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762
詩話類編卷之三十二
雜錄
二九三七 劉綜學士出鎮並門，兩制館閣皆以詩餞行，因進呈。章聖深究詩雅，時方競尚西昆體，垛裂雕篆，親以御筆選其平淡者，得八聯，句云：「夙駕都門曉，涼風苑樹秋。」晁迥「秋聲和暮角，膏雨逐行軒。」李繼「置酒軍中樂，聞笳塞上情。」錢惟演：「關榆漸落邊鴻席，勸到劉郎酒十分。，」楊億「寒垣古木含秋色，祖帳行塵起夕陽。」朱巽「汾水冷光搖畫戟，蒙山秋色鎖重樓。」孫僅「河朔雪深思愛月，並門春暖詠甘棠。」王貽永「極目關河高倚漠，順風雕鶚遠淩秋。」劉筠章聖謂綜曰：「並門，唐時皆將相出領。凡之官，遣從事以題詠作寵其行，多刻諸道官、佛寺。纂集編聚，久不聞有是作也。」後綜寫為《禦選句圃主止於晉祠。
二九三八 丞相劉沅與鄉人尹鑒少同場屋。丞相既大拜，尹方以恩榜得官。公以詩送還曰：「少年相欵老相逢，鄉舉雖同遇不同。我已位登三事竣，公方名列五刑中。榮登莫計名高下，宦達須由善始終。若到鄉關人見問，為言歸思滿秋風。」
二九三九 朱昂，字舉之，歇曆清貴二十年，晚為工部侍郎，懇求歸荊南，逾年方允。時方劇暑，恩旨曲留，許秋涼始行。吳淑贈行詩云：「漠殿夜涼初閣筆，諸宮秋晚得縣車。」賜宴玉津園中，傳旨令賦詩為送。李維承旨云：「清朝納祿尤強健，白首還家正太平。」陳文惠云：「部吏百銜通爵裡，縱兵千騎過荊門。」弟協亦同時隱，皆享眉壽，謂之「渚宮二疏。」
二九四○ 武公幹常事蒯希逸十餘歲，異常勤幹。及希逸擢第，幹辭歸，以親在養父。堅留不住，以詩送之。其略云：「山險不曾離馬後，酒醒長見在牀前。」
二九四一 張乖崖在蜀川，有錄事參軍老病廢事。公曰：「胡不歸?」明日參軍求去，且以詩留別。其略云：「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歸興濃。」公驚曰：「同僚有詩人，而吾不知!」留而薦之。元佑中，有路都曹者以小疾求致仕。老人誦此詩以留之，不可，乃采前人之意作詩送之曰：「淮光釀山色，先作歸意濃。恨無乖崖公，一洗芥蒂胸。」
二九四二 張不疑帥鼎文，文瑩往謁。後帥辰又謁之。既別，慨然以二詩贈行曰：「憶昔荊門屢過從，當時心已意冥鴻。渚公禪伯唐齊己，淮甸詩豪宋惠崇。老格疏關松倚潤，清談瀟灑坐生風。史君不見高僧事，莫把名參伎術中。」又云：「碧嶂孤雲苒苒歸，解攜情緒異當時。餘生歲月能多少，此別應難問後期。」
二九四三 元豐三年，蘇子由謫官筠州，張安道口占一絕送之云：「因嗟萍梗才名客，自歎匏瓜老病身。 一榻從茲還倚壁，不知重掃是何人?」已而涕下。東坡云：「安道平生未能出涕向人。」王崇極，字極之，與先君同在熙河。先君自熙河入京，相別於中塗，送先君云：「渭城楊柳已青青，強住行人聽渭城。不問使車歸路遠，且從樽酒滿杯傾。相逢桃塞休兵後，此去秦川照眼明。若立螭頭借前箸，且教充國事春耕。」緣此知名於朝庭。
二九四四 陳簡齋《代葛亞卿作》云：「君住江濱起畫樓，妾居海角送潮頭。潮中有妾相思淚，流到樓前更不留。」《復齋饅錄》云：「晁元忠《西歸》詩云：「安得龍山潮，駕回安省水。水從樓前來，中有美人淚。』子蒼之詩取此意也。」唐孫叔向有《經昭應溫泉》詩云：「一道泉回繞禦溝，先皇曾向此中游。雖然水是無情物，也到宮前咽不流。」子蒼末句又用孫語也。胡苕溪云：「余以《陵陽集》閱之，子蒼十絕為葛亞卿作，皆別離之詞，必亞卿與一娼別，子蒼代賦此詩。其詩有云：「妾願為雲逐畫檣，君言十日看歸航。』以此可知也。又有云：「初合雙鬟觸事羞，離筵酌酒強回頭。縱言眼軟偏饒淚，莫道心癡不解愁。』亦送別句也。徐師川曾跋此詩云：「夏木陰陰欲放船，黃鷓啼了落花天。十詩盡說人間事，付與風流葛雅川。』」
二九四五 柳郴與李端、盧綸友善，有《賊平後送客還鄉》詩云：「他鄉生白髮，舊國有青山。」最有思致。尤長於短句，如《贈別》云：「江浦程千里，離樽淚數行。無論吳與楚，俱是客他鄉。」又云：「何處最悲辛?長亭臨古津。往來舟楫路，前後有離人。」
二九四六 丘瓊台先生景泰中在翰林為名學士，在太學為名祭酒，立朝之初，名已聞於四海。朝鮮國人見先生送張中書使其國詩用魚鱉成橋事，歎曰：「自古詩人未有用此者。」因詢先生之容貌、出處，而以不得一見為恨。其《送張中書》詩云：「玉節煌煌照海束，羨君去意拂晴虹。鳳麟瑞世人爭觀，魚鱉成橋道自通。天入玄菟低沒鵲，江浮綠鴨澹蜚鴻。茲行喜從文章客，多少豪吟倡和同。」是詩雄壯豪宕，讀者自當見之。先生送人使外國詩大概類此，其《送陳修贊使高麗》詩云：「海上天風吹節尾，玉堂仙客錦宮袍。詔頒龍闕恩初下，詩到鷄林價倍高。萬仞鱉金浮曉日，一江鴨綠漲秋濤。遠夷未識中原鳳，爭觀文章五色毛。」《送祁郎中》詩云：「鸞鵲天書五色裁，中原使者下天來。白山綠水玄菟境，玉佩瓊琚繡虎才。絕域喜沾新雨露，遠人驚見古樽壘。懸知不是乘槎客，肯帶葡萄苜蓿回。」又有《送淩尚寶使交南》詩云：「旭日初升萬國明，鈿亟玉劄下南溟。符台自昔瞻鄉月，遠道於今望使星。老樹古香生桂蠹，亂山殘雨帶龍腥。茲行萬里真奇絕，好把新詩紀所經。」《送錢學士》詩云：「五色天書寶作函，手持龍節使交南。玉堂金馬才名重，丹檄朱鳶德化覃。一點文星明海島，萬山晴日斂煙嵐。歸來應有詩千首，留與詞林作美談。」《送王給事中》詩云：「中原才子稱華簪，萬里翱翔快壯心。諭俗好傳司馬檄，歸裝甯載尉陀金。川原遼邈荒唐縣，父老依稀說漢音。莫過遺墟問前事，鷓鴣啼處亂山深。」
二九四七 嘉佑中，文潞公、富鄭公為相，劉丞相沆、王文安公堯臣為參知政事，始議立皇嗣。而事秘不傳，雖在英宗亦莫知也。元豐中，文安子同老上書自陳，上驚歎久之。是時，鄭公、劉公、王公皆已薨，獨潞公留守西京。遽召至闕，恩禮窮極。及還西都，上作詩送行，有「報主不言功」之句。《兩府並出錢王丞相禹玉》詩有「功業特高嘉佑末，精神如破貝州時。」蓋謂是也。
二九四八 王鳳洲《盥元馭閻老》云：「前以日勢晚，不獲追隨。分袂時覩兄悲惋之極，乃知千古河梁，尚為鹵莽。弟雖勉強作夷然態，過舟便不能禁，聲淚哽塞，斜陽在衣，與影相吊，涼涼踽踽，幾若鬼趣。口占二絕句云：「欲作男兒別，將情強折磨。更堪天上淚，翻比世間多。』「一葉輕刀粳綠蘋，驚看蓬底雨綸巾。道人卻有分攜淚，丞相何無只候人。』語絕稚不工，稍見實際耳。」
二九四九 唐人詩，行役異鄉、懷歸感歎而意相同者，如賈島云：「客舍並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乾水，卻望並州是故鄉。」竇鞏云：「風雨荊州二月天，問人初顧峽中船。西南一望雲和水，猶道黔南有四千。」柳宗元云：「林邑山聯瘴海秋，烊舸水向郡前流。勞君更問龍池地，正北三千到錦州。」李商隱云：「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時共剪西憲燭，卻話巴山夜雨時。」皆佳作也。
二九五○ 「渭城朝雨裏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此摩詰《送元二使安西》詩也。世傳《陽關圈》亦摩詰手，遂稱「二妙」。惜別詩耍須道路臨岐繾綣。畫態亦然。「相看臨野水，獨自上孤舟。」「長因送人處，恐有獨歸時。」脫胎語爾，餘往歲嘗從貴遊，觀畫卷首題云：「長江風送客，空館雨留人。」因慨古今詩意無窮，語出唐人必矣。
二九五一 李端《古別離》詩云：「水國葉黃時，洞庭霜落夜。行舟聞商賈，宿在楓林下。此地送君還，茫茫似夢間。後期知幾日，前路轉多難。巫峽通湘浦，迢迢隔雲雨。天晴見海檣，月落聞鍾鼓。人老自多愁，水深難急流。清宵歌一曲，白首對汀洲。與君桂陽別，令君岳陽待。後事忽差池，前期日空在。木落雁嗷嗷，洞庭波浪高。遠山雲似蓋，極浦樹如毫。朝發能幾裡，暮來風又起。如何兩處愁，皆在孤舟裏?昨夜天月明，長川寒且清。菊花開欲盡，薺菜泊來生。下江帆勢速，五雨遙相逐。欲問去時人，知投何處宿?空冷猿嘯時，泣對湘潭竹。」此詩端集不載。《古樂府》有之，然題曰二首，非也。本一首耳。其詩真景實情，婉轉惆悵，求之徐、庾之間且罕，況晚唐乎?大曆後，五言古詩可選者惟端此篇與劉禹錫《檮衣曲》、陸龜蒙「茱萸匣中鏡」，溫飛卿「悠悠復悠悠」四首耳。
二九五二 林和靖有《惜別·長相思》詞云：「吳山青，越山青，兩岸青山相送迎。誰知離別情?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頭潮已平。」後康伯可亦有此詞云：「南高峰，北高峰，一片湖光煙靄中。春來愁殺儂。郎意濃，妾意濃，油壁車輕郎馬聰。相逢九裡松。」二詞皆豔麗。
二九五三 範稱曰：湘潭進士胡景裕好問博學，信義人也。舊與先子相識京邑。己酉冬，避地至潭，卻乏餘資，行裝垂罄。胡亦困居，乃以千錢為贈曰：「某雖貧，裡中有所貸。公今流落途窮，少助行色。」先公謝其意而卻之。有詩餞先子云：「當年邂逅帝王居，歲月侵尋若電飛。學士榮除青鎖闔，故人老衣白麻衣。尊前且鬥閑身健，眼底休論往事非。第恐鋒車促嚴召，片帆明發不輕違。」楊察侍郎謫信州，及召還，有士子十二人送於境上。臨別察即席賦詩，皆用十二事。而引諭精至，士子無能屬和者。其詩曰：「十二天之數，今宵席客盈。位如星占野，人若月分卿。極醉巫山倒，聯吟蠏管清。他年為舜收，葉力濟蒼生。」
二九五四 李沅南風情特勝，赴公車，別所愛姬，代為題詩曰：「寶馬金鞍白玉鞭，槁砧明日上長安。夜深幾點傷心淚，滴人紅爐火亦寒。」詩故佳，公復托於他人，不欲自著雲。
二九五五 吾邑石川王貴學，元提學景善之子。讀書能詩。為仇家所誣，謫成關西。與子仕伊別於南京，貽之詩曰：「石頭城西笛嗚咽，他鄉父子生離別。淚珠滴滿琅矸痕，夢枕平分海天月。爾祖生吾吾生伊，立身立志家欲齊。患難相仍二十載，家危不絕如縵微。爾今獨歸心亦苦，歸見爾妻並爾母。弟妹倉皇立兩旁，含淚還應問爾父。爾父爾父當奈何，萬里一身行負戈。朔風吹浪卷作雲，飛霜墜地如雪多。雪深一尺秦川道，關西之山極天表。生來從役當復歸，死即埋沒隨百草。兒弗致憂吾何愁，丈夫四海當遨遊。常念行人遠行役，天寒早寄烏貂裘。烏貂裘兮久已敝，補綴成衣應爾妹。遙憐寒夜碧患前，一縵一針一行淚。」人傳誦之。今豈玄孫克承恩任監察禦史。
二九五六 唐宋名人多罹遷謫，李白流夜郎，子美遷劍外，魯直移黔中，退之貶潮陽，子瞻徙嶺南。當時俱有贈別諸詩，獨太白慷慨。觀其《別賈至舍人》云：「君為長沙客，我獨之夜郎。何必兒女態，相看淚成行。」老杜輩則不能遣矣，如「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雲白日眠」，「鴻雁影連巫峽內，鵲鴒飛急到沙頭」。山谷《別兄元明》聯絕似杜，有「急雪鵲鴒相並影，驚風鴻雁不成行」。至於「杜鵑無血可續淚，何日金鷄赦九州」，「萬里相看無逆旅，三聲清淚落離觴」，則又過矣，與韓文公「衰朽送殘年」之句何異哉?諸公皆人豪，一臨遷謫，不無怨語，人情哉!
二九五七 天順初，岳季方正自翰林入閣，英廟深所眷注。後為曹石所嫉，謫欽州同知。瀕行，親交無敢送者。欽天監漏刻博士馬軾餞以詩曰：「灤江江上水悠悠，送客江邊莫上樓。五嶺瘴高煙蔽日，兩孤雲濕雨嗚秋。豐城劍氣東南起，合浦珠光晝夜浮。祭罷鱷魚歸去晚，刺桐在外月如鈎。」季方宿張家灣舟中，用韻賦和曰：「被罪承恩嶺外游，思鄉何處仲宣樓?風霜萬里蠻荒夜，煙雨之江澤國秋。不信功名成夢覺，蚤聞富貴等雲浮。令人卻羨桐江叟，長擁羊裘把釣鈎。」
二九五八 吾郡羅椿，字永年，誠齋高弟也。清貧入骨，一介不取，頗有李芳叔、謝無逸風味。累舉於禮部竟不第，自號「就齋」。嘗訪誠齋於昆陵，誠齋作詩送之歸曰：「梅花香邊踏雪來，李花影裏帶春回。明朝解纜還千里，今日看花更一杯。誰遣文章太驚俗，何緣場屋不遣才?南溪鷗鷺如相問，為報春吟費麝煤。」慶元初，誠齋與朱文公同召，誠齋力辭。永年寄詩云：「不愁風月只憂時，發為君王寸寸絲。司馬要為元佑起，西樞政坐壽皇知。苦辭君命知凡子，情對梅花更與誰?夢繞師門三稽首，起敲冰硯訴相思。」誠齋擊節。又《送永豐汪令》詩云：「錦纜梅花浦，江南作縣歸。新來薦鶉牘，驚動袞龍衣。晚歲情難別，心親事卻達。恐君天上去，扶病出煙霏。」頗有少陵意態。他如「露濕看花腳，鶯啼欲曉山」，「春消千嶂雪，清逼五湖秋。」等句皆佳。
二九五九 吾郡胡季昭，寶慶初元為大理評事，應詔上書言濟邸事，竄家郡。建人翁定送行詩云：「應詔書聞便遠行，廬陵不獨詫邦衡。寸心只恐孤天地，百口何期累弟兄。世態浮雲多變換，公朝初日盍清明。危言在國為元氣，君子從來豈願名。」盱江杜來詩云：「廬陵一小郡，百歲兩胡公。論事雖小異，處心應略同。有書莫焚稿，無恨豈傷弓。病愧不遠別，寫詩霜月中。」太學生胡炎詩云：二封朝奏大明宮，噓起廬陵古直風。言路從來天樣闊，蠻荒誰使徑旁通。朝中競送長沙傅，嶺表爭迎小澹翁。學館諸生空飽飯，臨分憂國意何窮。」先君竹谷老人詩云：「好讀牀頭《易》一篇，盈虛消息總天然。崢嶸齒頰皆冰雪，肯怕炎方有瘴煙。＝頻寄書回洗我愁，莫言無雁到南州。長相思外加餐飯，計取承君舊話頭。」端平更化，詔許歸葬，贈朝奉郎官。其一子洪舜俞草《贈官制詞》云：「朕訪落伊，始首下詔求儻直，蓋與諫鼓謗木同意。以直言求人，而以直言罪之。《《朕心哉!爾風裁峭潔，志概激壯。縣尉廷平上書公車，言人之所難言。方嘉貫日之忠，已墮偃月之計。開塗胥口，訪事攏頭，曾無幾微見於顏面，何氣節之烈也。仁祖能全介於遠謫之余，孝祖能拔銓於投荒之後。撫今懷往，魂不可招。潦霧墮鳶，悲悔何及，陟階員外，仍官厥子，用旌折檻之直，且識投杼之過。爾雖死，可不朽矣。」
二九六○ 杜牧之《早雁》云：「仙掌月明孤影過，長門燈暗數聲來。」六一居七《汴河聞雁》云：「野岸柳黃霜正白，五更驚破客愁眠。」皆言幽怨羈旅，聞聲而生愁思。至後山則不然，但云：「還道勤相喚，羈懷誤作愁。」則全不蹈襲也。
二九六一 貪州先生《藝苑巵言》言以《雨中遣懷·黃鶯兒》前一首為升庵夫人所作，後三首為升庵作。今查原本，四詞皆出升庵手。「積雨釀輕寒，看繁花樹樹殘，泥途滿眼登臨倦。雲山幾盤，江流幾灣，天涯極目空腸斷。寄書難，無情征雁，飛不到滇南。＝夜雨滴空階，傍愁人枕畔來，鄉心一片無聊賴。淚眸懶揩，狂歌懶裁，沈郎多病寬腰帶。望琴台，迢迢天外，懷抱幾時開?＝霽雨帶殘虹，映斜陽一抹紅。樓頭畫角收三弄。東林晚鍾，南天曉鴻，黃昏新月弦初控。望長空，披襟誰共?萬里楚颱風。」「絲雨濕流光，愛青苔繡粉牆。鴛鴦浦外清波漲。新篁送涼，幽芳弄香，雲廊水榭堪遊賞。倒金觴，形骸放浪，到處是家鄉。」
二九六二 「客路逢秋秋可憐，千峰黃葉雁來天。石林曉度瀟湘雨，茅屋寒生橘柚煙。雲散鳥歌山色裹，樹嗚人在夕陽邊。問津已遍中原道，鄉信曾無一字傳。」曾於黃岡道觀河逆旅見此詩，後書「唐壓」。有劉公殷者，號唐厘，任憲副過此。後升楚撫台。不知即此公否?詩卓有唐人之致，可傳也。
二九六三 《羅江怨·四熟》云：「長亭月影斜，東方亮也。金鷄驚散枕邊蝶。長亭十里，陽關三疊，相思相見何年月?淚流襟上血，愁穿心上結，鴛鴦被冷雕鞍熟。」其：黃昏畫角歇，南樓報也。遲遲更漏初長夜。茅簷滴溜，松梢霽雪，紙憲不定風如射。牆頭月又斜，牀頭燈又滅。紅爐火冷心頭熟。」其二「青山隱隱遮，行人去也。羊腸烏道幾回折?雁聲不到，馬蹄又卻，惱人正是寒冬節。長空孤烏滅，平胡遠樹接。倚樓偎得欄幹熱。」其三「關山望轉賒，程途倦也。愁人莫與愁人說。離鄉背井，瞻天望闕，丹青難把衷腸寫。炎方風景別，京華書信絕。世情休問涼和熟。」其四升庵平生博洽，誠近代所罕。其所為詩文，用事大覺短釘。樂府則如另出一手，足稱絕唱。觀此四詞，可見其一斑矣。四「熱」韻，何其天然穩妙。
二九六四 夢筆驛乃江淹舊居，姚宏金聲一絕可警後學者。詩云：「一宵短夢驚流俗，千載高名掛裡閭。遂使晚生矜此意，癡眠不讀一行書。」又李仲南言臨安旅邸壁間一絕云：「太乙峰前是我家，滿牀書籍舊生涯。春風戀酒不歸去，老卻碧桃無限花。」又建州崇安分水驛一絕云：「江南三月已閭蟬，麥熟梅黃繭作綿。料得故園煙雨裹，輕寒猶作養花天。」又呂叔潛言鎮江丹陽玉乳泉壁間一絕云：「驛馬出門三月暮，楊花無奈雪漫天。客情最苦夜難渡，宿處先尋無杜鵑。」三詩皆可喜，然不著名氏也。
二九六五 太白《渡金門》詩云：「仍憐故鄉水，萬里送行舟。」《送人之羅浮》詩：「爾去之羅浮，餘還憩峨眉。」又《淮南臥病懷寄蜀中趟徵君生》詩云：「國門遙天外，鄉路遠山隔。朝憶相如台，夜夢子雲宅。」皆寓懷鄉之意。犯梓州人，字雲卿。精於數學，與李白齊名。蘇頒《薦西蜀人才疏》云：「趟犯術數，李白文章。」宋人注李詩，遣其事，並附見焉。《圃經》云：「犯，漢儒趟賓之後，監亭人。屢徵不起。所著有《長短經》。」
二九六六 《容齋隨筆》有曰：「李頎詩云：「遠客坐長夜，雨聲孤寺秋。請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且作客遠涉，適當窮秋，暮投孤寺，中夜不能寐，起坐淒惻，而問簷外雨聲。其為一時襟抱，不言可知。而於兩句十字中盡其意態，海水喻愁，非過語也。」丘瓊台先生之詩亦有似者，詩云：「旅館秋風夜雨聲，思家愁路憶神京。寒蛩可是知人意，相伴哀吟直到今。」又先生《江行阻風》詩云：「人言夏月南風順，偏我來時遇北風。氣候難將常理論，江風肯與世情同。昨宵倚棹清光裹，今日維舟暮雨中。行止非人能逆料，擬賡天問問天公。」此正有德者之言。在他人必曰「江神亦與世情同」矣。
二九六七 崔塗《除夜有感》云：「迢遞三巴路，羈危萬里身。亂山殘雪夜，孤燭異鄉人。漸與骨肉遠，轉於奴僕親。哪堪正飄泊，明日歲華新。」鄭穀《蜀城春望》云：「天涯憔悴身，一望一沾巾。在處有芳草，滿城無故人。懷才皆得路，失計獨傷春。青鏡不忍照，鬢毛應更新。」崔之後聯，鄭之前聯，可謂委曲形容旅況，非富貴安逸不出戶庭者口中所能道。
二九六八 張謂有《湖中對酒行》詩，滿目煙霞，並在物情之外，亦何必曆遐遠、探古跡，然後始為遊覽?其詩云：「夜坐不厭湖上月，晝遊不厭湖上山。眼前一樽又長滿，心中萬事如等閒。主人有黍百余石，濁醪數鬥應不惜。即今相對不盡歡，別後相思復何益?茱萸灣頭歸路賒，願君且宿黃翁家。風光若此人不醉，參差辜負東園花。」
二九六九 元遺山《北嶽》詩：「束州死愛華不注，向在陋邦何足數。敬亭不著謝宣城，斷岸何緣比天姥?…口山水在通都易得名也。洪震老淳安《柬泉山》詩：「通都大邑人爭馳，一泉一石小亦奇。雲深路絕無人處，縱有佳山誰得知?」言山水在僻遠人不知也。二詩意絕相類，亦名言也。
二九七○ 浙江園苑之勝，惟松江下砂瞿氏為最古。宋秀州守方嶽亦有詩留題壁間。後紫陽虛谷翁來遊，繼題十絕，其一云：「壁間墨客掃龍蛇，所寫詩佳字亦佳。忽見一詩增感慨，吾家宗伯老秋壓。」是也。次則平江福山之曹橫澤之顧，又其次則嘉興魏塘之陳當愛山。全盛時，春二三月間，遊人如織。及其卒，未及期月，花本一空。廢弛之速，未有若此者。
二九七一 元次山作《劉侍禦月夜譙會序》云：「兵興以來，十一年矣。獲與同人歡醉達旦，歌詠取適，無二一焉。乙巳歲，彭城劉靈源在衡陽逢故人，或有在者，日夕相會，歡醉詠歌，夜久賦詩，道達情性，成一時之美。」次山詩曰：「我從蒼桐來，將耕舊山田。踟躕為故人，且復停歸船。日夕得相從，轉覺和樂全。愚愛涼風來，明月正滿天。河漢望不見，幾星猶燦然。中夜興欲酣，改坐臨青川。未醉恐天旦，更歌促繁弦。歡娛不可逢，請君莫言旋。」朱文公九日登天湖，以「菊花須插滿頭歸」分韻，得「歸」字，詩云：「去歲瀟湘重九時，滿城風雨客思歸。故山此日還佳節，黃菊清樽更晚暉。短髮無多休落帽，長風不斷且吹衣。相看下視人寰小，祗合從今老翠微。」此詩第二聯各自為對，更好。
二九七二 辛好禮諸人問虞文靖公集曰：「西江登眺之所，據江山之勝，無逾於滕王閣、望湖亭二處。公幾過皆不留題，何也?」公曰：「諸公曾見東坡及僧晦幾詩否?請與誦之。晦幾《滕王閣》詩云：「襤外長江去不回，檻前楊柳後人栽。當時唯有西山在，曾見滕王歌舞來。』四句含無窮之意，寓無窮之感。東坡《望湖亭》詩云：「黑雲堆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驀地風來忽吹散，望湖亭下水連天。』陰陽變化開闔於頃刻之間，其氣雄語壯，所謂吞雲夢者。二詩皆不可及，是以無題也。」
二九七三 元末張雨字伯雨，號句曲外史，錢塘黃冠也。有詩字名。予嘗於一士夫家見袖軸一卷，外史首有《山居雪霽》詩一律，後多名筆次韻。今止記憶數首，是皆無集可觀者。錄之於左，並書姓氏、爵裡。外史詩曰：「日光玉潔千峰立，映雪時晴一氣凝。當晝墟亭摧掃巷，犯寒漁艇借收冰。松皮石裂號饑鼠，窗隙塵消撲凍蠅。青繭菜芽渾可愛，倩誰春焰卷紅綾?」張翥自京來杭，和曰：「窈窕澗阿人跡斷，隱居學道自神凝。岩頭鶴下松無雪，石底龍蟠水不冰。釀酒春瓶濃勝乳，抄書雲笈細如蠅。多君肯念還京客，為織春袍柿蒂綾。」黃縉走筆和曰：「雪中乘興真奇事，無奈舟膠水始凝。朝士白頭慚獨步，仙人赤腳傲層冰。招來盡是鷄群鶴，趨附空慚馬尾蠅。夜久松寵同擁毳，絕勝傣值有青綾。」俞友仁追和曰：「湖上千峰盡失青，湖光十里未消凝。吟詩細嚼梅花蕊，煮茗潛敲澗壑冰。柬郭忍寒行似鶴，南屏癡醉坐如蠅。相過內相知乘興，盛服猶披舊賜綾。」翥字仲舉，先晉甯人，父官於杭，因家錢塘，官至學士。縉卿，義烏人，官至學士。俞字文輔，仁和人，國初會元也。
二九七四 友人家得《錢塘十景詩》，句法似國初人者。然題目以錢塘名，詩中用樟亭、柳橋，又似唐宋人者。考之舊志亦無，實《曰賢之所遺也。特錄於槁，庶後人可演而為志。一《東海朝暾》云：「紺霧彤霞爛不欣，海門束望浪花浮。超騰渤溽三千界，照耀閻浮四百州。陽谷神龍同變化，高罔嗚鳳自喧啾。近來誰有賓王句，試與重登驚嶺樓。」二《西湖夜月》云：「碧玻嚟浸玉芙容，千里金波夜欲熔。殿裏素娥春睡醒，鏡中西子晚妝濃。羽衣人夢來孤鶴，鐵笛驚心起臥龍。欲問蟾宮乞靈藥，朗吟飛過兩高峰。」三《雲石樵歌》云：「雲山深處有遣氏，學不逢時且負薪。扣角何須歌白石，爛柯聊且避紅塵。母能忍痛思曾子，妻卻羞貧棄買臣。郊藪安能穩麟鳳，皇家結網近來頻。」四《冷泉猿嘯》云：「冷泉亭下北山陲，曾見雌雄其引兒。慣聽山僧朝說法，能隨木客夜吟詩。松坡日暖人遊後，蕙帳風寒鶴怨時。惆悵遣音無處覓，竹溪啼老野棠枝。」五《浙江秋濤》云：「怒挾西風勢未休，滔滔何處覓安流!青山隔岸分吳越，白浪排空遍牛鬥。鐵箭有靈來昨日，素車遺恨已千秋。晚來試倚樟亭立，楓葉蘆花滿眼愁。」六《北關夜市》云：「地遠哪聞禁鼓敲，依稀風景似元宵。綺羅香泛花問市，燈火光分柳外橋。行客醉窺沽酒幔，游童笑逐賣鍚簫。太平氣象今猶古，佇聽民間五袴謠。」七《孤山霽雪》云：「雪後孤山擁畫圖，天開霽色炫冰壺。三竿曉日消殘凍，一脈春泉入襄湖。放鶴山童籠未啟，觀梅野客杖先扶。就中風味誰能識，活火烹香付茗爐。」八《兩峰白雪》云：「西子湖西兩翠岑，高連雲氣易晴陰。荒唐不入襄王夢，變化能為傅說霖。常隔遊人千里目，頻回孝子百年心。幾番僧寺黃昏後，更礙鍾聲出遠林。」九《九裡孤山》云：「曾向林間構小憲，臥看蒼翠擁旌幢。雄聲絕似聞三峽，秀色何須攬九江。自與竹梅諧舊約，不隨荷桂人新腔。試觀樹杪悠揚處，疑是盤空白鶴雙。」十全八橋煙柳》云：「綠暗青濃乍有無，曉鶯啼罷尚藏烏。隨風不人五侯宅，帶雨平遮西子湖。舞徹細腰曾擅楚，困酣嬌眼欲傾吳。蘇公舊日經行處，夾道低迎鵲尾爐。」
二九七五 歐文忠守維揚日，於城西建平山堂，暢遊觀之盛。劉原甫出守揚州，文忠嘗餞之。後東坡亦守是邦，登乎山堂，見文忠《西江月》詞，感而和之云：「三過乎山堂下，半聲彈指聲中。十年不見老仙翁，壁上龍蛇飛動。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揚柳春風。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皆夢。」
二九七六 元符三年十二月十九日，東坡生日，置酒赤壁磯下。踞高峰，俯鵲巢，酒酣，笛聲起於江上。客有郭、尤二生，頗知音，謂坡曰：「笛聲有新意，非俗工也。」使人問之，則進士李委，聞生日，作南曲曰《鶴南飛》以獻。呼之使前，則青巾紫裘，腰笛而已。既奏新曲，又快作數聲，嘹然穿雲裂石之聲。坐客皆引滿傾倒。委袖出嘉紙一幅曰：「吾無求於公，得一絕句足矣。」坡笑而從之。詩云：「山頭孤鶴向南飛，載我南遊到九嶷。下裡何人也吹笛，可憐時復犯龜茲。」
二九七七 白樂天為河南尹日，有《答舒員外》云：「員外游香山寺數日不歸，兼辱尺書，大誇勝事。」時正值坐衙慮囚之際，走筆題長句以贈之曰：「黃菊繁時好客到，碧雲合處佳人來。」謂遣英、蒨二妓與舒君同遊也。「酡顏一笑天桃縫，清冷秋聲寒玉哀。軒騎逶迤棹客與，留連三日不能回。白頭老尹府中坐，早衙才退暮衙催。」
二九七八 王定國訪東坡公於彭城，一日棹小舟與顏長道攜盼英卿三子游泅水，南下百步，橫笛吹飲，乘月而來。坡時以事不得往，夜著羽衣，停立黃樓上，相視而笑，以為李太白死，世間無此樂三百餘年矣。定國既去，逾月復與參寥師泛舟洪下，追憶曩遊，作詩曰：「輕舟弄水買一笑，醉中蕩槳肩相摩。歸來笛聲滿山谷，明月正照金叵籮。」
二九七九 杭州有西湖，而穎上亦有西湖，皆為遊賞之勝。而東坡連守二郡。其初得穎也，有穎人在坐云：「內翰只消遊湖中，便可以了郡事。」蓋言其務簡也。秦少遊作一絕以獻云：「十里荷花菡萏初，我公身至有西湖。欲將公事湖中了，見說官閒事亦無。」後東坡到穎，有《謝執政啟》亦云：「人參兩禁，每玷北扉之榮；出血二邦，迭為西湖之長。」
二九八○ 祝允明嘗偕陸濟民、張夢晉、韓壽椿登虎丘浮屠，登至絕頂，但見八荒洞然，萬籟齊發，飲酒樂甚。壽椿出紙筆賦詩以紀其遊。允明詩先成，云：「草木衣裳下，煙霞掌握中。偶然飛咳唾，珠玉滿天風。」濟民云：「極月飛鴻小，致身雲路中。詩人少知己，發付與柬風。」夢晉云：「慮遣塵寰外，天歸眼界中。新詩三百首，句句答松風。」壽椿云：「詩寄千峰拙，春橫一鏡中。攜壺兼荷鐳，不減晉人風。」詩成合筆，天風颯然，飄其詩草，盤旋直上太虛，如神物掀舞，將擲地，又為蒼鷹所舉，竟不知其所止也。遂名為「飛詩會」。
二九八一 杜庠字公序，號西湖醉老，有詩聲於永樂間。其《過赤壁》詩云：「水軍束下本雄圖，千里長江隘舳臚。諸葛心中空有漢，曹瞞眼裏已無吳。兵消炬影柬風猛，夢斷簫聲夜月孤。過此不堪回首處，荒磯鷗烏滿煙蕪。」一時人皆傳誦，稱曰：「杜赤壁」雲虛齋曹翰卿云：「白石江頭烈火紅，千年遺事說束風。不知畫史將何意，不畫周郎畫長公。」亦有意味。吳匏庵詩云：「西飛孤鶴記何詳，有客吹簫楊世昌。當日賦成誰與注，數行石刻舊曾藏。」世昌，綿竹道士，與東坡同遊。《赤壁賦》所謂「客有吹洞簫者」，即其人也。微匏庵表而出之，世昌幾無聞矣。
二九八二 國朝洪武間於南京建來賓、重譯、清江、石城、鶴嗚、醉仙、樂民、集賢、誣歌、鼓腹、輕煙、淡粉、梅妍、翠柳十四樓，以聚四方賓客，皆有官妓。嘗觀臨川揭孟同《宴南市樓》詩云：「帝城歌舞樂繁華，四海清平正一家。龍虎關河環錦繡，鳳凰樓閣麗煙花。金錢賜宴恩榮異，玉殿傳宣禮數加。冠蓋登臨皆善賦，歌詞只許仲宣誇。＝詔出金錢送酒墟，綺樓勝會集文儒。江頭魚藻新開宴，苑外鶯花又賜醣。趟女酒翻歌扇濕，燕姬香襲舞裙紆。繡筵莫道知音少，司馬能琴絕代無。」觀此可知國初縉紳宴集與唐宋不異也，後始有禁耳。孟同名軌，洪武初以明經舉，任清河知縣。
二九八三 弘治初，大京兆于公景瞻目南都謝事歸杭，自號南湖歸叟。雅好吟詠。 一日展先太傅忠湣公之墓，邀馬鶴憲先生偕往。自湧金門登舟，留泊第三橋下。公曰：「予不到西湖幾二十年，山川如故，風景不殊。子當賦詩，吾為和之。」時九月中旬也。鶴蒽遂賦唐律云：「畫舫秋風湖上來，水涵天碧淨無埃。 一雙溺鵬忽飛下，千朵芙容相映開。烏似彩鸞窺寶鏡，花如仙子步瑤台。風光堪賞還堪賦，其奈江南庾信哀。」公和云：二一十年無此客來，水仙當為洗征埃。蘇公殘柳千行在，王母蟠桃幾度開，華表又添新塚墓，粉牆猶繞舊樓臺。相逢不飲花應笑，子建何須賦七哀。」吟畢，澆松而還。翌日，鶴憲復與詩友五雪村天碧泛湖。雪村善召箕仙術，每吟詠有阻，則叩仙績之，仙箕常攜，以隨鶴憲。因請召之，雲有所叩。箕既動，鶴憲問仙何名，即書云：「有事但問，問畢告名。」鶴憲曰：「有句云：「捧瑤觴，南國佳人，一雙玉手。」久未有對，願仙成之。」即書云：「趺寶座，西方大佛，丈六金身。」鶴憲與雪村方驚愕，箕運如飛，復成一律云：「此地曾經歌舞來，風流回首即塵埃。王孫芳草為誰綠，寒食梨花無主開。郎去排雲叫閭闔，妾今行雨在陽臺。衷情訴與遼東鶴，松柏西陵正可哀。」後書云：「錢塘蘇小小敬和鶴憲先生疇昔湖橋首唱。」已而箕寂然不動。二先生相顧若失，稱歎久之，曰：「小小真才鬼耶!昨賦詩，頃冥冥之中已窺而記之矣。小小真才鬼耶!」
二九八四 楊鐵崖晚寓松江，優遊光景殆二十年。姬妾十數人，曰桃葉，曰柳枝，曰璚華，曰翠羽。年既八十，精力不衰，璚、翠尚有弄瓦弄璋之喜。客有小海生者賀之，為《江山風月福人貌鐵崖像》，而賦詩其上曰：二一十四考中書令，二百六字太師街。不如八字神仙福，風月湖山一擔擔。天年只至九十九，好景常如三月三。小素小蠻休比似，桃根桃葉尚宜男。」鐵崖和之曰：「紅兜羅巾白氈衫，金鑾致仕得頭街。家無朴滿從誰破?世有鐵枷人自擔。黃白未嘗傳八八，龍蛇奚用辨三三。人間黃閣在平地，付與西京妾一男。」丘瓊先生於成化己亥四月四日和之曰：「風月仙人生海南，拜官常帶玉堂街。九天雲霧口中吐，萬古乾坤肩上擔。烏篆纂玄文萬萬，龜書錫範數三三。予心有喜君知否，再索從今定得男。」和畢題其後云：「信筆書此，末句蓋有為也。」他日又和之云：「天上玉堂吾所耽，遷官猶寫舊時街。隨心行去何曾慮，信手拈來不用擔。老去感天情信萬，醉來對月影成三。從今便作回頭計，家事都將付塚男。」鐵崖云：「有才力者，韻愈險，句愈奇。」鐵崖前二詩固全不為險韻所縛，而先生之詩語句渾雄，氣象悠裕，雖曰和韻，而實不類和韻詩，古所謂「縛虎手」也。丘瓊台詩有序，序曰：「家居瓊山之下田村，七月二十四夜，夢蓬頭童子問予以村之所以名，蘿中作此詩答之。覺而呼燈，疾書於都城之束之遠遊軒。」詩曰：「瀛海中間別有天，寧知我不是神仙。請言六合虛空外，曾見三皇混沌前。玄圃麟洲非遠境，延康寵漢未多年。有人問我家居處，朱橘金花滿下田。」仙家有上田、中田、下田之說。先生所居村名偶與之合，似不偶然。
二九八五 六朝宋文帝時，範曄謀反，獄中為詩曰：「雖無嵇生琴，庶同夏侯色。」比母至市，涕泣責曄，曄色不怍。妹及妓妾來別，嘩悲涕流連。曄甥謝綜進曰：「舅殊不及夏侯色。」曄收淚而止。
二九八六 昔宗羨思桑娣不見，候月徘徊於川上。見一大魚浮於水面，戲囑曰：「汝能為某通一問於桑氏乎?」魚遂仰首奮鱗，開口作人語曰：「諾。」宗羨出袖中詩一首納其口中，魚若吞狀，即躍去。是夜桑娣聞叩闔聲，從門隙視之，見一小龍據其戶。驚而入，不寢達旦。開戶視之，惟見地上彤霞箋一幅，詩曰：「飄飄雲中鶴，遙遙慕其儔。蕭蕭獨處客，懾懾思好逑。愁心何當已，愁病何當瘳?誰謂靈武地，化作萬里修?誰謂長河水，化作濺濺流?誰謂比翼烏，化作各飛鷗?悲傷出門望，川廣無方舟。無由慰餘欵，馳想托雲浮。」由此觀之，則魚能寄書實有是事。
二九八七 雍陶員外，蜀川人也。上第後，稍薄於親黨。其舅雲安劉敬之罷舉歸三峽，素事篇章，讓陶不寄書曰：「山近衡陽雖少雁，水連巴蜀豈無魚?」陶得書愧赧，方有狐首之思。後為簡州牧，自比之謝宣城、柳吳興也。賓至則折挫之，閻者亦怠，投蟄者稀得見焉。忽有馮道明下第，請謁云：「與員外故舊。」閻才以報。及引進，陶訶曰：「與公昧平生，何言相識?」道明曰：「誦員外之言，仰員外之德，詩集中日得相見，何乃昧平生也?」遂吟曰：「立當青草人先見，行近白蓮魚未知。」又曰：「江聲秋人寺，雨氣夜侵樓。」又曰：「閉門賓到常推病，滿院花開不似貧。」陶聞吟欣，狎待道明如曩昔之交。君子謂：雍君務詩而好媚，馮子匪藝而求知，其兩違之，文園豈尚邪!
二九八八 崔涯妻雍氏者，乃揚州總校之女也。儀質閒雅，夫婦甚睦。族以崔郎甚有才名，資瞻最厚。崔生恃才驕縱，平常飲食之處，略無憚敬之顏，但呼妻父「雍老」而已。雍久之而不能容，勃然仗劍，呼女而出，謂崔秀才曰：「某河朔之人，惟習之馬，養女今嫁軍門，難慕士流之德。小女違公，不可別醮，便令出家。」立令涯妻剃髮為尼，「女若不從，吾當揮劍。」涯方悲泣悔過，雍亦不聽分訴，親戚揮慟，別易會難。涯不得已，裁詩留贈。至今江浦離愁，莫不吟諷是詩而惜別也。詩曰：「隴上流泉隴下分，斷腸嗚咽不堪聞。嫦娥一人雲中去，巫峽千秋空白雲。」
二九八九 先是元相公廉察江東之日，修龜山寺魚池，以為放生之所。戒其僧曰：「勸汝諸僧好護持，不須垂釣引青絲。雲山莫看經坐，便是浮生得道時。」及李公紳到鎮，遊於寺，覩元公之詩，笑曰：「僧有漁罟之事，必投於鏡湖。後有犯者，堅不恕焉。」復為二絕以示之云：「剃髮多緣是代耕，好聞人死惡人生。祗園說法無高下，爾輩何勞尚世情。＝汲水添池活白蓮，十千鬌鬣盡生天。凡庸不識慈悲意，自葬江魚入九泉。」忽有老僧詣謁，願以因泉喻之。丞相問：「阿師從何處來?」答云：「貧道從來處來。」遂決二十曰：「任從去處去。」李性至浮薄，初貧，游無錫惠山寺，累以佛經為文槁，被主藏僧毆打，故終身憾焉。
二九九○ 房千里博士初上弟，《游嶺徼詩序》云：「有進士韋滂者，自南海邀趟氏而來，十九歲，為餘妾。余以考發蒼黃，倦於遊從，將為天水之別，尚有數秋之期。縱京洛風塵，亦其志也。趟屢對餘潸然恨恨者。未得偕行，即泛輕舟，暫為南北之夢。歌陳所契詩以寄情曰：「鸞鳳分飛海樹秋，忍聽鍾鼓越王樓。只應霜月明君意，緩撫瑤琴送我愁。山遠莫教雙淚盡，雁來空寄八行幽。相如若返臨邛市，畫舸朱軒萬里遊。」萬里：橋名，在蜀川。房君至襄州，逢許渾侍禦赴弘農公番禺之命。千里以情相托，許具諾焉。才到府邸』逗人訪之，擬持薪粟之給，曰：「趟氏卻從韋秀才矣。」許與房二早俱有布衣之分，欲陳之，慮傷韋義；不述之，似負房言，素欵難名，為詩代報。房君既聞，幾有歐陽四門詹太原之喪。歐陽太原亡姬之事，盂節尚書已有序述之矣。渾《寄房秀才》詩曰：「春風白馬紫絲韁，正值蠶娘來採桑。五夜有心隨暮雨，百年無節持秋霜。重尋繡帶朱藤會，卻認羅裙碧草長。為報西遊減離恨，阮郎才去嫁劉郎。」
二九九一 《螢雪叢說》云：「徽宗政和中建設畫學，用太學法補試四方畫工，以古人詩句命題，不知掄選幾許人也。嘗試「竹鎖橋邊賣酒家」，無不向「酒家」上著功夫，惟善畫者但於橋頭竹外掛一酒簾，書「酒」字而已，便見得酒家在竹內也。又試「踏花歸去馬蹄香」，不可得而形容。有一名畫克盡其妙：但畫數蝴蝶飛逐馬後而已，便表得馬蹄香。果皆中冠選。
二九九二 魏明帝青龍九年八月詔宦官，牽車而取漢孝武捧露盤仙人，欲重置殿前。宦官既拆盤，仙人臨載，乃潸然泣下，且歌曰：「茂陵劉郎秋風客，夜聞馬嘶曉無跡。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玉花碧。魏官牽車指千里，柬合酸風射眸子。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攜盤獨出景荒涼，渭城已遠波聲小。」
二九九三 成化問，妖人王臣者跛一足，人稱「王瘸子」，以左道事中貴，得授錦衣千戶。請為上合大丹，以采藥為名，與中貴偕出買辨，騷擾郡縣，民不堪命。及回京，交章飛劾。上大怒，斬之。初臣至廣東，南安守華亭張東海先生弼目覩其驕，嘗作詩歎曰：「過嶺囊箱下瀨船，丁夫晝夜少安眠。薄田蕩盡猶輸稅，惡客來時橫索錢。窮髮東南皆赤子，舉頭西北是青天。不才無計蘇民困，食祿乘軒自赧然。」
二九九四 嚴憚，字子重，與杜牧之友善。有詩云：「春光冉冉歸何處?更向花前把一杯。盡日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東坡賞花詩云：「仙葩不用剪刀裁，國色朝酣卯酒來。太守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元東剛中使安南，《憶家》云：「老母越南垂白髮，瘦妻燕北寄黃昏。蠻煙瘴雨交州客，三處相思一夢魂。」宋子虛《客夜思親》云：「老妻病女去淮西，慈母居吳鶴髮衰。我獨天涯聽夜雨，寒燈三處照相思。」東坡、子虛，固非蹈襲人者，然題既相同，意到處，不覺其詞之同也。雖古人之句，自不能不用之耳。
二九九五 王相公在夏口之日，勤求藝術。有一道士，策杖躡履，直入戟門。門人以廉使奉道，不敢制止。安定公遽起而迎接，道士則傲然不窺，向竹而吟曰：「積塵為泰山，掬水成東海。富貴有時乖，希夷無日改。絳節出崆峒，霓裳發光彩。古者有七賢，六個今何在?」蓋自謂我是一賢也。訪其姓名，答曰：「黃山隱也。」府公未明其偽，請止於宮觀。亞相曰：「斯人若是至道，名利俱捐，試令幹事軍將持書，送絹百匹，錢一百千文。」至其寓，山隱啟緘欣然，立修回報。遂乃脫其道服飾以青巾，引見謝陳，禮度甚恭，異初來傲睨之態矣。皇甫公判書之末，乃至盡刑。曰：「道士黃山隱，輕人復重財。泰山將比甑，東海只容杯。綠綬藏雲帔，烏巾換鹿胎。黃泉六個鬼，今夜待君來。」
二九九六 李博士涉諫議渤海之兄，嘗適九江看牧弟。臨袂凡有囊裝，悉分匡廬隱士，何戴山人等也。惟
書籍薪米存焉。至皖之西，忽逢大風鼓其征帆，數十人皆持兵仗，而問：「是何人?」從者曰：「李博士船也。」其中豪首曰：「若是李涉博士，吾輩不須剽他金帛，聞其詩名日久，但希一篇。金帛非貴也。」李乃贈一絕句。豪首錢賂且厚，李亦不敢卻。復覩斯人，神情復異，而氣亦備焉。因與定淮揚佛寺之期，而懷陸機之薦也。李君及至揚州，遍歷諸寺。遇一女子拜泣，白謂宋態也。宋態者，故吳興劉員外愛姬也。劉全白也。劉、李有昔年之分，因有詩贈曰：「長憶雲仙至小時，芙容頭上綰青絲。當時驚覺高唐夢，惟有如今宋玉知。」又曰：「衡陽夜宴使君筵，解語花枝在眼前。自從明月西沉海，不見嫦娥二十年。」李君歎曰：「不見豪首，而逢宋態，成終身之幸喜，恨無言於舊知也。」李博士奇義甚多，茲不盡錄爾。復番禺舉子李匯征客遊於閩越，馳車至循州，冒雨求宿。田翁指韋氏之莊居。韋氏乃杖履迎賓，年已八十餘，自稱「野人韋思明幸獲祗奉。與李生談論，或文或史。淹留累夕，匯征善談，而不能屈也。對酒徵古今，及詩語，韋叟吟曰：「長安輕薄兒，白馬黃金羈。」以匯征年少而事輕肥故也。李生還令云：「昨日美少年，今日成老醜。」叟喟然歎曰：「老其醜矣，小壯所嗤。」至客改令不離舊意，曰：「白髮有前後，青山無故今。叟微笑曰：「白髮不遠於秀才，何忽於老夫耶?」叟復還令曰：「此翁白頭真可憐，憶昔紅顏美少年。」於是共論數十家歌詩，次第及李涉絕句，主人似酷稱其善矣。匯征遂吟曰：「遠別秦城萬里遊，亂山高下出商州。關門不鎖寒溪水，一夜潺溪送客愁。」又曰：「華表千年一鶴歸，丹砂為頂雪為衣，泠泠仙語人聽盡，卻向五雲翻翅飛。」叟乃吟二篇曰：「因韓為趟兩游秦，十月冰霜渡孟津。縱使鷄嗚見關吏，不知予也是何人。」又曰：「滕王閣上唱伊州，二十年前向此
遊。半是半非君莫問，好山長在水長流。」李生重詠贈豪客詩，叟愀然變色曰：「老身弱齡不肖，浪遊江湖，交結奸徒為不平之事。及遇李涉博士，蒙柬此詩，因而斂跡。李公待愚擬陸士衡之薦戴若思共主晉室，中心藏焉。遠隱羅浮山，經於一紀。李既雲之，不復再游秦楚。追惋今昔，因乃潸然。」或持觴而酹，反袂而歌云：「春雨瀟瀟江上行，綠林豪客夜知聞。他時不用相回避，世上如今半是君。」雲溪子以劉向所謂「傳聞不如親聞，親聞不如親見」也。乾符己醜歲客於書川，值李生細述其事，匯征於韋叟之居親觀李博士手翰，冀予道於文林，且思明感知從善，豈謝古人乎!
二九九七 「仙女侍，董雙成，漢殿夜涼吹玉笙。曲終卻從仙官去，萬戶千門惟月明。＝河漢女，玉練顏，雲耕往往在人間。九霄有路去無跡，嫋嫋清風生佩環。」李太白辭也。有得於石刻而無其腔，劉無言自倚其聲歌之，音極清雅。《柬皋雜錄》又以為危德孺謫均州，偶游武當石室，極深處有題此曲崖上。未知孰是。
二九九八 南中丞卓吳楚遊學上蔡，蔡牧待之似厚，而為客吏難阻。羈旅窮愁，似無容足之地。惟城南鬻飯老嫗待之無色。後十七年為蔡牧，到郡遂戮仇吏，而報飯嫗焉。轉黔南經略使，大更風俗，凡是溪塢呼吸文字，皆同秦漢之音，甚有聲譽。先是柳子厚在柳州，呂衡州溫嘲譫之曰：「柳州柳刺史，種柳柳江邊。柳館依然在，千秋柳拂天。」至南公至黔南，又以故人嘲曰：「黔南南太守，南郡在雲南。閑向南亭醉，南風變俗談。」撰《駁史》三十卷，與馬史殊貫、班書小異，三國二晉以下之文多被攻難，每於朝野確論，莫能屈也。吳武陵郎中、劉軻侍禦俱服其才識焉。初為拾遣，與崔詹事黯因諫諍出宰，崔為支江令，南為松滋令。二諫垣矯翼翩翩，無所羈束。雙名並席，二邑綏然。公府常為高榻相待。南公贈副戎等詩曰：「翱翔曾在玉京天，墮落江南路幾千。從事不須經縣宰，滿身猶帶禦爐煙。」
二九九九 寇萊公在宋，當時號為賢者，然亦喜功名好進之士。又性不能容人而蔑視同列。及南遷，道過襄州，留一絕句於驛亭曰：「沙堤築處迎丞相，驛吏催時送逐臣。到了輸他林下客，無榮無辱自由身。」籲!公既知此，何必獻天書，食蘆菔而變鬚髮以希宰輔也?
三○○○ 海州士人李慎言，嘗夢至一處水殿中，觀宮女戲球。山陽蔡繩為之傅，敘其事甚詳。有《拋球曲》十餘闋，詞皆清麗。今獨記兩闋：「侍燕黃昏曉未休，玉階夜色月如流。朝來自覺承恩醉，笑倩傍人拾繡球。＝堪恨隨家幾帝王，舞捆揉盡繡鴛鴦。如今重到拋球處，才是金爐舊日香。」
三○○一 範文正公鎮鄱陽，有書生獻詩甚工，文正禮之。書生自言「天下之至寒餓者無在某右」。時盛行歐陽率更書《薦福寺碑》墨本，值千錢。文正為具紙墨打千本，使售於京師。紙墨已具，一夕雷擊碎其碑，故時人為之語曰：「有客打碑來薦福，無人騎鶴亡揚州。」東坡作《窮措大詩》曰：「一夕雷轟薦福碑。」
三○○二 白太保與元相國友善，以詩道著名，時號「元白」。其集內有《哭元相》詩云：「相看掩淚俱無語，別後傷心事豈知。想得咸陽原上樹，已抽三丈白楊枝。」洎自撰墓誌云：「與彭城劉夢得為詩友，」殊不言元公，人疑其隙終也。
三○○三 杜荀鶴曾得一聯語云：「舊衣灰絮絮，新酒竹蒭蒭。」時韋相國說自司員外郎寄寓荊州，或語於韋。公曰：「我道「印將金鎖鎖，簾用玉鈎鈎。」即京兆大拜氣概，詩中已見之矣。或有述李順詩於錢尚父曰：「只將五字句，用破一生心。」尚父曰：「可惜此心何所不用，而破於詩句，苦哉!」
三○○四 丁晉公既投朱崖幾十年。天聖末。明肅太后上仙，仁宗獨覽萬機。當時仇敵多不在要地，晉公乃草一表，極言策立之功，辨皇堂誣構之事，言甚哀切。自以無緣上達，乃外封題云：「啟上昭文相公。」是時玉冀公欽若執政，丁白海外遣家奴持此啟人京，戒云：「須俟王公見客日，方得當面投納。」其奴如戒。冀公得之，驚不敢啟封，遽以上聞。仁宗拆表，讀而憐之。乃命移道州司馬。晉公有詩數首，略曰：「君心應念前朝老，十載漂流若斷蓬。」又曰：「九萬里鵬容出海，一千年鶴許歸遼。且作瀟湘江上客，敢言瞻望紫宸朝。」天下之人疑其復用矣。穆修聞道州之徒作詩曰：「卻訝有虞刑政失，四凶何事亦量移?」謂失人心如此。
三○○五 蘇易簡特愛太宗顧遇，在翰林恩禮尤渥。其子作《績翰林志》，敘之詳矣。然性特躁進，罷參政為禮部侍郎，知鄧州。才逾壯歲，而其心鬱悒，有不勝閑冷之歎。鄧州有老僧獨處郊寺，蘇贈詩曰：「憔悴二卿三十六，與師氣味不爭多。」又移書於舊友曰：「退位菩薩難做。」竟不登強仕而卒。世言躁進者，有夏侯嘉正，以右拾遣為館職。平生好燒銀而樂文字之職。常語人曰：「吾得見水銀銀一錢，知制誥一日，無恨矣!然二事俱不諧而卒。錢僖公惟演自樞密便為使相，而恨不得為真宰。居常歎曰：「使我得於黃紙盡處押一個字，足矣!」亦竟不登此位。舊制：學士以上，並有一人朱衣吏引馬，所眼帶用黃金而無魚。至人兩府，則朱衣二人引馬，謂之雙引；金帶懸魚，謂之重金矣。世傳館閣望為學士者賦詩云：「眼裏何時赤?腰問甚日黃?」及為學士，又作詩曰：「眼赤何時兩?腰黃幾日重?」謂雙引、重金也。「眼前何日赤?腰下幾時黃?」白樂天詩也。
三○○六 夏文莊公疏幼負才藻，超邁不群。時年十二，有試公以《放宮人賦》者，公援筆立成，文不加點。其略曰：「降鳳詔於丹陛，出蛾眉於六宮。夜雨未回，儼鬢雲於簾戶。秋風漸曉，失釵燕於房攏。」又曰：「莫不喜極如夢，心搖若驚。踟躕而玉趾無力，眄睞而橫波漸傾。鸞監重開，已有歸鴻之勢。鳳笙將罷，皆為別鶴之聲。於時銀箭初殘，瓊宮乍曉。星眸爭別於天仗，蓮臉競辭於冶庭。行分而掖路深沉，步緩而回廊繚繞。嫦娥偷藥，幾年而不出瞻宮。遼鶴思家，一旦而卻歸華表。」
三○○七 杜祁公衍常言：「父母之名，耳可得聞，口不可得言。則所諱在我而已，他人何預焉?」故公帥並州，視事未三日，孔目吏請公家諱。公曰：「下官無所諱，惟諱取枉法贓吏。悚而退。公酷嗜吟詠，致政後，作《林下書懷》詩曰：「從政區區到白頭，一生寧肯顧恩仇?雙梟乘雁常深愧，野馬黃羊亦過憂。豈是林泉堪佚老，只緣蒲柳不禁秋。始終幸會承平日，樂聖唯能擊壤誣。＝野馬黃羊」事，讀唐張說傳乃見。
三○○八 蘇味道使嶺南，聞崔、馬二侍禦入省，因寄詩曰：「振鷺齊飛日，遷鶯遂聽聞。明光共待漏，清鑒各披雲。喜得廊廟舉，嗟為台閣分。皎林懷栢悅，新幄阻蘭孫。冠去神羊影，車連瑞雉群。獨隣南斗外，空仰列星文。」味道富才華，代以文章著稱，累遷鳳閣侍郎知政事。與張錫俱坐法，系於司刑寺。所司以上相之貴，所坐事雖嚴，供待甚備。味道終不敢當。不乘馬，步至系所，席地而臥，蔬食而已。錫乘馬至寺舍二品院，氣色自若，帷屏飲膳，無忝平居。則天聞之，原味道，而放錫於嶺南。
三○○九 張先字子野，嘗與一尼私約。其老尼性嚴，每臥於池島中一小閣上，俟夜深入靜，其尼潛下，俾子野樓相遇。臨別子野不勝倦倦，作《一叢花》詞以道其懷曰：「傷高懷遠幾時窮?無物似情濃。離愁正引千絲亂，更南北，飛絮蒙茸。歸騎漸遙，征塵不斷，何處認郎蹤?口雙鴛池水沼溶溶，南北小橋通。橫觀畫閣黃昏後，又還是新月朦朧。沉思緬恨，不如桃李，猶解嫁束風。」
三○—○ 晏元獻之子小晏善詞章，頗有父風。有寵人善歌舞，晏每作新詞，先使寵人歌之。張子野與小晏厚善，每稱賞之。偶一日，寵人觸小晏捆君之怒，遂出之。子野作《碧牡丹蘭曲以戲小晏曰：「步帳搖紅綺，曉月墮，沉煙砌。緩板香檀，唱徹伊家新制。怨人眉頭，斂黛峰橫翠。芭蕉寒，雨聲碎。鏡華翳，閑照孤鸞戲。思量去時容易，鈿盒瑤釵，至今冷落輕棄。望極蘭橋，空暮雲千里。幾重山，幾重水?」小晏見之淒然，曰：「人以適意為貴，吾何咎之有?」遂多以金帛贈姬。及歸，便歌子野之詞。
三○一一 李章武，中山人。出行華州，於市北見一婦人甚美，遂僦舍於美人之家。主人姓王，此則其子婦也。乃悅而私焉，兩心彌切。無何，章武以事告歸，留交頸錦綺一端，乃贈詩曰：「鴛鴦綺，知結幾千絲?別後尋難見，翻傷未別時。」婦答白玉指環，曰：「念指環，相思重相憶。願君永持玩，迴圈無終極。」一別八年。後復過其處，則門無人跡，但外有賓榻而已。就問於東鄰之婦，婦曰：「君非某乎?」章武曰：「是也。」婦告曰：「王氏子婦歿已再周矣。妾素與相善，臨死曾見托曰：「頃歲有李十八郎曾舍於吾家，私侍枕席，實蒙歡愛。今別累年矣。念感成疾，自料不治。萬一來至，乞留止此，冀神會於仿佛之中。：章武乃閉門洽食物，具捆席。二更許，如有人形冉冉而至，乃主人子婦也。章武倍與狎昵，間無他異。至五更，泣，下牀解株輻寶以贈章武，吟詩曰：「河漢已傾斜，神魂欲超越。願郎更回報，終天徒此別。」章武取玉簪酬之，答詩曰：「分從幽顯隔，豈謂有佳期?寧辭重重別，所欲去何之?」因相持泣良久。子婦復為詩曰：「昔辭懷後會，此別更終天。新悲與舊恨，千古閉重泉。」章武答曰：「後期杳無約，前恨已相尋。別路行無信，何因得寄心?」天欲明，即不見。章武乃促裝歸道中，感懷賦詩曰：「木不西歸月暫圓，令人悵望古城邊。蕭條明早分歧路，更知相逢何歲年?」忽聞空中有歎賞音，問之，乃王氏子婦也。云：「於此聞郎高詠，知郎思眷，故冒陰司之責，遠來奉送。千萬自珍!」遂絕。
三○一二 太常博士鄭還古寓東都，與柳將軍同巷。還古將調西都，柳張筵以餞，盡出家妓謳歌薦酒行杯。其在次三妓容豔妖絕，鄭竊窺眷眷。柳謂鄭曰：「此沈真真，本良家子，頗好文詞。請賦詩以定晴，俟博士拜命，即當送賀。」還古賦詩曰：「洞房出神仙，清聲當管弦。詞輕白苧曲，歌揭白雲篇。既未生裴秀，何妨乞鄭立。不堪金谷水，橫過墜樓前。」柳覽詩大喜，俾真真拜謝。還右抵京，旋拜伊闕令。馳書告柳，即送真赴京迎鄭。請出相見，真真飾容致拜，還古起前，遽執真真之手，長籲而卒。
三○一三 鶯鶯姓崔氏。有張生者，托其婢紅娘以春詞二篇挑之。崔答曰：「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張喜其意。既遇而別，崔命琴鼓《霓裳羽之曲》。張文戰不利，崔貽書
以廣其意，又有《竹茶碾亂絲》之贈，曰：「淚痕在竹，愁緒縈絲。因物達情，永以為好。楊巨源、元稹善張生，見其書，歎賞之。巨源賦《崔娘》一篇云：「清潤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晴初。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蕭娘一剳書。」元稹亦續生《會真詩》三十韻。張後以為妖終身也，絕之。既而至其所居，崔潛寄一詩云：「自從別後減容光，萬轉千回懶下牀。不為傍人羞不起，因郎憔悴卻羞郎。」張將行，賦一章以絕之云：「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自是遂絕。
詩話類編 明萬曆四十四年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