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763
王文祿詩話 韓理洲 沈文君 祝菊賢編纂
王文祿,約一五八四年前後在世。字世廉,海鹽(今浙江海鹽)人。嘉靖十年(一五三一)舉人。居身廉峻,曾佐邑令成「均田法」。性嗜書。與黃省曾友善,曾至蘇州在一笑軒共論注杜詩法。著有《詩的》、《文脈》、《廉矩》等,並編輯叢書《百陵學山》。本書收入《詩的》一種,並輯錄其詩話三十四則。
詩的
一 詩的者,詩之准也。非中的,則非詩也。而中的者鮮矣,惟律詩尤難中的。的何也?律即的也。是故射有的,兵刑有律。律,猶的也,所以為准也。准,的也。唐科以詩取士,士之攻詩眾矣,而中的者亦鮮焉,他可推也。惟知的者鮮,是以中的者亦鮮。予乃不計借妄,表而出之,所以示之的也。的也者,心之的也。在心悟焉,可與言詩也。心悟,則知予言之非借妄雲。請試觀乎《詩的》。時萬曆乙亥三月立夏日,嘉禾武原王文祿世廉引。
二 詩惟七言律為難,李太白止八首,杜子美為多,其淺而俚者亦有之。若「岸容待臘將舒柳,山意沖寒欲放梅」,「梅」對「柳」,皆花木門;「沖寒」對「待臘」皆時令門;「岸」對「山」,皆地理門。今為人家門,對原造句時,乃門對也。故曰:「切惟心造。」又,「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雲白晝眠」,「思家」對「億弟」,皆人事門;「看雲」對「步月」,皆天文門;「白晝」對「清宵」,皆時令門。又,「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如」對「似」,皆一意。「天上」、「霧中」皆天也。大凡以「日」對「時」,象時文之合掌,甚可厭也。
三 作詩不明賦、比、興,猶醫藥不明君臣佐使也,豈得為詩?故曰:「刪後無詩。」《葛生》詩曰:「夏之日,冬之夜。」江淹《別賦》翻之為:「夏簞清兮晝不暮,冬缸凝兮夜何長」,華且細矣。白樂天翻之為《長恨歌》曰:「遲遲更鼓初長夜,耿耿銀河欲曙天」,則粗矣。較於「夏之口」、「冬之夜」,何含蓄哉!朱《注》曰:「夏日冬夜,獨居憂思,於是為切。詩中不明言憂思,而於『夏口』、『冬夜』中見之,其意微婉如此。」凡言出憂思,字則俚矣。故曰「作詩不可有煙火氣」。若令兄、令弟、父母、夫婦、朋友、君臣,俗字眼皆非也。若指父母,借《蔫屺》、《桑梓》言;若指兄弟,借《棠棣》、《鵲鴒》言;若指夫婦,借《雎鳩》、《蔫蘿》言;若指朋友,借《穀風》、《雞壇》言;若指君臣,借《卷阿》、《鳳梧》言。信觸類而長之,所謂鏡中之影,水中之燈,方妙也。
四 七言律最難,如時文。然易得排比而版,須活動方妙。杜詩《逢早梅憶寄》四聯,起皆虛而平頭,卻不版。圓活流轉,無逾其妙。若《明妃村》起句對聯,何妙也。只末句乃結第七句,非結全篇,豈若起句雄麗高速!曰:「群山萬壑赴荊門」,此暗指用「地靈人傑」也。「生長明妃尚有村」,如時文承出正意,方有根據,如人咽喉之氣,上貫泥丸,下透尾閭,其氣方長。第三句接曰:「一去紫台連朔漠」,指生嫁之始,若海潮一浪之往也。第四句對曰:「獨留青塚向黃昏」,指死葬之終,若海潮一浪之回也,大關鍵定矣。李空同所謂三剛之睬也」。第五句曰:「畫圖省識春風面」,「春風面」,生也;「畫圖」,死也,死中見生也。「省識」,觀於目也。第六句曰:「環佩空歸月夜魂」,「月夜魂」,死也;「環佩」,生也,生中見死也。「環佩」,聞於耳也,此應前二句,始終生死,詩法所謂「雙應」。李空同所謂「後必密也」。第七句曰:「千載琵琶作胡語」,應明妃去時及後代,猶帶胡音,則感慨深矣。第八句:「分明怨恨曲中論」,此止結得琵琶意。蓋第八句與第七句只做得一句。結尾欠悠長,應不著首句起得有含蓄意。予易二字,則精神百倍,應得首句來。予改曰:「分明黃鵠曲中論」,用前漢宮主嫁烏孫王之歌。曰:「願為黃鵠兮歸故鄉」,與明妃事相類。又追上前漠去,則此詩方成八句。使杜復生見之,必心服也。或曰:「恐無人信之。」予曰:「能深知詩者,必信而愛之,難與俗人言也。」杜詩中凡稱令弟、令兄、先生、鄭公大夫、主人、宮主、駙馬、老夫、公子,皆俚語,切不可效之人詩中。宜後人指杜為「村夫子也」。初唐詩,無此俚語。
五 詩聯中有詩眼,若鄭少穀「閉門春事生黃葉,去國秋山長白雲」,不知詩眼矣。蓋「生」對「長」,皆一意,必「長」對「消」,「生」對「隱」。若曰「生黃葉」,必對「隱白雲」,則一反一正矣。如《壇經》云:「問有答無,問無答有;問始答終,問終答始。」觸類而長,方為妙雲。
六 詩家三昧,必由悟入。今尚舉業,詩訣不傳,無知詩者。孫樵《與王霖書》曰:「樵嘗得為文真訣於來無擇,來無擇得之於皇甫持正,皇甫持正得之於韓吏部退之。樵之後,為文真訣不得傳矣。」今須深悟之,乃有得。今人不肯好學,又且自高,則信乎文之愈下也。《皇甫持正集》、《孫可之集》、《韓昌黎集》皆有刻。獨《來無擇集》未見,不知有傳否,可惜也,一篇亦無可尋。
七 言之精者為文,文之精者為詩。唐朝以詩開科取士三百餘年,詩之名家,靳止數人,惟李、杜為最。科選反遺之,詩殆難知哉!況《三百篇》後以至於今,詩何多也?非奇妙有關,系能興起,人決不傳。是以一代不過數人,一人不過數首。李詩,予愛《與元冊丘方城寺談玄》。詩曰:「茫茫大夢中,惟我獨先覺。騰轉風火來,假合作容貌。滅除昏疑盡,領略入精要。澄慮觀此身,因得通寂照。朗悟前後際,始知金仙妙。幸逢禪居人,酌玉坐相召。彼我俱若喪,雲山豈殊調。清風生虛空,明月見談笑。怡然青蓮宮,永願恣遊眺。」見性之作也。《詩話》載,李太白「騎赤虯,行空去」,殆仙才乎?成化閭,憲副河間張岐,江行,見樓船上掛一幅曰「天下詩伯」。岐口吟問之日:「何人船上稱『詩伯』?萬斛珠璣借一觀。」船上答曰:「日暮不吟清絕句,恐驚星斗落江寒。」人疑為李太白雲。杜詩,予愛《玉華宮詩》。詩曰:「溪回松風長,蒼鼠竄古瓦。不知何王殿,遺構絕壁下?陰房鬼火青,壞道哀湍瀉。萬籟真笙宇,秋色正瀟灑。美人為黃土,況乃粉黛假。當時侍金輿,故物獨石馬。憂來藉草坐,浩歌淚盈把。冉冉征途閭,誰是長年者。」得漢魏音調,感慨深矣。韓昌黎《東方半明詩》曰:「東方半明大星沒,獨有太白配殘月,嗟爾殘月勿相疑,同光共影須臾期,殘月暉暉,太白啖啖,雞三號,更五點。」調古而意淵,雄渾哉!但「同共光影」可以互移,未善耳。柳柳州《漁翁詩》日:「漁翁夜傍西岩宿,曉汲清湘然楚竹。煙銷日出不見人,欵乃一聲山水淥。回看天際下中流,岩上無心雲相逐。」氣清而飄逸,殆商調歟!陶靖節,自桓公來,世為晉臣,故詩年記「義熙」,有《麥秀》、《黍離》之歎,音調法《古詩十九首》,誦之令人起塵外之思。昭明真知言哉!陸象山《語錄》曰:「李白、杜甫、陶淵明,皆有志於吾道。」又曰:「人之文章多似其氣質,杜子美詩乃其氣質如此。」
八 詩題必首句或第二句承出,方見題目。如杜題《蜀相祠》律詩,首句曰:「丞相祠堂何處尋」,次曰:「錦官城外栢森森」,此二句猶時文之破題。承題,則蜀相祠,方明白也。若前聯第三句、第四句,及後聯第五句、第六句指出題目,則偏矣。何大復《呂公祠》律詩,首句曰:「落日蕩漾古水濱,邯鄲城邊逢暮春」前聯曰:「越王台榭草花盡,呂公祠堂松桂新」。題乃叾口公祠」,非「越王台」。今以「越王台」對冒口公祠」,非題意也。不特偏,且虛矣。題止曰「祠」,句中不宜綴「堂」字於「祠」字下。惟深知詩律之嚴者,方能悟此。不特詩法當嚴,文法亦當嚴,故曰:「《春秋》謹嚴。」
九 乙亥季春,燈下看杜詩而悟作文之法。蓋作文不在詞句之工,而在性情之正。杜先悟之曰:「文章有神。」神主意,正也。杜值天寶之季,兵亂世危,其愛君憂民之心,經國匡時之略,每於詩中見之。所謂「有神」,非苟作者,宜其垂世之不朽雲。故曰:二切惟心造也。」今作詩文而無主意,空談則虛且偽,說鈴耳,安得垂!
一○ 杜詩意在前,詩在後,故能感動人。今人詩在前,意在後,不能感動人。蓋杜遭亂,以詩遣興,不專在詩,所以敘事、點景、論心,各各皆真,誦之如見當時氣象,故稱詩史。今人專意作詩,則惟求工於言,非真詩也。空同詩自敘亦曰:「予之詩非真也。」王叔武所謂文入學子之韻言耳,是以詩貴真,乃有神,方可傳久。
一一 杜《秋興》曰:「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皆無中生有,有中作無。虞注泥跡,非也。即予《天甯寺高僧梵琦偈》曰:「真性圓明,本無生滅。木馬夜鳴,西方日出」,心悟之可也。
一二 「落花遊絲白日靜,嗚鳩乳燕青春深。」雖一句三字格,但無脈以貫之,不及林欽詩曰:「高木嘯風吹月小,蒼林滋雨抱花稀。」惟木高,故搖風若嘯,而吹月覺小;林蒼緣雨滋,其抱住枝頭之花,亦落而稀矣。此意之貫串接連,直可為法雲。但「高木」、「蒼林」,皆花木門,「嘯風」、「滋雨」皆天文門,乃排偶耳。「吹月小」對「抱花稀」甚妙也。
一三 杜甫抱用世之志,故多悲憤之辭。曰:「戰伐乾坤破,瘡痍府庫貧。眾僚宜潔白,萬役但均平。」曰:「天地日流血,朝廷誰請纓。濟時敢愛死,寂寞壯心驚。」曰:「必若救瘡痍,先應去蟊賊。」曰:「人皆知飲水,公輩不偷金。」蓋李唐之亂,由官邪也。官邪惟貪為最,故諷以「潔白」、「飲水」,指為蟊賊偷金。惟貪,則不均不平。戰伐興而瘡痍遍,安得不破不貧不流血!愛死,則誰肯請纓濟時。杜不用徒寂寞,心驚耳。心以壯言,志之奮也。有是志,詩焉不高。故曰:「詩言志。」磨鏈且久,履歷甚艱,晚悟道日:「王侯與螻蟻,同盡隨丘墟。願聞第一義,迥向心地初。金篦刮眼膜,價重百車渠。無生有汲引,茲理儻吹噓。」象山許其有志於道,信哉!孟子惡貪,故曰:「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陳白沙曰:「貪官侵民甚於盜賊。不除,雖有良法,孰行?」自後談道論官,鮮克惡貪,宜貪風之日熾也。試觀杜詩所諷,則國危由貪,與孟子同意。
一四 「哉」字最難用,文用亦難,況詩乎?用於句中,或可耳,如《九歌》曰:「悲哉秋之為氣也。」如漠《臨高臺》詩曰:「黃鵠高飛離哉。」翻則奇矣。宋陳同父應試作《勉強行道大有功論》,首句曰:「天下豈有道外之事哉!」語友陳傅良,傅良戲曰:「出門便見災。」亦以「哉」字不穩耳。杜詩如「供給亦勞哉」,「哉」字凡五見,雖用於各篇中,但「哉」字則音虛氣散,非體矣。李滄溟詩七言律亦多用「哉」字,豈法杜乎?必有能辨之者。
一五 杜詩:「古城疎落木,荒戍密寒雲。」「腺」、「密」二字,詩眼也。「密」字上句呼,「睬」字下句應,則音、意俱緩。「疎」字上句呼,「密」字下句應,則音意方急切而繳得起。以此為例,推類盡之,可也。
一六 奇峰楊子問曰:「杜詩《逢早梅憶寄》何以妙也?」曰:「首句『東閣官梅動詩興,避如何遜在揚州。』比裴迪《登東亭賦梅》詩也。次句『還如』二字,乃虛字也。」「此時對雪遙相憶」,設言耳,未必對雪也。若對雪必憶梅,亦憶迪也。「送客逢春可自由」,若逢春見梅,必折送客矣,就生出一「折」字。下句「幸不折來傷歲暮」,若「折送客」即聊附一枝春矣。「幸不折來」,以動歲暮感傷,又生出一「愁」字,因不折損,其花繁盛,看去一白迷茫,豈不攪亂思鄉之愁乎?指其處:「江邊一樹垂垂發」,指其情,「朝夕摧人易白頭」,覩梅之白,思發之白,即愁多,易白頭也。其四聯起首,此時送客,幸不若為,皆虛字平頭而不板,如四個樞紐。然反覆照應,圓活流轉,妙不可言,又無跡可覓,真「水中影」、「鏡中燈」雲。
一七 嘉靖庚子春季,王生游姑蘇,會黃五嶽於定慧寺一笑軒談詩。五嶽日:「注杜詩甚多,皆未也。如:「澗道餘寒曆冰雪,石門斜日到林丘。』皆即一時景耳。澗道幽深,雖春月尚有餘寒,猶曆履於冰雪之中,形容寒意也。石門開敞,日光斜照,到於林丘之外,形容斜日也。何近易明白雲。《注》乃日:『春山而澗道猶寒者,冰雪未消,故杜踐曆冰雪而行也。石門深育,斜照方能及之。杜到林丘,正日斜之時也。』非鑿而晦乎?」予講杜《懷古·漢明妃村》詩,五嶽贊曰:「深契杜衷,結改入『黃鵠』,尤超杜外。」徐迪功《詠王昭君》曰:「獨去白龍道,遙將黃鵠同。」同此意也。可見人心之同。入杜結,妙甚。
一八 陽明王公詩,點景之妙,飄然出塵,雖才之高,亦養之致也。曰:「沙逞宿鷺寒無影,洞口流雲夜有聲。」曰:「天迥樓臺涵氣象,月明星斗避光輝。」曰:「日腳倒明千頃霧,雨聲高度萬峰雲。」曰:「天壁倒涵湖月曉,煙梯高接緯堦平。」曰:「高局閣松風飄夜磬,石床花雨落寒燈。」曰:「雲起峰頭沉合影,林陳地底見江流。」又,《因雨和杜韻》曰:「晚堂疎雨暗柴門,忽入殘荷瀉石盆。萬里滄江生白髮,幾人燈火坐黃昏。客途最覺秋先到,荒徑惟憐菊尚存。卻憶故園耕釣處,短蓑長笛下江村。」首句指出「雨」字,見題。後不狀雨,而雨自見,無跡也。前聯二句尤妙,特第七句「處」字欠活耳。前錄五聯以例雲。
一九 於肅湣,濟時戡亂才也,詩亦唐調。《題太行山》詩曰:「雲蒸雨氣千峰暗,樹帶溪聲五月寒。」惜不多見耳。吾鄉張方洲使朝鮮,登太平舘樓,限韻賦詩,內一聯曰:「溪留殘白春前雪,柳折新黃夜半風。」凡六十韻排律,一時成之,亦罕矣。英宗《北狩感事》詩曰:「寶馬朱輪接上游,時危誰解奉天憂。鼎湖龍去英雄盡,劍合雲深日月愁。玉輦已隨胡地草,青山依舊漢宮秋。元勳野死潼關破,誤國何人更首丘!」景泰問,詩學未振,惟方洲獨宗盛唐,《巵言》以「急流小棹」譏之,非也。
二○ 正德問,翰林王漢陂,關中人,性直無隱。有一同年學詩,每以詩稿請正,漢陂批擲不少貸,因銜之。抄內閣李西涯詩為己詩,後請正,鎂陂仍批擲曰:「此首類晚唐,此首類元末。」不逆詐也。其人送西涯,因諧漢陂輕薄,妄加批擲。西涯信之,大怒,出吏部,謫知壽州,隨棄歸,作《杜甫遊春記》,比西涯為林甫,又作《十絕句》譏之。有曰:「進士山東李伯華,逢人亦笑李西涯。」又曰:「不有李、何開藻監,頓令後進落門牆。」噫!談詩者,不可不慎,作詩者,不可輕信。
二一 浙東會稽董圯,舉神童,朝命李西涯考之。西涯原神童,忌匹己也,斥之,累謫其父知府。弱冠,中會元、探花。後父官復,銜之。嘉靖初,修《武宗實錄》,錄人西涯《關王廟碑》以周公比瑾語。海鹽鄭吾核曰:「今錄此碑人史,難逃萬世之譏。」鄭吾核,淡泉父,同予人京。予舉進士,因同鄉,故得聞。淡泉未第時,聚友會文於百可園。予從賀朝重遊,淡泉新得李西涯《懷麓堂稿》,與孫白峰誦《進孝宗實錄表》,予閱其序、記,指文氣弱,非古也。白峰曰:「後生少年,何可輕議?」淡泉笑而不言。是時,予年十六。後鍾西皋曰:「霍渭壓云:『文章到西涯,做壞了;氣節到西涯,喪盡了。』皆柔弱鮮剛故也。」
二二 萬曆乙亥仲秋幾望,臥聞蟲聲,仰見月色,忽憶岳忠武飛《小重山》,詞云:「昨夜寒蟲不住嗚,驚回千里夢,已三更,起來獨自逵堦行。人悄悄,簾外月籠明,白首為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誦其詞,如覩其貌,英雄之言,自能動人,信矣!可恨秦檜壞此文武全才也。岳《贈方逢辰登雲新扁記》在淳佑戊申。又明年庚戌,方登狀元,應其期,嶽能知人矣。《記》中一對云:「日月卻從閑裹過,功名不向懶中來。」勉之也。嶽題《湖南寺》詩一聯云:「潭水寒生月,松風夜帶秋。」楊升庵稱「不讓唐之名家」。
二三 或曰:「詩文須官大則傳。」王生曰:「何塵之陋也。李、杜非科;孟、劉無爵;老泉、淵穎職卑;董、買、馬、楊微官也。東裡、西涯,凡大官之集,可義傳乎?不論官之大小有無,當論詩文之高下美惡。故曰:『美斯愛,愛斯傳。』
二四 詩猶天之風霆也。《六經》有《詩》,《詩》,樂章也,尚聲。聲音之妙,足以感乎天人。西域呪,不譯,樂雖亡,詩存即樂存也。週末,大夫相會必賦詩觀志。彼日月不能照臨,雨露霜雪不能墜,必風霆以鼓舞之。猶《易》、《書》、《禮》、《春秋》之不能及,必《詩》以歌詠之,一也。特耳學不傳,聲音失譜,雖有五音、六律、四聲之辨,亦難曉也。鄭樵《七音略》庶乎!《詩》分風、雅、頌。雅、頌亦風也。何始乎?曰:「天也。」《賡歌》、《卿雲》、《擊壤》殆亦造端。
二五 楚屈原變騷,宋玉變賦,漢變樂府,如《濁漉》,題不可解。唐李白、白居易變今樂府,如《憶秦娥》、《長相思》。宋元增新題,如《滿江紅》之類。又變為曲,豔麗綺靡,詩餘極矣。今則不能變焉,不過述之而已。夫虞帝不可及矣。屈原其作者之聖乎?述者其明也,奈多不明者。詩非詩,賦非賦,文非文,妄刻成集,徒以題爵炫赫,安能美愛斯傳?黃五嶽曰:「凡一官有一集,何多乎?誠災木汙紙也。且精神既分於榮富,文章只作為應酬,無文心,安得垂永!」王生曰:「詩文之妙,非命世之才不能也。惟養浩然之氣,塞乎天地之間,始能驅一世而命之也,若執化工之柄。《陰符》曰:『天地在乎手,宇宙生於心。』悟此者,可與論詩文也。」
二六 詩言志,直然哉、!有是志,則有是詩。勉強為之,皆假詩也。今觀詩集甚多,佳者亦少。是以有學究之詩,有村夫子之詩,有文士之詩,有山林之詩,有仙佛之詩,有閏情之詩,有英雄之詩,有富貴之詩,有台合之詩。陳繹曾《文筌小譜》有九氣之別旨哉。
二七 客曰:「律以律詩也,詩律非止律詩也。一字有一字律,一句有一句律,一章有一章律,律即樂之五音六律,故曰音律。」又曰:「法律不特律詩,古詩、古文皆然也。善悟者推類盡之。」參帥清源狄紹坡深信是言。每稱雲,詩亦日進。有岑樓稿,諱從夏,秉心潔清,好古嗜學,且探玄理。
二八 不特詩文,凡為學,須謙虛,不可傲妄自足。夫虛受人,謙受益。自足則止,傲妄即驕吝。孔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周公,元聖也,王室至親,尊貴極矣,且不可驕吝,況其下者乎?如前輩詩文末工,惜之可也;後輩詩文未工,誨之可也,豈可譏以綺語巧言!雖論詩文,不得不盡。惟當直據而言,不可傷綺與巧。綺與巧,則自損心精。
二九 設教無非引人人道,故聖人神道,設教隨時變易。從道也,貴引伸,觸類而長。時尚遊說,以尊王引;時尚戰,以仁勇引;時尚仙,以存神引;時尚佛,以見性引。時尚文,以養氣引;時尚詩,獨無引乎?文之精為詩,洗心清明,發之詩,必無塵俗煙火之氣,而有空明飄逸之音。晉、唐作者皆然,非可襲取也。
三○ 神仙者,英雄為之也。謝疊山詩曰:「英雄回首便成仙。」蓋氣魄大,志剛,能斷凡塵也。呂洞賓詩曰:「譙罷高歌海上山,月瓢承露洛金丹。夜涼鶴透秋雲碧,萬里西風一劍寒。」英雄之心,溢於言表。自唐末至今,長現與群仙不同,氣魄大也。初,鍾離雲房授點鐵成金術,呂問:「復變否?」雲房曰:「五百年後復還本色。」呂曰:「五百年後,更害人矣。」雲房以為不及。惟其心氣之長,是以能·長生,故長現恐扨壞,能存否乎?我明成化間,天黎明,滕晟見呂仙衣藍袍,背劍從陸醫官樓窗出,已在簷上,約五尺長,漸高,往東北人海去。見者十餘人,皆得大壽。
三一 李長吉鬼才,非也,仙之奇才也。法楚騷,多驚人句,無煙火氣,在太白之上。每攜錦囊出遊,采句投入囊中。晚歸燈下,煉集成章,是以奇也。謝皋羽法之,亦奇。楊升庵稱非宋詩,得予心之同雲。
三二 陶靖節詩,音調雅淡沖融,內藏英雄之志。錢魯南與予談詩,指一友(疑為「文」)曰:「讀司馬《史記》,文雖雄,每抱不平之憤,靖節則否。」予曰:「非知靖節者也。觀《詠荊軻》曰:『蕭蕭哀風逝,淡淡寒波生。商音更流涕,羽奏壯士驚。』結句曰:『千載有餘情。』可想見矣。《擬古》曰:『榮榮窗下蘭,密密堂前柳。初與君別時,不謂行當久。』又曰:『蘭枯柳亦衰,遂令此言負。』傷哉!不知此言何言也。曰:『露淒暄風至,氣徹天象明。』曰:『白日掩荊扉,虛室絕塵想。』曰:『露凝無遊氛,天高風景敞。』曰:『寒氣冒山澤,遊雲倏無依。』曰:『流塵集虛坐,宿草旅前庭。』曰:『崩浪聒天響,長風無息時。』曰:『涼風起將夕,夜景湛虛明。昭昭天宇闊,晶晶川上平。』曰:『微雨洗高林,清飈矯雲翮。』曰:『清風澄餘滓,杳然天界高。』曰:『欲言無予和,揮杯勸孤影。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觀此則胸中浩蕩,氣橫八荒,達順自怡,憤而不怒。」
三三 《歸去來兮辭》曰:「木欣欣以向榮,泉滑滑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慨激深矣!非英雄不能。 一轉曰:「已矣乎,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結句曰:「樂夫天命復奚疑」,見大心泰也。
三四 予誦魏詩曰:「老驥伏極,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奮然興自強之勤。母氏每訓曰:「梅發春前草,菊開秋後遲。萬般根在地,自分未當時。」則爽然安矣。
三五 陳子昂《感遇》詩曰:「白日每不歸,青陽時暮矣。茫茫吾何思,林臥觀無始。眾芳委時晦,鶫鴂鳴悲耳。鴻荒古已頹,誰識巢居子。」非有真見不能言。
輯錄
一 文王拘羨,演《易彖》;武王伐商,告《武成》;箕子釋縲,矢《範疇》;姬公返束,詠《豳雅》,又文之一大聚也。週末,孔子生。侯甸轍環,杏壇鐸振。雲從多士,雨化譽髦。修六經,著魯論,祖帝謨,立師極,又文之一大聚也。孟子繼出,崇純王之正,斥雜霸之偏,紹三聖之微,闡七篇之述,又文之一大聚也。由是渙漫無紀,九流、七略之學興焉。陽翟巨賈,亦知文貴。致客衍《呂覽》之纂,文之一聚於私室也。荊楚小邦,且展文規。屈、宋創《騷些》之摘,文之一聚於夷方也。荀卿執信,不精訓迪;匪徒李斯,勸秦坑焚,文之大厄也。是謂文脈之否。(《文脈》卷一甯父脈總論》)
二 炎漢除挾書之律,增寫害之官,遺求書之蝤,廣獻書之路。石渠、天祿,虎觀、蘭台,群萃英儒,表章聖學。別有菟園之藪,淮南之儲,亦文之一大聚也。莽、卓喪亂,典籍淪消。曹氏父子延鄴下七才,倡為「黃初體」,亦文之一聚也。六朝浮豔,江左綺風,逸于竹林,放於塵柄,竟陵之招納,昭明之《選》編,亦文之一聚也。王仲淹龍門聿啟,函丈彌盈;希聖績經,匡君陳策,又文之一聚也。唐興,太宗右文,房、杜作輔;貞觀、開元,蔚然炳乎。韓退之友子厚,授籍、溫,緹授之萊無擇,無擇授之孫樵,又文之一聚也。五季革命,五星纏奎,文運重光焉。周、程、張、朱以窮理,歐、蘇、曾、王以達詞。金溪、橫浦以尊性,涑水、金華以攻史。冀方以探數彰,永康以諳兵勝,又文之一大聚也。(同上)
三 夫文之聚不一也,隨時變焉,心一也。是故聖學息而變縱橫,縱橫變為經術,經術變為名節,名節變為清談,清談變為詩賦,詩賦變為學究,明經又變為道學。(同上)
四 是以論文者稱兩漢焉,不特近古,取士善也,射策獻賦,宜文之古也。唐詩賦失也淺,流為輕薄之文;宋經義失也滯,流為粗略之文;元加古賦,雖多博雅之士,奈尚夷疑夏,不能盡取。大用之遣,待我明用也,若唐、宋取士,爭效合式,幼習壯成,先入主之也。(同上)
五 文顯於目也,氣為主;詩詠於口也,聲為主。文必體勢之壯嚴,詩必音調之流轉。是故文以載道,詩以陶性情,道在中矣。(同上)
六 為文須有文心,始可與言文。蓋識見高明,不染利欲,若莊周、屈平及李太白,超然塵外,百代無繼之。匪文難,文心難也。心或夾雜,本失矣,詞華曷生哉?且為文如蠶口抽絲作繭,一聞響則口停而絲腸斷矣。使亂乃心,文焉得妙?(同上)
七 楊慈湖曰:「韓昌黎『陳言務去』,杜少陵『語必驚人』,皆巧言也。」孔子曰:「巧言鮮仁。」予因今人尚文,引之人道,約其精神以全仁也。(同上)
八 杜子美曰:「文章有神。」陳繹曾《文筌小譜》第一曰「澄神」。夫神者,性之靈穎,無微不透,無古無今,惟澄神則神清不雜。又曰:「鏈氣。」氣者,神氣也。惟鏈氣,則氣充不撓。劉勰《文心雕龍》贊曰:「百齡影徂,千載心在。」文章,心精也,神氣鍾焉,欲不垂世,得乎?(同上)
九 楚騷《禮魂》曰:「春蘭兮秋菊,長無絕於終古」,比也。夫魂,性之神也。不生死存亡,指二時薦品歌之,喻往來化機不息。《遠遊》曰:「毋滑而魂兮,彼將自然;一氣孔神兮,於中夜存;虛以待之兮,無為之先」,賦也。原生夷方,學何所授?灼見性真,聖之潔也,豈沉湘傷生哉?特憤世托言遐遁耳。楊子雲《反騷》,庶知之?稱「騷經」,宜矣。(同上)
一○ 自一向宗朱子而斥陸子,陽明起而扶陸子。一向宗韓、歐而斥六朝,五嶽出而尚六朝。扶陸子則若楊慈湖、張無垢、王著作、李樂庵。凡用心於靜功者,皆顯矣。尚六朝則若王、楊、盧、駱、沈、宋、張道濟、李太白。凡用心于華詞者,皆顯矣。《易》曰:「無平不陂,無往不復」,此氣運之一機也。(同上)
一一 漠鄭康成已開訓詁之文之端,其句也實而健;唐韓昌黎已開課試之文之端,其篇也達而昌。曆宋及元,則訓詁、課試之文弱而索。是故文之妙者,漢得九人焉:賈誼、司馬相如、子長、揚雄、枚乘、班固、崔駟、蔡邕、張衡是也;三國、六朝得八人焉:曹植、彌衡、張協、陸機、劉峻、江淹、庾信、劉勰是也;唐得七人焉:駱賓王、王勃、陳子昂、李太白、柳宗元、李華、孫樵是也;宋得六人焉:李覲、司馬光、蘇洶、蘇軾、陳無己、陳亮是也;元得三人焉:楊維禎、陳樵、吳萊是也。唐文不待昌黎變之,元結已變之,其失也峭而急;宋文不待歐陽變之,李覯已變之,其得也厚而弘。司馬光敘玄,陳無己正統,論漢格也,汪若海《麟書》奇文哉!(同上卷《文脈雜論》)
一二 李空同曰:「漠無騷。」予曰:「司馬相如《長門》、楊子雲《反騷》、賈誼《鵬鳥》、班昭《自悼》,豈曰無騷?」曰:「唐無賦。」予曰:「李太白《大獵》、《明堂》、楊炯《渾天儀》、李庾《兩都》、杜甫《三大禮》、李華《含元殿》、柳宗元《閔生》、盧肇《海潮》、孫樵《出蜀》,豈曰無賦?」曰:「宋無詩。」予曰:「梅聖俞、王介甫、陳後山、朱晦庵、謝阜羽,擇而誦之,豈曰無詩?空同詩賦可觀,文亦句短而氣局,太質而少華,知復古矣。體裁則否,無大題,且見未透。」(同上)
一三 魏晉以來,詩多矣,獨稱陶詩。陶辭過淡,不及曹、劉之雄,謝、江之麗,然多寓懷之作。故誦者慨然有塵外之思。唐以詩取士,詩盛矣,獨稱杜詩。杜調太重,不及陳、李之逸,王、駱之華,然多述懷之作。故誦者惻然有由中之感。二子見道,率性言之,誠能動物也。(同上)
一四 韓昌黎有志古學,但性坦率,不究心精,遂非柳匹也。當時能忘勢,且延攬英才,籍、浞輩尊稱之,文名遂盛于唐。後歐陽六一好而尊之,配孟,以己配韓。蘇氏父子在歐門下,極推尊歐,不得不推尊韓,是韓又盛于宋。我明宋潛溪《文原》:「六經外,當讀孟子與韓、歐文。」夫惟皆知宗韓,則不復知先秦、兩漢文。故何大復曰:「文靡于隋,韓力振之,古文之法亡于韓;詩溺于陶,謝力振之,古詩之法亡于謝。」旨哉言乎!(同上)
一五 元文稱虞集、楊載、範槨、揭奚斯、馬祖常、歐陽玄、黃潛卿、柳貫、元好問、袁桷、姚燧,固各有可觀。《馬石田集》,文有漠氣,詩有唐音,惜無大題也。陳樵鹿《皮子集》,抱超卓之見,而文賦甚奇。天臺李孝光可也,未見全集。盱江鄒矩《凃幾幾集》曰:「《凃子類稿》,詩文亦奇,志士也。元末大亂,不顯。」矩為集序亦佳。矩集未見,惜也。夫人生丁世亂,客死、兵死,集毀於烽燹者多矣。若柳道傳之弱,揭曼碩之嫩,虞道園《學古集》多而失之枯也。」(同上)
一六 或曰:「文章有大家,有名家。」予曰:「大未嘗無名,有名未嘗不大。豈以卷帙浩繁為大家,篇章簡約為名家,是曹子建反不及沈休文矣。抑以妍媸備具為大家,精美獨高為名家,是陳子昂反不及白居易矣。論文不必巧分名家、大家,當以雅俗、雄弱別之可也。」(同上)
一七 國初洪武閭,一格也。宋文憲《潛溪集》四十卷,至正初,壯年擬古之作,漢魏六朝體俱備。人我朝老矣,筆力漸衰,詞格過熟。劉文成《覆瓿集》,詩賦豪逸,《鬱離子》奇思哉!《送窮文》,過昌黎也。王忠文《華川集》學蘇欠俊;《文訓》效「七」體甚佳;子紳《繼志集》亦可;方侯城《遜志齋集》綽有東坡之才,健逸過王,博不及宋。(同上卷三《文脈新論》)
一八 永樂至成化間,與弘治初,一格也。楊束裡學歐陽六一,更弱矣;劉保齋、李古穰大類東裡;李西涯稍加潤澤。詩尚唐調,自西涯始,閭或有類母音。程篁墩考索甚詳,筆力較西涯尤健,但無《風》、《騷》趣。邵二泉一變蒼老,學史效左氏。《容春堂集》氣格多宗昌黎。……弘治後,文宗秦漢,自圭峰始。《允明集》五十余卷,黃五嶽曰:「《大遊賦》可匹相如,陳白沙詩有天趣。」(同上)
一九 弘治末至正德,一格也,李、何倡之。《李空同集》刻多矣。予問黃五嶽,曰:「空同自定,不復增損。」予曰:「刪之過韓、柳矣,有秦、漢風,詩魏、晉、唐兼有之,奇才也。」……予曰:「空同子八篇,氣勁語精,二疏忠蓋,非志古名賢弗能,曷輕議哉!何大復詩較空同可吟,《明月篇》尤也,《九詠》、《七述》、《宣歸賦》、《師問》、《琴諭》、《與空同書》不讓古作,但氣薄,是以不壽。若假數年,加沉雄,過空同矣。(同上)
二○ 《徐迪功集·反反騷·崇化論·談藝錄·重與空同書》,楚口漢魏作也。詩句玉潤,且鏘然扣哀玉音。《石熊峯集》文法漢,詩法魏,弘德間大臣文傑也。《王漢陂集》文學漢而粗,詩學杜而放。張太微詩調俊亮,但才不充。《孫太初漫稿》,立題多山林逸趣,句亦清新。年不永,未入古調。鄭少谷文氣促澀,詩思太苦,蒼老而崛奇,學杜也。邊華泉法古而疎,少雋永。孟有涯又枯淡矣。王浚川辨五行,識高也。慎言雅述,發未發多矣。文亦歐格,賦乏風、騷,《明月篇》、《與郭價夫論詩書》可匹魏、晉雲。(同上)
二一 陽明王公如蘇而圓,秀或歉;甘泉湛公如歐而壯,沉或逾。究心理學,曷律詞林。陽明《吊屈原賦》、《痙旅文》、《徐昌穀墓誌》、《辭爵疏》,天機沛達,莫及也。詩唐調,寫景絕塵,見透而思清,飄然仙氣。甘泉《安南賦》效孟堅《兩都賦》,《西征詩序》效昌黎《淮西碑》。(同上)
二二陝西解元邵升,與康對山同罹注誤革籍。予會其弟昶,得觀《漁防歌》四闋,清新可吟。五泉韓邦靖詩亦俊,惜皆早逝。(同上)。
二三 楊升庵詩,六朝、初唐之匹也。其言解經,不特識義理,亦當識文體,深中後儒解經之失。著述甚富,勝仕矣。薛西原詩,儼然魏、晉、初唐。人病其弱,蓋不知如玉之溫潤,《元夕篇》尤妙也。熊士選倬,詩法杜;常評事倫,詩法李,志古而天奪之,悲哉!(同上)
二四 嘉靖年間,一格也。運值鼎革維新,文明全盛。周、秦、漢、魏、六朝、初唐、盛唐諸體鹹備,燦然鬱乎復哉!興起林如也。(同上)
二五 高叔嗣《蘇門集》,詩學杜,文學漢。空同後進,有志好古,惜壽不永。集序陳約之作,得漢格。少年督學,卒河南,有《後岡集》。弟仲嗣,不下蘇門,曾為嘉、郡二守。予見壽屠漸山太夫人文,漢格也。《屠漸山集》,逼真兩漢,書溫雅可愛。予同年友王柘湖集,詩企盛唐,大復之績也。《王雅宜集》詩亦俊亮,間有初唐調。《迎春賦》效王勃,才清欠雄,負重名,妙翰也。朱子價稱其有叔度之風。《袁永之集》,知體裁矣,七稱七擇、懲胡二論,佳哉!詩賦皆大題,世緯經濟才也。《蔡林屋集》,瘦削而未熟。(同上)
二六 宋潛溪曰:「濂嘗受學吳立夫,問作文之法,謂有篇聯,脈絡貫通;有段聯,奇耦疊生;有句聯,長短合節;有字聯,賓主對待。又問作賦之法,謂有音法,倡和闔辟;有韻法,清濁諧協;有辭法,呼吸相應;有章法,佈置謹嚴。總不越生、承、還三者而已。然字有不齊,體亦不一,須隨類附之,不使玉瓚與瓦缶並陳,斯得矣。又在三者外,非精擇不能也。嘗謂作文如用兵,兵法有正有奇。正是法度,要部伍分明。奇是不為法度所縛,幹變萬化,坐作、進退、擊刺,一時俱起。及欲止,什自歸什,伍自歸伍,元不曾亂。(同上)
二七 仰樗虞子志高問日:《易》、《詩》、《書》、《禮》、《春秋》,皆經也。惟《詩》學不絕,何也?奇峯子曰:《易》,聖學之淵也,強之下學則拂;《書》,淳世之務也,施之末俗則窒;《禮》,民情之恒也,律之君極則泥;《春秋》,衰國之事也,稽之盛王則陋。《詩》者,播上下、達貴賤、齊隱顯、觸憂樂、通治亂,其天地元聲乎?故《三百篇》後,作者不可勝紀。或悼時幽憤,或經世啤謨。今時人文盛矣,觀風者盍亦采之陳治哉?(《文昌旅語》)
二八 世之治亂,皆由人心生。蓋懼忻則通,通則泰,泰即治;怨憤則塞,塞則否,否即亂,此古聖人所以多方立法以平其心,尤懼其未也。詩以詠道之,樂以宣暢之,無非求其長治而無亂。(《竹下寤言》卷一《天中篇》)
二九 陶靖節撫無弦琴,先天之見,萬古一息之意,殆廬山聞鐘之後乎?溧昭明日:「誦其詩,令人起塵外之思。」誠知言也,詩必見性,可以興,有本者,周如是夫?(同上卷一《應跡篇》)
三○ 韓退之學不如柳深,柳子厚氣不如韓達;韓詩優於文,柳文優於詩;韓不能賦;柳,詞賦之才也。若論其世,柳非党伍文,任文援柳為重,韓之求薦,可恥尤甚于柳。世以成敗論人,是以知柳者鮮也。(同上)
三一 《采薇》詩曰:「莫知我哀。」王者代言也。天下之情通矣,欲不治,得乎?《北門》詩曰:「莫知我艱。」賢者自言也。天下之情隔矣,欲不亂,得乎?詩以道性情,關治亂,宜然也。(同上卷一寧丈道篇》)
三二 周之興也,《伐木》之詩作。首章曰:「伐木丁丁,鳥嗚嚶嚶。出自幽谷,遷于喬木。嚶其嗚矣,求其友聲。相彼烏矣,猶求友聲;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聽之,終和且平。」將亡也,《桑柔》之詩作。第九章曰:「瞻彼中林,姓牲其鹿。朋友已諧,不胥以穀。人亦有言:進退維谷。」蓋以友無君、父、兄之尊,夫婦之愛,乃可肆然徑行而無憚者,是故相親則仁且厚,而有保和、太和之象;相棄則忍且薄,而有分崩離析之象。故觀世運者,當觀之民情;觀民情,當觀之友道。(同上卷二《交遊篇》)
三三 聖祖始誕,屋上紅光燭天。皇覺寺僧望見之,驚疑回祿也。明發扣問,告以誕,請長從遊。後睿智天縱,主僧禁縛之堦下,口占一詩曰:「天為羅帳地為氈,日月星辰伴我眠。夜間不敢長伸腳,恐踏山河社稷穿。」(《龍興慈記》)
三四 聖祖渡江,至太平府不惹庵,僧問話不已。題詩壁上曰:「腰問寶劍血星星,殺盡南蠻百萬兵。老僧不識英雄漢,只管刀刀問姓名。」僧洗之去,題詩旁日:「壁上新詩不可留,欲留在此鬼神愁。慢將法水輕輕洗,洗出毫光射鬥牛。」後差人密訪,錄詩進呈,遂不問。(同上)
《詩的》 百陵學山上海涵芬樓影印明隆慶刻本
《文脈》 叢書集成初編據百陵學山本
《竹下寤言》 叢書集成初編據百陵學山本
《龍興慈記》 叢書集成初編據百陵學山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