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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譚卷三

七○ 人心不如石 劉禹錫《竹枝歌》：「城西門前豔澦堆，年年波浪不能摧。懊恨人心不如石，少時東去復西來。」夫人心出入無時，莫知其鄉，其本然也。明道曰：「人心作主不定，正如一個翻車，流轉動搖，無須臾停，所感萬端，若不做一個主，怎生奈何?」伊川曰：「今人主心不定，視心如寇賊而不可制。不是事累心，而是心累事。」又曰：「心要在腔子裏。」明道又曰：「人有四百四病，皆不由自家，則是心須教由自家。」然則語其功曰「正心」，語其關曰「誠意」，慎獨以戒期求慊，《大學》已明示之矣。羅一峯曰：「慎之在治心，心正，百行皆正矣。」薛敬軒先生曰：「予見一伶人，於三層棹上頭頂一小童，可謂危矣。因笑自喻曰：「此伶此童，此際俱無邪心，以恐懼之心勝故也。』君子學道必常存恐懼之心，如處至危之地，斯無邪心。苟安於怠惰放肆，則無限之邪心竊從而生矣。」

七一 董生行 韓文公作《董生行》曰：「淮水出桐柏山，柬馳遙遙千里不能休。淝水出其側，不能千里百里入淮流。壽州屬縣有安豎，唐貞元年時，縣人董生邵南隱居行義於其中。刺史不能薦，天子不問名聲，爵祿不及門。門外惟有吏，日來徵租更索錢可為董生歎。嗟哉!董生朝出耕，夜歸讀古人書，盡日不得息。或山而樵，或水而漁。入廚具甘旨，上堂問起居。父母不感感，妻子不諮諮。嗟哉!董生孝且慈，人不識，惟有天翁知亦可為董生慰矣，生祥下瑞無休期。家有狗，乳出求食，雞來哺其兒，啄啄庭中拾蟲蟻，哺之不食嗚聲悲，旁徨躑躅久不去，以翼來覆待狗歸。吳生曰：「董生之孝格天，故祥瑞見於異類如此。」嗟哉董生，誰將與儔?時之人，夫妻相虐，兄弟為別，食君之祿而令父母愁，亦獨何心?凡自玷身名，俱可遣父母憂，知之乎?嗟呼董生無與儔。」嗟嗟!如此孝行純節，何止見詠於文公之日，文公亦未推轂於朝，其知之於失意時乎?未可知也。愚於甲戌仲冬，讀《禮》倚廬，揮涕讀《汶上董孝子傳》載董少孤貧，以賣豆腐為業，出入必告母。所易錢得一果一羹，即懷歸遣母。恐為女嬰分去，不盡入母口，先嘿遣婦攜女出，始進而奉之用心之極。每冬，與阿婦甘忍饑寒，必竭力為母制綿衣被，夜必起視被之寒燠，枕之高下。母性剛，時有呵詈，董攜婦跪門以外，雖盛暑祁寒，必候母色霽而後起。凡如此四十年如一日也不如此非孝子矣。母病，日夜侍牀側，婉轉問視，願以身代。迨沒，為孺子泣，憔悴不可識。葬於所居裡許，晨夕必哭拜其墓。偶夜半睡熟起，而呼母不得，走墓所哭之至情。深夜月冷二層聲切切，隨悲風遠聞。裡人有聞之淚下者。傳行而聞風者爭有題言，海陽胡氏刊為一帙傳播。愚復愾愾歎曰：「孝之感人有如是哉!」世間好事惟忠孝，便是宇宙大道理。舍大道理而高談性命，是割腹以藏珠也。語云：「禮失而求之野。」如董孝子，何嘗學問，而即其事親生死之間，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往讀《可齋雜記》，載桐城有乞兒沈姓者，凡所丐有得，多不食，而分貯之筒篚中。事與董絕類天性真至，學人猶恐難能。有人偵其所之。沈至一河崖傍，坐地，出前飲食整理之，手擎登舟，陳食老嫗前。跪奉酒，伺接杯，沈乃跳躍唱山歌，嬉笑以樂之。必食盡乃更他求。日日如之，乃知是其母也。數年母死，沈亦不知所之。若沈，非所謂以孝隱哉?此等間非常人，而僅自道路之口物色之，可勝歎哉!

七二 許魯齋思親詩 魯齋《七月望日思親詩》：「思卻于思與萬思，音容無復見當時。草窗夜靜燈前教，蔬圃春深膝下嬉。將謂百年供色養，豈知一日變生離。泰山為礪終磨盡，此恨綿綿未易衰。」《九日思親詩》：「年年九日淚沾衣，往恨傷心未易支。兒望母時兒哭母，母尋兒處母啼兒。兵塵擾擾關河迥，風色蕭蕭草木衰。回首天涯漫凝涕，悲風千里暮雲垂。」讀之知先賢一生血，誠用之於親，存沒以之。人子感此，則生』剛之竭力當不容已矣。諺云：「生前不供一杯酒，死後墳前枉奠漿。」孔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二則以喜，一則以懼。至喜不敵懼，而愛日之誠真有不能自已者矣。《迪吉錄》云：「但思身從何來，父母從何往。新枝既起，舊本為枯。竭力承歡，無奈來日苦短，則孝思自然痛切。」又按《孝經》云：「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可見孝道無盡，一生行之不足，一事虧之有餘。使於修身盡性之事尚有缺陷，終是墮落遣體，莫報親恩。孝之道大矣哉!《白玉蟾傳》云：「孝至於天，日用為之明；孝至於地，萬物為之生；孝至於民，王道為之成。」是以明王以孝治天下，亦此意也。乃學者虛談性命，反遣孝弟為常行。明道曰：「性命孝弟，只是一統的事，就孝弟中便可盡性命。」此即有子所謂「孝弟為仁之本」意也。夫道，一而已矣。孝弟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無所不通。仁者仁此，義者宜此，禮者履此，信者信此，樂者順此。嗚呼!此所謂聖賢一貫之道也。舍此，更有何道：更有何學?

七三 薛文清公孝思 薛文清公镟至孝性。生十六歲，值母喪，哭奠都如成人禮。迄葬父母後，讀魯齋《思親詩》，輒潸然淚下，因和詩云：「觸目家山總是思，思親況遇早春時。日長每聽詩書訓，風暖頻隨杖屢嬉。百歲韶華成荏苒，終天涕淚感睽離。自緣孤子無誠孝，不見人生有盛衰。」「風光滿目動哀思，春草春花似舊時。堂合已成終古恨，斑爛不復往時嬉。中宵只解追前夢，隔歲猶如在遠離。卻憶高堂覽明鏡，曾將華髮歎年衰。」「彷佛音容彷佛思，衣冠出入憶當時。成人未返林烏哺，稚子曾騎竹馬嘻。椿老暮庭風槭槭，草荒春塚雨離離。固知罔極恩難報，只恐終天孝意衰。」又《夏五月十七日泛舟思親詩》：「天地無窮水自流，髫年已侍二親遊。中原道路曾驅馬，江漢波濤更泛舟。孤藐光榮叨憲節，音容寂寞合松楸。幹思萬想情何極，目送飛雲到故丘。」又《沅州三月一日思親詩》：「風木摧心已四年，沅州春日苦暄妍。無逞雨露滋群物，大地陽和浹九泉。懲忿敢忘當日訓，守身期佩昔人弦是大孝處。光榮不及酬親願，俯仰終天淚泫然。」又《紀先人舊遊詩》之一：「陰陰夏木遠茅廬，曾是先人舊寓居。梁上又來前度燕，篋中空有昔年書。聲音尚思當窗發，杖屨猶疑隔戶趨是慕親光景。五內此時摧裂甚，詩成滿紙淚如珠。」又《思親詩》：「二親俱久逝，孤子際明時。繆忝風霜任，深承雨露私。光榮寧及養，劬育竟何為。為願涓滴報，焚黃會有期。」又《永思堂為賀太守賦》：「瀘州賀守孝心純，一日何嘗忘二親。已痛音容隨化盡，更悲霜露遂時新。情深易感無窮恨，天大難酬罔極恩。我亦有親俱早逝，為題詩卷淚沾巾。」按此知公之永言孝思，情見於詩者甚多，他不及載。《蓼莪》之詩曰：二層哀父母，生我劬勞。欲報之德，吳天罔極。」人子體此，生則致其孝，歿則致其哀，情固有不能自己者矣。昔顧歆讀《蓼莪》篇，輒執書痛泣；子路感《風木》，歎息親養不及負米時，良有已也。詩曰：「明發不寐，有懷二人。」《禮》曰：「人子有終身之戚。」其是之謂乎?

七四 白沙上疏歸養 陳白沙《告養詩》：「丹書春暖下漁磯，終是功名與願達。鷗魚自來還自去，江山疑是又疑非。未持寸草酬萱草，且著民衣拜袞衣。天子若憐臣母老，滿船明月伴吾歸。」愚自請告歸裡，有常思親在樂桑梓非謂時艱臥草萊之句。詩意切摯，可想見其孝思矣。按白沙薦辟至京，勅吏部考試，辭疾不赴。上疏懇乞終養。其略曰：「臣母以貧賤早寡，殷憂成疾，老而彌劇。俠臣遠客異鄉，臣母之憂臣日甚，愈憂愈病，愈病癒憂，憂病相尋，理難長久。臣又以病軀憂老母，年未暮而氣則衰，心欲為而力不逮。夫內無攻心之疾，則外不見從事之難，上有至仁之君，則下多曲成之士。」疏上，憲廟親閱再三，明日授翰林院檢討，俾親終疾愈，仍來供職。上表謝，不辭而歸。學士李某《贈別詩》云：「只有報恩心未老，更無辭意表全真。」蓋實錄也。又按：白沙事母甚謹，在外，母有念，輒動心亟歸。及母喪服闕，絕不衣錦繡。曰：「向為親娛耳。」其論治道曰：「天下非誠不動，非才不治。必才與誠合，而後治化可興。」亦確論也。

七五 雲霄忤貴人 明邊貢《贈北山周子詩》：「華髮青袍不染塵，宦程迥復至恩新。縣人爭說中都宰，曾向雲霄忤貴人。」讀此而有感於世事之目盲也。忤貴之名，人知羨之；忤貴之實，人爭趨之。何也?夫阿附權貴，所以求福，奈小人之性無常，能福我即能禍我。況冰山易盡，則權貴且不能自保，我何如哉?故均一死也，死於附權貴則遣臭萬代，死於守正則流芳百世。屈膝執政，洗馬禦史，當其得志，已奄奄泉下之人，不識命數到來，則蟻膻蛾火，立見濡首已耳。愚往有《任事議》，每思告之海內意氣男子，及閱《迪吉錄·忘身總論》，良有當焉，附錄於後。忘身總論 夫忘身何關於為善也。不知居官經世，大是非、大利害處往往關著性命。暇時雖能經綸守正，到這裏則囁嚅不堅，依違首領，則殺人以媚人者有之，不則模棱首鼠，敗壞國家事，而世界受其蕩軼者有之。古來幹世豪傑，成大功名，大人品，俱從百鏈真金，萬死一生中來。此中得個氣力，而後國家始受其用。如郭令功之單騎見虜，李臨淮之置刀鞾中，韓蘄王之十指存四，劉順昌之積薪待盡，彼出入萬軍中，矢石交下，神氣不動，默然制勝，豈易易哉?其身已早賓為國家有矣。然猶曰戰將也，如徐有功、狄梁公、李藩俱陷大辟，裴晉公、韓魏公、張魏公委身劍俠，然卒以不死，勳滿天地，名懸日月，彼固於此捨得盡，而後大用隨之耳。微獨吾人自處，須時時喪元溝壑，挺身鋒刃，即造物神鬼，亦輒以此勘人。勘得過時，神靈供其呵護宇宙，屬其撐持；勘不過時，雖尋常富貴，尺蠖自好，亦只是傍門作活，未有能為當世第一等人，第一等事者也。古來豪傑生乎閱歷，自可槩觀。如王衍、殷浩、崔司徒等，其始也，亦自負壁立萬仞，街聲四海。然見草而悅，見狼而戰，羊之質故在也。 一遇事變，則弁服嘶聲，咋舌喪瞻，彼又安能爭乾坤之命，而定民物之性哉?蓋其植根原是假的。假與假相酬，濁亂世界。或受得些小福澤，已自便宜，奈享名太重，自任太過，到得泄腳露手起來，一籌不展，為天下笑。以此言之，假事是斷斷弄不成，天鑒臨甚昭，自不容一個偽貨欺天罔人，僥倖成功耳。故此處急宜打得清淨，揉身粉碎，普渡救濟，付與天地萬物。即不幸而死，岳武穆、文丞相之死，視韓詫胄、賈似道何如哉?人孰無死?有橫死者，自視冤對不可避，然真忠孝。其死為明神，朝廷顯贈，崇祀赫奕，子孫食蔭。未見權奸之死有如此世福也。毋論權奸，即如哥舒翰、蕭至忠、王涯、賈鏈輩，奄奄趨附，圖保首領，而當其大限到時，玉石無遺，早知亦是這等橫死，何不烈烈轟轟，頂天立地乎?又如漢武帝、唐武后時，乾坤何等，其無事、夷滅者不可勝數，而當時持平之吏無一死也。阿意酷虐者，則未有不死。即不敢以是盡概禍福，然命之為命，不益可自信乎哉?又何必惴惴然為肉為羹，惜其狗吠狐叢之性命而種毒當世也?於此學得，方是真學，於此捨得，方成喜舍。進之則一絲不掛，無名無功，道德作用應念而滿，亦即此無我相之能事耳。道術，不殺生者能長生，餘於濟世亦雲。任事議 論天下事於今日，議之不易，任之良難，而愚獨於難者易言之。 一曰：明哲保身之說，最阻人敢為之氣。夫人窮年咕嗶，始博一官，父母妻子，環而待命，爵祿身名，有初圖終，一蹈履尾，動憂墮淵，誰肯輕性命而為國家者。而愚竊謂人世升沈，原不可問，居官盡職，分所當然。昔人鞠躬盡瘁，與身終始，豈異人也哉?韓魏公云：「任國家事，直當以死付之。」朱文公曰：「學者須常以『志士不忘在溝壑』為念，則道義重，而計較生死之心輕矣。」曆觀古來英雄濟天下事，俱從捨死忘生中來。脫有毫髮愛根，便囁嚅觀望，任天下必無力矣。又況榮辱晦顯，命數前定，人非生而佩印綬者，豈不可以予奪聽之朝廷乎?一曰：「投鼠忌器之說，最足挫人執法之心。」夫明知孰為伸法，熟為枉法，中起顧忌，疑慮叢生，一鑒直前之取戾，微聞局外之調停，兩端首鼠，主持立搖。愚謂總之不從國家起見也。生我成我，莫如君父。食其祿者任其事，責成非淺。天下事惟公道足以自信，足以服人。吾執其公，即天地鬼神猶欽之，而彼不公者，能違眾心而遽施鑠金銷骨乎?且積公懋，而毀自滅，譽自來。三代之直道，未始不在人心也。一曰：「掣肘牽制之說，最足柔人擔當之骨。」夫事有可否，人有公私，使公為他山之攻，猶為有益之藥石也。若私為眾楚之咻，則亦直行所是可矣。或者曰，此上掣下，權不由己，如何?愚謂從此斟酌曲當，正觀定力，平生所學，何處可負?明道先生曰：二命之士，苟存心於利物，於事必有所濟。」惟有利物濟事之心，自有行方術圓之智。茫茫宇宙，電光駒隙，千秋事業，決於一朝。誰為制人之生命者，而不畏明法，畏掣肘乎?試就時事而略言之：吏治之蔽也，由於道法之不明；民生之日蹙也，由於守令之曠官；守令之曠官，由於賢否之混淆；賢否之混淆，由於評官之失實；評官之失實，由於採訪之遠民。率今之道，而欲吏治民生頓有起色者，未之有也，無他，議事易而任事難也。

七六 嫉賢報詩 賈似道諧竄葉李，及似道有罪，而李召用相，過於道。李贈詩云：「君來路，我歸路，天理彰彰胡不悟√田司戶，崖司戶，客中邂逅欠蒸羊，聊贈一篇長短句。」其用雷司戶事，以丁謂曾諧貶寇准，及謂竄崖州，道出雷州，准使人以一蒸羊迎於道。謂求見，竟絕之。乃知嫉賢之報，天未嘗不速也。千古而下，如文潞公之薦劾己台諫，真為國家，不為一己也。凡諫臣以許直成名，亦間有不是處，但因之遽謂不足信，啟入主薄諫臣之端，則言路之塞從此始矣，永樂朝，諫臣極論建都事，與大臣跪立爭辯，禍且不測，賴夏尚書原吉引咎，力護諫官而免。或問其故，曰：；口儕經事久，雖失計，上猶寬之，若使諫臣獲戾，其失不小。」夏之用心，其猶潞公之心哉?又，閣下李賢嘗議楊文貞為本朝巨擘，然以攻己者為輕薄，必欲黜之，視文公何遠哉?及自家人相，以羅倫議己，遂謫為提舉。或引潞公故事，請留倫，賢曰：「潞公市恩，歸怨朝廷，吾不可襲之也。」此言真得罪於天下萬世矣。然則言宮建白，斟酌事非，真見人非大惡，亦當為國惜體，勿貽當極之反。而相量休容，則當以護惜直臣為第一義，實實以致千萬世太平為心，共商國事為急，則悖人悖出，不期而銷，不然，其不為氣焰所用者鮮矣!

七七 鳴呵遊帝都 李泌少為詩曰：「天覆吾，地載吾，天地生吾有意無。不然絕粒升天衢，不然鳴呵遊帝都。安能不貴復不去，空作昂藏一丈夫。」可謂有志矣。

七八 楊廉夫詩 張士誠據吳中，東南名士多往依之，不可致者惟楊廉夫一人。士誠無為計。一日，聞苴（來吳，使人要於路。廉夫不得已，乃一至賓賢館中。時元主方以龍衣禦酒賜士誠，誠聞廉夫至，甚悅。即命飲以禦酒。酒未半，廉夫作詩云：「江南歲歲烽煙起，海上年年禦酒來。如此烽煙如此酒朝廷失計在此，老夫懷抱幾時開宜酒不下嚥。」士誠得詩，知廉夫不可屈，不強留也。

七九 彭澤說淵明 夏正夫《過彭澤詩》曰：「縣樓寂寂枕江聲，五裡荒山二裡城。彭澤到今更幾令，縣人開口說淵明。」愚按柴桑翁作縣八十日，有何德及民，而異代口碑，猶嘖嘖不泯，無乃以其人品之高，如龍潛鳳戢然耶?張東海過蘇步坊，賦詩曰：「東坡昔日此閑行，此地遂留蘇步名。何事章惇瘞毛骨，子孫羞認是先塋。」愚按，東坡投荒嶺海上早惇實為之，而後世流芳遺臭乃如此，孰謂人心無春秋哉?

八○ 修書鬧幾塲 景泰朝，銳意欲修《續通監綱目》，佇俟志書完日開館時，丁條議與宋尚寶尚氣失色，忿詈於館中。陳緝熙遽成一詩云：「親議丁公性大剛，宋卿淩慢亦難當。亂將毒手拋青史，故發傖言汙玉堂。同輩有情難勸解，外郎無禮便傳揚。不知班馬韓歐輩，曾為修書鬧幾塲。」明日，二人聞之，悔恨自解，謝曰：「毋更貽斯文笑也。」當曰論人臣所以不和者，只恐奪寵故耳。夫予奪原聽之君父，勤勞本責之職分，從國家起見，何處容得我私。況比肩立朝，相與有成，如皋、夔、周、召、郭、李、韓、範，並湊於一時；瀟、曹、丙、魏、姚、宋、王、寇，掩映於前後。語云：「獨立無成。」正是之謂也。人晴中化得一分，便大得一分。如召公不悅，周公留之，臨淮知怨，汾陽釋之，萊公結恨，王公薦之，範公拂裾，韓公就之，皆是平心無我，忘身體國之大關係處。若忌根仍在，勉強拋卻，恐有絕裂處。此處正須學問涵養中來，何可易言?韓公當國時，最被司馬溫公激惱。然韓公包荒聽受，無幾微見於顏面。常朝，一不押班，王陶便指為跋扈，而公亦無慍色。蓋已為侍從台諫，則能攻宰相之失；已為宰相，則能受侍從台諫之攻，此正無意無我，人己一致之道也。豈有己則能攻人，而人則不欲其攻己哉?陸象山《與羅春伯書》云：「宇宙無際，天地開闢，本是一家，來書乃謂自家屋裏人，不亦陋乎?謂之自家，不知孰為他家。古人但問是非邪正，不問自家他家。舜於四凶，孔子於少正卯，亦治其家人耳。」愚謂黨同伐異，正是看得自家人耳。何如?不要問其人是誰。若從國家起見，則自身非我有，而況於人乎?愚謂忘身體國，不特同寅和衷為然，汲引人才，正見以人事君之義。明侍郎黃公孔昭為選郎時，持選法最慎，汲汲以人才為意。嘗曰：「國家之用才，猶農夫之積粟，粟積於豐年，乃可以濟饑，才儲於平時，乃可以濟變。」自矯激沽名，以閉門謝客為高，天下人才，何由知之?故公退輒延見詢訪，有所得人，必書於冊。往往量其才，隨其地，參之輿論，薦於天官卿，務使用各當其才，雖小官卑職，亦不敢忽。在文選者十五年。如此秉公嫉私，猶在文選十五年，當時可謂有公道矣。噫，可法矣!

八一 狗監薦才 唐伯虎《題相如滌器圖》：「琴心挑取卓王孫，賣酒臨邛石凍春。狗監猶能薦才子，當時宰相是何人?」因思人臣之義，莫大乎以人事君。有如時正須賢事，急用賢力，能舉賢而罕聞有同升公陟之雅，必其人原非實心體國者也。孟子曰：「不祥之實，蔽賢者當之。」孔子嘗論賢大夫，而取鮑叔子皮加於管仲、子產之上，以其能薦賢也。以臧文仲為竊位，以其知柳下之賢而不與立也。但薦賢甚難。功高則淩逼易生，才高則抗拂易起，勢均黨分則嫌隙讒閭，形跡危疑不可勝道。如鼎浚洛蜀之黨，且相傾軋，況其下乎?嗟嗟!世之盛也，士修其實，不求名而名自至；世之衰也，士自修其實，不求名而名則不至，豈《易》之言「潛」言「見」，亦有數焉，而不可強與。稽古，韓文公三上宰相書，範文正以丁憂上宰政書，自是憂世熟腸，匪為私也。今有行之者，必笑為躁於進矣。士將何以自見哉?讀顏光衷《迪吉錄》載推賢舉能之報。因言不獨宰相宜得人，自古聖賢豪傑無不由此。漢高問人於監門，卒得酈食其，收子房於韓相，拔陳平於亡虜，汲汲求賢，何破格也?昭裂三屈隆中，而天下已鼎定。又如夫子大聖，而齊交平仲，鄭兄子產，一遇程本於道，即修幣定交，若或失之。遇一浣女有異，則命子貢抽琴去軫往說之，其汲汲於人如此。故子游宰武城，而夫子首問得人，此第一要義也。子賤宰單父，只用父事兄事，便已了了。今世士大夫只急簿書，不知政本。又見—二卑賤儒紳請托奔求之可厭，一概峻其門戶，尊己淩人，烏足與言風化哉?故經世而不知急人，不成大功，度世而不急人，不成大道。誠使廟堂以及外任，莫不彰善崇德，惟賢知賢，惟聖知聖。求賢敷教，何憂人才不盛，俗化不美乎?且自家善量器格，全在於此處別大小耳。

八二 題清風嶺詩 宋王烈婦清風嶺事，昭灼在人耳目，士大夫過而題詩者甚眾。楊廉夫詩云：「界馬駛駛百里程，青烽復夜血書成。只應劉阮桃花木，不似巴陵漢水清。」後廉夫悔之，乃更作詩，有「寧從湘瑟聲中死，不向胡笳拍衷生」之句，則與前詩迥不相侔矣。夫詩貴忠厚，王婦之事烈烈如此，可謂難矣。若於無過中求有過，豈忠厚之道哉?

八三 送詩勵夫 王達妻徐，性聰慧，能詩。達署河津教諭，弘治中，應胡廣聘典試。徐送以詩云：「烏紗巾上即天宮，恥見懷金夜半中。誰敢欺心沾雨露，同流楊震起清風。」又：「千里求君試秉衡，低昂屢變稱斯平。勿徒苟取虧天理，心似長江徹底清有丈夫氣。」達次途中，果有以賄囑者，怒而卻之。尋舉一子，徐訓以詩，有「道非身外無難事，趁此青春好自修」之句。子名扇，亦舉山東鄉。婦德母儀，談者美之。

八四 甄節婦歌 節婦甄氏，年二十配夫，三載而夫卒。或有勤其改適者，節婦哭曰：「此言何至吾耳乎?吾聞婦之事人，從一無二。吾生為某氏婦，死為某氏鬼矣。」聞者惻惻毛豎。於戲!婦貞其夫，子孝其親，臣忠其君，是皆出於秉懿之正。天柱賴以立，地柱賴以固者，惡可無聞哉?湖西羅子倫為作歌曰：「泉流不歸山，雨落不上天。妾心死不回，金石無全堅。白日經中街，飄忽沉西海。妾心日不如，長夜瞳瞳光不改。明月懸清輝，三五二八圓又虧。妾心月不如，一圓耿耿無虧時。妾心一寸鐵，不與洪爐滅；妾心萬鈞石，不觸洪濤裂。妾發可剪，妾頭可截，妾心之白不可涅。凡節婦詩，無此痛快斬截。憶妾二十春，結髮事良人。焉知三載皇天傾，羅幃繡幕生素塵。懷中三歲兒，水上浮溫倫。白髮蕭蕭垂老親，彩衣零落空悲辛。吾聞陳孝婦，夫死養姑心愈固，朱幡入奏丹書來，黃金北斗高門戶。又聞杞梁妻，一哭泰山傾，精誠變天地，黃土無非情。三代而後，惟恐人不好名，誠如是也。君不見，章台女，傾城華，去年嫁束鄰，今年歸西家，顏色皎皎如桃花。如桃花，貪結子，紅顏不惜污泥沙。回首天漢上，雙鳳縹緲淩紫霞，蓬蒿仰面空諮嗟。善惡分明，方可言節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