二人。趙丙詩云:「新春鼎茗燕英髦,主禮雍容下庶僚。二相比肩官一品,十人華髮仕三朝。星階並列瞻台曜,樽酒時斟挹鬥杓。束穎庸夫最無狀,也將頭面赴嘉招。」

二六三九 司馬溫公名光,字君實。招諸公于南園,為真率會,作詩曰:「榆錢零亂柳花飛,枝上紅英漸漸稀。莫厭街杯不虛日,須知共力惜春暉。真率春來頻宴聚,不過束裡即西家。小園容易邀佳客,餿具雖無亦有花。」本集云:「三月二十六日作真率會,伯康與君從七十八歲,王安之七十七歲,楚正叔七十四歲,王不疑七十三歲,叔達七十歲,光六十五歲,合五百十五歲。」溫公再用前韻詩云:「七人五百有餘歲,同醉花前今古稀。走馬鬥鷄非我事,紆衣絲發且相暉。經春無事連翩醉,彼此往來能幾家?切莫醉斟十分酒,盡教人醉滿頭花。」真率會約曰:二序齒不序官。 一為具務簡素。 一朝夕食不過五味。 一菜肴之數不過三十器。 一酒巡無算,深淺自斟,主人不勸,客亦不辭。 一召客共作一筒,注赴否於字下,不作別筒;或因事分筒者,聽一會日蚤赴不待促。 一違約者每事罰一巨觥。」

二六四○ 楊誠齋自秘書監將漕江東,年未七十,退休南溪之上。結屋一區,僅庇風雨,長須赤腳,才三四人。徐靈暉贈詩云:「清得門如水,貧惟帶有金。」蓋紀實也。十有六年,甯皇初,與朱文公同召,文公出,公獨不起。文公書云:「更能不以樂天知命之樂,而忘與人同憂之憂。毋過於優遊,毋決於遁思,則區區者猶有望於斯世也。」然公高蹈之志已不可回,己嘗自贊云:「江風索我吟,山月喚我飲。醉倒落花前,天地為衾枕。」又云:「青白不形眼底,雌黃不出口中。只有一罪不赦,唐突明月清風。」

二六四一 魏仲先,詩十卷,名《钜鹿柬觀集》。予嘗閱之,今記其數聯。《閒居書事》云:「成家書滿屋,添口鶴生孫。」《和王衢見寄》云:「身猶為外物,詩亦是虛名。」《詠懷》云:「拜少腰寧負,眠多眼不辜。」《春日》云:「妻喜栽花活,兒誇鬥草贏。」《村居述懷》云:「鶴病生閑惱,僧來攪靜眠。」又有《詠盆池萍》云:「莫嫌生處波瀾小,免得漂然逐眾流。」真隱者之言。

二六四二 秦系,字公緒,會稽人,隱泉州南安九日山。張建封聞系不可致,就加校書郎,自號東海釣客,與劉長卿善。權德輿曰:「長卿自以為五言長城,系用偏師攻之矣。」韋答系曰:「知掩山扉三十秋,魚須翠碧滿牀頭。莫道謝公方在郡,五言今日為君休。」蓋以五言得名久矣。年八十余卒,南安人號其峰為高士峰。系家剡山,大曆五年,人或以其文聞于留守薛公。無何,奏系右街率府倉曹參軍。意所不欲,以疾辭免。因將命者獻詩云:「由來那敢議輕肥,散發行歌自采薇。逋客未能忘野興,辟書令遣脫荷衣。家中匹婦空自笑,池上群鷗盡欲飛。更乞大賢容小隱,益看愚谷有光輝。」

二六四三 高仲武云:李灣,率履正素,放情江湖,郡國交辟,潛耀不起,有唐高人也。詩本幽達,于詠物尤工。如「受氣何曾異,開花獨自遲。」所謂哀而不傷,國風之深者也。按灣為季勉永平從事,秋夜燕王即中宅,賦得《露中菊》云:「眾芳春競發,寒菊露偏滋。受氣何曾異,開花獨自遲。晚成獨有分,欲采未逢時,忍棄束籬下,看隨秋草衰。」

二六四四 費冠卿,字子軍,池州人,久居京師,《感懷》詩云:「螢獨不為苦,求名始辛酸。上國無交親,請謁多少難。九月風到面,差汗成冰片。求名佚公道,名與公道遠。力盡得一名,他喜我且輕。家書十年絕,歸去知誰榮。馬嘶渭橋柳,特地起愁聲。」登元和二年第,母卒,既葬而歸。歎曰:「干祿養

親耳,得祿而親喪,何以祿為?」遂隱池州九華山。長慶中,殿院李行修舉其孝節,拜右拾遣。制曰:「前進士費冠卿,嘗與計偕,以文中第。祿不及于榮養,恨每積於永懷,遂乃屏身丘園,絕跡仕進,守其志性,十有五年,峻節無營,清飈自遠。夫旌孝行舉逸人,所以厚風俗而敦名教也,宜承高獎以儆薄夫,擢參近侍之榮,載佇移忠之效。」冠鄉竟不應命。杜荀鶴有詩吊其墓閂:「凡吊先生者,多傷荊棘間。不知三尺墓,高卻九華山。天地有何外,子孫無亦閑。當時若徵起,未必得身邊。」冠卿以拾遺召,不起,賦詩云:「君親同是先王道,何如骨肉一處老。也知臣子合佐時,自古榮華誰可保?」二六四五 王易簡,唐末進士。梁乾化中及第,名居榜尾,不看榜去,卻歸華山。尋就山釋褐,授華州幕職。後召入,拜左拾遺。及辭官隱歸,留詩一絕曰:「汩沒朝班愧不才,誰能低折向塵埃。青山得去且歸去,官職有來還白來。」及再召為郎,遷諫垣台閣三十年,歸華山。後十年而終。二六四六 邵京實,閩人,務學尚隱,所交皆一時清雅。惜其唱和散逸,惟鍾明德《題京實山居十六詠》內《巫頂雲飛》詩云:「白雲飛去山色深,白雲飛歸山色陰。時來時去自古今,山亦無語雲無心。有人結廬占巫頂,白石支頭臥雲影。清霄雲起隨飛龍,行雲歸來人未醒。」

二六四七 宋韓侂胄,甯宗朝以定策功進位太師,官至平章,威權隆重,朝野側目,天子拱手而已。一口,過南園山莊,趟師弄偕行。至柬村別墅,則桑麻掩映,鷄犬相聞,宛然一鄉井也。俄見林薄中一牧童騎犢,且行且歌曰:「朝出耕田暮飯牛,林泉風月兩悠悠。九重雖竊阿衡貴,爭得功名到白頭。」師弄呵曰:「平章在此,誰敢唐突!」牧童笑曰:「吾但識山中宰相,安知朝內平章。」胄曰:「汝宰相何人?奈未識荊。」童曰:「公欲見,枉駕草蘆。」欣然而行,至,則竹籬茅舍,石磴藤牀,書畫琴棋,亦甚整潔。屏閭有二律詩,其一曰:「病國妨賢主勢孤,生民無計樂樵蘇。偽民枉玷朱元晦,謀逆恐汙趟汝愚。羊質虎皮千載恥,民膏血脈一時枯。若知不可同安樂,早買扁舟客五湖。」其二曰:「定策微勞總是空,一時狐假虎威風。不知積下滔天罪,尚欲謀成蓋世功。披露奸心愚幼主,彰聞惡德辱先公。玉津園內行天討,怨血空流杜宇紅。胄,韓琦五世孫,後為史彌遠誅於玉津園。」胄閱畢勃然變色,方欲促馬,童報曰:「主人至矣。」乃見一叟,龐眉鶴髮,深衣幅巾,扶筇而來,年可七八旬,態度閒雅,自稱袁處土。揖胄,進曰:「貴人光賁,有失祗迎,乞恕不恭之罪。」揖而坐。胄徐曰:「屏問之詩,何人所作?」處士答曰:「老樗寫懷,不意見讓于貴人。」胄曰:「軍國重事,何敢私議?」處士笑曰:「太師挾振主之威,操不賞之權,群小盈朝,國事日非,土崩瓦解,可立而待。雖欲建恢復之功,誠恐北方未可圖,而南方已騷動矣。愚意勢若冰山,危如朝露,誠孔子所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太師其審圖之。」胄面色如土,左右欲兵之,胄歎曰:「真諒士也。」扶而去之。厥後胄用師,果無功。未幾禍作,悉如其士一口。

二六四八 夏日林和靖詩云:「石枕涼生茵閣虛,已因海潤人圖書。不辭齒發多衰病,所喜林泉有隱居。粉竹亞梢垂宿露,翠荷差影聚遊魚。北窗人在羲皇上,時為淵明一起予。」此隱君子之詩,自然不同。五六下兩隻字,詩眼大工。

二六四九 元李坦之,錢塘人,風度高遠,寄情岩壑,所賦詩歌,皆超軼前古。其《山中苦寒歌》云:「深山苦寒弗可居,門前積雪三尺餘。陰崖一夜石脫骨,寒屋萬瓦冰垂須。道人凍臥山之麓,暮蒸松梢煮溪綠。山陰孤棹期不來,蘿人幽岩聞折竹。征西將軍持短兵,馳馬夜渡黃河水。關東諸將面欲裂,嚴光獨釣寒江雪。」

二六五○ 西晉張翰,吳人,仕齊王同,不樂於官。 一日,在京師見秋風忽起,作歌曰:「秋風起兮佳景時,吳江冷兮鱸正肥。三千里兮家未歸,恨難得兮仰天悲。」遂棄官歸。宋王蟄運使過吳江,有詩云:「吳江秋水灌平湖,水闊煙深恨有餘。因想季鷹當日事,歸來未必為尊鱸。」蟄謂翰:「度時不可為,飄然遠去,非為鱸也。」至東坡《三賢贊》則曰:浮世功名食與眠,季鷹真得水中仙。不須更說知幾早,只為尊鱸也自賢。」其說又高一著矣。又嘗見《蟬精雋》載一詩云:「黃犬束門事已非,華亭鶴唳漫思歸。直須死後方回首,誰肯生前便拂衣。」此日區區求適志,他年往往見知幾。不須更說專鱸美,但在淞江水亦肥。」惜不知姓氏,此過二詩而兼得之。

二六五一 白樂天《喜罷郡》詩云:「五年兩郡亦堪嗟,偷出遊山走看花。白此光陰為已有,從前日月屬官家。樽前免被催迎使,枕上休聞報坐衙。睡到午時歡到夜,回看官職是泥沙。」久困仕官,方味此詩之趣真樂天哉!

二六五二 《白警編》云:詩人類以棄官歸隱為高,而以軒免榮貴為外物,然鮮有踐其言者。趟嘏云:「早晚粗酬身事了,水遙歸去一閒人。」若身事了,則仕進之心益熾,愈無歸期矣。王易筒云:「青山得去且歸去,官職有來還自來。」是須臾忘情軒冕乎?張乖崖在蜀,有一幕官不為崖所禮,獻書云:「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歸意濃。」公謝而留之,彼蓋有激而雲。《筆談》言,有武人忽作詩云:「人生本無累,何必買山錢。」遂棄官歸。此最勇決者。嘗於驛壁間見題兩句云:「人生待足何時足,未老得閒方是閑。」予深味其言,愧未能行也。

二六五三 六朝時,梁陶弘景隱居華陽,絕意仕宦。高祖往見,問之曰:「山中何所有?」弘景曰:「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但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後武帝屢聘不出,惟畫兩牛於壁上,一牛散於水草之間,一牛著金籠頭,有人執鞭以杖驅之。帝曰:「此欲效曳尾之龜,可置之。」

二六五四 張詠,少與逸人傅霖同學。詠既顯達,求霖三十年不可得。嘗稱憶其詩云:「寄語巢由莫相笑,此生終不羨輕肥。」晚年守宛丘,有披褐騎驢,叩門大呼曰:「語尚書,青州傅霖見訪!」閻吏走白公,曰:「傅先生,天下士,汝何人,敢呼姓名!」霖笑曰:「別子一世,尚爾童心,是豈知世間有我哉!」詠問昔何隱,今何出,霖曰:「子將亡,來報子。」泳曰:「吾亦自知之。」霖曰:「知復何言。」後一日,詠薨。

二六五五 晁以道,與陳叔易俱隱嵩山。叔易被召出山,以道作詩寓意云:「處士何人為作牙,盡攜猿鶴上京華。故山岩壑應惆悵,六六峰前只一家。」藉溪胡原仲,除正字,朱文公寄詩云:「先生去上芸香閣,閣老新峨豸角冠。留取幽人臥空穀,一川風月要人看。」二詩相似,然以道難進易退,高節全名,師表萬世,乃知終南少室之流,與有道之士不可同年語也。

二六五六 王荊公辭相位,退居金陵,日遊山中,脫去世故。然其詩曰:「穰侯老檀關中事,嘗恐諸侯客子來。我亦暮年專一壑,每逢車馬便驚猜。」既以丘壑存心,則任其外物去來,何驚猜之有?是知此老胸中尚芥蒂也。如陶淵明則不然,曰:「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乃知寄心於遠,雖在入境而車馬不能喧之矣。

二六五七 朱文公云:「頃年過七裡灘,見壁問有胡明仲題字刻石,拈出「嚴公懷輔義』之語,往來士大夫未嘗不為之摩挲太息。」後舟過,石不復存,意或有惡聞而毀之也。獨一老僧能誦其詞,為予道之,俾書之冊。詞曰:「不見嚴夫子,寂寞富春山。空留千丈危石,高出暮雲端。想像羊裘披了,一笑兩忘身世,來插釣魚竿。肯似林問翮,倦飛始知還。中興王業就,鬢毛斑。馳驅一世人物,相與濟時難。獨委狂奴心事,未羨癡兒、鼎足放去任疏頑。爽氣動星斗,終古照林巒。」或雲此詞實先生所作也。

二六五八 元末江西程國儒,任余姚州判官。因亂來,依方國珍,與呂玄英為友。國儒有《傍牡丹圃》,索呂題,云:「牡丹花畔鶴精神,飛並雲林似倚人。萬里青山不歸去,洛陽能有幾時春?」程得詩,即日促裝回鄱陽。

二六五九 張士誠據有吳中,江南名七多往依之。所不可致者,惟楊廉夫一人。 一日,聞其來吳,使人要于路,廉夫不得已,乃一至賓賢館。時元主以龍衣禦酒賜士誠,士誠閭廉夫至,甚喜,即命飲以禦酒。酒未半,作詩曰:「山中歲歲峰煙起,海上年年禦酒來。如此烽煙如此酒,老夫懷抱幾時開。」士誠得詩,知不可屈,亦不敢強之仕。

二六六○ 洪武中,胡福字賢,績溪人。幼孤,事母以孝聞。隱居不仕,有耕雲莊、釣月樓,賞自賦詩云:「春到一村雨,秋來萬畝雲。山莊酒初熟,邀客過柴門。」又云:「夜月溪傍出,先向樓上照。老翁下樓來,獨自溪邊釣。」

二六六一 正德中,見素林俊以右都禦史命平蜀寇。未幾,即乞休致,時因宦幸用事故也。空同李夢陽詩寄之,云:「錦水啼鶯起,巴山春望微。干戈滿眼急,江漢一舟歸。花送琴書色,霜留斧鈸威。所傷豺虎亂,公也惜鷗機。」又云:「諸葛能安蜀,穰苴本善兵。向來優韶起,翻作急流行。老益丹心壯,憂惟白髮驚。獨憐川父老,涕泣挽歸旌。」二詩摹寫盡矣。

二六六二 吉水羅念庵退隱,有詩曰:「獨坐中亭一事無,秋風春雨日團蒲。而今始解閑非偶,到得能閑幾丈夫!」若公可謂超然有見者矣。

二六六三 永豐羅一峰倫,以抗章劾權貴,棄官而歸。詩云:「五柳先生歸去來,芰荷衣上露灌淮。不由天地不由我,無盡煙花無盡杯。別漾家風幽澗竹,一般春意隔牆梅。老來只怕風波險,懶下瞿塘豔澦堆。」是真薄軒冕而愛泉石者。

二六六四 沿山費鵝湖,以總角狀元為黑頭宰相,得請家居。王守溪寄以詩曰:「橫林特地起高樓,樓上書多擬鄴侯。日與聖賢相對語,身于天地復何求。三峰有意當窗見,一水無心繞檻流。試問主人何所有,本來無樂亦無憂。」若公,知進而知退者矣。

二六六五 王摩詰、韋蘇州集載裴迪、丘丹唱和,其語皆清麗高勝,常恨不多見。如迪:「安彈一室內,左右竹亭幽。有法知不染,無言誰敢酬。鳥飛爭向夕,蟬噪竟先秋。煩暑自茲退,清涼何處求。」如丹:「賣藥有時至,自知往來疏。遽辭池上酌,新得山中書。步出芙蓉府,歸來谷觫車。猥蒙招隱作,豈愧班生廬。」其氣格殆不減二人,非唐中葉以後嘐嘐以詩嗚者可比,乃知古今文士堙沒不得傳者,不可勝敷。然士各言其志,其顯隱亦何足多較。觀兩詩趣向,其胸中殆非汲汲於世者,正爾無聞,亦何所恨。其姓名偶見二人集,亦未必為不幸也已。

二六六六 有稱「中興野人」和東坡《念奴嬌》詞,題吳江橋。上車駕巡師江表,過而睹之,詔物色其人,不復見矣。詞云:「炎精中否,歎人才、委靡都無英物。胡虜長驅三犯闕,誰作長城堅壁?萬國奔騰,兩宮幽陷,此恨何時雪?草蘆三顧,豈無高臥賢傑! 天心眷我中興,吾皇神武,踵曾孫周發。河岳封疆俱劾順,狂虜會須灰減。翠羽南巡,叩閻無語,徒有衝冠發。孤忠耿耿,劍峰冷浸秋月。」

二六六七 淵明《止酒》詩云:「坐止高蔭下,步止摹門裏。好味止園葵,大歡止稚子。」餘嘗反覆味之,然後知淵明之用意,非獨止酒,而於此四者皆欲止之。故坐止於樹蔭之下,則廣廈萬間,吾何羨焉?步止於摹門之裏,則朝市聲利,吾何趨焉?好味止於瞰園葵,則五鼎方丈,吾何欲焉?大歡止於稚子,則燕歌趟舞,吾何樂焉?在彼者難求,而在此者易為也。淵明固窮守道,安於丘園疇,肯以此易彼乎。

二六六八 顧況志尚疏逸,近于方外。有時宰曾招致,將以好官命之。況以詩答曰:「四海如今已太平,相公何事喚狂生?此身還似籠中鶴,柬望滄溟叫數聲。」後吳中皆言況得道解化去。

二六六九 列子終於鄭,今墓在郊藪,謂賢者之跡,鹹禁樵采。裡有胡生者,家貧,少為洗鏡鍍釘之業。遇甘果、名茶、美醞,輒祭於禦寇之壟,似求聰慧而思學道。久之,忽夢一人刀劃其復開,以一卷書置於心腑。及覺而吟詠,皆綺美之詞。所得不由於師友,既成卷軸,尚不棄猥賤之業,真隱者之風。遠近號為胡釘鉸,太守名流皆仰矚之。而門多長者,或有遺賂,必見拒之也;或持茗酒而來,則欣然接奉。其文略數篇,《喜韓少府見訪》云:「忽聞梅福來相訪,笑著荷衣出草堂。兒童不慣見車馬,爭人蘆花深處藏。」又《觀鄭州崔郎中諸妓繡樣》云:「日暮堂前花蕊嬌,爭拈小筆上牀描。繡成安向春園裹,引得黃鶯下柳條。」《江際小兒垂釣》云:「蓬頭稚子學垂綸,側坐蒼苔草映身。路人借問遙招手,恐畏魚驚不應人。」

二六七○ 宋海翁者,自言真定人,名應春,號鵝池,又號漁翁。方面大耳,身長七尺,鬚眉皓然。性豪宕,固窮無所希於世。即王公大人,折節交之,稍拂其意,輒使酒大駡。居恒無宿舂,值糧盡,則紳紙繪古人圖像,易米為炊。曾繪老子圃,自題其上云:「函谷關西幾度遊,至今紫氣未全收。青牛老子頭如雪,莫怪山人浪白頭。」又《題清明》云:「寒食東風草色新,壘壘高塚臥麒麟。可憐泉下千年骨,曾作提壺拜掃人。」餘不悉記,其詩大抵蒼勁似杜襄陽。

二六七一 元次山有《雪中懷孟武昌》云:「冬來三度雪,農者歡歲稔。我麥根已濡,各得在倉糜。天寒未能起,孺子驚人寢,雲有山客來,籃中見冬筍。燒柴為溫酒,煮鱖為作瀋。客亦愛棲樽,思君共歡飲。所嗟山路賒,時節寒又甚。不能苦相邀,興盡方就枕。」作《退穀銘》曰:「干進之客,不得遊之。」作《栢湖銘》曰:「為人厭者勿泛焉。」乃曰:「孟士源當日黜官,無情干進,在武昌不為人厭,可游退穀,可泛栢湖。」故有《招孟武昌》詩云:「武昌不仕進,武昌人不厭。退谷正可遊,杯湖任來泛。湖上有水烏,見人不飛嗚。穀中有山獸,往往隨人行。莫將車馬來,令我獸鳥驚。」

二六七二 裴迪與王維訪逸人不遇,迪賦詩云:「恨不逢君出荷蓑,青松白屋更無他。陶令五男曾不有,蔣生三徑任相過。芙蓉曲沼春流滿,薜荔成帷晚霞多。聞說桃源好迷客,不如高臥眄庭柯。」王維詩云:「桃源一向絕風塵,柳市南頭訪隱淪。到門不敢題凡烏,看竹何須問主人。城外青山如屋裏,柬家流水入西鄰。閉戶著書忘歲月,種松皆作老龍鱗。」唐人多有訪隱者不遇詩,意味閒雅,率皆膾炙人口。高駢云:「落花流水認天臺,半醉閑吟獨自來。惆悵仙翁何處去,滿庭紅杏碧桃開。」李義山云:「城郭休過識者稀二層猿啼處有柴扉。滄江白石漁樵路,日暮歸來雪滿衣。」韋蘇州云:「九日驅馳一日閑,尋君不遇又空還。怪來詩思清人骨,門對寒流雪滿山。」

二六七三 煙霞泉石隱遁者,得之宦遊而癖此者鮮矣。謝靈運為永嘉,謝元暉為宣城,境中佳處,雙旌五馬,遊歷殆遍,詩章吟詠甚多,然終不若隱遁者藜杖芒鞋之為適也。元暉《敬亭山》詩云:「我雖行紆組,兼得尋幽溪。」自謂兩得之者。其後又有鼓吹登山之曲,則又不幾於松下喝道耶?

二六七四 傅逸岩,真宗時人。《贈張定心》詩云:「忍把浮名賣卻閑,門前流水對青山。青山不語人無事,門外飛花自往還。」

二六七五 陳堯佐退居鄭圃,尤好詩什。張士京以牡丹花及酒遣之,堯佐答曰:「有花無酒頭慵舉,有酒無花眼懶開。正向西園念蕭索,洛陽花酒一時來。」

二六七六 南嶽李岩老好睡,眾人食罷下棋,岩老輒就枕,閱數局,乃一輾轉云:「我始一局,公幾局矣!」東坡戲之云:「岩老常用四腳棋盤,只著一色黑子。昔與邊韶敵手,今被陳搏饒先著,時自有輸贏,著了全無一物。」歐陽公詩云:「夜涼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種花。棋罷不知人換世,酒闌無奈客思家。」

二六七七 姑蘇楊吉循罷部郎,歸作《水仙子》詞,江左風流清味畢見矣。曰:「歸來重整舊生涯,蕭灑柴桑處士家。草庵兒、不用高和大會,清標豈在繁華。紙糊窗,白木榻。掛一幅單條畫,供一枝得意花。自燒香,童子煎茶。」

二六七八 《酉陽雜俎》載,鄭慤嘗以使君林居避暑,取蓮葉以針刺其心,令與柄通。屈莖如象鼻,傳酒嗡之,名為碧筒。蓋取芳馨之氣雜於酒中,為可喜也。故東坡詩云:「碧筒時作象鼻彎,白酒微帶荷心苦。」是矣。又按,殷《與黃師是書》云:「行計屢改,近者多累。已決意旦夕渡江,居毗陵矣。塵埃風葉滿室,隨掃隨有,然終不廢掃,以為賢於不掃也。若知本無一物,又何加焉?有詩錄呈:「簾卷窗穿戶不扃,隙塵風葉任縱橫。幽人睡足是誰呼覺,欹枕牀前看月明。三笑。」

二六七九 孔文舉云:「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吾無事矣。」此語甚得酒中趣。及見淵明云:「偶有佳酒,無夕不傾。顧影獨盡,悠然復醉。」便覺文舉多事。

二六八○ 紹聖二年二月十一日,東坡居士醉坐思無邪齋,兀然如睡。覺,書淵明詩云:「東方有一士,被服常不完。三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以示子由曰:「此東方一士正淵明也,不知從之遊者誰乎?若了此一段,我即淵明,淵明即我矣。」

二六八一 宋趙清獻公之墓在街州束,嘗有人題詩於其地之驛曰:「千夫擔荷出山河,膏血如何有許多?不若扁舟徑歸去,休從清獻墓前過。」漠嚴子陵釣台在富陽江之涯,有過台而詠者曰:「君為利名隱,我為利名來。羞見先生面,黃昏過釣台。」予以乘扁舟者,過清獻之墓,必不愧用膏血者,又不可以語此。此詩不免竟圓語病,若自知為利名而夜過釣台,則尚德之心深矣。

二六八二 浙省員外郎張光弼,名昱,廬陵人。元末政壞,遂棄官不仕,以詩酒自適,號一笑居士。有《春日》詩云:二陣束風一陣寒,芭蕉長過石欄杆。只消幾度瞢騰醉,看得春光到牡丹。」蓋寓時事也,今集中亦無此。嘗曰:「吾死,埋骨西湖。題曰「詩人張員外墓』足矣。」後知其言,海昌胡虛白作詩以吊云:「二仙坊裏張員外,頭白相逢只論詩。今日過門君不見,小樓春雨燕歸遲。西子湖頭碧草春,天留山水葬詩人。老逋泉下應相見,為說梅花寫得真。」二仙坊在杭之壽安,坊西即今之花市也。

二六八三 華亭張東海弼,人品詩字,成化間一時之望。休致既早,子皆成名,殊無一事累心。蘇州別駕周德中以其為神仙太守,而張嘗制十絕以答之,見其無仙,今止記其三。又有長短句一篇,意尤高古,皆集中所無。詩云:「歸休太守似神仙,布被蒙頭日夜眠。卻怪門前來熟客,馬蹄常踏紫芝煙。」「古今何處有神仙?鶴駕鸞驂總浪傳。莫信空同鄒道士,刀圭入口亦徒然。=歐陽自號無仙子,卓識真知冠古今。弱水蓬萊在何處?愚夫白骨紫苔深。」歌云:「東海先生歸也,南安太守新除。 一挑行李兩船書,被人笑道癡愚。書也書,寒不堪穿,饑不堪煮,收拾許多何用處?況而今,白髮蒼顏,坐黃堂之署,乘五馬之車,那得工夫再看渠!又將載到南安去,古人糟粕,誰味真腴?枉說道,黃卷中,時與聖賢相對語。」

二六八四 富陽俞膺,字古章,肥遁丘園,名聞湖海,宦游於浙者,必得其文為美。正統問,藩臬諸公先後封章薦舉,不起。吳和州亦嘗薦之,先生以詩辭云:「青雲有路念綈袍,迢遞和州薦剡勞。下乘難追千里馬,虛名恐誤九方旱。嵇康自信趨時懶,少室誰雲索價高。縱使陽和動鄒律,秋風霜鬢已蕭騷。」又同時寧波徐恕,字勉仁,亦以文嗚,不膺國召,後家于杭。有藝說譬喻為學甚悉,時有「富陽俞、甬束徐,翩翩文采雙明珠」之譽。

二六八五 夫人得優遊田畝,身心無累,把盞即酣,誠生人之佳趣,高蹈之雅致也。若豐筵禮席,注玉傾銀,左顧右盼,絡日拘攣,惟恐有一語之失,一揖之誤,此則囚飲矣。張亨父《題田唆酸歸圖》有云:「村酒香甜魚稻肥,幾家留醉到斜暉。牧奴拽背黃牛載,兒子傍扶阿父歸。考短何妨花插帽,身強不厭布為衣。天寬帝利知何有,但覺豐年醒日稀。」讀之令人有物外想。

二六八六 呂徽之先生,家萬山中,博學能詩文,問無不知者,而安貧樂道,常逃其名,耕漁以自給。一日,攜楮幣詣富家易穀種,值大雪,立門下,人弗之顧。徐至庭前,聞柬合中有人分韻作雪詩,一人得滕字,苦吟弗就,先生不覺失笑。閻中諸貴游弟輩聞得,遣左右詰之,先生初不言,眾愈疑,親自出見。先生露頂短褐,布襪草屨,輒侮之,詢其見笑之由。先生不得已,乃曰:「我意舉滕王峽蝶事耳。」眾始嘆服,邀先生入坐,以「藤」「滕」二字請先生足之。即援筆書曰:「天上九龍施法水,人間二鼠齧枯藤。騖鵝聲亂功收蔡,蝴蝶飛來妙過滕。」復請和曇字韻詩,又隨筆寫云:「萬里關河凍欲合,渾如天地尚函三。橋邊驢子詩何惡,帳底羔兒酒正酣。竹委長身寒郭索,松埋短髮老瞿曇。不如乘此擒元濟,一洗江南草木慚。」寫訖便出門,留之不可得,問其姓氏亦不答,皆驚訝曰:「嘗聞呂處士名,欲一見而不能,先生豈其人耶?」曰:「我農家,安知呂處士為何如人?」遣人遙尾其後,路甚僻遠,識其所而返。雪晴往訪焉,惟草屋一問,家徒壁立。忽米桶中有人,乃先生妻也,因天寒故坐其中。試問「先生何在?」答曰:「在溪上捕魚。」始知真為先生矣。至彼,果見之。告以特來候謝之意,隔溪謂曰:「諸公先到捨下,我得魚,當換酒飲諸公。」少頃,攜魚與酒至,盡歡而散。回至中途,夜黑不良於行,暫憩一露棚下,適主人自外歸,乃當日識面者,問所從來,語以故。喜曰:「是固某平日所願見者。」止客宿。翌旦,客別,主人躡其蹤,則先生已遷居矣。

二六八七 禮侍林蔀齋清,避元不仕,變易姓名,匿居山寺。會府公檢冊寺中,見清詰問,且曰:「能詩乎?」曰:「能。」郎以冊號八音命為詩,應聲曰:「金紫何曾一掛懷,石田茅屋自天開。絲竿釣月江頭住,竹杖挑雲嶺上來。匏實曉收栽藥圃,土花長春讀書台。革除一點浮雲慮,木筆題詩酒數杯。」府公驚羨,遂與為友。 一日,論海濱人物,因曰:「若林清雄才碩德,惜未見其人。」林不覺有感,府公曰:「公殆林清耶?」林曰:「若清者,公安得見之。」相與盡醉而罷。明日,林竟去之。府公多方物色,終不見。

二六八八 先世舊藏吳興張氏《十詠圖》一卷,乃張子野圖其父平生詩,有十首也。其一《太守馬太卿會六老于南園》云:「賢候美化行南國,華髮欣欣奉宴娛。政績已聞同水薤,恩輝遂喜及桑榆。休言身外榮名好,但恐人間此會無。他日定知傳好事,丹青寧羨洛中圃。」其二《庭鶴》云:「戢翼盤桓傍小庭,不無清夜蘿煙汀。靜翹月色一團素,閑啄苔錢數點青。終日稻粱聊自足,滿前鷄騖漫相形。已隨秋意歸詩筆,更與幽棲上畫屏。」其三《玉蝴蝶花》云:「雪朵中間蓓蕾齊,驟聞猶覺畫工遲。品高多說瓊花似,曲妙誰將玉笛吹?散舞不休零晚樹,團飛無定撼風枝。漆圍如有須為夢,若在藍田種更宜。」其四《孤帆》云:「江心雲破處,遙見去帆孤。浪闊疑升漠,風高若泛湖。依稀過遠嶼,彷佛落荒蕪。莫問乘舟客,利名同一途。」其五《宿清江小舍》破損,僅存一句云:「菰葉青青綠荇齊。」其六《歸燕》云:「社燕秋歸何處鄉?群雛齊老稻青黃。猶能時暫棲庭樹,漸覺稀疏度苑牆。已任風光下簾幕,卻隨煙艇過瀟湘。前春認得安巢所,應免差池揀杏梁。」其七《聞砧》云:「遙野空林砧杵聲,淺沙棲雁自相嗚。西風送向暝色靜,久客感秋愁思生。何處征人移塞帳?即時新月落江城。不知今夜擣衣曲,欲寫秋閏多少情?」其八《宿後陳莊》云:「臘凍初開苕水清,煙村遠郭漫吟行。灘頭斜日嫋駡隊,枕上西風鼓角聲。一棹寒燈隨夜釣,滿犁膏雨趁春耕。誰言五福仍須富,九十年余樂太平。」其九《送丁遜秀才赴舉》云:「鵬去天池眾翼隨,風雲高處約先飛。青袍賜宴出關近,帶取瓊林春色歸。」其十《貧女》云:「萵簪掠發佈裁衣,水監雖明亦懶窺。數畝秋禾滿家食,一機官帛幾棱絲?物為貴賓天應與,花有秋香春不知。多少年來豪族女,總教時樣畫蛾眉。」孫覺莘序之云:「富貴而壽耊者,人情之所甚慕,貧賤而天短者,人情之所甚哀。然有得於此者,必遺於彼,故甯處康強之貧、壽考之賤,不願多藏而病憂,顯榮而天短也。」贈尚書刑部侍郎。張公維,吳興人,少年學書,貧不能卒,去而躬耕以為養,善教其子,至於有成。平居好詩,以吟詠自娛,浮游閭裡,上下溪湖山谷之間,遇物發興,率然成章,不事雕琢之巧,彩繪之華,而雅意自得,倘徉閑肆,往往與異時處士能詩者為輩。蓋非無憂於中,無求於世,其賢不能若是也。公卒十八年,公子尚書都官郎中。先亦致仕家居,取公平生所自愛詩十首,寫之縑素,號《十詠圖》,傳示子孫。此事不詳於郡志,而張維之名亦不顯,故人少知者。

二六八九 白樂天以詩、酒、琴為《三友》詩,曰:「今日北窗下,自問何所為。欣然得三友,三友者為誰?琴罷輒舉酒,酒罷輒吟詩。三友遞相引,迴圈無已時。」

二六九○ 韓忠武王以元樞就第,絕口不言兵。自號清涼居士,時乘小騾,放浪西湖泉石間。 一日,至香林園,蘇仲虎尚書方宴客,王徑造之,賓主歡甚,盡醉而歸。明日,王餉以羊羔,且手書二詞以遣之。《臨江仙》云:「冬日青山蕭灑靜,春來山暖花濃,少年衰老與花同。世間名利客,冨貴與貧窮。榮華不是長生藥,清閒不是死門風,觀君識取主人公。單方只一味,盡在不言中。」《鄉子》云:「人有幾何般?富貴榮華總是閑。自古英雄都是夢,為官寶玉、妻兒宿業纏。年事已衰殘鬢須,蒼蒼骨髓乾。不道山林多好處,貪歡,只恐癡迷誤了賢。」王生長兵間,幼未能書,晚歲忽若有悟,能作字及小詞,詩詞皆有見趣,信乎!非常之才也。

二六九一 姚孝錫,字仲純,豐縣人也,登宣和六年第,調代州兵曹。金人寇雁門州,將框怯議降,孝錫竟投牀大鼾,不與其議。既得脫去,遂注五台簿,移疾不仕,因家焉。時年方三十九,治生積粟,致數萬石。遇饑歲,盡出以賑貧乏,鄉人德之。所居正據五台之勝,亭榭數十,花木百畝。中歲盡以家事付諸子,日與賓朋放浪山水詩酒間,自號醉軒,至八十三乃終。有集號《鷄肋》,有《謁題滕茂實祠》云:「本期蘇鄭共楊鑣,不意芝蘭失後凋。遺老至今有涕淚,後生無復讖風標。西風夜度霜前塞,滹水樵爭日暮橋。追思平昔英偉魄,淩雲一笑豈能招。」七言如「節物後先南北異,人情冷暖古今同。」「久客交情諳冷暖,衰年病骨識陰晴。=玄宴暮年嘗抱病,子山終日苦思歸。=深林有獸鳥先噪,廢圃無人泉自流。寫食貧豈復甘秦炙,客病空懷奏楚音。」五言如「岸漲魚吹沫,山空石轉雷。」「穀虛生地籟,境寂散天香。」皆佳句也。

二六九二 《古詩》有云:「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至陶淵明《九日閒居》云:「世短意常多,」才五字,則意已盡。東坡詩云:「意長日月促。」是則倒轉陶句耳。我朝高季迪先生《題愛日堂》云:「心長景苦短。」正欲彷佛二公之意,然於「愛日」,甚覺有味。

二六九三 《彭祖傳》云:「服藥百裹,不如獨臥。」顧況《琴客》詩云:「服藥不如獨自眠,從他別嫁一少年。」陸放翁詩云:「焚香黃合退朝歸,道話時時正要提。九十老翁緣底健,一生強半是單棲。」乃知放翁結句本諸此也。

二六九四 《玉林詞選》云:「東坡《滿江紅》詞,碑刻遍傳海內,使功名競進之徒讀之,可以解體;達觀恬淡之士歌之,可以娛生。」詞云:「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千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且趁閑身未老盡,教我些子疏狂。百年裏,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又何須抵死、較短論長。幸對清風朗月、苔茵滿雲幕高張。江南好,千鍾美酒,一曲《滿庭芳》。」

二六九五 蘇子瞻佐郡日,與僧惠勤、惠思、清順、可久、惟肅、議詮為方外之交。嘗同泛西湖,有詩云:「三吳雨連月,湖水日夜添。尋僧去無路,瀲瀲雨拍簷。駕出徂北山,得輿幽人兼。清風洗昏翳,晚景分濃纖。縹緲朱樓人,斜陽半疏簾。臨風一揮手,悵焉起遐瞻。世人驚朝市,我獨向溪山。此樂得有命,輕傳神所殲。」

二六九六 東坡《題李秀才醉眠亭》詩云:「君且歸休我欲眠,人言此語出天然。醉中對客眠何害,須信陶潛若未賢。」山谷《題晁無咎臥陶軒》亦云:「欲眠不遣客,佳處更難忘。」其意極相類。

二六九七 三山卓用,字稼翁,以賦馳聲。嘗作詞云:「丈夫只手把吳鈎,欲斷萬人頭。因何鐵石打成,心性卻為花柔。君看項籍並劉季,一怒使人愁。只因撞虞姬戚氏,豪傑都休。」其為人遠見可想。

二六九八 楊玢仕蜀至顯官,隨王衍歸後唐,以老致仕,歸長安。舊居都為鄰里侵佔,子弟欲詣府訴,玢批狀尾云:「四鄰侵我我猶伊,畢竟須思未有時。試上含元殿基望,秋風秋草正離離。」子弟不敢言。

二六九九 《遁齋閑覽》云:「荊公棋品不高,與人對局,未嘗致思,舉手疾應。覺勢將敗,便斂之,謂人曰:「本圖適性忘慮,反苦思勞神,不如且已。」觀其詩,云:「莫將戲事擾真情,且可隨緣道我贏。戰罷兩奩收白黑,一枰何處有虧成。」

二七○○ 江西趟尚書與常省元園相近,百計取之不可得。一日,常作一詩及書契送之。詩云:「乾坤到處是吾亭,機械從來未必真。覆雨翻雲成底事?清風明月冷看人。蘭亭楔事今非晉,桃洞神仙也笑秦。園是主人身是客,問君還有幾年身?」趟得詩不敢受,即日還之。

二七○一 中丞湘川羅公鑒,退居柳坪之上,鑿池架亭,名曰「願樂」。日處其問,為詩云:「亭中樂事與誰傳?朱紫身閑更大年。明月泛游蘇軾後,北窗高臥伏羲前。林泉茹飲貧無辱,花木栽培靜有權。一室蕭然無俗慮,卻疑身世是壺天。」又自為記曰:「雨陽時,若五穀登而百室甯,可樂也。 一有水旱之災,饑饉相仍,民不聊生,雖欲優遊於此亭,得乎?民富而康,四境晏然,可樂也。一有盜賊之徒,則軍旅興焉,供億頻焉,物耗而禍亂生,雖欲優遊於此亭,得乎?白髮頗顏,步履康健,眠食無恙,可樂也。 一有災疾之侵,精力衰而登陟難,求一室之安不可得,雖欲優遊於此亭,得乎?昔溫公以「獨樂』名其園;康節以「安樂』名其窩,予非不知所向慕以名吾亭,而必為此者,意誠有此也。」

二七○二 呂思誠先生命浙西憲,文章政事皆過人,而廉潔不汙,家至貧。未顯時,一日晨炊不繼,欲攜布被質米於人,室氏有吝色,作詩曰:「典卻春衫辦早廚,老妻何必更躕躇。瓶中有醋堪燒菜,囊裏無錢莫買魚。不敢妄為些子事,只因曾讀數行書。嚴霜烈日皆經過,次第春風到草廬。」

二七○三 昔人有女及笄,更不置一物。其人善畫,只作《舉案齊眉圈》一幅,題一詩,手攜其女,以適其夫。詩云:「婚姻只見鬥奢華,金屋銀瓶眾口誇。轉眼十年人事變,妝奩賣與別人家。」可謂識時知幾矣。

二七○四 孟郊為溧陽尉,縣有投金瀨。平陵城林薄蓊蔚,郊往來其問,曹務都廢,至遣假尉代之,而分其半俸,家無私儲。嘗有詩云:「借車載傢俱,傢俱少於車。借者莫彈指,貧窮何足嗟!」

二七○五 貫酸齋先生臨終有《辭世》詩曰:「洞花幽草結良緣,被我瞞他四十年。今日不留生死相,海天秋月一般圓。=洞花=幽草」,乃先生二妾名。

二七○六 列子終於鄭,今墓在郊藪,謂賢者之跡,而或禁其樵采焉。裡有胡生者,性落魄,家貧,少為洗鏡釘鉸之業。倏遇佳果、名茶、美醞、輒祭於列禦寇之祠瓏,以求聰慧而思學道。曆稔,忽夢一人刀劃其腹開,以一卷書置之於心腑。及覺,而吟詠之句,皆綺美之詞。門多長者,或有遣賂,必見拒也;或持茶酒而來,則欣然接奉。其文略記數篇:《喜圃田韓少府見訪》首:「忽聞梅福來相訪,笑著荷衣出草堂。兒童不慣見車馬,爭人蘆花深處藏。」又《觀鄭州崔郎中諸妓繡樣》曰:「日暮堂前花蕊嬌,爭拈小筆上牀描。繡成安向春園裏,引得黃鶯下柳條。」《吟江際小兒垂釣》曰:「蓬頭稚子學垂綸,側坐莓苔草映身。路人借問遙招手,恐畏魚驚不應人。」

二七○七 慶元問,楊誠齋以秘書監退休,有小園在南溪上,新開九徑,江梅、海棠、桃、李、橘、杏、紅梅、碧桃、芙蓉九種花木各植一徑,命曰:「三三徑」。因賦詩曰:「三徑初開是蔣卿,再開三徑是淵明。誠齋奄有三三徑,一徑花開一徑行。」時周益公以宰相退休,訪誠齋于南溪,留詩云:「楊監全勝賀監家,賜湖豈比賜書華。回環自辟三三徑,頃刻能開七七花。門外有田供伏臘,望中無處不煙霞。卻慚下客非摩詰,無畫無詩只護誇。」誠齋和云:「相國來臨處士家,山問草木也光華。高軒行李能過李,小隊尋花到浣花。留贈新詩光奪月,端令老子氣成霞。未論藏去傳貽厥,拈向田夫野老誇。」好事者繪以為圖,誠齋用魏野詩翻案,題豈上云:「平叔曾過魏秀才,何如老子致元台。蒼松白石青苔徑,也不傳呼宰相來。」楊誠齋退休時年未七十,有終焉之意,嘗自贊曰:「江風索我吟,山月喚我飲。醉倒落花前,天地為衾枕。」又云:「青白不形眼底,雌黃不出口中。只有一罪不赦,唐突明月清風。」後有詔起用,誠齋力辭,其門人羅永年椿寄詩云:「不愁風月只憂時,發為君王寸寸絲。司馬要為元佑起,西樞政坐壽皇知。若辭君命驚凡子,清對梅花更與誰?夢繞師門三稽首,起敲冰硯訴相思。」誠齋擊節。

二七○八 孔收寧極,有道之士也,視文正為友婿,與忠宣持國遊。持國守許,孔居郊,常具車馬,邀致郡治之養真庵同衾,促膝快論人間事,久而復歸。 一夕大雨,孔造還,持國獨寢庵中,有詩寄云:「雨滴庵上茅,風亂窗前竹。繁聲互人耳,欲寐不能熟。緬想田舍翁,石徑滑馬足,連山暗秋燈,一路何處宿?又有《訪友》詩云:「驅車下橫嶺,西走龍陽道。青煙人幾家,綠野山四抱。鳥蹄春意闌,林變夏陰早。知應近生廬,民風故醇好。」又云:「不踏南溪路,於今有幾春?能來共聯轡,還是舊遊人。載酒真乘興,談經或人神。歡余不無愧,林壑可藏身。」

二七○九 李南所嵩,隱居陽山,以詩酒自娛,性狷介,不妄交遊,日惟獨憑一幾,焚香玩《易》而已,所居之室匾曰:「學《易》處」。嘗有詩曰:「一室焚香幾獨憑,蕭然興味似山僧。不緣懶出忘巾櫛,免得時人有愛憎。」年七十二病亟,家人迎醫,閉目搖手,曰:「數盡矣,留連何益!」竟坐逝。

二七一○ 饒節,字次守。少年嘗投書于曾子宣論新法,不合,遂棄去。嘗令其僕守舍,歸見其占對異常,怪而問之,僕曰:「聞鄰寺白崖長老有道,價往請,一轉語,忽爾覺悟。」次守慨然曰:「汝能是,我乃不能。」徑往白崖問道,八日而悟,與其僕祝發為浮屠,更名如壁,字德操,號倚松道人;僕名如琳。德操長於詩,《梅花》一聯云:「遂交天下無雙色,來作人間第一春。」又《答呂居仁寄》詩云:「長憶他時對短檠,詩成重改又鷄嗚。如今老矣無心力,口誦君詩繞竹行。」宣和庚子,改僧為德士,一時浮屠有以違命被罪者,獨一長老遽上表乞人道。其辭有「習夷蠻之風教,忘父母之髮膚,倘得回心而向道,便更合掌以驚拳」等語。時饒德操已為僧,因作《改德士頌》云:「自知祝發非華我,故欲毀形從道人。聖主如天若憐憫,復令加我舊冠巾。舊說螟蛉逢螺贏,異時蝴蝶夢莊周。世間化物渾如夢,夢裏惺惺卻自由。德士舊嘗稱進士,黃冠初不異儒冠。種種是名名是假,世人誰不被名浸。衲子紛紛惱不禁,倚松傳與法安心。瓶盤釵釧形雖異,還我從來一色金。小年曾著書生帽,老大當簪德士冠。此身無我亦無物,三教從來處處安。」

二七一 一 蘇轍少從子瞻兄讀書,未嘗一日相舍去。既壯,宦游四方。 一日,東坡讀韋蘇州詩「寧知風雨夜,復此對牀眠」之句,惻然有感,乃相約蚤退,為閒居之樂。故在鄭州寄子由云:「寒燈相對話疇昔,夜雨何時聽蕭瑟。」又初秋,子由與坡相從彭城,賦詩云:「逍遙堂後千尋木,長送中宵風雨聲。悮喜對牀尋舊約,不知漂泊在彭城。」又云:「秋來束閣涼如水,客去山翁醉似泥。困睡北窗呼不醒,風吹松竹雨淒淒。」又有《初秋》云:「買田秋已議,築室春當成。雪堂風雨夜,已作對牀聲。」子由使

虜,在神水館賦詩云:「夜雨從來對榻眠,茲因萬里隔胡天。」坡在禦史獄有云:「他年夜雨獨傷神。」在東府有云:「對牀定悠悠,夜雨今蕭瑟。」《雨夜相對》有云:「對牀貪聽連宵雨。」又云:「對牀欲作連夜雨。」又云:「對牀老兄弟,夜雨嗚竹屋。」此其兄弟所賦也。相約退休,可謂無日忘之;然不能成其約,其意見於《逍遙堂詩序》雲。

二七二一 陳搏周,世宗常召見,賜號白雲先生。太平興國初,召赴闕,太宗賜禦詩云:「曾向前朝號白雲,後來消息杳無聞。如今若肯隨徵召,總把三峰乞與君。」先生服華陽巾,草屨垂繽,以賓禮見賜坐。上方欲征河東,先生諫止。會軍已興,令寢禦園百餘日。方起兵,還果無功。恩禮特異,賜號希夷。久之辭歸,進詩以見志云:「草澤吾皇語,圖南傳姓陳。三峰千載客,四海一閒人。世態從來薄,詩情自得真。乞全麖鹿性,何處不稱臣。」上知不可留,賜宴,使宰相兩禁傳坐為詩,以寵其歸。

二七一三 慶曆末,杜祁公先老,退居南京,與太子賓客致仕王漁、光祿卿致仕畢世長、兵部郎中分司米實、尚書郎致仕馮平,為五老會,吟醉相勸,士大夫高之。祁公以故相耆德,尤為天下傾慕。兵部詩云:「九老且無元老貴,莫將西洛一般看。」五人年皆八十余,康寧爽健,相得甚歡。故祁公詩云:「五人四百有餘歲,深稱分曹與掛冠。」而畢年最高,時九十餘,故其詩云:「非才忝預最高年。」是時,歐文忠留守睢陽而歎慕,借其詩觀之,用次韻。卒章云:「聞說優遊多唱和,新詩何惜借傳看。」此與司馬公洛社耆英相類雲。

二七一四 方惟深,字子通,以詩受知王荊公,極蒙愛重。初無一毫迎合意,隱居城束故廬。嘗造一園亭,不遇主人,自盤桓終日。因題壁間云:「何年突兀庭前石?昔日何人種松柏?乘興閑來就榻眠,一枕春風君莫惜。城西千古陽山色,城中誰有千年宅?來往何必見主人,主人自是亭中客。」其灑落類如此。

二七一五 阮步嘯聞數百步,登蘇門山,有真人樵伐者,擁膝岩側。籍就之,箕踞相對,凝矚不轉。籍因對之長嘯,意盡退還半嶺許,聞上噌然有聲,如數部鼓吹,林谷傳向。顧者,乃向人嘯也。籍既降,乃假蘇門先生之論以寄所懷。其歌曰:「日沒不周西,月出丹淵中。陽精蔽不見,陰光代為雄。亭亭在須臾,厭厭將復隆。富貴俯仰間,貧賤何必終。」又歌曰:「天地解兮六合開,星辰隕兮日月頹。我騰而上將何懷?」蘇門先生,即孫登也。宋潘子真以「霜威能折綿,風力欲冰酒。」之句問黃山谷所從出,山谷曰:「勁氣方凝酒,清威正折綿。」庚肩吾詩也。

二七一六 「二十居官四十歸,急流勇退世應稀。投閑故里蘭紉佩,戲彩高堂錦制衣。林下新開延客館,水邊豫拂釣魚磯。是非不管人間事,長弄扁舟看鶴飛。」此鶴州周次玉擬放歸詩也。次玉名瑩,莆田人,正統十年進士,拜南京工部都水司主事,擢撫州府。知府不數載,解官歸,時年四十。閒居幾三十年卒,所著有《群齋新稿》。

二七一七 張志和《漁父》詩云:「八月九月蘆花飛,南溪老人垂釣歸。秋山捲簾雨滴滴,野艇倚檻雲依依。卻把釣竿尋小洞,閑梳白髮對斜暉。翻嫌四皓曾多事,出為儲皇定是非。」此真隱士口中語也。爵祿榮利豈能幹其中哉!李贊皇比之為嚴子陵,誠可無魄。

二七一八 舒城李公麟,字伯時,元佑登第,為泗州錄事參軍。伯時好古博雅,長於詩,工草書圖畫,時以比顧陸。多識奇字,自夏商以來鐘鼎尊彝,皆能考定世次,辨別款識,為考古圖,黃山谷謂其風流不減占人。元符中歸老,肆志泉石,自號「龍眠居士」。其《四時樂》一章云:「桃李花開春雨晴,聲聲布穀迎春嗚。家家場頭酌酒觥,為告莊主束作興,黃犢先破東南村。」二章云:「火雲蔽日當空浮,田頭耨草汗欲流。綠竹人寂鳥聲休,暫來歇午乘清幽,山妻送餉扇遮頭。三章云:「黃雲萬里秋有成,村村酒熟家家迎。剴羊賽社人不醒,醉後鼓腹歌升平,欣然同樂倉滿盈。」四章云:「寒風十月雪欲飛,居人木榻添紙幃。地爐活火酒頻煨,瓦杯不說羊羔肥,醉來曲肱歌聲微。」

二七一九 正德中,見素林公俊以右都禦史受命平蜀寇,未幾即乞休致,時佞幸用事故也。空同李夢陽以詩寄公云:「錦水啼鶯起,巴山春望微。干戈滿眼急,江漢一舟歸。花送琴書色,霜留斧鈸威。所傷豺虎亂,公也惜歐機。=諸葛能安蜀,穰苴本善兵。向來優起詔,翻作急流行。老益丹心壯,憂惟白髮驚。只憐川父老,涕泣挽歸旌。」二詩摹寫公盡矣。

二七二○ 仁宗朝內臣孫可久,賦性恬澹,年腧五十即乞致仕。都下有居第,堂北有小園,城南有別墅。每良辰美景,以小車載酒,優遊自適。石曼卿常過其居,題詩曰:「南北沾河潤,幽深在禁城。疊山資遠意,讓俸買閑名。閉戶斷蛛網,折花移鳥聲。誰人識高趣,朝隱石渠生。」屯田外郎柳永贈詩曰:「故侯幽隱直城束,草樹扶疏一畝宮。曾珥貂瑺為近侍,卻紆縧褐作閑翁。高吟擁鼻詩懷壯,雅論盱衡道氣充。厭盡繁華天上樂,始將蹤跡學冥鴻。」可久好吟詠,效白樂天格,晚年著《歸休集》,行於世。

二七二一 東坡至黃州,邀一隱士相見,但視傳舍,不言而去。東坡曰:「豈非以身世為傳舍相戒乎?」因贈以詩,末云:「士廉豈識桃椎妙,妄意稱量未必然。」此蓋用朱桃椎故事也。高士廉備禮請見,與之語,不答,瞪目而去。士廉再拜,曰:「祭酒其使我以無事治蜀耶?乃筒條目,州遂大治。東坡用事之切當如此,皆取隱士相見不言之意也。

二七二二 杜子美詩:「久為野客尋幽慣,捆學何頤免興孤。」何頤,後漢人,見《黨錮傳》,蓋義俠者,與詩不類,當意作周頤,周何字相近而訛。周頤奉佛有隱操,其詩云:「昔遭衰世皆晦跡,今幸樂園養微軀。依止老宿亦未晚,富貴功名焉足圖。」則此意當在頤也。

二七二三 張公升,字呆卿,陽翟人。大中祥符八年,蔡齊下及第,仕亦晚達,位至樞相,退歸陽翟。生計不豐,短氈輕縧,修然自適,乃結庵于嵩陽紫虛穀。每旦晨起焚香,讀《華嚴》庵中無長物,荻簾、紙帳、布被、草履而已。年八十餘,自撰《滿江紅》首,聞者莫不慕其曠達。詞曰:「無利無名,無榮無辱,無煩無惱。夜燈前、獨歌獨酌、獨吟獨笑。況值群山初雪滿,又明月交光好,便假饒百歲、擬如何,從他老。知富貴,誰能保。知功業,何時了。簞瓢金玉,所爭多少。 一瞬光陰何足道,但思行樂常不早。待春來、攜酒滯東風,眠芳草。」

二七二四 劉跛子,青州人,拄一杖。每歲必一至洛中,住花館範家園,春盡即還京師。為人談譫有味,範家子弟多狎戲之。有範老見之,即與之二十四金,曰:「跛子吃碗羹。」於是以詩謝伯仲曰:「大范見時二十四,小范見時吃碗羹。人生四海皆兄弟,酒肉林中過一生。」初,張丞相召自荊湖,跛子與客飲市橋,聞車馬過其都,起觀之。跛子挽其衣,使且飲,作詩曰:「遷客湖湘召赴京,車蹄迎迓一何榮。爭如與子市橋飲,且免人間龍辱驚。」陳瑩中甚愛之,作長短句贈之,其略云:「槁木形骸,浮雲身世,一年兩到京華。又還乘興、閑看洛陽花。說甚姚黃魏紫,春歸後、終委泥沙。忘言處,花開花謝,多不似我生涯。」

二七二五 陽翟燕照鄰仲明,賢士也。素安命,生計索然,讀書不仕,嘗有詩云:「女矮兒癡十口余,進時無業退無廬。 一窗風雪寒城夜,火冷燈青照舊書。」

二七二六 崇寧間廷試,雍孝聞對策,力詆時政闕失。駁放後,雖授以右烈,然卒不仕。放跡山林,遂與異人得道。政和末,改姓名,為道士,人內說法。徽宗謂其得林靈素之半,因賜姓木,更名廣莫,竟不知其為孝聞也。孝聞嘗自詠云:「百萬人中隱一身,深如勺水在滄溟。獨醒自負閒人酒,天闊難尋處士星。照影自憐湖水碧,高吟贏得蜀山青。城南老樹如相問,不枉翻空過洞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