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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60

詩話類編卷之三十

吊古

二七二七 吳門蠡口瀕太湖,乃範蠡自此乘扁舟泛五湖處也。鄭毅夫獬有詩云:「千重越甲夜城圍,戰罷君王醉不知。若論吳王功第一,黃金只合鑄西施。」謂非西施則吳不亡;吳不亡,則安得以黃金而鑄之容也。

二七二八 項王廟在臨安近郡三衢十八裡頭樟載市。市人失火,延及羽廟。有人作詩曰:「贏秦久矣酷斯民,羽入關中又一秦。父老莫嗟遺廟毀,咸陽三月是何人?」

二七二九 檀道濟之就戮也,時人歌云:「可憐白浮鳩,枉殺檀江州。」當時人痛之如此。劉夢得嘗過其墓而悲之曰:「萬里長城壞,荒雲野草秋。秣陵多士女,猶唱白浮鳩。」道濟為宋彭城王義康忌功,故會文帝疾動,矯詔殺之。時王綱下移,主威莫立,及魏軍至瓜步,帝方登石頭以思之,又何補哉!三百餘年,猶令人傷悼如此。

二七三○ 西蜀張俞留《題驪山》二絕云:「金玉樓臺插碧空,笙歌遞響人天風。當時國色並春色,盡在君王顧盼中。」又云:「玉帝樓前鎖碧霞,終年培養牡丹芽。不防野鹿逾垣人,銜出宮中第一花。」其後夢太真召去,揄贊此詩。復有紀錄,不能盡述。

二七三一 真娘者,吳國之佳人也。比於蘇小小,死葬吳宮之側。行客感其華麗,競為題詩於墓林。有學子譚銖者,吳門逸士也,固書絕句云:「武丘山下塚累累,松柏蕭條盡可悲。何事世人偏重色?真娘墓上獨題詩。」後來經遊之士遂息題詠。夫嘲風詠月,吾儕常事。昔白樂天《題真娘墓》詩曰:「真娘墓,虎丘道。不識真娘鏡中面,惟見真娘墓頭草。霜吹桃李風折蓮,真娘死後猶少年。脂膚美好不牢固,世間有物難留連。難留連,易銷歇,塞北花,江南雪。」白公名賢,猶且留情,況他人乎!

二七三二 傅按察者,忘其名,錢塘懷古,嘗作一詞云:「靜中看,記昔日湖山隱隱,宛若虎踞龍蟠。下襄樊,指揮湘漠。鞭雲騎,圍繞江幹。執不成、三時當混一,過唐之數不為難。陳橋驛,孤兒寡婦,久假當還。掛征帆,龍舟催渡。紫宸初卷朝班。禁庭空上花暈碧,輦路俏新唱聲乾。縱餘得西湖風景,花柳亦凋殘。去國三千,遊仙一夢,依然天淡夕陽間。昨霄也,一輪明月,還照臨安。」蓋《鴨頭綠》調也。

二七三三 有越生作《錢塘懷古》詩云:「天定終難恃武功,不堪雙淚濕東風。百年南度斜陽外,十里西湖片雨中。燕子來時龍輦去,楊花飛後鳳樓空。持筇曾向錢塘望,山掩江城霧氣籠。」

二七三四 芳儀,江南國主李璟女也。納土後在京師,初嫁供奉官孫某。為武疆都監,為遼中聖宋所獲,封芳儀為妃,生公主一人。《虜庭雜記》載其事。晁補之為北都教官,覽其書而悲之,作《芳儀曲》云:「金陵宮殿春霏微,江南花發鷓鴣飛。風流國主家千口,十五年來粉黛稀。滿堂詩酒皆詞客,奪錦揮毫在瑤席。後庭一曲風景改,收淚臨江悲故國。令公獻籍朝未央,勅書築第優降王。魏俘曾不輸纖室,供奉一官奔武疆。秦淮翰水鍾山樹,塞北江南易懷上,雙燕清秋夢柏梁,吹落天涯猶並羽。相隨未是斷腸悲,黃河應有卻還時,寧知翻手明朝事,咫尺山河不可期。倉皇三鼓滹沱岸,良人白馬今誰見,國亡家破一身存,薄命如雲信流轉。芳儀加吾名字新,教歌遣舞不由人。采珠拾翠衣常好,深紅暗盡驚胡塵。陰山射虎逞風急,嘈雜琵琶酒闌泣。無言數徧天河星,只有南箕近鄉邑。當年十指渡江來,千里不知身獨衰。中原骨肉又零落,黃鵠寄意何當回。生男自有四方志,女子哪知出門事?君不見李陵椎髻泣窮邊,丈夫漂泊猶堪憐。」江州廬山真風觀,李主有國日施財修之,刊姓氏於石,有太甯公主,永禧公主,皆李景女,不知芳儀者誰是也。

二七三五 許彥周云:「楊舜韶,名友夔,長僕十余歲,向自在姑蘇。時盜發孫堅墓,楊作詩云:「闔閭城邊荒古丘。《曰誰葬者孫豫州。久無行客為下馬,時有牧童來放牛。』嗚呼!舜韶今亡矣。他詩若皆土,必傳於世也。」

二七三六 荊州張飛廟詩甚多,當塗楊觀一首,人頗傳頌。其詩曰:「磴道榮纖僅步趨,飛泉落檻碎嬪珠。萬崖樓殿真香火,千古英雄此丈夫。山勢西回終獲漢,江聲柬去尚吞吳。營星不隕將軍在,未必中原不可圃。」思致通達,他作不多也。涪陵有張飛刁鬥,其銘文字甚工,飛書也。張士環詩云:「天下英雄只豫州,阿瞞不共戴天仇。山河割據三分國,宇宙威名丈八矛。江上祠堂嚴劍佩,人間刁鬥見銀鈎。空余諸葛秦州表,左袒何人復為劉?」

二七三七 老杜陷賊時,有《哀江頭》詩曰:「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憶昔霓旌下南苑,苑中萬物生顏色。昭陽殿裹第一人,同輩隨君侍君側。輦來才人帶弓箭,白馬嚼齧黃金勒。翻身向天仰射雲,一箭正墜雙飛翼。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歸不得!清渭束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望城北。」予愛其詞氣,如百金戰馬,注坡驀澗如履平地,得詩人之遣法。如白樂天詩,詞甚工,然拙於紀事,寸步不遣,猶恐失之。此所以望老杜之藩垣而不及也。

二七三八 長慶中,元微之、劉夢得二旱楚客同會樂天舍,論南朝興廢,各賦《金陵懷古》詩。滿飲一杯,飲已即成,曰:「王浚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江流。而今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白公覽詩曰:「四人探驪龍,子先獲珠,所余鱗爪何用?」於是罷唱。

二七三九 焚圭口坑在驪山下,即坑儒穀。有人題云:「焚圭曰只是要人愚,人未愚時國已墟。惟有一人愚不得,又從黃石讀兵書。」又章碣《焚書坑儒詩》云:「竹帛煙銷帝業虛,關河空鎖祖龍居。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碣,孝標之子,登乾符進士第。

二七四○ 杜牧、張佑皆有《春申君絕句》。杜云:「烈士思酬國士恩,春申誰與快冤魂?三千賓客總珠履,欲使何人殺李園?」張云:「薄俗何心議感恩?諂容卑跡賴君門。春申還道三千客,寂寞無人殺李園。」工詩語意略相犯,然張猶似過之。

二七四一 天臺陳剛中《題範增墓》云:「七十衰翁兩鬢霜,西來一笑火咸陽。平生奇計無他事,只勸鴻門殺漢王。」又《題博浪沙》云:「一系沙中膽氣高,祖龍社稷已驚搖。如何十二金人外,猶有民間鐵未消?二一詩俱豪邁出人。錢仲舉《題增詩》云:「暴雨天資本不仁,豈堪亞父作謀臣?鴻門若遂尊前計,又一商君又一秦。」

二七四二 韓信嶺有韓苑。洛先生《踏莎行》云:「高嶺連雲,寒煙帶雨,長楊滿路悲風起。將軍墓上草蕭蕭,荒祠白日眠孤鼠。九裡山上,未央宮裹,淒涼往事煩胸臆,烏江邯水兩悠悠,東流不盡英雄淚。」且云:「欲吊淮陰,而原忠之詩甚婉,乃制小詞。淮陰欲吊思遲遲,已有原忠壁上詩。黃鶴樓前無李白,西風惆悵寫新詞。」有楊受堂禦史詩曰:「將軍傳首日,高帝系貓年。天下誰為定,英雄不自全。固知兒女詐,豈識赤松賢。古廟重經處,傷心狗兔篇。」廟中題詠甚多,或咎侯不能如赤松,或謂侯不當假王以啟疑,或雲侯遲發以招禍。不知天下已定,勇略震主,高帝蓋無一日能忘情於侯,侯不至於身首異處不已也。嗚呼!侯之心則如青天白日矣。近日名公,如斛山楊爵詩:「遙憶當年拒蒯生,將軍心事自分明。可憐宇宙無窮恨,盡在中宵悲樹聲。」秋齋周宣云:「虎鬥龍爭日擾攘,英雄堪羨亦堪傷。項亡畢竟無他志,齊破何疑作假王。自是龍顏似烏喙,幾曾鳥盡必弓藏?荒岩一點淒涼月,夜夜移光到寢堂。」又明鄉詩云:「漢代稱靈武,將軍第一人。禍奇緣躡足,功大不謀身,帶礪山河在,丹青祠廟新。長陵一杯土,寂寞亦三秦。」至今為中原豪俠之冠。楊誠齋《題韓信廟》詩:「鴻溝口道萬夫雄,雲夢何消武士功。九死不分天下鼎,一生還負室前鍾。古來犬斃愁無兔,此後無禽悔作弓。兵火荒餘非舊廟。三間破屋兩株松。」音節悲壯,惜結句未稱。孟氏《集淮陰祠》云:「殿宇深開古樹林,祠門尚扁漠淮陰。涼風人幕吹遺像,白日臨詹照壯心。澗水千秋何所恨,蟬嗚六月有餘音。扁舟卻羨鵾夷子,萬里煙波不可尋。」何等悲壯!楚伍員父兄被殺,逃走他國。遇女子浣紗,問路,恐後人追之。告女子曰:「有後追者,慎勿言。」即抱石頭自沉,令員不疑。後人為之立廟。翟宗吉詩曰:「偶爾相逢始問途,此情彼憶兩俱無。何須草草捐身命,不念雙親體髮膚!」

二七四三 近時人有《張巡傳》糊窗者,有一士人見之,題一絕於右,以悼之曰:「坐守睢陽當豹關,江淮賴此得全安。至今青史雖零落,猶障憲南一面寒。」

二七四四 印崔田中鄉試,仕為成都府別駕,有詩《題關雲長祠》云:「赤面長髯國士風,解圍常在笑談中。三分天地平羸馬,八陣風雲聽臥龍。長劍倚天秋氣冷,空堂閉月夜燈紅。細談炎祚丁奇運,翻恨將軍失阿蒙。」詞致雄渾,與題相稱。

二七四五 尚書何公喬游岳王祠作詞:「自分林泉人,此腰久不折。今見穆王祠,下拜誹矛越。一拜忠義之堂堂,二拜精毅之凜烈。三拜文武之全才,四拜古今之豪傑。報二帝之仇,雪中原之恥。朱仙鎮已逼東京,十二金牌和議決。倉糧已盡莫須有,國體已亡公道絕。嗟哉五國海天邊,二帝向誰說?我有一管筆,利似龍泉鐵。可刳檜之心,斷檜之舌,砍檜之頭,刺檜之血。萬俟禹附勢欺君,固當粉其骨;張浚之妬賢嫉能,亦安能逃其責?風清月朗酒酣時,擊盞叩壺歌一闕。為人臣子不能為君之流涕者,是亦失臣之節。大奸劉蟄賈似道,萬里山河宋家滅。」

二七四六 辰陽有揮使彭飛《題伏波祠》云:「岳王庭下鞭秦檜,千古人心武穆忠。今日拜公江上廟,願將頑鐵鑄梁松。」結語甚有思致。

二七四七 辰郡唐詩禦萬陽《題岳陽武穆王祠》一律云:「武穆祠堂楚水涯,短牆疏草映殘花,奸諛何代無秦相?忠孝誰人似岳家?風靜魚龍吹捆浪,月明鷗鷺宿平沙,遙憐古墓西湖上,萬樹南枝日欲斜。」此詩何必減李崆峒「水廟飛沙」之句?惜不多見耳。

二七四八 白樂天《題昭君》云:「漢使卻回憑寄語:黃金何日贖蛾眉?君主若問妾顏色,莫道不如宮裏時。」用意深遠,思人所不及思。香山集如此首亦難多覓。

二七四九 文章貴眾中傑出,如同賦一事,工拙尤易見。馬嵬驛唐詩甚多,如劉夢得「綠野扶風道二篇,人頗誦之,其淺近乃兒童所能。義山亦有詩云:「海外徒聞更九洲,他生未蔔此生休。」語既清切高雅,故不用愁怨、墮淚等字,而聞者為之深悲。「空聞虎旅嗚宵柝,無復鷄人報曉籌。」二語如親扈明皇,寫出當時物色意味。「此日六軍同駐馬,他時七夕笑牽牛。」益奇。末聯「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則又其淺近者。

二七五○ 曾子固云:「白樂天《長恨歌》,元微之《連昌宮詩》,鄭堝《津陽門詩》,皆以韻語紀韋事。」鄭蠍詩世多不結,因數固言得之。其詩長句七言,凡一千七百字,一百韻,止以門題為名,其實敘開元陳跡也。其敘五王遊獵云:「五王扈駕夾城路,轉聲校獵渭水濱。雕弓繡緯不知數,翻身滅沒皆蛾眉。赤鷹黃鵲雲中來,妖孤狡兔無所依。」自注云:「中王有高麗赤鷹,岐王有北山黃鵲,逸翮奇姿特異。」奇敘賜浴云:「暖山度獵束風微,宮娃賜浴長湯池。刻成玉蓮噴香液,漱回煙浪深逶迤。犀屏象薦雜羅列,錦最繡雁相追隨。」注:「與王建池底鋪錦事相合。」其敘三國妖淫云:「上皇寬容易承事,十家三國爭光輝。嗚鞭後騎何蹀躞,宮妝禁袖皆仙姿。」其敘教坊歌舞云:「瑤光樓南皆紫禁,梨園仙宴臨花枝。迎娘歌喉玉窈窕,蠻兒舞帶金葳蕤。」自注云:「迎娘、蠻兒,乃梨園子弟聞名者。」其敘離宮之盛云:「飲鹿泉邊春露曦,粉梅檀杏飄朱墀。金沙洞口長生殿,玉蕊峰頭王母祠。蓬萊池上望秋月,無雲萬里懸清輝。上皇夜半月中去,三十六宮愁不歸。」末四句,則世所傳遊月宮事也。其敘幸蜀歸復至華清云:「鑾輿卻人華清官,滿山紅實垂相思。飛霜殿前霜悄悄,迎風亭下風颶颶。雪衣女失玉籠在,長生鹿瘦銅牌垂。象牀塵凝罨台枝,畫簷蟲綱玻鑲碑。煙中劈破摩詰畫,雪間自失玄宗詩。孔雀松殘赤琥珀,鴛鴦瓦破青瑠璃。」其敘舞馬羽裳云:「馬知舞徹下珠榻,人惜曲終更羽衣。」自注云:「官妓梳九妓仙髻,衣孔雀翠羽,七寶纓絡,為霓裳羽衣之舞,舞罷珠翠可掃焉。」其事皆與雜錄小說符合,然其詩則警策清越不及元、白多矣。聊舉其略雲。

二七五一 端乎甲午七月八日,我師尅復彭城,麾下洪福得亡金人手抄詩,於其中得一、二篇,乃知胡朔幽燕渾厚之氣至此散矣。因錄於後。李國棟,夏卿《感懷》云:「束金西木兩睽違,由此生男不足依。但願相忘不相顧,莫言誰是復誰非。幾家能用三姓養,千古空傳五彩衣。一把殘骸無著處,不歸溝壑復誰歸?」自注云:「珞珠子曰:束金西木定生五逆之男。僕命庚申日甲申時政為此爾。」梁仲經全展遼東》首云:「守臣肉食頭如雪,衣半群胡登雉堞。十萬人家孑遺,馬蹄殷梁衣冠血。珠玉盈車宮殿焚,娟娟少嬪膻輦路。逢人共語辛酸事,骨痛心摧不忍聞。我今來作遼陽客,人境臨風吊嵬魄。遼水無聲遼地空,蕭蕭暮雨天垂泣。青綾慣睡直承明,編聚縵胡不稱情。見詩豺狼當路立,自憐鳥鵲繞枝驚。安邊計策無何有,憂國形骸太瘦生。何日凱還思舊職,不才猶可薦為英。」史舜元《哀展王旦》一首云:「八月風高胡馬壯,胡兒彎弓向南望。鐵門不守犯孤城,失我堂堂仁勇將。將將雲起本儒臣,緯武經文才過人。墨磨盾鼻掃千字,箭射戟穿警六軍。憶昔同時初上疏,明日東華聽宣諭。我從金毅東巡邏,公總干戈練征伐。三月胡兵好始休,胡兵一夜襲通州。練衣出郊雖憑戰,氌帳沿河未肯休。將軍盡出兵如水,燒胡之車破胡壘。倒戈棄甲十萬人,亂轍靡旗三百里。金甲煌煌金印光,詔書命我守昆陽。銳然人有百夫勇,可奈倉無一日糧。叛臣倩作開門策,一虎翻為群犬獲。胸中氣憤暴雷聲,頷下須張蟈毛磔。將軍雖死尚如生,萬里逢傳忠義名。昔聞陝右段忠烈,今是常山顏呆卿。棟朽柱崩人短氣,平生況切同年義。試歌慷慨一篇詞,定灑英雄千古淚。」王旦者,昆陽守王子明也。《感懷》一篇著其無父子之道,亡國之本也。《哀展遼東》、《哀 王旦》一篇,著其敗亡之跡,以見天道之好還也。

二七五二 至元問,釋民豪橫,改宮觀為寺,削道士為髡,且各處陵墓發掘殆盡。孤山林和靖處士墓屍骨皆空,惟遣一玉簪。時有人作詩以悼之曰:「生前不系黃金帶,死後空余白玉簪。」

二七五三 何景明,號大復,詩與李崆峒齊名。然余讀其《樂陵令行》一篇,亦何嘗規規模古。蓋不過就當日時事鋪敘,結構自具古體。其詩云:「山東郡縣一百八,無有一城無戰場。到今漂血成野水,如山白骨橫秋霜。雲台砌高將不收,投筆亦有書生謀。黃金大印賜豪貴,白麵豈得言封侯?唐朝公卿集如雲,平原太守名不聞。二十四城見賊走,杭城乃是平原守。君不見前者寇到時,縣吏州官各亡命。北梁白馬終日行,濟上黃旗錯相映。不聞開門戰,但聞開門降,籲嗟乎平原太宋樂陵令!」夫此詩以樂陵配平原,亦偶然耳。然平原幸脫祿山,竟陷希烈。許公初成卻賊之功,後卒死逆藩。二人忠節遭際,蓋略相似矣。

二七五四 張羅峰孚敬《吊江心寺火》云:「愁是中川皆赤土,卻留雙塔自摩空。眼中殺盡千年景,江上無消半夜風。幻在物情今日極,浮沉天地有時窮。咸陽空殿多休問,金穀銅馳枳棘中。」此作氣象自與凡庸不同。

二七五五 嚴州壽昌縣道旁有朱買臣廟。有人題詩云:「貧賤難看俗眼低,區區何事使雲泥?會稽乞得無他念,只為歸來詫故妻。」又云:「采薪行道自歌呼,越俗安知有丈夫?一見印章驚欲倒,相看方悔大模糊。」二詩所刺不同。宋郡守周卯題云:「當年一棄會稽侯,大墓煙蕪鎖別愁。惆悵不逢郎衣錦,至今粉骨尚含羞。」又方孝孺題云:「青草池邊一故丘,千年埋骨不埋羞。叮嚀囑咐人間婦,自結糟糠到白頭。」

二七五六 嚴子陵隱釣台題詠甚多,中一詞尤妙絕,詞云:「雲山蒼蒼兮煙木稠,石磴潺潺兮江水流,故人兮冕旒,先生兮羊襲。使人皆先生兮誰其伊周?使人不先生兮誰為巢由?可仕止久速兮,舍聖人吾將焉求?清風一絲兮垂為名鈎。蕉黃荔丹兮香火千秋,台下幾篙兮榮辱之舟?先生一笑兮白雲收。」

二七五七 文正《釣台》詩云:「漠包六合網賢豪,一個冥鴻惜羽毛。世祖功臣三十六,雲台爭似釣台高?」此詩真足以廉頑立懦。其後如黃魯直云:「平生久宴劉文叔,不肯為渠作三公。能令漢家重九鼎,桐江波上一絲風。」戴式之云:「萬事無心一釣竿,三公不換此江中。平生恨識劉文叔,惹起虛名滿世間。」潘桎有云:「蟬冠未必似羊裘。出處當時已熟壽。但得諸公依日月,不妨老子臥林丘。」皆佳句,因並及之。

二七五八 採石江頭,李太白墓在焉。往來詩人題詠殆遍。有客書一絕云:「採石江邊一杯土,李白詩名耀千古。來的去的寫兩行,魯班門前掉大斧。」亦確論也。

二七五九 杭城有一家,壁掛漂母圖,上有二絕句曰:「千金報德未為癡,阿母何須便怒為?若使王孫知此意。《目教快怏受誅夷。」「一飯常懷報德深,歸來不負贈千金。豈知漢祖酬功日,不與王孫共此心。」皆有深意。

二七六○ 唐人《紀信墓》詩云:「紀信生平為沛公,草荒古塚臥秋風。不知青史緣何事,卻道蕭何第一功。」惜失其作者姓名。

二七六一 嚴州烏石寺在高山之上,有岳武穆飛、張循王俊、劉太尉先世題名。劉不能書,令侍兒意真代書。姜堯章題詩云:「諸老凋零極可哀,尚留名姓壓崔嵬。劉郎可是疏文墨,幾點胭脂洗綠苔。」

二七六二 馬嵬坡太真墓題詠甚多,惟武功杜真卿一詩極為婉麗:「楊柳依依水拍堤,春晴茅屋燕爭泥。海棠正好束風惡,狼籍殘紅襯馬蹄。」遂城高得卿亦有詩云:「事去君王不奈何,荒墳三尺馬嵬坡。歸來枉為香囊泣,不道生靈淚更多。」道陵詔錄馬嵬詩,得五百余首,付詞臣第之,真卿詩在高等。又鄭畋為鳳翔從事時題云:「玄宗回馬楊妃死,雲雨雖亡日月新。終是聖朝天子事,景陽宮井又何人?」觀者以為有宰輔之器。

二七六三 國初李思迪,山東曆城人,官翰林,為侍講學士,坐事謫宰瓊山,過采名,吊謫仙詩曰:「金精人夢母先知,生得丹山彩鳳奇。苦被宮人呼酒醒,曾嫌力士脫靴遲。醉魂猶繞千秋月,佳句堪為百世師箱《「日蛾眉亭下過,一壞黃土草離離。」丘瓊台先生亦有《過採石》詩曰:「蛾眉亭下吊詩魂,千古才名世共聞。江上波濤生德色,磯頭草木帶餘醺。光爭日月常如見,思人風雲迥不群。岸芷汀蘭無限意,臨風三復楚騷文。」昔人所未嘗道。

二七六四 丘瓊台有《吊虞美人墓》云:「自古英雄數項王,喑嗚叱吒萬人亡。只消幾句淒涼話,柔盡平生鐵石腸。」又《題蘇武圖》云:「蘇卿持漢節,百折死不移。誰知向胡婦,猶有動心時。」由此言之,人欲之移人,雖英傑忠貞之士猶有所不免者,況常人乎!朱文公《題胡澹庵》詩曰:「十年浮海一身輕,歸對黎渦卻有情。世上無如人欲險,幾人到此悟平生?」正此意。三詩之言皆不襲故常,所謂微顯闡幽者也。按:澹庵貶於海外十年,比歸之日飲於胡氏園,題詩曰:「君恩許歸此一醉,傍有黎頓生微渦。」謂侍妓黎倩也。

二七六五 子陵釣台賦甚眾。人所膾炙,範文正、黃魯直、戴式之數詩。丘瓊台有詩云:「祚終四百已無漠,州曆千年尚姓嚴。終古祠堂釣台側,水光山色擁高簷。」真足匹休諸公。而所謂:「州曆千年尚姓嚴」者,尤出人意表。又有詩云:「嘗歎劉歐頭,不及嚴陵足。厥角稽首勢若崩,況敢橫足加帝腹。嚴先生何壯哉,約台豈但高雲台?清風遼邈一萬古,落日頹波挽不回。」少年又有一絕,其結句云:「雖然一隻塵泥腳,曾跨君王腹上來。」惜乎不見其全篇。

二七六六 姑蘇懷古詩多用宋以前事,鮮有能用近時事且言詳盡而意微婉者。惟丘瓊台詩曰:「西風黃菜葉乾時,城郭人民半是非。九四不成龍或躍,萬三無復燕於飛。玉虹百尺形空壯,金虎千年氣已微。何事章縫袂相接,算閑廟算出神機。」按:張士誠據吳時,用黃、蔡、葉三參軍,吳人謠曰:「黃菜葉,用齒頰,一夜西風來乾壓。」「九四氣士誠汝名。「萬三」:吳中富人,姓沈氏,名富,字仲榮,行三,人因以「萬三秀」呼之。九四、萬三人名數目,勤偶甚切。「玉虹」、「金虎」,皆吳中故事。末句蓋謂榮國公姚廣孝也,幼嘗為僧,名道衍。

二七六七 正統丁卯,丘瓊台先生會試春官,舟過鄱陽,遙望鞋山,因憶解學士吊李白詩,戲作古詩以詠之。按:解公詩曰:「吾聞學士真風流,豪氣直與元氣侔。金鑾殿上拜天子,呼叱寵倖如蒼頭。楊妃捧硯石,高力士脫鞾,兜乎生落魄,贏得虛名留。也曾椎碎黃鶴樓,也曾趕翻鸚鵡洲。也曾棄卻五色馬,也曾不惜千金裘。呼兒喚取采名酒,花間滿泛黃金甌。醉來問明月,月映金波流。大呼陽侯出江海,騎鯨直向北極遊。我來採石日已暮,潮生牛渚聊廢舟。白浪一江雪滾滾,黃蘆兩岸風颼颼。我欲起學士,相與更唱酬。恐驚水底負龍眠不得,天上星斗散亂難為收。草草留題吊學士,學士不須笑吾儕,磊落與爾俱同儔。」先生詩曰:「舟次吳城山,遙望彭蠡湖。匡廬五老時隱現,大孤小孤如有無。眼中鞋山青兀兀,世間安得許大足?始信防風氏,真有專車骨,不知天公肯借不?我欲躡之湖海遊,等閒踏碎黃鶴樓,等閒趕翻鸚鵡洲。驚起採石李,觸起來陽杜。更游赤壁邀老蘇,倡和鳳凰臺上驚人句。鳳凰台,江之東,龍盤虎踞高隆隆。脫鞋濯足大江水,嗚玉矩步朝九重。」二詩皆氣雄語壯,非他人所可及。然移「踏碎黃鶴樓,耀翻鸚鵡州二語以詠鞋山,則意思親切,過於公泛泛然之言矣。先生是年過採石,亦有《吊李白》詩云:「採石江頭,黃土一杯。柬有蛾眉亭,西有謫仙樓。謫仙仙去不復返,惟有江水日夜流。人生一世幾何久,不如眼前一杯酒。饑來文字不堪餐,死後虛名更何有!請君看此李謫仙,掀揭宇宙聲轟然。長安市上眠不足,嘗來採石江頭眠。百世光陰一大夢,衾天枕地無人共。甯知浩浩長江流,不是槽丘春酒甕。此翁白是太白精,星月白合相隨行。當時落水非失腳,直駕長鯨歸紫清。至人雖死神不滅,終古長庚伴明月。」先生是詩,可與太白、解公之詩並傳於詩矣。

二七六八 《明妃曲》古今所稱者,歐陽、王荊公數篇。然嘗讀荊公「漢恩自淺吳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之句,未嘗不為之嘆惜。昔人論「君門九重開,終當掉臂入」之句,為此詩者必不忠。餘於公詩亦雲。嘗見丘瓊台先生《題明妃圃》云:「功德施夷夏,聲名播古今。人言漠恩淺,妾感漢恩深。」與荊公詩並觀,則高下淺薄概可識矣。瓊台又有《明妃曲》三首,其一首云:「寒雪凋宮考,胡霜裂漠裙。畫工雖可恨,不似奉春君。」蓋言毛延壽固可恨,然作俑和親者劉敬尤為可恨也。詩才二十字耳,而其含蓄深遠如此。其二云:「嬌態能傾國,蛾眉解殺人。妾身亦何幸,為國靖邊塵。」其三云:「骨已成胡土,魂猶戀漢庭。千年遺恨在,孤塚草青青。」他日又題《明妃曲》二首,其一云:「妲己能亡紂,褒妃解滅周。妾行如靖虜,此外復何求?」亦猶前篇第二章之意。其二云:「使回煩寄語,莫殺毛延壽,君王或夢思,留畫商嚴叟。」則引君求賢之意也。又有一絕云:「莫向西風怨畫師,從來陽穀日光遺。當時不遇毛延壽,老死深宮誰得知?」此又翻案之出奇者。

二七六九 「靜夜焚香翻舊書,洛神下筆意何如?可憐不寫平湖策,千古中興恨有餘。=汴水園陵跡已荒,南來宮館燕錢塘。臥薪有志圖恢復,好寫招魂酹岳王。」二詩乃國朝胡文穆公廣題宋高宗寫《洛神賦》也。諷詠之中含譏刺,高宗之不君可見矣。

二七七○ 吳仲珪,元人,善詩畫,墓在武塘,題曰:「梅花和尚之塔」。今所存惟橡樹耳。柬吳袁仁吊之云:「日落霜飛百草枯,橡林暮雨咽寒烏。空留妙墨驅塵世,猶有清風拂酒墟。古瓏煙浮閑夜月,空林露冷滴庭梧。只今歌舞樓前月,不照梅花塔影孤。」又陳愛山亦元人,有圃,亦在武塘,俱為荒址。袁有詩云:「長安宮殿總成塵,悵望豪華立水濱。荒苑有禽春草碧,故園無主野花新。習池錦帳風前絮,金谷明珠夢裹人。試看武夷山上月,已沉幽澗照青蘋。」袁字良貴,其詩清新可愛。有三螺集》行於世。

二七七一 宋文信公嘗過唐張巡、許遠廟,留題《沁園春》詞一闋,道二公之精忠勁節,辭者壯烈,千載之後,昭然與日月爭光。本朝劉文成公伯溫過安慶,亦作《沁園春》詞哀余忠宣公,正與文信公之詞相匹。錄之,詞云:「士生天地間,人孰不死?死節為難。羨英雄奇才,世居淮甸。少年登第,拜命金鑾。面折奸貪,指揮風雨,人道先生鐵肺肝。平生事,扶危濟困,拯弱摧頑。清名要繼文山,使廉懦、聞風膽亦寒。想孤城血戰,人皆効死;闔門抗節,誰不辛酸?寶劍埋光,星芒失色,露濕旌旗也不乾。如公者,黃金難鑄,白壁誰完了」

二七七二 唐黃巢亂,僖宗幸蜀,羅詔諫有詩云:「馬嵬山色翠依依,又見鑾輿幸蜀歸。泉下阿蠻應有語,這回休更怨楊妃。」雖有風人諷刺之意,而忠厚不足。

二七七三 元成廷珪題宋徽宗畫梔子白頭翁云:「梔子紅時人正愁,故宮衰草不勝秋。西風吹落青城月,啼得山禽也白頭。」又潘子素題宋高宗劉妃圖云:「秋風落盡故宮槐,江上芙蓉並蒂開。留得君王不歸去,鳳凰山下起樓臺。」此二詩深寓感慨悼恨之意,父可哀,子可罪也。」

二七七四 樂府《昭君怨》,作者多矣。唐東方虯五言一絕云:「掩淚辭丹鳳,銜悲向白龍。單于浪驚喜,無復舊時容。」意新而語致,拳拳不忘主上之心,隱然於不言之表,佳作也。與王維《息夫人》五言一絕辭意相埒。王詩云:「莫以今時寵,能忘舊日恩。看在滿眼淚,不共楚王言。」

二七七五 「荊卿欲報燕,銜恩棄百年。市巾傾別酒,水上擊離弦。匕首光陸日,長虹氣燭天。留言與宋意,悲歌非自憐。」此陳周弘直《詠荊軻》詩也。「函關使不通,燕將重深功。長虹貫白日,易水急寒風。壯發危冠下,匕首地圖中。琴聲可不識,遺恨沒秦宮。」此陳楊縉賦《荊軻》詩也。二詩愴恨之情皆在意外,靖節之後,此亦佳作。

二七七六 範增墓,一名亞父塚,在徐州城南一裡許。增,項羽謀臣,以陳平反問疑增,增怒,願請骸骨歸。未至彭城,疽發背死,葬此。元季有賈胡盜發其塚,深四十尺許,得寶劍。虞邵庵諸公皆有詩悼之。朱本初一首云:「戲馬台前範增塚,英雄千載萬人疏。塚中寶氣騰光芒,識寶賈胡心為動。築室潛謀二十年,一朝鑿井穿其壟。畚鐳絕深四十尺,乃有石盤青寵嵷。四旁胖俄大十圍,各施九十森環拱。石穿棺娶甚分明,漆光可鑒剛而鞏。琢之不用揮金椎,白骨儼然金頂踵。匣開寶劍露盤龍,金玉輝煌氣交擁。賈胡致富須臾間,棄骨溝中寧愧恐?平原無色鼓角悲,山鬼夜號川澤湧。太守陳公英俊才,慨憤奸窬吾所統。亟呼五百取群盜,械致狴犴見仁勇。傷哉亞父天下奇,鴻門高會真危機。大旗飛起實天意,拔劍起舞空爾為。風雲變色失龍准,玉鬥一碎山河悲。如公明義古亦少,發憤乃作彭城歸。六合茫茫漠疆土,厚葬何人誠可嗤。君不見驪山牧豎遣燼酷,不如王系裸死良亦足。

二七七七 蒙泉岳季方先生,名正,漷縣人。天順初自翰林入閣,英廟深所眷注。後為曹石所嫉,謫黜補外,卒興化守。嘗有《燕台懷古》一律云:「督亢陂荒蔓草生,廣陽宮廢故城平。秋風易水人何在?午夜盧溝月自明。召伯封疆經幾換,荊卿事業尚虛名。黃金不置高臺上,似怪年來士價輕。」結句深有慨於時也。

二七七八 漠以王昭君嫁匈奴單于,死葬黑河之陽。胡地草多白,惟昭君塚上草青,故渭之「青塚」。又相傳每夜至四鼓時,塚上有青氣直上沖天,古今歌詠其眾。近見元姑蘇陸子方五絕句,意新而不俗,詞怨而不怒。其一云:「當時隨例有黃金,不遣君王有悔心。近使來傳延壽死,回思終是漠恩深。」其二云:「妍醜何須問畫工,美人終日侍宮中。奉春初計真堪恨,欲望單于敬外翁。」其三云:「青塚千年恨不埋,琵琶馬上幾時回?宇文高氏爭雄日,突厥柔然獻女來。」其四云:「已恨丹青誤妾身,何須更與妾傳神。那知塞外風塵貌,不似昭陽殿裹人。」其五云:「齧雪中郎妾不如,脫身無計漫相於。勸君莫射南飛雁,欲寄思鄉萬里書。」

二七七九 「中原無地避腥膻,誰向天津問杜鵑?司馬不回元佑政,困龍何待靖康年。多方誤國終浮海,萬死孤臣忍戴天。應是厘山九泉下,共將清淚泣澶淵。」此天臺謝方石先生鐸《錢塘懷古》之詩也。又古田張翠屏先生以甯亦有一詩云:「荷花桂子不勝悲,江介繁華異昔時。天日山來孤鳳歇,海門潮去六龍移。賈充誤世終無策,庾信哀時尚有詞。莫向中原誇絕景,西湖遺恨似西施。」以寧字志道,洪武間為翰林侍講學士,有《翠屏集》。鐸字嗚治,弘治間為禮部侍郎,有《桃溪集》。

二七八○ 「陳橋驛畔勢倉皇,點簷歸來作帝王。玉斧不揮螳後雀,朱牌空寫火中羊。早知金秋無誠約,何必珠襦有饅藏?泥馬南來成底事,江邊白塔更淒涼。」此鄉先達存齋瞿宗吉《過宋陵》之作,無限傷悼不平之意是乎其辭,斧鈸寓於吟詠之內也。

二七八一 成都城南舊有武侯祠,杜子美詩有云:「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保寧廣元城北有籌筆驛,昔武侯屯兵處。薛逢師云:「出師表上留遺恨,猶自千年激壯夫。」羅隱詩云:「時來天地雖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籲!千載之下,能言之士皆嘆惜漠運告終。武侯雖忠義昭然如青天白日,而天嗇其壽,使之不能盡用其才,以光復漢業,讀二三君子之詩,未嘗不流涕歎息也。哀哉!

二七八二 廣東肇慶李文彬《過揚州》詩云:「三十年前記此過,皆春樓下駐行窩。十千一鬥金盤露,二八雙鬟玉樹歌。自昔瓊花祠後土,至今荊棘臥銅駝。江都門外王孫草,怨人柬風綠更多。」文彬名質,國初江浙行省參知政事。又無錫王俊民《過揚州》詩云:「華屋朱簾十萬家,春風吹盡舊繁華。留連野色惟殘蝶,應答江聲有亂蛙。明月樓前沽美酒,蕃厘觀裹看瓊花。我來饅憶曾游處,玄盡斜陽一歎嗟。」俊民名惟允,國初為鎮江府別駕。二公及見前元之盛,故詩皆有感慨不盡之意。

二七八三 古田張士道學士有《題嚴陵釣台》詩云:「故人已乘赤龍去,君獨羊裘釣月明。魯國高明懸宇宙,漠家小吏待公卿。天回禦榻星辰動,人去空台山水清。我欲長竿敷千尺,坐來東海看潮生。」張之意,蓋以鴻飛冥冥,弋人何求?名跡俱遠,斯可也。於結句見之。

二七八四 宋張文定公安道,本第時貧甚,衣食殆不給。然意氣豪舉,未嘗少貶。與劉潛、李冠、石曼卿往來山東諸郡,任氣使酒,見者皆傾下之。沛縣有漢高祖廟並歌風台,前後題詩人甚多,無不推頌功德。獨安道高祖廟詩曰:「縱酒疏狂不治生,中陽有上不歸耕。偶因亂世成功業,更向翁前與仲爭。」又歌風台詩曰:「落魄劉郎作帝歸,樽前感概大風詩,淮陰反接英彭族,更欲多求猛士為?」蓋自少已不凡。

二七八五 「天星夜落水犀軍,又見吳宮走鹿群。睥睨金湯徒自固,倉皇玉石競俱焚。將軍只合田橫死,國士應無豫讓聞。風雨年年寒食節,麥盂誰上太妃墳?」此天臺王叔潤《姑蘇感事》之作也。國初天兵破姑蘇,張士誠就擒,其妻劉氏率姬妾登齊雲樓,令家僕辰寶自焚而死,黨與無一人死難者,故詩哀之。叔潤名澤,洪武間為松江華亭縣丞。

二七八六 趟文敏公子昂《金陵懷古》詩云:「銅雀春深漢苑空,邯鄲月冷照秦宮。煙花樓閣西風裏,錦繡湖山落照中。河水南來非禹跡,冀方北去有唐風。溪城秋色催遲暮,愁對黃雲沒斷鴻。」黃文獻公晉卿《金陵懷古》云:「五雲零落渺天涯,陳跡蒼茫日自斜。畫角已吹邊塞曲,紅藍新長內園花。可憐遣老埋黃壤,曾倚春風望翠華。好在北山猿與雀,依然同住舊煙霞。」二詩在元儒中皆絕唱,其意則黃公為優也。具眼中自能辯。

二七八七 生民王致道,名逵,號蘭堃,杭人。正統中,以詩嗚一時。菊莊劉先生士亨,其門人也,有《詠女史詩》,姑舉其一二。《詠綠珠》云:「主難因妾起,妾心安肯違?身為金穀工,魂作彩雲飛。」《楊妃》云:「禁苑養驕兒,兒驕母命危。褒斜山路險,不似在宮時。」《班姬》云:「玉輦聲轔轔,君恩雨露新。秋風朝暮起,紈扇暗生塵。」《虞姬》云:「恃力力已盡,楚軍將奈何?哪堪騅不逝,悵望楚人歌。」皆有餘味,不特述事也。他作尚多,大率稱是。哀挽

二七八八 陶淵明自作挽辭,秦太虛亦效之。餘謂淵明之辭了達,太虛之辭哀怨。淵明三首,今錄其一云:「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昨暮同為人,今旦在鬼錄。魂氣散何去,枯形寄枯木。嬌兒索父啼,良久扶吾哭。得失不復知,是非安能覺?千秋萬歲後,誰知榮與辱!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太虛云:「攫釁徒窮荒,茹哀與世辭。官來錄我橐,使來驗我屍。藤束木皮棺,槁葬路旁陂。家鄉在萬里,妻子天一涯。孤魂不敢歸,惴惴猶在茲。昔忝柱下史,通藉黃金閏。奇禍一朝作,飄零至於斯。弱孤未堪事,返骨定何時?修途繚山海,豈勉從闔維?茶毒復茶毒,彼蒼哪得知!歲晚瘴江急,鳥獸嗚聲悲。空蒙寒雨零,慘澹陰風吹。殯宮生蒼蘚,紙錢掛空枝。無人設薄奠,誰與飲黃淄?亦無挽歌者,空有挽歌辭。」東坡謂太虛「齊生死,了物我」,戲出此語,其言過矣。此言淵明,可以當之,若太虛者,情鍾世味,意戀生理,一經遷謫,不有自釋耳。

二七八九 廖有方元和十年失意游蜀,至寶鷄西界,窆旅逝者,書版記之曰:「餘元和乙未歲落第西征此,聞呻吟之聲,潛聽而微懾也。問其疾苦,住止,對曰:「辛勤數舉,未遇知音,盼睞叩頭,久而復語。惟以殘骸相托,餘不能言。』俄而逝。余乃鬻所乘馬於村豪,備棺瘞之。恨不知其姓字。臨岐淒斷,復為詩曰:「嗟君沒世委空囊,幾度勞心翰墨場。半面為君申一慟,不知何處是家鄉?:

二七九○ 柳子厚死三年,愚溪無復曩時矣。劉夢得聞之,賦三絕云:「溪水悠悠春自來,草堂無主燕飛迥。隔簾惟見中庭草,一樹山榴依舊開。=草聖數行留壞壁,木奴千樹屬鄰家。惟見裡門通德膀,殘陽寂寞出樵車。=柳門竹巷依依在,野草青苔日日多。縱有鄰人解吹笛,山陽舊侶更誰過?」

二七九一 賈島《哭孟郊》詩云:「身死聲名在,多因萬古傳。寡妻無子息,破宅帶林泉。塚近登山道,詩隨過海船。故人相吊後,斜日下寒天。」方云:凡哭友詩當極其哀,此詩二四所道,人忍聞乎?郊無子,而《唐史》謂鄭余慶麋其妻子,豈後亦立酆郢之子為子耶?

二七九二 賈浪仙《哭柏雖和尚》云:「苔覆石牀新,吾師占幾春?寫留行道影,焚卻坐禪身。塔院關松雪,房門鎖隙塵。自嫌雙淚下,不是解空人。」《六一居士詩話》云:「此詩「焚卻坐禪身』,時人謂之「燒殺活和尚』,真可笑也。」

二七九三 姚合《哭賈島》詩云:「杳杏黃泉下,嗟君向此行。有名傳後世,無子過今生。新墓松三尺,空階月二更。從今舊詩卷,人覓寫應爭。」此詩言島無子,而曹松吊島詩云:「先生不折桂,謫去抱何冤。已葬離燕骨,難招人劍魂。旅墓低卻草,稚子哭勝猿。冥漠如搜句,宜邀賀監論。」此詩又云:「稚子哭勝猿」,是悼賈島有子,勝孟郊也。

二七九四 唐宣宗嘗微行,至寺,聞鐘樓上聲,遂登樓,於賈島案上取詩卷覽之。島不識,攘臂睨之,遂於手內奪詩卷曰:「郎君何會此耶!」宣宗下樓而去。既而島知之,亟謝罪。乃賜禦劄,除遂州長江簿。後遷晉州司倉卒。故程錡以詩悼之曰:「倚恃才華富,昂藏貌不恭。騎驢沖大尹,奪卷忤宣宗。馳譽超前輩。居官下我儂。司倉舊曹事,一見一心佟。」

二七九五 雷有終自平蜀後人為立祠,不嘗以私財犒士。貧不能足,貸錢以給。比捐館舍時尚欠三萬緡。章聖特出內帑錢賞之。故魏仲先《挽有終》詩曰:「聖代賢臣喪,何人不慘顏?新祠民祭祀,舊債帝填還。鹵簿塵侵暗,銘旌淚酒班。功名誰可繼?勅葬向家山。」

二七九六 李遠體物緣情,皆謂臻妙。嘗有《贈箏妓伍卿》詩云:「輕輕沒後更無箏,玉腕紅紗到伍卿。坐客滿筵都不語,一行哀雁十三聲。」《詠鴛鴦》云:「鴛鴦離別傷,人意似鴛鴦。試取鴛鴦看,多應寸腸斷。」故人盧尚書哭李詩云:「昨日舟還逝水湄,今朝舟脫欲何為?才收北浦一竿釣,未了西齋半局棋。洛下已傳平子賦,臨川爭寫謝公詩。不堪舊裡經行處,風木簫簫鄰笛悲。」

二七九七 寶鞏工為絕句,常從軍,有《別家》詩云:「自笑儒生著戰袍,書齋壁上掛弓刀。如今便是征人婦,好織迥文寄竇韜。」又《悼妓東東》一篇云:「芳菲美絕不禁風,未到春殘已墜紅。惟有側輪車上鐸,耳邊長似叫柬柬。」

二七九八 邵堯夫之弟名睦者,無疾而化。前此有《重九》詩云:「擬問東籬事,東籬事渺茫。」後果殯於東籬之下。故堯夫哭之云:「自茲明月清風夜,蕭索東籬看斷腸。」又云:「腸斷東籬何所尋,東籬從此事沉沉。」

二七九九 白樂天去世,宣宗以詩吊之曰:「綴玉聯珠六十年,誰教冥路作詩仙?浮名不系名居易,造化無為字樂天。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滿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愴然。」

二八○○ 顧況,字退翁,暮年有一子,字非熊,忽暴亡。況哀悼不勝,乃作詩曰:「老人喪愛子,日暮淚成血。聲逐斷猿悲,跡隨飛烏滅。老人年七十,不作多時別。」非熊冥問聞之,以情告冥官。冥官閔之,卻令生於況家,三歲能言冥間聞父苫吟;求再生事,歷歷然。長成。應舉擢第。

二八○一 裴澈登咸通進士第,後為相。初左拾遣孟昌圖在蜀,上疏極諫僖宗。田令孜惡之,沉諸蟆頤江。澈以詩吊曰:「一章何罪死何名?投水惟君與屈平。從此蜀江煙月夜,杜鵑應作雨般聲。」

二八○二 李之芳,太宗子蔣王憚之曾孫,有令譽。安祿山奏為范陽司馬。祿山反,自投歸京師。廣德初,使吐蕃被留,二歲乃歸。拜禮部尚書,改太子賓客薨。子美《哭之芳》詩云:「江雨銘旌濕,湖風井徑秋。」又曰:「復魄昭丘遠,歸魂素渡偏。」蓋死於江湖也。

二八○三 皮日休《傷嚴子重序》云:「餘為同在鄉校時簡上林杜舍人牧之集,見有《與進士嚴憚》詩。後至吳,一日,有客日嚴某。餘志豈名久矣,遽懷文見造。於是樂甚。觀豈所為文,工於七字,往往有清便柔媚,時可軼駿於常軌。其佳者曰:「春光苒苒歸何處,更向花前把一杯。盡日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餘美之,諷誦未嘗忘。生舉進士亦十余計,偕余方冤之,謂終有得於時也。未幾歸吳興。後兩月,書人至,雲生以疾亡於所居矣。噫!生徒以詞聞於士大夫。《兄不名而逝,惜可勝言耶!陸魯望,嚴生之友也,為挽詩云:「十哭都門榜上塵,蓋棺終是五湖人。生前有敵唯丹桂,沒後無家只白蘋。箬下軒新醒處月,江南依舊詠來春。知君精爽應無盡,必在酆都頌帝晨。』以子重之才,而得魯望詩序吊之,其名真不朽矣,又何戚其死哉!餘因息悲而為之和云:「每值江南月落春,十年詩酒愛逢君。芙蓉湖上吟船倚,翡翠岩前醉馬分。只自汀洲連舊業,豈無章疏動遺文?猶憐未蔔佳城處,更廝要離塚畔雲。』」

二八○四 江鄰幾善為詩,清淡有古風。蘇子美坐進奏院,謫官,後死吳中。江作詩云:「郡邸獄冤誰與辨,皋橋客死世同悲。」用事甚精。嘗有古作云:「五十踐衰境,加我在明年。」論者謂:人莫不用事,能令事如已出,天然渾厚,乃可言詩。

二八○五 曾子聞《上王荊公墓》詩曰:「天上龍湖斷,人間鵬烏來。未應淮水竭,所惜泰山頹。華屋今非昔,佳城閉不開。白頭門下士,悵望有餘哀。」方萬里云:「諸曾皆出王半山門下,此言亦恐太過。元佑時,王氏在金陵寂寞,張舜民詩亦譏之。紹聖而後,紹述禍作,至南渡乃少損之。」

二八○六 皇甫子安之博覽,古選頗勝。子循之禪棲,近體為佳。子安卒,蔡子木以詩哭之云:「五字沈吟詩品絕,一官憔悴世途難。」可謂實錄。蔡每對餘讀,輒哽咽淚下。又華先生哭施子羽云:「生前獨行殊寡諧,死後遣文更誰輯?」比之二領青山消不得」者更神傷矣。

二八○七 至元間,宋文丞相有子出為郡教授,行數驛而卒,人皆作詩以悼之。閩人翁某一聯云:「地下修文同父子,人間讀史各君臣。」獨為絕唱。

二八○八 張和,位元組之,天順間官浙江憲副。時寵妄新亡,有悼詩云:「桃葉歌殘思不勝,西風吹淚結紅冰。樂天在去風流減,子野歸來感慨增。花逐水流春不管,而隨風散事難憑。夜業書館寒威重,誰送薰香半臂綾?」膾炙於世。又吾杭肅湣於公《悼夫人董氏》詩十一首,其第二首頗佳,詩云:「世緣情愛總成空,二十餘年一夢中。疏廣未能辭漢主,孟光已自棄梁鴻。燈昏羅幕通宵雨,花謝雕闌驀地風。欲覓音容在何處,九原無處辨西柬。」

二八○九 劉夢得虎丘山見元微之二年過題名,愴然有感云:「渡水送君君不還,見君題字虎丘山。因知早貴兼才子,不得多時在世間。」又《有所嗟》二首云:「庾令樓中初見時,武昌春色似腰枝。相逢相識空如夢,為雨為雲今不知。=鄂渚濛濛煙雨微,女郎魂逐暮雲歸。只應長在漢陽渡,化作鴛鴦一隻飛。」

二八一○ 石守道為國子監直譜,作《慶曆聖德頌》,大為時所忌。會徐賊孔直溫叛,搜其家,有六書,坐貶而卒。時疑其詐死,欲刦棺驗之。近臣言介實死,得免。永叔一詩哭之曰:「埋猶不信死,終免斷其棺。」楊章安云:「誰道蓋棺人事定,是非猶及土中身。」

二八一一 劉得仁出入屋場三十年,卒無所成而逝。僧西白以詩哭之曰:「忽苦為詩來到此,冰魂雪魄已難招。直教桂子落墳上,生得一枝冤始消。」

二八二一 張樟侍郎有愛姬,早亡,念之不已。猶子為右補闕,因其入朝未歸,為《浣溪沙》辭置於幾上,曰:「枕帳薰爐隔繡幃,二年終日兩相思。好風明月爾應知。 天上人間何處去,舊歡新夢覺來時。黃昏微雨畫屏垂。」樟見曰:「此必阿灰詞。」阿灰,補闕小字也。

二八二二 錢熙泉南,才士也,曾作《四夷來王賦》獻,太宗愛其才。又嘗撰《三酌酸文》,世稱精絕,亦不達。而故鄉人李慶孫以詩吊之曰:「四夷妙賦無人繼,三酌酸文舉世傳。」

二八一四 秦國公主薨,神考賜挽詞曰:「海闊三山路,香輪定不歸。帳深閑翡翠,佩冷失珠璣。明月留歌扇,殘霞散舞衣。都門送車反,宿草知春菲。」又曰:「曉發城西道,靈車望更遙。」春風寒魯館,明月斷秦簫。塵入羅衣暗,香隨玉篆消。芳魂無北渚,哪復可為招?」又曰:「慶自天源發,恩從國愛深。歌鍾雖在館,桃李不成春。水折空遠沁,樓高亦隔秦。區區會稽市,無復獻珠人。」雖穆王《黃行》,漠高《大風》之詞,莫可擬其彷佛。亦可人帝王。

二八一五 《雪浪齋日記》云:「吊辨才詩云:「滄海盡頭人滅度,亂峰深處塔孤員。憶登夜閣天連雁,同看秋崖月上煙。』」劉僩云:「「天連雁』,俞人有「古戍天連雁』之句。」

二八一六 張南軒《挽劉觀文》詩云:「憶自登廊廟,忠言達帝聰。憂思惟盡瘁,敢復計成功?半世江湖上,千憂寢寐中。汗青誰秉筆,請訪眾言公。」又「國恥臣當死,公家三世心。忍看垂絕筆,誰績斷弦音?精爽今如在,衣冠恨更深。卻嗟蜍與志,處士漫侵尋。」又「平日多奇節,中間似富公。天從盧墓請,人說救荒功。辛苦培邦本,誰容遏亂鋒。人傳道奏切,更過子橐忠。」又「曾是南荊地,他年竹馬迎。旌旗嚴騎士,弧矢盛民兵。細仿規模舊,還知節制明。思公如峴首,同我淚縱橫。」詩句精切,而劉公人品勳業於茲可見。

二八一七 南軒《挽王詹事》詞云:「大節之無玷,中心本不欺。排奸力扛鼎,憂國鬢成絲。方喜三旌召,俄興一鑒悲。西風吹淚眼,夫豈哭吾私。」又「睿主龍飛日,如公舊學臣,忠言關國計,清節映廷紳。歲月身多外,江湖澤在民。當年遣直歎,千古更如新。」柬萊《挽王詹事》云:「諸老收城盡,佳城又到公。蒼天不可問,吾道竟成窮。旌卷莆田雨,簫橫書浦風。今年襟上淚,三哭萬夫雄。」又「太史交旃際,之戎卷甲秋。先嗚驚從寐,孤憤厭群咻。羽翼新鴻鵠,聲華舊鬥牛。斷橋無恙不?落月照寒汀。」

二八一八 王龜齡《悼亡》:「燕寢焚香老病身,細君相對坐如賓。而今一塌維摩室,唯與無言法喜親。」又云:「偕老相期未及期,回頭人事已成非。逢春尚擬風光轉,過眼忽驚花片飛。」又劉夢得《挽友人亡姬》:「見學琵琶見藝成,今來追想倍傷情。撚弦花下成新曲,放撥燈前謝改名。大抵好花終易落,從來尤物不長生。蘭台夜直衣衾冷,雲雨無因人禁城。」俱有思致。

二八一九 《許彥周詩話》云:「外祖父邵安簡公布衣時,上平元吳策,又嘗勸江廟早立太子。晚年自樞府出,知越州,又移知鄲州。其薨也。岐公作詞云:「板謁曾陳定羌策,汗青猶著立修書。春風澤國吟箋落,夜雨溪堂燕翼疏。』 前輩詩不獨語言精煉,且是著題。」

二八二○ 《冷齋夜話》云:「餘問山谷:今之詩誰人為冠?曰:無出陳無己。其佳句可得聞乎?曰:吾見其作《溫工挽辭》聯,便知其才不可敵。曰:「政雖隨日化,身已要人扶。』」

二八二一 《王直方詩話》云:「邢居實,字惇夫,年少豪邁,所與游皆一時名士。方年十四、五時嘗作《明妃引》,末云:「安得壯士霍嫖姚,縛取呼韓作編戶!』諸公多稱之。既卒,餘收什其殘草,編成一帙,號曰「神吟」。惇夫自少便多憔悴感慨之意,其作《秋懷》語云:「高歌感人心,心悲將奈何?』其作《棗陽道中》詩云:「有意問山神,此生復來否?』已而呆卒於漢束。惇夫之卒也,山谷以詩哭之云:「詩到隨州更老成,江山為助筆縱橫。眼看白壁埋黃壤,何況人間父子情!」蓋謂惇夫與其子歆何也。蔡天啟亦有詩云:「人物於今歎渺然,孤墳宿草已生煙。日暮行人道旁舍,應逢少年共談玄。」其餘作者甚眾,皆載於《呻吟集》後。」

二八二二 長慶四年,退之為吏部侍郎,夢於靜安裡第。李翱行狀載屬績之語云:「伯兄得行高,晚年正四十二;某位為侍郎,年出伯兄十五歲,且獲終於牖下,幸不失大節,以下見先人,可謂榮矣。」翱祭文曰:「人心樂生皆惡其鹵,兄之在病,則齊其終,順化以盡,靡憾於中。」張籍祭詩亦曰:「公有曠遠識,生死為一綱。及當臨終辰,意色亦不荒。贈我珍重言,傲然委衾裳。」蓋其聰明之所照了,德力之所成就,故於生死之際超然如此。

二八二三 曾文肅熙甯初為海州懷仁令。有監酒使臣張者,小女再六,七歲,甚為惠黠。文肅之室魏夫人憐之,教以誦詩書,頗通解。其後南北睽隔。紹聖初,文肅柄事樞密;時張氏女已人禁中,雖無名位,以喜筆劄掌命令之出入。忽與夫人相聞,夫人以夫貴疏封瀛國,稱壽禁庭,始相見敘舊,自後歲時遣問。夫人歿,張作詩以哭云: 「香散簾幃寂,塵生翰墨問。空傳三壺譽,無復內朝班。」從此絕跡矣。

二八二四 七哀詩起曹子建,其次則是王仲宣、張孟陽。此後人挽之所由作也。釋詩者謂病而哀,義而哀,感而哀,悲而哀,耳目聞見而哀,口歎而哀,鼻酸而哀,謂一事而七者具也。子建之《七哀》二層在於獨棲之思婦。仲宣之《七哀》二層在於棄子之婦人。張孟陽之《七哀》二層在於已毀之園寢。唐雍陶亦有《七哀詩》,所謂「君若無定雲,妾作不動山。雲行出山易,山逐雲去難。」是皆以二層而七者具也。老杜之《八哀》,則所哀者八人也。王思禮、李光弼之武功,蘇源明、李邕之文翰,汝陽、鄭虔之多能,張九齡、嚴武之政事,皆不復見也。蓋當時盜賊未息,歎舊懷賢而作者也。司馬溫公亦有《五哀詩》,楚屈原、趟李牧、漢晁錯、馬援、齊斛律光,皆負才竭忠,卒困於讒而不能自脫,蓋有激而雲爾。

二八二五 蔣冕云:丘瓊台先生在太學時,與先大父相與之情視諸人最厚。正統乙巳,先大父卒。先生作詩挽之曰:二尚人厭世氛,一夕斂天真。花落閒庭晚,鳥啼空穀春。藥囊餘舊劑,茶竈冷香塵。埋玉湘江上,悲風起白蘋。」是事孔詹事公恂,柯詹事公潛諸名公皆有挽作,惟先生為優。

二八二六 瓊台嘗作《羅都禦史挽詩》,敘事詳明,造辭峻潔。按:羅公各亭信,字尚實,羊城之東莞人。嘗奉命巡撫宣府地方。正統己巳,北虜深入,當道者建議趣召宣府總戎官率兵入衛京師。或欲逐棄其城,眾紛然爭就道。時公乃毅然仗劍,坐當門拒之,且下令曰:「敢有出者,手斬之!」眾遂定。口其詩曰:「六龍北狩無消息,邊城四望狼煙赤。胡馬長驅去復來,何人卻建損邊策?鎮朔將軍先入關,北門鎖鑰空餘鍰。強兵健馬盡南走,黃塵蔽日天漫漫。自有憲臣南海客,手持一劍當門立。誓與孤城同死生,怒髮衝冠氣千尺。車輪生角馬駐蹄,居人不動行人歸。叱吒之間樓櫓具,金城鐵壁湯為池。雲州失守赤城破,胡兒躡足城邊過。老妻稚子盡登陴,公亦援炮雪中坐。山前山後無數城,此城屹立如巨屏。虜騎南來資扼塞,王師北出恃屯營。遮罩京師功卓偉,饅有長城長萬里。江淮果賴張真源,河朔僅余顏禦史。憂國勞邊兩鬢霜,事成乞骨歸故鄉。肘金腰玉者塞路,無人上書訟陳湯。一葉扁舟五湖水,漲海邊頭亂山裏。折簡不通朝貴書,抱膝長吟聊爾爾。羅浮山崩天墜星,乾坤一夜收英靈。公兮生死已無愧,邊人至今嗟未平。邊人能言不能紀,慚我鄉生官太史。聊述人言作些詞,書罷長歌淚如洗。」

二八二七 奚元啟一日謂:丘瓊台先生於官舍方坐間,通值人來為擧子張紀求挽詩。先生援筆而成,云:「故鄉迢遞客居貧,苦為功名欲顯親。畢竟十年成底事,等閒一第是何人,燈窗枉費平生力,旅襯空歸既死身。想得難兄聞爾計,西風老淚正沾巾。二兀啟觀未竟,揖先生曰:「後一聯予勉強或能為之,前一聯雖勉強十年,不能為也。」先生在淮陰,有《挽義士》詩,一聯云:「晉鄙盡薰陽子德,邾人不愛魯侯盟。」皆意在言外,人所未嘗道者。

二八二八 元微之初娶京兆韋氏,字蕙蘖。官未達而苦貧。繼室河東袁氏,字柔之。二夫人俱有才思,時彥以為佳偶。初,韋蕙蘖卒,不勝其悲。韓侍郎作墓誌銘。為詩悼之曰:「謝家最小偏憐女,嫁與黔婁百事乖。顧我無衣搜畫篋,浼他沽酒拔金釵。野蔬充膳甘長藿,落葉添薪仰古槐。今日贈錢過百萬,為君營奠復營齋。」又曰:「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二八二九 唐溫飛卿有《金筌集》七卷。別集一卷。說者病其風花綺麗,或有累其正氣。予觀其集中,如《裴晉公挽歌辭》云:「銘勒燕山暮,碑沉潼水春。」又云:「玉璽終無慮,金滕竟不開。」如此等語,於正氣何損?

二八三○ 初,劉吉憾鄒智嘗劾已諷,錦衣衛逼供智與湯鼐等往來。欲處以死。刑部侍郎彭韶辭疾不為判案,始獲免。乃謫雷州石城千戶所吏目。辭朝詩曰:「盡披肝膽知何日?望見衣裳只此時。但願太平無一事,孤臣萬死更何悲!」及赴謫所,道經廣州,其同年蒼梧吳獻臣廷舉尹順德,建亭居之,匾曰「謫仙」。弘治辛亥十月卒,獻臣為治喪,人以此多獻臣之誼。白沙陳公甫追次智詩曰:「仙客一亭遣海濱,當時誰號謫仙人?花汀柳市無疆界,盡是乾坤一樣春。」獻臣和曰:「浮雲清清南海濱,落花獨照窮愁人。狼藉幾株桃李盡,謫仙亭上可憐春。」趟進士璜曰:「拄頰孤亭野水濱,閭壺風月謫仙人。而今只有殘鵑在,啼老柬溟二月春。」蔣知縣升曰:「謫仙亭子海之濱,仙去亭空月傍人。二十四番花落盡,一杯誰共送殘春?」

二八三一 費閭為祭酒日,鳳翔之麟遊有虎臣者,貢入太學。適聞萬歲山架棕棚以備登眺,上疏極諫,憲廟奇之。閭初不知也,懼其賈禍,乃會六堂,嗚鼓聲罪,鐵索項以待。俄有官校宣臣至左順門,中官傳溫旨,勞之曰:「爾言是也。棕棚即拆卸矣。」命銓選予臣七品正官。閭聞而大慚。臣名遂播天下。後知雲南鄂嘉縣、卒於宮。楚雄姚鵬哭之以詩曰:「獻策當年為國憂,至今浩氣貫皇州。只期事業垂千古,豈料形骸付一丘。青史有名書虎氏,錦衣無復耀麟遊。蒼天不管忠良士,空使窮荒草木愁。」

二八三二 蔡元長卒於長沙城南五裡東明寺,遂草殯於寺之觀音殿。後有蜀僧游方,過之慨然,因題詩於壁曰:「三十年前鎮益州,紫泥丹詔鳳池遊。大鈞播物心難一,六印縣泥老未休。佐主不能如傅說,知幾哪得似留侯。功名富貴今何在?寂寂招提一故丘。」

二八三三 許昌部挺元傑從李方叔學,久蒙訓導。方叔死,挺有挽詩云:「顦悴詞林失俊英,已應精爽在蓬瀛。楷模昔日依元禮,貧病他年累長卿。無復波瀾窺大手,空將日月送虛名。當時穎曲為耕地,只有風灘晝夜聲。

二八三四 德興土坑夏氏子某,不學無識,每飲酒後,好張弓挾彈,亂射飛禽翔集往來者,無不被射。雙燕集於梁問,戲射之,遂斃其雄。門外有陂水,雌見雄死,啁啾悲嗚,徑投水中而沒。客聞而作歌挽之曰:「燕燕於飛春欲暮,終日呢喃語如訴。但聞寄淚來瀟湘,不聞有意如烈婦。夏氏狂子好遊獵,彈射飛禽類幾絕。梁問雙燕銜泥至,飛鏃傷雄當見戲。雌燕兀兀如呆癡,不能人言人不知。門前陂水清且沘,一飛徑溺澄瀾底。傷哉痛痕應未休,安得化作呂氏女,手刃其頭報夫仇!」注云:「許升者為盜所害,後刺史得盜,升妻呂氏手斷其頭,歸以祭夫。此中出《後漠·烈女傳》。」

二八三五 丘文莊公浚,初與戚編修瀾字文端同館友善。戚公至錢塘病死。杭有神降,自稱戚編修,死為錢塘潮神,人敬祠之。弘治甲寅,瓊山夫人吳氏至京師,道出鄱陽,夜夢戚見之,且告以來日將有風波之呃,戒勿行。比明,天極晴朗,夫人故以他事緩之。同蟻數十舟行。無何皆遇暴風雨,漂歿,獨夫人舟無恙。至京以告公,公為詩文,遣官齋禦酒香帛至浙江,屬布政使李贊臨錢塘祭之。其詩曰:「幽顯殊途隔死生,九原猶有故人情。曼卿真作蓉城主,太白常留翰苑名。念我明明來人夢二層君惻惻每吞聲。朝回坐對黃封酒,悵恨鷄壇負舊盟。」明年公薨,夫人扶柩歸,經錢塘時,贊猶在任,仍設祭江滸,以戚公配享。

二八三六 陳恭公事仁宗,兩為相,悉心盡瘁,百度振舉。然性嚴重,語言簡直,與人少周旋。接賓客以至親戚骨肉,未嘗從客談笑,尤靳恩澤,士大夫多怨之。唯仁宗嘗曰:「不昧我者,惟陳執中耳。」及終也,韓維、張洞謐之曰:「榮」,仁宗特賜曰:「恭」。公薨方月余,夫人謝氏繼卒,一子才七歲,諸侄俱之官。葬日,門下之人唯解賓王至墓所,世人嗟悼之。梅堯臣作挽詞兩首,具載其事曰:「位至三公有,恩加錫謐無。再調金鉉鼎,屢刻玉麟符。已歎鸞同穴,還悲鳳少雛。擁塗看鹵薄,誰為畢之虞?」「公在中書日,朝廷百事崇。王官多不喜,天子以為忠。富貴人間少,恩榮歿後隆。若非笳鼓咽,寂寞奈秋風。」

二八三七 劉丞相沆鎮陳州日,鄭獬經由,丞相啟宴於外庭,使妓樂迎引。至通街,有朱衣樂人誤旨。公性卞急,遽杖於馬前,既即席酒數行。而公得疾。舁還府衙而終。先是張侍讀環夢公馬前有一朱衣人,被血而立,至是果有此變。梅堯臣為公挽詞詩二首,具載其事,云:「處外諸侯重,居朝聖主知。衽逢庚子日,夢異武丁時。歸槨江山遠,凝笳道路悲。欲傳千古跡,佐世本無為。=古今皆可見,富貴不常存。歌者未離席,吊賓俄在門。朱輪空返轍,淥酒尚盈樽。人事固如此,令名貽後昆。」

二八三八 蘇黃門子由薨於許下。王鞏定國作挽詞三首,其一云:「憶昔持風憲,防微意獨深。一時經國慮,千載愛君心。坤道存終始,乾綱振古今。當時人物盡,惆悵獨知音。」注云:「元祐中議冊後,宣仁禦文德殿發冊。公語余,密告呂丞相微仲,母后御前殿,茲不可啟。微仲明日留身,宣仁詔宮中本殿發冊。時人無知者。」二云:「已矣柬門路,空悲未盡情。交親腧四紀,憂患共平生。此去音容隔,徒多涕淚橫。蜀山千萬疊,何處是佳城?」注云:「公前年寄書,約予至許田,曰有南齊翠竹滿軒,可與定國為十日之飲,此老年未盡之情也。」其三云:「靜者宜膺壽,胡為忽夢楹?傷嗟見行路,優典識皇情。徒泣巴山路,終悲蜀道程。弟兄仁達意,千古各垂名。」注云:「公與子瞻當曰泊巴江夜雨,相約伴還蜀,竟不果歸。今子瞻葬汝,父歸眉。王祥有言:歸葬,仁也。留葬,達也。」右之詩,皆當時實事。今公之後邈然,家集不復存,惜其亡也。固附於此。

二八三九 魯廣達為陳將,被執憤慨而卒。江總撫棺慟哭,題詩曰:「黃泉雖飲恨,白日自留名。悲君抱義死,不作負恩生。」

二八四○ 晉懷湣閭,劉曜圍陳安於隴城。安敗,南走陝中。曜使將軍平先率勁騎追之,安與壯士十余騎於陝中格戰。安左手奮七尺大刀,右手執丈八蛇矛,近交則刀矛俱發,輒害五六;遠則雙帶韃服,左右馳射而走。平先亦壯健絕人,與安搏戰,三交奪其蛇矛,而退,遂追斬於澗曲。安善撫按,及其死,隴上為之歌曰:「隴上健兒曰陳安,軀幹雖小腹中寬,愛養將士同心肝。驗聰駿馬鐵鍛鞍,七尺大刀配齊環,丈八蛇矛左右盤,十蕩十決無當前。百騎俱出如雲浮,追者千萬騎悠悠。戰始三交失蛇矛,十騎俱蕩九騎留。棄我騌聰攀岩幽,天非降而迨者休。阿呵嗚呼奈子何!嗚呼阿呵奈子何!」曜聞而嘉傷,命樂府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