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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82
詩譚卷四
八五 憶魏鄭公 洪武間,禦西鷹房觀海東青,翰林唐肅有詩云:「雪翮能追萬里風,坐令狐兔草堂窄。詞臣不敢忘規諫,卻憶當時魏鄭公。」可謂善於規諷矣。夫諫體多端,無過於直諫,諷諫乃因事納忠,其功率多於直諫。坎之六四曰:「樽酒貳,用缶納,約自牖,終無咎。」《傳》曰:「此言人臣以忠信善道結於君心,必自其所明處乃能人也。」昔人上一章奏,動焚香積誠,以冀君心之一悟,誠有言責者所宜勉也。唐穀那律為諫議大夫,常從高宗獵,途巾遇雨,高宗問油衣若為不漏,那律曰:「能以瓦為之,更不漏。」高宗深賞焉,賜帛二百疋。可謂諷諫獲報。
八六 詩記講席 孝廟弘治元年,禦文華殿講書畢,賜講臣各織金緋衣、金帶及紗帽、烏鞾。叩頭謝訖,上曰:「先生辛苦。」鹹對口:「此職分當為。」皆頓首而退。程敏政有詩紀曰:「日映罘恩曉殿深,湛恩稠疊駕親臨。袞衣紅耀天機錦,束帶黃分內帑金。久幸清班容宦履,老慚華髮點朝簪。經生職分尋常事,消得君王念苦辛。二時交泰盛事,真可照耀史冊也。
八七 題劉寵廟 王叔能《過劉寵廟詩》云:「劉寵清名自古傳,至今留廟遺江邊。近來仕路多能者,也學先生揀大錢。」有嘻笑譏刺之意。愚嘗謂女子之貞,一失而餘無足觀;居官之大節,一貪而餘無足取。同在詩書禮義中有者,誰不知廉潔足尚,第習見夫營官還債,饋遺薦拔,非此不行。初猶染指,而積久趨膻,錢癖罔厭,貽笑不恤,大都意為子孫計留長遠,不知止留冤債於子孫耳。至於立廟祀,贍宗族,救窮親,固是美事,然有欲速盡美之心,則悖人必甚,悖出立臻,膺鬼神之怒,博閭閨之歡,傾窮民之身家,樂有限之享用,可乎?有初筮仕時,猶知矜持,至老境,卻低回就之者,只緣漸漸以官為家,以財為性命耳。至於官之大者,統轄愈眾,效尤愈廣,一人受賄,則千人飲法,十人弄法,則萬人作湧,如元載之胡椒八百石,似道之糖霜八十甕,夫固已亂天下矣。可勝歎哉!陳子謂劉東山曰:「貪官污吏浸漁百姓,甚於盜賊。此輩不除,雖有良法美意,誰與行之?」乃猶以憐才之說,為貪吏冤者。夫以恤民冶事為才,未聞以巧浚民膏為才也。近日明旨曰:「民窮盜起,皆有司貪殘所致。」可謂洞見吏弊矣。奉行澄汰,豈非察吏者之責乎?
八八 贈葛蘭賓 葛蘭賓隱居養母,以孝聞。高文毅贈以詩云:「烏紗巾子鹿皮冠,林壑幽棲若謝安。百歲殷勤惟奉母,一生瀟灑不為官二語晶足千古。淮鹽海錯常供饌,野杏山桃屢薦盤。架上有書樽有酒,老年心事足清歡享受不小。」蘭賓,秦州劉莊人也。
八九 聞丐詩 梅聖俞《聞丐詩》云:「忽聞貧者乞聲哀,風雨更深去復來。多少豪家方夜飲,貪歡未許暫停杯。」此與前輩《蠶婦吟》「子規啼徹四更時,起視蠶稠怕葉稀。不信樓頭楊柳月,玉人歌舞未曾歸」,其意相同。讀之令人勃然興施濟之念矣。諺云:「富家一宵費,貧家百口食。」損有餘補不足,天之道也,凡救人性命,所損無多,而所濟不少。仁心為質者,常有設身同患之意,初不為市德沽名計也。眼見富者能散財,則恒保其富。愚令衡水時,見其邑趟氏曾捐金五百,建通濟石橋,迄今免漳水飄沒之患。趟富於今更盛,子孫亦好善樂施,知其方興而未艾也。
九○ 鬻廬詩 天臺宋氏,家本富。後貧,鬻廬於貧。價成,有詩曰:「自歎年來刺骨貧,吾廬今已屬西鄰。殷勤說與柬園柳,他日相逢是路人。」情詞淒然,可為蕩家之戒。昔趙清獻公所居甚隘,弟侄有易鄰居以悅公者。公曰:「吾與鄰翁三世為鄰矣,忍棄之乎?」士夫居鄉當知之。
九一 羅倫已復官 羅編修一峯之貶,雖時相李賢,而為之畫策者,學士陳文也。文死,薛之網禦史挽之曰:「學士先生早蓋棺,薤歌聲裏路人歡。填門客散名猶在,負郭田多死亦安。鹽井已非今日利,冰山不似舊時寒。九原若見南陽李,為道羅倫已復官吐氣。」嘗論小人妨賢,起初只是一念固寵,事到頭來,騎虎之勢不得下也,尚當慎之於始哉。
九二 賣子歎 馬柳泉《責子歎》曰:「貧家有子貧亦嬌,骨肉恩重那能拋。饑寒生死不相保,割腸離骨賣兒曹。此時一別何時見,遍撫兒身舐兒面不堪讀。有命豐年來贖兒,無命九原抱長怨。切莫憂爺娘,憂思成病誰汝將。抱頭頓足哭聲絕,悲風颯颯天茫茫。」讀此詩,當改容垂涕。愚近閱邸報,晉中饑饉之甚,至父子夫婦相食,草木焦枯,斃骨枕藉,流離亂亡,甯止賣兒一事耶?近世急摧科而緩撫字,民苦不得上聞久矣。周文襄公忱巡撫江南時,嘗去駿從,人田野間,與村夫野老相語,問民間疾苦,每坐一處,使聚而言之,惟恐其不得盡也乃是至誠。近之守令,有三年報政,而足不履田間者矣。其視巡撫公何如也?
九三 踏災行 天災流行,何歲無之?長民者實行恤賑,庶免流亡。乃故事應之,間有無益而又害之者,不有其民,其如惻隱之心何?因讀袁介路《踏災行》,願司牧者各書一通焉。其辭云:「有一老翁如病起,破納氆毿瘦如鬼。曉來扶向官道傍上墳告行人乞錢米。時予捧檄離江城,邂逅一見憐其貧。倒囊贈與五升米,試問何故為窮民。老翁答言聽我語,我是束鄉李福五。我原無本為經營,只種官田三十畝。延佑七年三月初,賣衣買得犁與鋤。朝耕暮耘受辛苦,更還私債輸官租。誰知六月至七月,雨水絕無潮又竭。欲求一點半點水,卻比農夫眼中血。滔滔黃埔如溝渠,農家爭水如爭米。數車相接接不列,稻田一旦成沙塗。官司八月受災狀,我恐徵糧吃官棒。相隨鄰里去告災,十石官糧望全放。當年隔岸分吉凶,高田盡荒低田豐。縣官不見高田早,將謂亦與低田同。文字下鄉如火速,逼我將田都首伏。只因嗔我不肯首,卻把我田批作熟上官私怨為害甚矣。太平九月開早倉,主首貧乏無可償。男名阿孫女阿惜,逼我嫁賣賠官糧。阿孫賣與運糧戶,即日不知在何處。苦,苦。可憐阿惜猶未笄,嫁向湖州山裏去。我今年已七十奇,饑無口食寒無衣。束求西乞度殘喘,無因早向黃泉歸。旋言旋拭腮逞淚,我忽驚慚汗沾背。老翁老翁句復言,我是今年簡田吏。」
九四 況太守 蘇州知府況公鍾,所在有惠政。歲滿去,民叩闕乞留者八萬餘人難得。有儒生為歌搖日:「況太守,民父母。早歸來,惠田叟。」時已有代鍾者,竟易去。楊文貞公贈之以詩,有「十年不娩趟清獻,七邑重迎張益州」之句。愚當論古之銓人者,為地擇人,今之銓人者,為人擇地。偏是盤錯難治之地,多用朽鈍無用之人,何者?巧者避而拙者罹也。乃若久任之法,其要實驗之民情喜怒,而後黜陟無倒置之患。否則只供巧營之趨避耳。歐陽文忠公嘗語人曰:「治民如治病,治病者不問其舉止言論,但能治病,便是良醫。凡治民者,不問吏才能否,設施何如,但民稱便,即是良吏察吏要訣。」公為數郡,不見治跡,不求聲譽,以寬簡不擾為急,故所至民便,所去民思。
九五 尹鳳歧諷詩 尹鳳歧先生在翰林,好作詩諷切時事。《水東日記》載其一首。因時舉賢良方正,即得授八品官,適簡汰學生,年方五十以上者悉放還。有詩云:「五十餘年做秀才,故鄉依舊布衣回。回家早去養兒子,保了賢良方正來。」詩近於戲,而因以論取士之法,莫要於鄉評。蓋人之言行,能掩人之所不知,而不能逃乎眾知。修於家而暴於庭,亦甚彰明較著矣。昔者成周之鄉里選舉也,閭胥既書其孝悌,族師又書其任恤,黨正又書其道藝,而所書者非一人。月吉既考之,歲終又考之,三年大比又考之,而所考非一日,則由鄉而之學,由學而之司馬,無非平日所素稱之賢。然所以至是者,有教化之官以訓之,有學校之地以養之,此選舉所以為良法與?然惟行於公道昭明之世,人人以公舉為快,大家以私囑為恥,而後可以收取士之效。脫一不公,仍不如制科之法,為暗中摸索而得之者,使課學行於未仕之先,課職於入仕之後,是非真而激揚明正難如此,何患人才不三代也?讀書論 夫子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經》。」後之學者,其無過於經明行修為第一義矣。乃一人塾肆,止為尋章摘句之套;一售棘圍,無非榮身肥家之念。豪傑之興不聞,禮義之教滋湮,士風學習,日陋一日。往往幹義瀆倫之事,常出於誦詩讀書之人。而學校之所講,逢掖之所談,幾有如屠兒之禮佛,倡家之讀禮者,是可歎也。昔子貢問子石子:「不學詩乎?」子石子曰:「吾暇乎哉?父母求吾孝,兄弟求吾弟,朋友求吾信,吾暇乎哉?」子貢曰:「請投吾詩以學於子。」公明宣學於曾子,三年不讀書。曾子曰:「宣子居參之門,三年不學,何也?」對曰:「安敢不學。宣見夫子居親庭,叱吒之聲未嘗至於犬馬。宣說之,學而未能;宣見夫子之應賓客,恭儉而不懈惰,宣說之,學而未能;宣見夫子之居朝廷,嚴臨下而不毀傷,宣說之,學而不能。宣安敢不學而居夫子之門乎?」若子石子、公明宣之說,今之學者,誠不可以不知也。
九六 題倚樹人 長安市肆壁上畫一人,撫鬢倚樹而立,一道士題詩於上云:二自離家人道門,始知身內有乾坤。眼前幾見冰山謝,不及先生倚樹根。」此言看破宦局矣。
九七 李西涯詩 謐法,萬世之公,幸而得之,反足貽笑。李公西涯謐文正,有無名子詩云:「文正從來謐范王,如今文正卻難當。大家吹上梧桐樹,自有傍人話短長。」出近峰《聞略》,載西涯疾篤時,諸老人視,問以有所言否,李在榻上叩首,諸老曰:「莫非謐曰文正耶?」李又叩首。既而請謐,乃得之。李之貽笑固宜,而當日史筆,何輕假以至此也。先臣徐師曾曰:「賞罰者一時之榮辱也。謐法者,萬世之榮辱也。亦得其人則重,失其人則輕矣。」東莞陳建議曰:「縊法之定,其必略采唐末故事,遇大臣以謐,請有諭旨,則翰林司篆者為議,而定二謐焉,以授禮科,科詳之,覆議而上之閣臣,閣臣復衷而取上裁。凡文臣二品以上及勳臣親公必謐,侯伯之蒞軍府加宮保必謐,眷兼美惡。文臣二品以下,自卿內外,有德行政事,卓然可見者,亦有謐。謐則言官請之禮部及科裁之,仍取自上裁。是惟無謐則已,有則有美無惡可也。又若於謙者,易之上謐可也。萬安、劉吉、汪鉉、張瓚者,易之以下謐可也。」愚謂人鮮鐵筆,則以惡謐加人,恐難言之。即高祖於宗室諸子王尚有評,於魯、秦二王,猶命之曰「荒」、曰「湣」,豈可概之後世哉?然則文武之臣,其爵應得謐者,亦慎擇之而後有謐,即有告者,不予之以謐亦可矣。然從古幽、厲有謐,而況於人臣乎?是又在當事者矢滇矢公,勿茲議者之口可也。竊以須先道業而後文學,先忠事而後榮名,先遠年而後近歲。主謐者,人主之春秋;議謐者,人心之是非,持真是非以昭布公道,已往現在,不妨通一折衷,以經聖明之定,以服天下萬世。其法重於當世之償罰,以作將來勸懲。可不慎哉?
九八 樵夫圖詩 有人題吳小仙畫樵夫圖云:「婦囑夫兮仔細聽,采柴須放擔頭輕。昨宵雨過蒼苔滑,莫向顛涯險處行。」近濮陽李伯承《題酆鳳山漁者》云:「勸君且自守山阿,黃口小兒留戀多。莫買漁舟釣明月,江湖日夜有風波。」此詩俱可警世,非漫作也。《涑水迂書》載:「天雨,迂夫出,見販車息於高蹊者,指謂其徒曰:「是車之覆不遠矣。』行未十步,聞歡聲。顧其車,果覆。其徒曰::子何以知之?』迂夫曰:「吾以人事知之。夫天雨道濘,而蹊獨不濡,又狹而一向,是眾人之所趣也。而車不量其力,固狹擅高,久留不去,以妨眾人之欲進者,能無覆乎?高位者可省。』禍有巨於此者,奚販車之足一石。」
九九 陸文量卻私奔 太倉陸公榮,字文量,少美豐儀。天順三年,應試北京,館人有女善吹簫,夜奔公寢,給以有疾,期之後夜。女退,陸公作詩云:「風清月白夜窗虛,有女來窺夜讀書。欲抱琴心通一語,十年前已薄相如。」遲明,托故遷寓。是秋遂膺鄉薦。然則亦天之所以報善也。載觀宣淫敗度者,動自短其祿壽,究其禍根,本於一時欲炎不自撲滅耳。冥府有聯:「萬惡淫為首,百行孝是先。」昔人詩云:「世上無如人欲險,幾人到此俁平生。」亦可為凜凜矣。
一○○ 鄒庶常詩 成化間,鄒公智幼貧居龍泉庵,焚葉照讀,或通宵不寐。丙午,領四川鄉試第一。郡人聚觀於會江門外。公馬上口占曰:「龍泉山上苦書生,偶竊三巴第一名。世上都多難了事,鄉人何用太相驚便見有大志。」時年方弱冠耳。及人庶常,因星變抗章,極斥宦官,遂下詔獄。其《寫懷》曰:「人到白頭終是盡,事垂青史知誰真。夢中不識身猶系,又逐束風人紫宸。」其《辭朝》曰:「盡披肝瞻知何日,望見衣裳只此時。但願太乎無一事,孤臣萬死更何悲?忠臣心事青天白日」公殆天植孤忠,非與賣直沽名之輩同日而語也。
一○一 不作盲聾喑啞官 進賢舒梓溪及第,未幾,以建言出為福建提舉。賦詩曰:「金榜題名墨未乾,寸心耿耿向長安。九重殿闕金門鎖,萬里江山赤子寒。午夜人爭搖狗尾,一封誰肯犯龍顏。生來戇直懷孤憤,不作盲聾喑啞官。」夫氣節日微,言官有寒蟬之誚,人人作盲聾喑啞矣。批鱗折檻,伊何人哉?猶曰事有不可以口舌爭者,靜者罔益。夫天下有必不可少之議論,即聽與不聽不計也。況明 主不可以情求,而可以理奪,安必片言之不可以回天也。
一○二 率性堂書懷 閩寧德少保莊敏公聰,初為吏科給事,屢疏劾選法徇私,必置諸理而後已。會忌者旋劾公,左選國子學正。嘗坐率性堂,有《書懷詩》曰:「東風吹雪弄余寒,樸械歌來興未闌。聖世誰雲輕寒職,菲才原不稱言官初無怨意。蠹董香暖圖書靜,爐篆煙消午漏殘。自笑此身宜懶散,敝冠塵土不須彈。」公於成化閭掌都察院事時,道中時有所彈劾,當事厭之,謂公不能鈐其屬。公曰:「已既不言,而又禁人使不言,誠非聰明所能也。」
一○三 賦雪憂國 吳文定公原博詩,格尚渾厚,用事果切,無漫語,《雪後入朝詩》云:「天門晴雪映朝冠,步澀頻扶白玉蘭。為語後人須把滑,正憂高處不勝寒。饑烏隔竹餐應盡,馴象當庭踏又殘。莫向都人誇瑞兆,近郊或恐有袁安。」其愛國憂民之情,藹然可掬。至如昔人「隨車縞素」、「霸陵驢背」等語,自是閒話頭。
一○四 一度遷移一度閑 津南陳呆允高,初為禦史有聲,後奏事被謫,為典史,繼方升一水山縣。為詩曰:「性懶才疏官亦拙,天然處處有青山。銓司頗信為知命,一度遷移一度閑。」甚有「可以怨」之遺意。
一○五 道人書壁 「多買莊田笑汝癡,解頭糧長後邊隨。看他耕種幾年去,交付兒童賣與誰。」乃乞食道人書壁之詩。雖為俚言,實中民瘼。國家多事,差求繁興,百畝之田,不足一役之費。何況民窮盜起,多藏適為寇資,亦民生之不幸也。
一○六 衡山峻節 文衡山先生有《病起遣懷》二首。其一:「潦倒儒官二十年,業綠仍在利名問。敢言冀北無良馬,深愧淮南賦小山。病起秋風吹白髮,雨中黃葉晴鬆開。不嫌窮途頻回轍,消受爐香一味閑。」其二:「經時臥病斷經過,自歇閒愁對酒歌。意外紛紜知命在,古來賢達患名多。幹金逸驥空求骨,萬里嗚鴻肯受羅。心事悠悠那復識,白頭辛苦服儒科。」此詩傳因不就寧藩之徵而作也。直亮明哲,想見其人。
一○七 敉點太平 盛世不無逸民,亦以妝點太平。故孫布衣一元曰:「道人占斷南屏景,十里青山帶郭斜。對水柴門通鶴渚,隔林煙火是漁家。喦頭老檜占風雨,石上昌陽閱歲華。妝點太平還著我,棕輳桐帽送生涯。」按,二兀號太初,玉立美髯,風神俊邁,高逸不可一世,嘗寓居武林,費少師罷相東歸,訪之,值其晝寢,孫故臥不起久之,少師坐待益恭,孫乃出,了不相謝。送之及門,矯首柬望曰:「海上碧雲起,遂接赤城,大奇大奇。」少師出謂馭者曰:「吾一生不曾見此人亦大奇。」
一○八 詩妓守義 金陵教坊妓齊三錦雲,能詩,善鼓琴,常對詩人雅談,終日不倦,名振當時。與庠士傅春私愛,遇春緣事系獄,雲脫簪珥為饋,或售臥褥供之。後謫戊遠方,雲欲從行,不果。臨別送一詩云:二呷春醪萬里情,斷腸芳草斷腸鶯。願將雙淚啼為雨,明日留君不出城。」春去後,雲輒蓬首垢面,閉門不出,日讀佛書,未幾疾沒。人多義之,其關盼盼之流與?
一○九 卻黃金詩 吳文正公訥為禦史時,巡按貴州回,三司遣人裔黃金百兩,追送夔州府。公不放,就題其上還之,詩曰:「蕭蕭行李向東還,要過前途最險灘。若有髒私並土物,任他沈在碧波間誰敢說出。」廉而不激如此,世無楊震,黃金晝行,乃有受饋滿案,而間於尋常饋遣發覺,以市公道者,其誰瞞與?有愧此公多矣。
一一○ 題牧牛圖 蘇州劉完庵鈕為愈事。將致政,有憲臣索《題牧牛圖詩》曰:「牧子驅牛去若飛,免教風雨濕蓑衣。回頭笑指桃林外,多少牧牛人未歸。」憲臣亦感之,掛冠去。昔龔舍初仕楚王,非其欲,見飛蟲觸蜘蛛網而歎曰:「仕宦亦人之網羅也。」遂掛冠而退,時人謂「蜘蛛隱」,可謂勇退矣。
一一一 丈田投詩 楊貢以民間多隱田,於是為丈量之法。有投以詩者曰:「量裡盡山田與水田,只留滄海與青天。如今郡有閑洲渚,寄與沙鷗莫浪眠。」楊為廢法。凡奸滑吏胥,不樂無事,故往往以為國興利之說,慫懣官長,而增丁竅餉,及稅畝丈量,種種而起。使專辦軍儲,無—毫指染,猶恐琢削元氣於民困之日,況廉吏少,貪吏多,因之為利,尚可言乎?丈量之法,賈似道行之,悮國俁民,已不可言,但與此相類。尅剝之道,是不一途。其始皆以興利為名,上開一孔,下鑽百竇。以及假借侵漁,莫可殫詰。於是告奸日煩,獄頌日滋,罪罟日長,愁怨日盈,斯民囂然,喪其樂生之心矣。王安石行青苗之法,初何嘗不言興利,而利窮害生,卒以亡宋。李文靖公曰:「沆居重位,實無補萬一。惟中外所陳利害,一切報罷,惟以此少報國耳。」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亦可罷乎?陸象山曰:「往充員敕局,凡四方奏請,有所建置更變,多下看詳。其書生貴游,不諳民事,輕於獻計,一旦施行,片紙之出,兆姓蒙害,每與同官悉意論駁。」凡此皆至論。愚作令直隸時,見條議之下州縣者,應接不暇。就中斟酌施行,十無二一可者。蓋地有各不相宜,勢各有難行故也。長人者不於此調停,而一槩施行,雞犬悉驚矣。如何而可。按朱文公有言曰:「經界料半年便都了。以半年之勞,而革數百年之弊,且未說到久,亦須四五十年,未便卒壞。若行,則令四縣特作四樓以貯簿籍,不與他文書混。閻郡皆曰不可者,只是一樣人田多稅少,造說以為有害無利,一樣人是憚勞懶做事,卻被那說所誣,遂合詞以為不可。今之為縣,真有愛民之心者十人,則十人以經界為利;無意於民者十人,則十人以經界為害。今之民,只教貧者納稅,富者自在收田,置田不要納稅,如此則便道好。更無些事不順他,便稱頌為賢守。」文公此言如此,然則丈田之法,或得其人,精其法,期於有利無害,以清徭役,以恤貧累,或亦可行之而無弊與?然在吏日敝之日,誠未可輕議也。
一一二 清風雨袖 於兵部謙,性孤介。在河南、山西十八年,其人京師議事,不持土物賄當路。汴人嘗誦其詩曰:「手帕蘑菇與線香,本資民用反為殃。清風兩袖朝天去,免得閭閻話短長貪昧之人並不畏民議矣。」公之大節挺挺,可想見矣。其後遭變,臨刑賦詩云:「莊椿居士老來魔,成就人間好事多。正統再耕新日月,大明重整舊山河。功超呂望扶周室,績邁張良散楚歌。長歎一聲歸去也,白雲堆裹笑呵呵。」此等氣慨,真不愧大丈夫也。
一一三 文公祠詩 白沙《題潮州韓文公祠》云:「刺史文章天下無,海中靈物識之乎?可憐甫李生人世,不及滄州一鱷魚。」其意即蘇老《題廟碑》也。
一一四 愛蓮堂詩 莊渠魏公督學嶺南,以正學迪士。始一二較士以文,及後專崇行簡。士未試文,而高下進退已有定列。臨試,止出一破而已。然親信二一生徒,惟言是用。有林生者,竟以賄敗公。嘗會十郡之士,講於眾司之愛蓮堂。有書一絕云:「白疑白失白驚人,為主斯文用意深。惟有愛蓮堂上月,分明照破此人心。」愚謂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惟有能動者也。況偏聽生奸,先無公道,何以激勸士類哉?臨海陳公選提學畿南,編曆州縣,出宿學宮,嘿然端坐,以身為教。令讀小學書,暇則習禮,一時士風感化。薛文清在成均時,訓監士以仁義道德,隨人善誘,兼令習禮樂。 一時太學頓見三代威儀,多士翕然向化,所謂以身教者從,以德化者疾也。虛飭耳目,徒貽笑柄耳。
一一五 蘇李泣別 有《題蘇李泣別圃》云:「我生自恨不如死,君知誰死更有生。十九年前今日淚,都無一滴為功名。」其慷慨淋漓,讀者可感。明許敬齋謂門人曰:「吾曆宦途四十餘年,升沈得失,亦以備嘗。未嘗為自己功名費卻片紙,此念可對天日。汝輩宜取法者也。」
一一六 四知台詩 楊震四知台在昌邑縣,薛文清公有詩曰:「人間無處不天公,卻笑黃金饋夜中。千載四知台下過,馬頭猶自起清風。」公嘗言「士大夫不愛錢,便有七分人了」。又言「取與是士人一大節,不可不慎也」。公有《卻贈詩》:「有人情重贈尤多,奈我心中義理何。《素書》曰:「短莫短於苟得。」從使盡添齊楚富,一身之外總為他。」
一一七 為官徹底清 江丞相古心知吉州,遇上元,放燈同樂。雨作,有士人投詩云:「隱隱雷聲天鼓嗚,熒熒燈火夜星辰。風流太守明如鏡,何用嫦娥作主人。」後古心改除江西漕使,舟經臨江,風濤大作。索紙筆為詩云:「萬里為官徹底清,舟中行止甚分明。如今若有虧心事,分付此身葬巨鯨。」公之素行清白可知矣。
一一八 勸廉節詩 「好事盡輸純與直,漫勞頰舌湧如泉。」此太宗戒欺誕之詩也。「臣節但當守公法,馳騖苟進何可取。」此真宗疾奔競之詩也。「有官居鼎鼐,無地起樓臺。」此贈寇萊公之詩也。「田園貧宰相,圖籍富詩書。」此贈富鄭公之詩也。然則厲天下之風俗,激天下之節義,存乎上之人握其機而利導之耳。嘗怪文帝舉廉,而萬家之縣無有應令;武帝之舉廉,而閣郡之廣不薦一人舉廉者尤艱。是何廉吏之艱耶?出源流至論。
一一九 心不可有一事 陸放翁詩曰:「胸中那可有一事,海內應知無兩人。」讀《近思綠》,明道在澶州修橋,少一長梁,曾博求之民間。後因出入見林木之佳者,必起計度之心。因語以戒學者:「小上不可有一事。」然則胸中果無一事者,豈非海內無兩人乎?張侗初有聯:「尋中無一事,墜剛多好人。」又子瞻《題靜照堂》中云:「君看厭事人,無事乃更悲。」愈知無一事之難。
一二○ 傷時詩 「帆力劈開滄海浪,馬蹄踏破亂山青。浮名浮利過於酒,醉得人心死不醒。」鄭雲詩,何等痛切。愚謂人心有主,豈名利所能沈醉,許衡少時,暑中過河陽,甚渴。道有梨,眾爭取啖之。衡獨危坐樹下不顧。或問之,曰:「非其有而取之,不可也。」人曰:「世亂無主。」衡曰:「梨無主,此心獨無主乎?一梨且然,何況大事。」亳邑薛蕙曰:「小兒有病癖者,凡其飲食,皆注於病以益其疾。世俗之病正類於此。」人苟懷聲利之心,則種種學問,皆化為人欲,以助成其功利之一念。雖或為善,亦不免卒歸於此,故有志於學者,必先除此病根而後可。昆山歸子慕曰:「取予一事,最是吾儒立身大節,不可不謹。若於此稍有苟且,便是失其本心,不可為人矣。更說甚道,更說甚學。古人非其義,非其道,一介不以與諸人,一介不以取諸人,非矯也,只是欲存其本心而不失耳。」此與魯齋事相發明。
一二一 從仕詩 「居閑食不足,從仕力難任。兩事皆害性,一生怕苦心。」韓文公可謂勘破世局矣。
一二二 寄劉逸士 「無愁無累者,偶向市朝遊。此復來孤艇,依前入亂流。高眠歌聖日,下釣坐清秋。道不離方寸,而能混俗求。」尚顏詩也。昔人謂居軒冕之間,當有山林之氣。然則處塵埃之內,切不可有市拌之留。
一二三 聞規啼 孟浩然《聞規啼》詩:「高林低露夏夜清,南山子規啼一聲。鄰家少婦抱兒泣,我獨必令兒女知也。
一二四 呂溫偶然作 「中夜兀然坐,無言空涕洟,丈夫志氣事,兒女安得知。」愚謂丈夫做事,正不必兒女知也。
一二五 詩有道氣 少陵詩:「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從容自在,可以形容有道之氣象,豈尋常詩人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