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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話類編卷之三十一

夢幻

二八四一 進士楊蘊中下成都獄，夢一婦人曰：「吾薛濤也。」贈詩云：「玉漏聲長燈耿耿，東牆西牆時見影。月明窗外子規啼，忍使孤魂愁夜永。」

二八四二 詩人許渾嘗夢登山，有宮室淩雲，人云：此昆侖也。既人，見數人方飲酒，招之，至暮而罷。賦詩云：「曉入瑤台露氣清，坐中唯有許飛瓊。塵心未斷俗緣在，十里下山空月明。」他日復夢至其處，飛瓊曰：「子何故顯餘姓名於人間?」座上即改為「天風吹下步虛聲。」

二八四三 東坡少時，夢人禁中，一宮中人引行，見風吹裙帶，在笏上有詩云：「百疊漪漪水皺，六珠縱縱雲輕。獨立寒風廣殿，時聞環佩搖聲。」既至小殿，裕陵坐其上，脫絲鞋，令坡作銘。即書云：「寒女之絲，銖積寸累。步武所臨，雲生雷起。」

二八四四 至順中，有王生者，本仕族子，居於金陵，姿狀甚美，眾以「奇俊王家郎」稱之。年二十未娶，有田在松江，因往收秋租，回船過渭塘，見一新肆，青旗出於簷外，朱欄曲檻，縹緲如畫。生泊舟岸

側，登肆沽酒而飲。肆主亦富家，其女年一十八，而知音識字，態度不凡，見生在座，頻於幕間窺之，或出半面，或露全體，去而復來，終莫能舍。生亦留神注意。彼此目視久之。已而酒盡，出肆快快登舟，如有所失。是夜，遂夢至肆中，人門數重，直抵舍後。始至女室，筆硯之類皆極齊楚。架上橫一碧玉簫，女所吹也。壁上貼金花箋四幅，題詩於其上，詩體皆效東坡四時詞，字畫則似趟松雪，不知何人所作也。其一云：「春風吹花落紅雪，楊柳蔭濃啼百舌。東家蝴蝶西家飛，前歲櫻桃今歲結。秋千蹤罷鬢豢髿，粉汗凝香沁綠紗。侍女亦知心內事，銀屏汲水煮新茶。」其二云：「芭蕉葉展青鸞尾，萱草茌含金鳳嘴。 一雙乳燕出雕梁，數點新荷浮綠水。困人天氣日長時，針綫慵拈午漏遲。起向石榴蔭畔立，戲將梅子打鶯兒。」其三云：「鐵馬聲喧風力緊，雲窗夢破鴛鴦冷。玉爐燒麝有餘香，羅扇撲螢無定影。洞簫一曲是誰家?河漢而流月半斜。要染纖纖紅指甲，金盆夜搗鳳仙花。」其四云：「山茶未開梅未吐，風動簾旌雪花舞。金盤冒冷塑俊貌，繡幕圍春蘐鸚鵡。倩人呵筆劃雙眉，脂水凝寒上臉遲。妝罷扶頭重照鏡，鳳釵斜亞瑞香枝。」女見生至，與之承迎，執手入室，極其歡譫，會宿於寢。鷄嗚始覺，乃因臥蓬窗底爾。是後歸家，無夕而不夢焉。生大以為奇，遂效元稹體賦《會真詩》三十韻以記其事。詩曰：「有美閨房秀，天人謫降來。風流原有種，慧黠更多才。碾玉成仙骨，調脂作豔腮。腰枝風外柳，標格雪中梅。合置千金屋，宜登七寶台。嬌姿應自許，妙質孰能陪?小小乘油壁，真真醉彩灰。輕塵生洛浦，遠道接天臺。放燕簾高卷，迎人戶半開。菖蒲難見面，荳蔻易含胎。不待金屏射，何勞玉手栽。偷香渾似賈，待月又如崔。簫許秦宮奪，瑟從卓氏猜。鶯聲傳縹緲，燭影照徘徊。窗薄

涵魚魷，爐深噴麝煤。眉橫青岫遠，鬢蟬綠雲堆。釵玉輕輕制，衫羅窄窄裁。文鴦遊浩蕩，瑞鳳舞毯毸。恨積鮫銷帕，歡傳琥珀杯。孤眠憐月妹，多忌笑河魁。化蝶能通夢，遊蜂浪作媒。雕欄行共倚，繡褥坐相猥。啖蔗逢佳境，留環獲異財。綠陰鶯並宿，紫氣劍雙埋。良夜難虛度，芳心未肯摧。殘妝猶在臂，別淚已凝腮。漏滴何須促，鍾音且莫催。峽中行雨過，嶺上看花回。才子能知爾，愚夫可語哉!多生曾種福，親得到天臺。」詩訖，好事者多傳誦之。明歲復往收租，再過其處。肆翁甚喜，延之入內，以誠告之曰：「老拙惟一女，未曾適人。去歲君子至此飲酒，偶有所睹，不能定情，因遂染疾。長眠獨語，如醉如癡，餌藥無效。昨夕忽語曰：「明日郎君至矣，宜往候之。』初以為妄，固未之信。今日君子果涉吾地，是天假其靈而賜之便也。」因問生婚娶未，又問其閥閱氏族，大喜。肆翁即握生手，人於內室，至女子所居。女曰：「去歲自君去後，思念切至，每夜夢中與君相會，不知何故。」生曰：「吾夢亦如之耳。」女曆敘一年所夢，有吹簫之曲、繡鞋之事，無不吻合者，彼此大驚，以為神契，遂與生同居偕老。此事大略與崔護相似，但一詩用兩「天臺」，何也?

二八四五 舊說房琯開元中嘗宰盧氏，與道士邢和璞出遊，過夏一村，入廢佛寺，坐古松下。和璞使人鑿地得甕，中所藏婁師德與永禪師畫。笑謂琯曰：「頗憶此耶!」琯因悵然，悟前生之為永師也。故人柳之玉寶此畫云：「是唐本，宋復古所臨者。二兀佑六年三月十九日，餘自杭州還朝，宿吳淞江，夢長老仲殊挾琴過餘，禪之有異聲。就視，琴有破損，而有十三弦。余方歎息不已，殊曰：「雖損，尚可修。」曰：「奈十三弦何?」殊不答，誦詩云：「度數形名本偶然，破琴今有十三弦。此生若遇邢和璞，方信秦箏是響泉。」余夢中了然識其所謂，既覺而忘之。明日晝寢，復夢殊來，理前語，再誦其詩。方驚覺，而殊適至意，其非夢也。是歲六月，見子玉之子子文，京師求得其畫，乃作詩並書昕夢其上，子玉名瑾，善作詩及行草書。復古名迪，畫山水草木蓋妙絕一時。仲殊本書生，棄家學佛，通脫無所著。皆奇士也。詩云：「破琴雖未修，中有琴意足。誰雲十三弦，音節如佩玉。新琴空高張，絲聲不附木。宛然七弦箏，動與世好逐。陋矣房次律，因循墮流俗。懸知董庭蘭，不識無弦曲。」東坡小說。

二八四六 「節及登高忽歎嗟，經年憔悴別京華。貳車何處搔蓬鬢，九日樽前見菊花。」《蔡寬夫詩話》云：「人夢中作有詩文，覺來多不省。設有能省者，其事往往皆驗，理故不可詰，豈禍福將至，精神自有感通者乎?」王元之此《商州》詩第四句乃夢中得之。初元之在掖垣，忽夢賦詩御座前。既覺，獨記後句。未幾至貶，以十月到郡，而菊花盛開，恍然如詩語也。

二八四七 晏元獻守毫，始至，亦嘗夢賦詩云：「一年為客未歸去，笑殺城束桃李花。」初莫省謂何。已而因春出遊，則州之園館皆在城束。公留亳腧年，而後移睢陽，無不合者。元之自從班謫散秩、先為之兆，固宜矣。若元獻，但日月淹速之間亦有預告之者，則世間萬事，何嘗不有定數耶!

二八四八 昔在九江，與蘇伯固倡和。其略曰：「我夢扁舟浮震澤，雪浪橫江千頃白。覺來滿目是廬山，倚天無數開青碧。」蓋實夢也。昨日又夢伯固手持乳香嬰兒示余，餘覺而思之，蓋華陽物也。豈後與伯固相見於此耶?今得來書，已知在南華待數日矣。感歎不已，故先寄此詩：「扁舟震澤定何時，滿目廬山覺又非。青草池塘惠連夢，上林鴻雁子卿歸。水香知是曹溪口，眼靜同看古佛衣。不向南華結香火，此身何處是真依?」

二八四九 東坡將亡前數日，夢中作詩寄朱行中云：「舜不作六器，誰知貴碘墦?哀哉楚狂士，抱璞號空山。相如起睨柱，投璧相與還。何如鄭子產，有禮國自閑。雖微韓宣子，鄙夫亦辭環。至今不貪寶，凜然照塵寰。」覺而記之，不曉所謂，乃絕筆也。

二八五○ 東坡先生稱劉景文博學能詩，凜凜有英氣，如三國陳元龍之流。元佑五年，坡守錢塘，景文為東南將領。佐公開治西湖。日游萬松嶺，以至新堤。坡在穎川和景文詩，有「萬松嶺上黃千葉，載酒年年踏松雪。劉郎去後誰復來?花下有人愁斷絕」謂。此後坡薦景文，得隰州以歿。景文晚歲常夢與晉文公神交，夢中酬唱甚多。家有編錄。既至隰州三日，謁神祠，出束城，所曆之地及拜瞻神象，曉然夢中往還文公及每至所在也。一日夢文公云：「已受帝旨，得景文為代。」月余，景文得疾。郡人有宿郊外者，見郡守嚴街而人文公祠中。淩晨趨府，已屬績矣。

二八五一 邢鳳，字君瑞，居西洛。有堂匾曰「此君」，水竹清幽，常憩息其間。偶於夢中遇一美人，授以詩詞，曰《春陽曲》：「長安少女甄春陽，何處春陽不斷腸?舞袖弓彎渾忘卻，羅帷空度九秋霜。」事在貞元中。又一王生夢游吳王宮，作挽西施詞曰：「西望吳王闕，雲書鳳字牌。連江起珠帳，擇土葬金釵。鋪地紅心草，三層碧玉階。春風無處所，淒恨不勝懷。」及寤，能記其事。

二八五二 太和初，沈亞之夢遊人秦，秦王有公主，名弄玉，新寡，復召亞之為婿。不久，尋又仙去。亞之作挽歌云：「泣葬一枝紅，生同死不同。金鈿墜芳草，香繡滿春風。舊日聞簫處，高樓當月中。梨花寒食夜，深閉翠微宮。」因與秦王別，將之他國。為歌曰：「擊鉢舞，恨滿煙光無處所。淚如雨，欲擬著詞不成語。金風銜紅舊繡衣，幾度宮中同看舞。人間春日正歡樂，日暮春風何處去?」宮人左右相對泣別。秦王命車吏送出函谷關，忽醒寤。事甚荒唐，姑取其詞耳。

二八五三 豐城塗副使某來第時，祈夢於九鯉仙祠。夢人古寺，花色映簾，泉聲滿戶。壁問有唐人詩曰：「月華星彩坐來收，岳色江聲暗結愁。半夜燈前十年事，一時和雨到心頭。」既覺悵然，謂是不第之兆。後登第，拜侍禦，又謂夢非耶?亡何?以廣南副使至海上，一寺風景宛然如夢，前詩亦在其壁。大詫不寐，詰朝報至，罷歸矣。「半夜燈前」至是始驗。

二八五四 狄遵度為詩以老杜為法。嘗為吊首陽之墳，忽夢子美誦詩十餘篇，皆世所未聞者。及覺，記其彷佛，足成篇曰：「佳城鬱鬱頹寒煙，孤雛乳獸號荒阡。夜臥北斗寒掛枕，木落霜拱雁連天。孤雲西去半落日，行客束盡隨長川。乾坤未毀吾尚在，肯與蟪蛄論天年。」

二八五五 沈彬，字子文，高安人也。天才狂逸，好神仙之事。少孤，西遊，以三舉為約。嘗夢著錦衣，貼月而飛，識者曰：「雖有虛名，不人月矣。」洪州解至長安，初舉納省卷，夢仙謠云：「玉殿大開從客人，金桃爛熟沒人偷。鳳驚寶扇頻翻翅，龍悟金鞭忽轉頭。」第二舉憶仙謠云：「白榆風颯九天秋，王母朝回宴玉樓。日月漸長雙鳳睡，桑田俗變六鰵愁。雲翻簫管相隨去，星觸旌幢各自流。詩酒近來狂不得，騎龍卻憶上清遊。」第三舉納省卷，《贈劉象》云：「曾應大中天子舉，四朝風月鬢蕭疏。不隨世祖重攜劍，卻為文皇再讀書。十載戰塵鎖舊業，滿城春雨壞貧居。一枝何事於君惜，仙桂年年幸有餘。」劉象孤寒，三十舉無成。主事覽彬詩，其年特放象及第。彬乾符中值駕起三峰，西方多事，南遊嶺表二十餘年。回吳中，江南偽命吏部郎中，致仕。

二八五六 盛文肅夢朝上帝，見殿上有執扇，題詩云：「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意其為天人詩，識之。既寤，以語客，乃杜甫詩也。

二八五七 東坡云：「僕嘗夢見人稱是杜子美，謂僕曰：世人多誤會餘《八陣圓》詩意，「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人皆以為先主、武侯皆欲與關羽復仇，故恨不能滅吳，非也。我意本為吳、蜀唇齒之國，不當相圃。晉之所以能有蜀者，在吞吳之後，此為可恨耳。此理甚長。然子美死已四百年，而獨不忘詩，區區自句，真書生習氣也。」

二八五八 蔡元長京既貴，享用侈靡，喜食鶉，每預畜之，烹黑殺過當。 一夕，夢鶉數千訴於前，有一鶉致辭曰：「食君糜中粟，作君羹中肉，一羹敷百命，下箸猶未足。羹肉何足論，生死猶轉轂。勸君宜勿食，禍福相倚伏。」

二八五九 有張生者，家在汴州中牟縣東北赤城阪，以饑寒一旦別妻子，游河朔，五年方還。自河朔還汴州，晚出鄭州門，到阪橋已昏黑矣，乃下道取阪中徑路而歸。忽於草莽中見燈火熒煌，賓客五六人方宴飲次。生乃下驢以詣之，相去十余步，見其妻亦在坐中，與賓客語笑方洽。生乃蔽形於句楊樹下以窺之，見有長須者，持杯請措《大夫人生歌》。生之妻文學之家，幼學詩禮，甚有篇詠。欲不為唱，四座勤請，乃歌曰：「歎衰草絡緯聲切切，良人一去不復還，今夕坐愁鬢如雪。」長須云：「勞歌一杯。」飲訖。酒至白麵少年，復請歌。張妻曰：「一之謂甚，其可再乎!」長須持一籌筋云：「請置觥，有拒請歌者飲一鍾，歌舊詞中笑語准此罰。」於是張妻又歌曰：「勸君酒莫辭，落花徒繞枝。流水無返期，莫恃少年時。少年能幾時!」酒至紫衣者，復持杯請歌。張妻不悅，沉吟良久，乃歌曰：「怨空閨，秋日亦難暮。夫婿斷音書，遙天雁空度。」酒至黑衣胡人，復請歌。張妻連唱三四曲，聲氣不續。沉吟未唱間，長須拋觥云：「不全推辭!」乃酌一鍾。張妻涕泣而飲，復唱《送胡人酒》曰：「切切夕風急，露滋庭草濕。良人去不回，焉知掩閨泣!」酒至綠衣少年，持杯曰：「夜已久，恐不得從客，即當睽，索無辭一曲，便望歌之。」又唱云：「螢火穿白楊，悲風入荒草。疑是夢中游，愁迷故園道。」酒至張妻，長須歌以送之云：「花前始相見，花下又相送。何必言夢中，人生盡如夢。」酒至紫衣胡人，復請歌云：「須有豔意。」張妻低頭未唱問，長須又拋一觥。於是張生怒捫足下，得一瓦擊之，中須頭，再發一瓦中妻額，闐然無所見。張君謂其妻已卒，慟哭連夜而歸。及明至門，家人驚喜出迎。張君問其妻，婢僕曰：「娘子夜來頭痛。」張君人室，問妻病之由，曰：「昨夜夢草莽之中有六七人遍令飲酒，各請歌。奴凡歌六七曲，有長須者頻拋觥。方飲次，外有發瓦來，第二中奴額，因驚覺，乃頭痛。」張君因知昨夜所見乃妻夢耳。

二八六○ 鍾輻年少，負才傲物。樊若水愛其才，妻之以女，女亦才質雙盛。輻登第，方得意，買一妾自侍，命曰：「青箱」。所在狂放久不歸。 一日過城，邑令延留飲於樓上。輻醉臥，忽夢其妻以一詩怨責曰：「楚水準如練，雙白烏飛。金陵幾多地，一去不言歸。」翌日，輻歸至採石，妾忽暴死。及抵家， 樊已死數月矣。物故之夜，乃輻夢於縣樓之時。

二八六一 夫人生若夢耳。至楚襄薦枕於高唐，淳於獲配於南柯，餘始不信。以為寓言。近餘之夢有類於是，乃始信其真有耳。然高唐一夜，南柯片時，未足為異，乃餘之所夢，有足紀者。伊昔夏夜爰坐蕭館，厭世俗之陳言，攬神仙之往牒。既感於劉晨、阮肇，遂暨乎蘭香、智瓊，當吾之世，庶幾一遇。悠然興慨，頹爾思臥。甫就枕閒房，輒遊神異境，覩金殿之嵯峨，仰珠宮之璀璨。樓臺瀕水，則蓬萊髻髴；戶牖繞山，則赤水依稀。有璿甍玉柱，榜曰「玄妙洞天」。見一少女，獨立於中，舞袖飄於輕飈，迴裙散乎芳芷。溫兮美壁，豔兮奇葩。或嗚佩而微步，或倚扉而遙睇。餘去匪遠。佯為不覺。舉袂障面，若啼若怨。轉身頓足，欲舞欲歌。緋徊久之，朗然高詠。其詞曰：「歡非有欠，親自不來。彼何人也?兩心是懷。惟君與妾，雙雙不散。姚女既嫁，得國亡半。」其聲嫋嫋，如絲如竹。歌已，命侍兒傳語曰：「與君有綠，把臂密通，今時未至，請速退矣。」餘心異之，翻然而醒。於是曙色橫於窗極，棲鳥嗚於林木矣。自是之後，不數夕一夢。其事至奇，不敢輕泄。至所歌之詞聊藉於此，以視好事。夫其邂逅之詳，自有私志。其《謁金門》詞曰：「真堪惜，錦帳夜長虛擲。挑盡銀燈情脈脈，繡花無氣力。女伴聲停刀尺，蟋蟀爭啼四壁。自起捲簾窺夜色，天青星欲滴。」其《臨江仙》詞曰：「飛盡流螢無興撲，扇兒閑卻秋風。遠山夜半又聞鍾。解衣斜對影，欲寢恨牀空。 淒斷銀缸渾欲滅，數聲窗外孤鴻。夜涼如水出簾攏。微雲澹河漢，疏雨滴梧桐。」其《山花子》詞曰：「剖得新橙擲繡筐，釀成美酒覆閒房，寒閏無計會蕭郎。夜色暗隨鴻雁後，秋光爭繞菊花傍。滿城風雨近重陽。」其《玉樓春》詞曰：「韶光欲

暮鶯聲碎，望遠憑欄傷妾意。雜花滿地繡成捆，人在繡捆深處醉。 妾非飛烏無雙翅，空想郎邊芳草媚。願為柳絮倩東風，吹向郎身撩亂墜。」其《踏莎行》詞曰：「香罷宵薰，花孤晝賞，粉牆一丈愁幹丈。多情春夢苦拋人，尋郎夜夜離羅幌。 好句刊心，佳期束想，甫愁春到還愁往。消魂細柳一時垂，斷腸芳草連天長。」又《臨江仙》詞曰：「花影半簾初睡起，繡鞋著罷慵移。窺妝強把綠窗推。隔花雙蝶散，猶似夢初回。 纖指彈甌呼女伴，出簾聊共徘徊。閑將羅袖倚朱扉。樓臺臨水處，日午燕爭飛。」其《菩薩蠻》詞云：「蘭閏日永花慵繡，紗窗獨倚垂羅繡。燕子做巢忙，詩成難寄郎。 新篁窺緣水?荷葉青無比。風暖不知吹，遊絲自在飛。」又《踏莎行》詞曰：「佳約易乖，韶光難駐，柳絲飛盡江頭樹。朝來為甚不鈎簾?殘花正滿簾前路。 春賞未闌，春歸何遽?問春歸向何方去?有情燕子不同歸，呢喃獨伴春愁住。」其《孤鸞》詞曰：「蝦須初揭，正寺日停鍾，窗風嗚鐵。懶自梳妝，亂挽鬟兒非滑。追想昨宵瞥見，有多少動情誰說?枉在屏風背後，立歪羅襪。 聽玉人言去苦難泄。任樹上黃鶯，歌道離別。強欲排餘恨，反寸腸悲裂。試使侍兒挽住，想未離，畫橋柬折。傳道行蹤已遠，但垂楊煙結。」其《蝶戀花》詞曰：「梳罷曉妝屏上倚，欲把金針，玉腕嬌無比。不卷珠簾窺竹裹，翠禽飛下欄幹嘴。步向荷缸閑弄水，荷葉田田，似有清香起。照面水中私自喜!芙蓉四月先開矣。」又《踏莎行》詞曰：「玉臂寬環，紗衫緩鈕，繡牀針縵無心久。豹頭枕冷麝輕，蝦須簾塵埃厚。 紫燕風頭，黃梅雨後，柳條亂拂長江門。 但言冪曆柳如煙，誰知搖曳愁如柳。」其《玉蝴蝶》詞曰：「為甚夜來添病，強臨實鑒，憔悴嬌容?一任釵斜鬢亂，永日薰風。惱脂消榴紅徑裏，羞玉減蝶粉叢中。思悠悠，垂簾獨坐，倚

遍薰籠。 朦朧玉人不見，羅裁囊寄，錦寫箋封。約在春歸，夏來依舊各西束。粉牆花影來疑是，羅帳雨夢斷成空。最難忘，屏邊瞥見，野外相逢。」其《眼兒媚》詞曰：「石榴花發尚傷春，草色帶斜曛。芙蓉面瘦，蕙蘭心病。柳葉眉顰。 如年長晝雖難過，入夜更消魂。半窗澹月，三聲嗚鼓，一個愁人。」又《踏莎行》詞曰：「紅葉空傳，朱繩未綰，天涯可見人難見。綠窗病起落梅繁，玉簫夢斷行雲短。 波眼將穿，柳腰似剗，寂寥偏與束風管。水仙愁絕翠圍寒，春雲空谷蘭香遠。」又《玉樓春》詞曰：「空閏日夜和塵閉，郎馬何時門外系?愁中眉讓遠山長，病裏腰添垂柳細。如煙一種津頭樹，可喜誰知還可怒。榆錢難買少年回，柳絮能牽幽夢去。」其《念奴嬌》詞曰：「鴛幃睡起，正飛花、蘭徑啼鶯瓊合。對鏡梳妝愁見那，怯怯容顏瘦弱。一自仙郎，題詩寄簡，屢訂西廂約。牆花拂影，獨眠何事如昨。 誰憐潘果空投?賈香難與，愁腸安托?帶眼輕拴，須看取、楊柳腰肢如削。珠履玲瓏，羅衫雅淡，件件無心著。何時廝見，得債今日蕭索?」又《踏莎行》詞曰：「花徑爭穿，珠簾屢認，正逢梅雨芹泥潤。畫梁無處可安巢，玉纖為把花枝襯。 社日才來，端陽已近，尋巢為甚偏遲鈍?算來一似鳳凰期，蹉跎漸覺無真信。」又《臨江仙》詞曰：「昨夜驚眠梅雨大，枕前窗上頻敲。天明番覺夢魂遙。起來看女伴，熏袖已香消。 雲鎖房攏煙鎖竹，捲簾水濕鮫縮。菱花低照拂眉梢。玉梳雲發潤，不喜上蘭膏。」玄之《夢遊仙》詞並敘。弁丘道人曰：「玄之夢遊，必有所為難於顯言，托之華胥耳。何詞之多而佳也一至北哉!不然，則關關乍覺，庠合在傍，觀寶夢回，玉簪匪妄。人間固有此真夢，則吾不可得而知矣。

二八六二 木元經少有俊才，康陵朝，以鄉薦人太學。攜琴書遨遊齊魯問，攬結諸英俊，或眺覽名山

水，往來兩都，時人莫能窺其際也。嘗登泰山觀日出，夜宿秦觀峰，夢有老婦，攜一女子，相見甚歡，如有平生之分。既又遺一詩扇，展誦未終，忽曉鐘鳴，驚悟而起。其所夢經行道路、第宅歷歷，皆能記憶。明年人都，道出武清，散步柳蔭中。過一溪橋，道傍有道扇在草中。收視之，上有詩云：「煙中芍藥蒙朧睡，雨底梨花淺澹妝。小院月昏人定後，隔牆遙辨麝蘭香。」彷佛是夢中所見者，珍襲藏之。行未遠，遙見一女郎，從二女侍遊柳樹傍，帶袂飄舉，環佩鏘然，百步之外，異香襲道，綽約若神仙中人。遂以所佩錯刀削樹為白，題一絕句曰：「隔江遙望綠楊斜，連袂女郎歌落花。風定細聲聽不見，茜裙紅日那人家。」徙倚彌望乃行前，至野店中問村民，或曰：「此去裡許有田將軍園林，豈即其家眷屬乎?」生明日又往樹下，竟日無所遇，惟見溪水中落花流出。復題一絕句，績書於樹，口：「異烏嬌花不奈愁，湘簾初卷月沉鈎。人間三月無紅葉，卻放桃花逐水流。」自後不復相聞。越數年，偶因事復至其地，道傍有井，馬渴，絕街奔水。生恐，下馬就立。井傍民舍，其家以貴客在門，召一鄰翁至，延生入。初經重屋，僅庇風日，似一中下民居。再起一關，則高堂藻飾，別一景家。又西過曲徑，越小院，其中樓臺闌椐，金碧輝耀，恍非人世。生稍憩，便欲辭出，翁曰：「內人乃老夫寡妹，年已逾五矣。幸斷留伺馬，至行無傷也。」生起，揮扇逍遙覽畫壁。翁從傍見其扇，進曰：「此扇何從得之?」生曰：「我十年前過武清所得，道傍遺棄也。」翁借觀，遽持入內。頃之，出告生曰：「天下事萍梗遭逢，固有出於偶然者矣。適見扇頭詩，疑為吾甥女手筆。人示吾妹，果非誤也。」生初入其室廬皆若夢中，故所經行者，心固已異之矣。及聞翁言，愈疑之。再引入一曲室，幃幄鮮麗，金玉爛然。至其幾榻整潔，琴瑟靜好，

莫能名狀。須臾一老婦出拜，自言姓錢氏。先夫田忠義，官至上輕車都慰。往歲扈從西征，為流矢所中，輿疾歸武清。小女娟娟，時年十四，隨侍湯藥，偶遺此扇，不意乃人君子之手。然當時溪樹上有二絕句，不知何人所書。小女因尋扇再至豈地，經覽而歸，至今吟哦不絕於口。」生請誦之，即其舊題也。老婦因命娟娟出見。至，則玉姿芳潤，儼然秦觀峰夢中所見也。生又以夢告母，其相嗟異，情好甚篤，未閱月，生以督運南行，娟娟以詩寄生曰：「聞郎夜上木蘭舟，不數歸期祗數愁。半幅禦羅題錦字，隔牆裏贈玉搔頭。」是夕生適自潞還，娟出迎。生曰：「方從馬上得詩，未有以復。」即口占贈娟曰：「碧窗無主月纖纖，桂影扶疏玉漏嚴。秋浦芙蓉倚叢葉，半妝斜映水晶簾。」生他日偶得鄉人書，獨坐深思，娟以詩解之曰：「碧玉杯中琥珀光，燈前把勸阮家郎。不須更憶人間世，千樹桃花即故鄉。」其冬十月，生以大夫人憂去職。河冰既合，娟適病，不能偕行。生存亡抱恨，計無所出，邀母盥（娟同居，約以冰解來迎。相與悲咽而別。明年春，娟病轉劇，遣翁子錢郎以詩寄生曰：「楚生風雨繞陽臺，百種名花次第開。誰遣一番寒食信，合歡廊下長莓苔。」生遣使往迎。比至，則不起匝月矣。辛卯冬，生再入都，過母家，見娟娟畫像，題詩其上曰：「人生補過羨張郎，已恨花殘月減光。枕上游仙何迅速，洞中烏兔大匆忙!秦娘似比當時瘦，李街慚多舊日狂。梅影橫斜啼鳥散，繞天黃葉倚繩牀。」時人多傳誦焉。

二八六三 羅一峰赴試時，有一水手夢中有人語之曰：「明日附舟，乃羅狀元。」明日果有秀士來附舟，詢其姓，則是。眾皆驚訝。偏赴春闈，道蘇州，為文謁範文正公祠。是夕宿舟中，夢文正遣之詩曰：「賜帶橫腰重，宮花壓帽斜。勸君少飲酒，不久臥煙霞。」天順癸未赴試春闈，暮宿邸舍。其家奉盥盆，中有金鍰一隻，羅僕取之。明日早行，謂僕曰：「此去京城尚遠，又缺路資，如何?」僕曰：「公無憂，夜來於盆中獲一耳鍰，足以為口。」倫怒，索其鍰而還之。比至，則其婦為夫所逼，欲捐生，感謝不已。既而人場被火，賴謝大韶出之，人以為陰鷺之報。倫有詩寄大韶曰：「會同丙子看鄉榜，丙戍春闈又在門。南省再生真父母，西湖歸老任乾坤。」

二八六四 淳熙四年七月二十四夜，文惠公在鄉里，夢至一野寺。不見僧，而數羽人環坐。其二咼吟曰：二八十乃買妾，七十乃生兒。旁人掩口信，老子知不知?」公生於丁酉，是歲本命年，正六十有一矣。此客若有所諷也。而公清居累歲，未嘗蓄姬妾，即應聲以答五六言云：「桑榆景迫髯毛蒼，已過耆年去路忙。不把精神陪綺席，從他歌舞競新妝。掃除萬事身如夢，斷送一生心弗狂。賴有清風與明月，肯來相伴一爐香。」眾皆大笑，而高吟者有慚色。啜茗清談，良久乃散。既覺，命筆記之。所謂「七十」之語，公不登此數而終。規諷

二八六五 陸式齋《詠挽舟夫》云：「綠柳堤前雁騖行，挽舟終日送官忙。舟中岩載清官去，盡受辛勤也不妨。」古人謂：詩文無關世教，雖工何益?吾於陸公之詩蓋三復焉。

二八六六 坡公《山村》詩云：「煙雨濛濛鷄犬聲，有生何處不安生。但令黃犢無人佩，布穀何勞也勸耕。」此詩譏諷朝廷鹽法太察不便也。又云：「老翁七十自腰鏈，慚愧春山筍篏甜。豈是聞韶解忘味，邇來三月食無鹽。」此譏諷鹽法太暴也。又云：「杖黎裹飯去匆匆，過眼青錢轉手空。贏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強半在城中。」此譏諷青苗助役不便也。又《差開運鹽河》詩云：「居官不任事，蕭散羨長卿。胡不歸去來?滯留愧淵明。鹽事星火急，誰能恤晨耕?」此譏開運鹽河不當，又妨農事也。

二八六七 熙寧六年正月作詩云：「馬融既依梁，班固亦仕竇。效顰豈不欲，頑質謝鐫鏤。」此詩謂梁翼、竇憲竊威福用事，而馬融、班固二人皆儒者，並依託之，某詆毀大臣執政如翼；思者，不能效班、馬二人苟容依附也。又詩《送劉述》云：「君王有意誅驕虜，撾碎銅山鑄銅虎。聯翩三十七將軍，走馬歸來各開府。」是時朝廷遣使諸路點檢軍器，及置三十七將官，詩意謂今上有意征討胡虜，諸將官張惶不便。又云：「南山斫木作車軸，東海取鼉備戰鼓。汗流奔駭豈敢後，恐乏軍須汙齊斧。保甲連村團未遍，方田訟牒紛如雨。爾來手實降新書，抉剔根株窮脈縷。詔書惻怛信深厚，更能淺薄空勞苦。」此譏諷法令屢變，事目繁多，吏不能辨。又云：「況復連年苦饑饉，剝齧草木啖黃土。今年雨零頗應時，又報蝗蟲生翅羽。憂來取酒強歌醉，塵滿虛齋但空甑。公廚十日不生煙，更望紅裙踏筵舞。」通篇無非感時寓諷之意。

二八六八 熙寧六年，周那作詩與東坡，坡《和贈蘇舜舉》詩云：「哺糟方熟寢，灑面喚不醒。奈何效蝙蝠，屢欲爭晨暝。」詩意以譏王庭。老又作詩《寄答周邠》云：「政拙年年祈水旱，民勞處處避嘲謳。河吞巨野那容塞，盜人窮山豈易搜。事道固應慚孔孟，抉顛未可責求由。」此詩自言遷徙敷州，未蒙朝廷擢用，老於道塗。並所至常遇水旱，盜賊敷起，皆新法之所致，而執政大臣不能抉正顛僕也。又熙寧四年十月赴杭州，悴作《別子由》詩云：「至今天下事，去莫如子猛。」此因數由爭議新法，不合乞罷，既美其去果決，恨新法之不便也。十二月又《寄子由》詩云：「獨眠林下夢魂好，回首人間憂患長。殺馬毀車從此逝，了來何處問行藏?」又云：「眼看時事力難勝，近來愈覺世味隘。」所以可憂患也。

二八六九 東坡《觀潮》詩云：「吳兒生長狎濤淵，冒利忘生不自憐。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是時朝廷方興水利，詩意謂其必不可成也。

二八七○ 東坡《寄劉放》詩云：「去年送劉郎，醉語已驚眾。如今各漂泊，筆硯誰能弄。我命不在天，羿彀未必中。作意聊遣意，老大慵譏諷。夫子少年時，雄辯輕子貢。爾來再傷雲，戢翼愈前痛。黃陵三日語，相對恍如夢。況逢賢主人，白酒潑春甕。竹西已揮手，灣口猶屢送。羨子去安閒，吾邦正喧開。」此言新法不便，日益不堪也。《與孫覺》詩云：「若對青山談世事，當須舉白便浮君。」此言時事多不便，更不得說，說亦不盡也。又次年寄詩云：「徙倚秋原上，淒涼晚照中。水流天不盡，人遠思何窮。問欲知秦過，看山識禹功。稻涼初吐蛤，柳老半書蟲。荷背風翻白，蓮腮雨褪紅。追遊慰遲暮，覓句效兒童。北望苕溪轉，遙吟震澤通。烹魚得尺素，好寄紫髯翁。」又「作堤捍水非吾事，問送苕溪人太湖。」皆以時事與昔不同，而水利不便也。

二八七一 杜子美《送嚴武還朝》詩云：「公若登臺輔，臨危莫愛身。」觀以仗節義也。魏野《上王文正公》詩云：「西祀束封俱已了，好來相伴赤松遊。」又《贈寇忠湣公》詩云：「好去上天辭富貴，卻來平地作神仙。」勸之便退也。近世士人與上官詩，無非諛辭，未聞有規勸之語如此者。

二八七二 宋方圭好以詩譏人。 一日宋庠宴於平山堂，圭談詩不已。偶見野牛就木挨癢，宋因曰：「野牛恃力狂挨癢。」有客對曰：「妖烏啼春不避人。」圭幾與毆。不久，圭有連坐之禍。

二八七三 元伯顏擅權之日，剡王徹，徹都高昌王、帖木兒不花皆以無罪殺。山東憲史曹明善時在都下，作《岷江綠》一曲以諷之，大書揭於午門之上曰：「長門柳絲千萬縷，總是傷心處。行人折柔·條，燕子銜芳絮，都不由、鳳城春作主。」又曰：「長門柳絲千萬結，風起花如雪。離別重離別，攀折復攀折。若無多、舊時枝葉。」此曲又名《清江引》，俗曰《江兒水》。伯顏怒，嚴捕之，曹避遁吳中數年。伯顏敗，方再人京。

二八七四 東坡詩如：「當年只道鶴林仙，解遣秋光放杜鵑。誰信詩能回造化，直教霜枬放春妍。」又云：「花開時節雨連風，獨向霜餘爛漫紅。漏泄春光私一物，此心未信出天工。」又云：「不分春光人小園，故將詩力變寒喧。使君欲見藍關詠，更倩韓郎為染根。」此詩皆譏諷執政之人，以化工比之也。又《送曾鞏》詩云：「醉翁門下士，雜邏難為賢。曾子獨超軼，孤芳陋群妍。昔從南方來，與翁兩聯翩。翁今日憔悴，子去亦宜然。賈誼窮適楚，樂生老思燕。那因江膾美，遽厭天庖膻。但苦世論隘，聒耳如蜩蟬。安得萬頃池，養此橫海鱸?」以譏近世多用刻薄之人，議論鄙隘，如蟬之嗚，不足聽也。又《和劉恕》詩云：「仁義大捷徑，詩書一旅亭。相誇綬若若，猶誦麥青青。腐鼠何勞嚇，高鴻本自冥。顛狂不用喚，酒盡漸須醒。」此見朝廷進用之人以仁義為捷徑，以詩書為逆旅。又言「群鳥未可辨雌雄」，以譏當今進用雜亂無分別也。

二八七五 長洲某寺，歷年頗久，基址廢圮。時有顯宦，謀其地營葬。僧口占一絕云：「一帶空山已有年，不須惆悵起頹磚。道傍多少麒麟塚，轉眼無人送紙錢。」辭亦微婉而諷。

二八七六 近有人作《竿戲詩》曰：「人皆歡喜上高竿，上去難時下亦難。若到上頭須把捉，幾多人在下頭看。」此即宋人諷賈似道詩「收拾乾坤一擔擔，上肩容易下肩難」同意。

二八七七 慶曆中，西師未解。晏元獻為樞密使。會大雪，置酒西園。歐陽永叔賦詩云：「須憐鐵甲冷徹骨，四十余萬屯邊兵。」晏曰：醜曰韓愈亦能作言語詩赴裴度會，但雲「園林窮勝事，鍾鼓樂清時』，不曾如此合鬧。」

二八七八 蘇郡守楊貢以民間多隱田，立大量之法，頗嚴。有人投以詩曰：「量盡山田與水田，只留滄海與青天。如今哪有閑洲渚，寄語沙鷗莫浪眠。」

二八七九 唐司空圃有詩云：「昨日流鶯今日蟬，起來又是夕陽天。六龍飛轡長相窘。更忍乘危自著鞭。」戒以色戕者也。楊誠齋善譫，嘗謂好色者曰：「閻羅王未曾相喚，子乃自求押到，何也?」

二八八○ 文同，字與可，蜀人，與蘇子瞻為中表兄弟，相厚。時子瞻數上書論天下事，退而與賓客言，亦多以時事為譏誚。與可極以為不然，每苦口力戒之，子瞻不能聽也。出為杭州通判，與可送行詩有「北客若來休問事，西湖雖好莫吟詩」之句。及黃州之謫，正坐杭州語，人以為知言。

二八八一 宋蕭楚方知溧陽縣，時張乖崖作牧。 一日召食，見公幾案有一絕云：「獨恨太平無一事，江南閑殺老尚書。」蕭改「恨」作「幸」字。公出，視稿曰：「誰改吾語?」左右以實對，蕭曰：「與公全身，公功高位重，好人側目之秋，且天下一統，公獨恨太平，何也?」公曰：「蕭楚，一字師也。」唐人詩云：「勸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昆山俞仲蔚《詠劍》云：「天下常令萬事平，匣中不惜千年死。」讀此詩，則負雄心猛氣者化為冰霞矣。

二八八二 楊震四知台在昌邑縣，薛文清公詩云：「人間無處不天公，卻笑黃金饋夜中。幹載四知台下過，馬頭猶自起清風。」

二八八三 「錢太守」劉寵廟在紹興錢清鎮。王叔能參政過廟下，賦詩曰：「劉寵清名舉世傳，至今遺廟在江邊。近來仕路多能者，也學先生揀大錢。」

二八八四 長沙有朝士某人還鄉，意氣滿盈，賓至，鼓吹喧哄。裡中有執友來謁，朝士曰：「翁素好誦詩，近日誦得何詩?」曰：「近誦得孫鳳洲贈歐陽圭齋一詩，甚有意味。」乃朗然誦曰：「圭齋還是舊圭齋，不帶些兒官樣回。若使他人居二品，門前簫鼓鬧如雷。」朝士聞詩嘿然有愧。明日賓至，門庭寂然。

二八八五 韓雇，字致堯，嘗作《雷公》詩云：「閒人倚柱笑雷公，又向深山霹怪松。必若有蘇天下意，何如驚起老侯龍。」《世說》云：「夏侯太初倚柱作書，時霹靂破柱，衣服焦，然神色不變，書亦如故。賓客左右皆跌盪不能住。」故韓雇用「倚柱」二字有來處。朱文公亦有《聞雷》詩云：「誰將神斧破頑陰，地裂山開鬼失林。我願君王法天造，早施唯斷答群心。」慈溪黃震曰：「讀此詩令人感動，豈為龍大淵輩發耶!」

二八八六 宋蔡君謨守福州，上元日，令民間一家點燈七盞。有陳烈作大燈，長丈餘，大書云：「富家一盞燈，太倉一粒粟。貧家一盞燈，夫妻相對哭。太守風流知不知，猶恨笙歌無妙曲!」君謨見之，還輿罷燈。

二八八七 邵康節與章惇會飲，惇不識邵，有傲態。因而論牡丹，惇問邵，邵曰：「見根荄而知花之品色者，上也。見枝條而知花之品色者，次也。見蓓蕾而知花之品色，斯為下矣。如君所言，又其下者也。」有人賦牡丹云：「洛陽園苑草煙寒，夢想堯天一寸丹。安得枝頭知上品，今人多是就花看。」

二八八八 《瑩雪叢說》云：人之得失，各自有時，初不知其所以然也。有朋友試罷，聞望有著，遂欲舍書學劍。龍舒王先生奉一絕云：「得欣欣，失則悲，桃紅李白各隨時。雖然屬在東君手，問著束君也不知。」

二八八九 楊巨源作《城東早春》詩云：「詩家清景在新春，綠柳才黃半未勻。若待上林花似錦，出門俱是看花人。」謝疊山云：「此詩喻士大夫知人，當於孤寒貧賤中求之。若待其名譽彰聞始知獎拔，特眾人之智矣。」

二八九○ 瀛之水上有二鳥，一類鵠狀，色蒼而嘴長，凝立水際不動，魚過其下取之。終日無魚，終不易地。其名日「信天緣」。 一類騖，奔走水上，不問水腐泥沙，唼唼然，必盡索而後已。其名曰「漫畫」。信天緣若無能者，乃與漫畫均度一日，無饑色，視漫畫加壯。夫人之一飲一啄，自有分定，視二物可知矣。滇陽林蘭廷瑞詩云：「荷錢荇帶綠江空，唼鯉含沙淺水中。波上魚鷹貪未飽，何時餓死信天翁?」此蓋譏世之貪得者。

二八九一 三國時蜀後主於羅城多種芙蓉，至秋花開四蔔裡，如鋪錦繡，高下相照。張立作詩諷之曰：「四十里城花發時，錦囊高下照坤維。雖妝蜀國三秋色，難人豳風七月詩。」及廣政末，朝政亂，立又為詩曰：「去年今日到成都，城上芙蓉錦繡舒。今日重來舊遊處，此花憔悴不如初。」可謂能以詩諫矣。

二八九二 洪武初，翰林應奉唐肅有《應制賦海束青》一絕云：「雪翮能追萬里風，坐合狐兔草間空。詞臣不敢忘規諫，卻憶當年魏鄭公。」自記云：「是日上禦奉天門外西鷹房觀海束青。翰林學士宋濂因諫曰：「禽荒，古所戒。』上曰：「朕聊玩之耳，不甚好也。』濂曰：「亦當防微杜漸。』上遂起。」嗚呼!太祖聖明天縱，固非唐太宗比，然宋公之直誠，不在鄭公下。而肅之詩亦可謂善於規諷矣。即此一事，可見當時君臣相得之盛。

二八九三 宋姚鐮守章貢，郡人趟東野題《跨牛圖》贈之曰：「騎牛無笠又無蓑，斷隴橫罔到處過。暖日香風不常有，前村雨暗欲如何?」規之也。後卒貶衡陽。蘇州劉完庵鈕為愈事，將致政，有憲臣索題《牧牛圖》，詩曰：「牧子驅牛去若飛，免教風雨濕蓑衣。回頭笑指桃林外，多少牧牛人未歸。」思臣感泣，掛冠去。

二八九四 吳興陸蒙老嘗為晉陵宰，喜作詩。時州幕官有好讒謗同列者。一日同會，忽閭蟬聲，幕官謂陸曰：「君能詩，可詠此。」陸即席賦曰：「綠蔭深處汝行藏，風露從來是稻粱。莫向高枝縱繁響，也應回首顧螳螂。」其人愧悟。

二八九五 陸太宰水村先生在位日久，有士人投詩曰：「子規聲裏夕陽微，何事先生不見幾?雲夢已成韓信去，尊鱸空待季鷹歸。功名到此分成敗，史策誰能辨是非?回首華堂春去也，黃鷗紫燕自爭飛。」可謂有魏野之風。

二八九六 聶夷中有《公子行》云：「種花滿西園，花發青樓道。花下一禾生，去之如惡草。」又《詠田家》詩云：「父耕原上田，子劚山下荒。六月禾未秀，官家已修倉。」又云：「二月賣新絲，五月耀新穀。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綺羅筵，只照逃亡屋。」斯言近意遠，合《三百篇》之旨也。夷中字坦之，貧苦，精古詩。咸通中為華陰尉。

二八九七 世傳《聽讒詩》：「讒言謹莫聽，聽之禍殃結。君聽臣當誅，父聽子當決。夫妻聽之離，兄弟聽之別。朋友聽之疏，骨肉聽之絕。堂堂八尺軀，莫聽三寸舌。舌上有龍泉，殺人不見血。」不知何人所作，詞意明切。

二八九八 李商隱依令狐楚，以箋奏受知。後其子絢有韋平之拜，浸疏商隱。重陽日，商隱造其廳事，題詩曰：「曾共山翁把酒巵，霜天白菊繞階墀。十年泉下無消息，九日樽前有所思。不學漢臣栽苜蓿，空教楚客詠江籬。郎君官貴施行馬，東閣無因再得窺。」絢見之慚恨，扃鎖此廳，終身不處。東坡《九日》詩云：「聞道郎君閉束閣，且容老子上南樓。」又云：「南屏老宿閑相過，東閣郎君懶重尋。」皆用南隱語也。

二八九九 解學士縉應制《題虎顧眾彪圖》曰：「虎為百獸尊，誰敢觸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顧。」文皇素不喜仁宗，感此詩，甚思之。時仁宗留守南京，頗懷憂虞，因命所親信者莫如夏原吉即日往迎之。可謂得諷體矣。

二九○○ 黃子肅為翰林供奉，人有以且耕亭求詩者，黃贈詩曰：「萬里扶搖鶴未回，荷鋤聊復此徘徊。閑雲照水自舒卷，幽烏愛山時往來。琴榻松風寒帶雨，硯池花露碧生苔。且耕亭上春如錦，想見斑衣戲老萊。」蓋其人有親在堂，乃遠遊奔競，曠其家園，故詩寓意雲爾。詩以諷詠為義，賦其事而必有所關，使人有以興起。此子肅所以能詩也。

二九○一 「相逢盡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見一人?」世多誦之，不知唐人詩也。韋丹《寄靈徹》詩曰：「王事紛紛無暇日，浮生冉冉只如雲。已為平子歸林計，五老岩前必共聞。」徹酬云：「年老身閑無外事，麻衣草坐亦容身。相逢盡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見一人!」

二九○二 樂平彭福，字綏之，舉進士，守泰州。直道忤時，歸，真率如舊。新登進士第者歸饒，綏之具酌邀飲。值微雨，累速不至。綏之遺以詩云：「倘來名利若游塵，何事癡兒太認真?咫尺泥塗行不得，山陰雪夜是何人?」此詩亦足以戒新進之輕狂者。

二九○三 河南婦，世為河南民家，天兵下江南，婦被虜。姑與夫行求數年，得之湖南。婦已妻千戶某，饒於財，情好甚洽，視夫、姑若塗人。會有旨：凡婦人被虜，許銀贖，敢匿者死。某懼罪，亟遣婦，婦堅不行。夫、姑留以俟，婦閉其室，弗與通。遂號慟頓絕而去，行未百步，青天無雲而雷。回視婦，已震死。錢唐白湛困先生記以詩曰：「從軍古雲樂，獲罪禱應難。母望明珠復，夫求破鏡完。押衙逢義士，公主奉春官。為報河南婦，天刑不可幹。」

二九○四 楊朴、魏野，皆咸平、景德問隱士。朴居鄭州，野居陝，皆號能詩。野和易通俗，人樂從之遊。王魏公當國，尤愛之，亦數相問。天禧末，魏公屢求退，不許。野寄以詩曰：「人間宰相惟三載，君在中書十四年。西祀東封俱已了，好來平地作神仙。」魏公亟袖以聞，遂得謝。

二九○五 宋錢氏武肅王時，西湖漁者日納魚數斤，謂之「使宅魚」。其捕不及者，必市以供，頗為民害。一日羅隱侍坐，壁問有《蟠溪垂釣圃》。武肅王索詩，賦曰：「呂望當年展廟謨，直鈎釣國更誰如?若教生在西湖上，也是須供使宅魚!」武肅大笑，遂蠲其稅。

二九○六 定海沃太守泮性褊急，宦路鮮合者。太傳王襄敏公越嘗為詩規之，有云：「今日牧民當尚簡，此行聽訟貴從寬。黃堂正是三公路，莫負吾儒洗眼看。」沃公終不能用，晚年家居，猶指摘大臣過失，許奏，坐戍榆林，苦苦特甚。久之宥罪。

二九○七 王衍終年宴飲無度，唱韓琮《柳枝詞》曰：「梁苑隋堤事已空，萬株猶舞舊春風。何如思想千年事，誰見楊花人漢宮?」時內侍宋光溥詠胡曾詩曰：「吳王恃霸棄雄才，貪向姑蘇醉綠醅。不覺錢塘江上月，一宵西送越兵來。」衍怒罷宴。

二九○八 楊龜山廟祀在常州，有豪家欲奪其地者。郡守公行香日題詩壁問，豪家愧而寢焉。詩曰：「辦香覓路拜龜山，獨立斜陽未忍還。廟貌儼如生氣在，斷碑惟見蘇苔斑。道傳伊洛名千古，蹤寄昆陵屋半問。黃鳥不知誰是主，隔林猶自語問關。」

二九○九 蔡齊仁宗時登第，通判濟洲。日飲醇醪，往往至醉。太夫人年已高，頗慮之。 一日，賈存道過濟，公館之數日。存道慮其以酒廢學生疾，規以詩曰：「聖君恩重龍顏選，慈母年高鶴髮垂。君寵母恩俱未報，酒如成病悔何追?」公矍然起謝之。自是非親客不對酒，終身未嘗至醉。

二九一○ 王梅溪守泉會邑宰，勉以詩云：「九重天子愛民深，令尹宜懷惻隱心。今日黃堂一杯酒，使君端為庶民斟。」邑宰皆感動。真西山帥長沙，宴十二邑宰於湘江亭，作詩曰：「從來官吏與軍民，本是同胞一體親。既以脂膏供爾祿，須知痛癢切吾身。此邦素號唐朝古，我輩當如漠吏循。今日湘亭一杯酒，更煩散作十分春。」

二九一一 諷諫之妙，惟司馬相如得之。司馬《上林》之旨，惟楊子《校獵》得之。予嘗愛王維《溫泉寓目贈韋五郎》詩云：「漢主離宮接露臺，秦州一半夕陽開。青山盡是朱旗繞，碧澗翻從玉殿來。新豐樹裹行人度，小苑城邊獵騎回。聞道甘泉能獻賦，懸知獨有子雲才。」唐至天寶，宮室盛矣。秦川八百里，而夕陽一半開，則四百里之內皆離宮矣。此言可謂肆而隱。奢麗若此，而猶以漢文惜露臺之費比之，可謂反而諷。末句欲韋郎效子雲之賦，則其諷諫可知。言之無罪，聞之可戒，得揚雄之旨者，其王維乎!

二九一二 唐人樂府多唱詩人絕句，王少伯、李太白為多。杜子美七言絕僅百，錦城妓女獨唱其《贈花卿》首：「錦城絲管日紛紛，半人江風半入雲。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閭?」蓋花卿在蜀，頗僭用天子禮樂，子美作此諷之，而意在言外，最得詩人之旨。當時妓女獨以此詩人歌，亦有見哉。

二九一三 韓魏公初罷相，出鎮長安，或獻詩云：「是非莫問門前客，得失須憑塞上翁。引取碧油紅肺去，鄴王台畔醉春風。」公以為然，即請守相州。近世士人與上官詩，無非諛詞，未聞有規勸之語若此者。

二九一四 錢惟演為洛帥，留守置驛貢花，識者鄙之。蔡君謨加法造小團茶貢之，富彥國歎曰：「君謨乃為此也。」坡作《荔枝》云：「我願王公憐赤子，莫生尤物為瘡疳。風順雨調百穀登，民不饑寒為上瑞。君不見武夷溪邊粟粒芽，前丁後蔡相寵加。吾君盛德豈在此，致養口腹何陋耶?又不見洛陽丞相忠孝家，可憐亦進桃黃花。」補世之語不能易也。嘗愛李敬方《汴河直進船》詩云：「汴水通淮利最多，生人為害亦相和。東南四十三州地，取盡膏脂是此河。」此等語皆可謂炙背之獻也。

二九一五 治平中，有吉州吉水令，忘其姓名，活邑嚴酷。有野人馬道為《啄木詩》諷之曰：「翠翎迎日動，紅嘴響煙羅。不顧泥丸及，唯貪得食多。才離枯朽木，又上最高柯。吳楚園林闊，茫茫爭奈何?」令見其詩，稍緩刑。時人目曰：「馬啄木」。

二九一六 毗陵薦福寺紅梅閣，士大夫多留題。惟程給事致道嘗有詩，其略曰：「春風如醇酒，著物物不知。居然北枝後，迨此白日遲。春風日浩蕩，醉色回冰肌。所恨培雪根，向來歲寒枝。差池弄芳晚，坐令顏色移。顏色固嫵媚，清香無故時。」意新語妙，又有規戒，不苟作也。

二九一七 古岡黎先生名貞，號秋坡，國初名儒。嘗以非罪謫戍遼左，同裡馬其與焉。既生先宥回，而馬獨不與。馬之兄盛席以邀先生，侑觴之妓皆絕色。先生不往，遣之以詩曰：「錦瑟銀箏白玉巵，賞音元自有鍾期。可憐孤雁長城外，叫斷雲南總不知。」其兄得詩，為之墮淚而罷宴。

二九一八 丘瓊台《過梅關》詩云：「當年未到梅關上，但說梅關總是梅。今日過關堪一笑，滿山荊棘野花開。」蓋無其實而竊其名耳。天下之事無不然，豈獨梅關哉!慈溪馮益謫南海時，嘗寫此詩寄朝中士。

二九一九 應璩詩：「昔有行道人，陌上見三叟。年各百餘歲，相與鋤禾莠。往拜問三叟：何以得此壽，上叟前致詞：室內姬粗醜。二叟前致詞；量腹節所受。下叟前致詞；暮臥不覆首。要哉三叟言，所以能長久。」敘事成句，自是可愛，亦可為保生延齡之訓。

二九二○ 黃山谷魯直有《讀謝安傳》詩云：「傾敗秦師琰與玄，矯情不顧驛書傳。持危又幸桓溫死，太傅功名亦偶然。」此詩袞鈸寓於諷詠之中，安石之心跡見矣。

二九二一 「八十耆年一品官，歸來清節雪霜寒。雖然海內歸心在，可奈君前下拜難。鷗鷺恐疑威鳳起，風雲長護老龍蟠。三公事業三槐傳，留取完名久遠看。」此秦左史汝南強景明晟《上雲原王端毅公》之詩也。正德初，關中盛傳朝議欲起端毅，故景明以此規之。端毅得詩大悅。後朝議雖不行，若景明，可謂益友也。

二九二二 元朱清張镟以通海運功，致位萬戶。世祖寵之，詔賜鈔印，令自造行用。自是，富倍王室。及事敗，死於京。有僧以詩吊之曰：「禍有胎兮福有基，誰人識破這危機?酒酣吳地花方笑，夢斷燕山草正肥。敵國富來猶未足，全家破後始知非。春風只有門前柳，依舊雙雙燕子飛。」此詩可諷不知足者。

二九二三 梁處士陶弘景隱居茅山。梁主早與雲遊，及即位，招仕，不從。國家每有大事，必諮訪之，時號「山中宰相」。將沒，為詩曰：「荑甫任散誕，平叔坐論空。豈悟昭陽殿，遂作單于宮。」時士大夫競談玄誤事，故弘景詩及之。

二九二四 成仕中，楊某守汝寧。夜半巡行閭裡，至村舍，見秉燭夜績者。訶之，少頃，聞老嫗呼其女曰：「吾體覺寒，取瓶中酒吾飲。」女應曰「諾。」既而曰：「初一杯則楊太守，再一杯為劉知縣矣。」楊不喻其旨。詰旦召至庭問焉。女答曰：「初杯則清，謂如太守。及第三杯，則濁如知縣貪污也。」楊以疋帛勞之。去後，有賦詩云：「憑誰寄語臨民者，莫作人間第二杯。」

二九二五 錢塘淩彥獼雲翰見人家昆季析居者，作《沁園春》詞以嘲之。予每讀之，不覺三復嗟歎。宜梓行其詞，以為世訓。詞云：「樹上淩霄，堂前紫荊，秋來尚芳。奈牝鷄晨語，鵲鴒憔悴；妖狐晝嘯，鴻雁分行。仁智非周，喜憂非舜，一旦天倫忍遂忘。如何好，望松楸感泣，桑梓悲傷。古今禍起專房。總一國猶然況一鄉?家有婦人，豈無長舌；世無男子，誰有剛腸?樹大分枝，瓜熟蒂落，此語應非是義方。聊圭曰此，要懲監戒，不在文章。」

二九二六 武陵縣北六十里有萊公泉，在甘泉寺，舊名甘泉。宋寇萊公准南遷日過此，題於束楹曰：「平仲酌泉。」經此回望北闕，黯然而去。未幾，丁謂得罪南謫，亦道經於此，題於西楹曰：「謂之酌泉。」禮佛而去。後範諷詩云：「平仲酌泉回北望，謂之禮佛向南行。煙嵐翠鎖門前路，轉使高僧壓寵榮。」崔嶧詩云：「二相南行至道初，記名留詠在清盧。甘泉不洗天涯恨，留與行人鑒覆車。」

二九二七 宋乾道七年，丞相魏公杞出守姑蘇，請僧可觀主北禪院。人院之辰，適值重九，指座云：「胸中一寸灰已冷，頭上千莖雪未消。老步只宜平地去，不知何事又登高。」魏公擊節不已，呼：「使老而貪得、升高歷險而不知戒，其聞此詩也，亦有所悚動其中乎!」

二九二八 馮瀛《王道詩》，雖淺近而多諳理。世雖盛傳，而罕見豈全篇，今並錄之。詩曰：「窮達皆由命，何勞發歎聲。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冬去冰須泮，春來草自生。請君觀此理，天道甚分明。」又《偶作》云：「莫為危時便愴神，前程往往有期因。須知海嶽歸明主，未省乾坤陷吉人。道德幾時曾去世，舟車何處不通津!但教方寸無諸惡，狼虎叢中也立身。」

二九二九 丁謂作玉清昭應宮，耗費國帑不可勝紀。夏疏以知制誥為判官，一日宴官僚於齋廳，有雜手伎，俗謂「弄碗注」者獻藝於庭。丁顧語夏曰：「古無詠碗注詩，舍人可作一篇。」夏即席賦曰：「舞拂挑珠復吐丸，遮藏巧便百千般。主公端坐無由見，卻被旁人冷眼看。」丁覽讀變色。

二九三○ 宋太祖將問罪江南，李後主用謀臣計，欲拒王師。法眼禪師觀牡丹於大內，因作偶諷之曰：「擁毳對芳叢，由來趣不同。發從今日白，花似去年紅。豔曳隨朝露，馨香逐晚風。何須待零落，然後始知空?」後主不省，王師旋渡江。

二九三一 高舉拜監察禦史，罷歸，居林穀間，謝絕人事，不人城府。 一日棹小舟至城下，時值重午，郡守飲月波樓，以觀競渡。舉微服箕坐舟上，守怒逮之，令其供不合狀。舉遂書一絕云：「皇后升遐未一年，今春先帝又賓天。江山草木皆垂淚，太守如何看畫船?」守詢之，知為高侍禦，大慚而延納之。公拂衣顧去。

二九三二 賈似道一日招馬廷鸞夢鼎飲，行令舉一物與人，還詩一聯。似道云：「我有一局棋，付與棋師。棋師得之，予我一聯詩：白出洞來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廷鸞云：「我有一竿竹，付與漁翁。漁翁得之，予我一聯詩：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夢鼎云：「我有一張犁，付與農夫。農夫得之，予我一聯詩：「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似道不悅而罷。

二九三三 蔡元定之子沉，晦翁婿也。晦翁常訪沉不遇，其女出蔥湯、麥飯留飲食之。臨別，女謂：「以此二者，筒褻不安。」晦翁留詩臼：「蔥湯麥飯兩相宜，蔥養丹田麥療饑。莫謂此中滋味薄，前村猶有未炊時。」

二九三四 霍洞喜為詩。嘗宿田舍，見吏催科，有詩云：「北風吹晴屋滿霜，翁兒赤體悲無裳。閏中幼婦饑欲泣，忍饑取麻燈下緝。一身勿暇私自憐，嗚機軋軋明窗前。織成五丈如霜布，翁作欄裙兒作袴。明朝官中催租急，依然赤體當風立。」霍洞會歲饑，見守出遊，賦詩云：「朝來五馬去尋春，誰信家家甑有塵?枕席道傍宜細問，恐非芳草醉眠人。」守聞，為之罷遊。

二九三五 杜少陵詩：「肜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聖人筐篚恩，實欲邦國活。臣如忽至理，君豈棄此物?」即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之意也。士大夫誦此，亦可以悚然懼、惻然思矣。餘嘗見州郡迓新官，設飾甚費，因成詩云：「赤子須摩撫，紅塵幾送迎。幕張雲匿匝，車列鑒鮮明。豈是睃民血，空教適宦情。忍聞分竹者，謁澤自求盈。」

二九三六 賈似道當國時，一日居湖山，有蜀僧徘徊其側。賈問：「汝何僧也?」對曰：「詩僧。」賈見湖中漁翁，遂命詠之。僧請韻，賈以「天」字為韻。僧應口曰：「籃裹無魚少酒錢，酒家門外系漁船。幾回欲脫蓑衣當，又恐明朝是雨天。」第一句是言朝廷乏人，二句是擬己可用，三、四句是欲仕而又恐蒙蔽不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