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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83
詩譚卷五
一二六 心和政平 錢起《送彈琴李長使赴洪州》云:「抱琴為傲吏,孤棹復南行。幾度秋江水,皆添白雪聲。佳期來夢多,幽興緩王程。佐牧無勞問,心和政自平。」夫抱琴之牧,大是韻事,心平正和之語,尤為政之藥石乎。諸葛武侯為相曰:「我心如秤,不能為人輕重。」蓋言平也。然先有集思廣益之心,而後有稱物平施之道,可易言哉?
一二七 崔膺感興 《感興》云:「富貴難義合,困窮易感恩。古來忠烈士,多出貧賤門為寒士長價。」「世上桃李樹,但結繁華子。白屋抱關人士曰雲壯心死。」「本以勢利交,勢盡交情已。如何失勢後,始歎門易軌。」嗟嗟,失勢易軌,自是世態起滅,何見不早也。早見而達觀之,即齊窮達於一視可矣。
一二八 扣人難得心 「擊石易得火,扣人難得心說盡世情。今日朱門者,曾恨朱門深何不回思。」昔人有詩「白頭不負髫齡志,記得城南赴館時」,亦此意也。
一二九 上崔諫議詩 李昭《象山中上崔諫議》云:「半生猿鳥共山居,吟月吟風兩鬢疎。新句未嘗小教化,上才曾忍不吹噓。愚近得句:「平生不敢言忘世,頂踵猶然可報恩。」全家欲去干戈後,大國中興禮樂初。從此升騰休說命,衹希公道數對書。」愚謂正是公道書難做耳。天下事,無所為而為之者為公。如薦舉一事,必不令人知,而後為無所為而為,如令人知,或待人求,公亦私矣。宋程伊川與韓持國、範夷叟泛舟於穎昌西湖,須臾傳雲有一官員上書,求為知己。伊川云:「持國居大位,卻不求人,乃使人倒來求己,是甚道理?」夷叟云:「正叔太執,求薦常事也。」伊川曰:「不然。只為曾有不求者不與,求者與之,遂致人如此。」持國便服。味斯言也,執公薦舉之道可知矣。
一三○ 衛隼句 衛隼詩「往往事從閒話來二語,極足為捫舌一籌。
一三一 何忍便休官 高駢好為詩,雅有奇藻。其誇口懷詩》曰:「恨少平戎策,慙登拜將壇。手持金鈸冷,身掛鐵衣寒,主聖扶持易,恩深報效難。三邊猶未淨,何忍便休官。為人臣子不可—日無此心腸。」玩斯詩也,其有忠肝乎?《禮》曰:「四郊多壘,此鄉大夫之恥也。」宋新法行,天下騷動,邵子門人爭欲投劾去。邵子曰:「寬一個,則民受一分之賜。投劾去,何益也?」彼藉口多事,輒思引身者,必其為羊公鶴耳。
一三二 杜苟鶴詩 《時世行》云:「夫因兵死守蓬茅,麻紆裙衫鬢髮焦。桑柘廢來猶納稅,田園荒盡尚徵苗。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征徭。」又,「八十老翁住破村,村中牢落不堪論。因供寨木無桑柘,為點鄉兵無子孫。還似平寧徵賦稅,未曾州縣略安存。至今雞犬皆星散,日落西山哭倚門。」讀此可知亂離之苦,民不堪命久矣。楊文襄一清曰:「當今為政之務,在省事,不在多事;在守法,不在變法;在安靜,不在紛擾;在寬簡,不在煩苛。」至今日之所急者,又可知矣。
一三三 結交黃金 高適《贈任華》云:「丈夫結交須結貧,貧者結交交始親。世人不解結交者,唯重黃金不重人。黃金雖多有盡時,結交一成無竭期。君不見管仲與鮑叔,至今留名名不移。」又張謂詩:「世人結交須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笑殺。縱然然諾暫相許,終是悠悠行路心。」杜甫詩:「翻手為雲覆手雨,紛紛輕薄何須數。君不見管鮑貧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嗟嗟,交友為五倫之一,利害關於世道,不可不謹也。五倫賴朋友以全,師道義繇師友有之。明薛文清公曰:「天下治日少,亂日多,正以君子交少,小人交多耳。」此至言也。
一三四 春陵行 元結《舂陵行》序云:「癸卯歲,漫叟授道州刺史。道州舊四萬餘戶,經賊以來,不滿四千,太半不勝賦稅為牧守者皆宜書一通於座右。到官未五十日,承諸使徵求符牒三百余封,皆曰『失其限者,罪至貶削』。於戲!若應其命,則州縣破亂,刺史欲焉逃罪?不應命,又即獲罪戾。必不免也,吾將守官,靜以安人,待罪而已。多事之日,恐到處皆舂陵也。難得此公「安人」「待罪」四字。此州是舂陵故地,故作《舂陵行》以達下情。」曰:「軍國多所須,切責在有司。有司臨郡縣,刑法競欲施。供給豈不憂,徵斂又可悲。州小經亂亡,遺人實困疲。大鄉無十家,大族命單羸。朝滄是草根,暮食乃木皮。出言氣欲絕,意速行步遲。追呼尚不忍,況乃鞭撲之一片惻隱之心。郵亭急傳符,往來跡相追。更無寬大恩,但有迫促期。欲令鬻兒女士日發恐亂隨。悉使索其家,而又無生資。聽彼道路言,悲傷誰復知。去冬山賊來,殺奪幾無遺。所願見王官,撫養以惠慈。二語盡強項吏,不強項不能行其慈。奈何重駈逐,不使存活為。安人天子命,符節我所持實事不可做。州縣忽亂亡,得罪復是誰?逋緩違詔令,蒙責固所宜大擔當在此。前賢重守分,惡以禍福移。亦雲貴守官,不愛能適時大讖見在此。顧惟孱弱者,正直當不虧。何人采國風,吾欲獻此詞。」《賊退示官吏詩》序云:「癸卯歲,西原賊人道州,殺掠幾盡而去。明年,賊又攻永州破郡,不犯此州邊鄙而退。《且力能制敵歟?蓋蒙其傷憐而已,諸使何為忍苦徵斂?故作詩一篇,以示官吏。」曰:「昔年逢太平,山林二十年。泉源在庭戶,洞壑當門前。井稅有常期,日晏猶得眠。忽然遭曲變,數歲親戎旃。今來典斯郡,山夷又紛然。城小賊不屠,人貧傷可憐。是以陷鄰境,此州獨見全。使臣將王命,豈不如賊焉?今彼徵斂者,迫之如火煎。誰能絕人命,以作時世賢。絕是真心愛民,還令酷吏沽譽者見此惕腸。思欲委符節,引竿自刺船。將家就魚麥,歸老山海邊。」杜子美《和舂陵行》序云:「覽道州元使君《舂陵行》,兼《賊退後示官吏作》二首,志之曰:當天子分憂之地,效漢宮良吏之目。今盜賊未息,知民疾苦,得結輩十數公,落落參錯天下為邦伯,萬物吐氣,天下少安可待矣正難言之。不意復見比興體制,微婉頓挫之詞,感而有詩,增諸卷軸,簡知我者,不必寄元也譽人不令人知乃公。」曰:「遭亂髮盡白,轉衰病相嬰。沈綿盜賊際,狼狽江漢行。歎時藥力薄,為客贏瘵成。吾人詩家秀,博釆世上名。粲粲元道州i剛賢畏後生。觀乎舂陵作,欽見俊哲情。復覽賊退篇,結也實國禎。賈誼昔流慟,匡衡常引經。道州憂黎庶,詞氣浩縱橫。兩章對秋月,一字偕華星。致君唐虞際,純樸憶大庭。何時降璽書,用爾為丹青。獄訟久衰息,豈唯偃甲兵。淒惻念誅求,薄斂近休明。乃知正人意,不苟飛長纓。涼飈振南嶽,之子寵若驚。色阻金印大,興含滄溟清。我多長鄉病,日夕思朝廷。肺枯渴太甚,漂泊公孫城。呼兒具紙筆,隱幾臨軒楹。作詩呻吟內,墨淡字欹傾。感彼危苦詞,庶幾知者聽。」子美流離困苦,一飯不忘君父,觀和作乃出賢賢至體誠,非常作也。時蘇源明薦結於肅宗,史思明攻河陽,帝將幸河東,召結詣京師。結上時議三篇,乃攝監察禦史,發宛葉軍屯泌陽,全五十城。帝善之。代宗時,侍親歸樊上,後拜道州刺史,民樂其教忠孝名臣。愚備錄之。元公之愛民如子,杜公之好賢猶己,具見之矣。國家多事,亦須良吏。如差役之行,既不能免,即就其中,求便民永利者為之。區畫曲當,不啻己事,差役亦何至甚病民也。伊川云:「今之守令惟制民之產一事不得為。其他在法度中甚有可為者,患人不為耳。」或者謂不患無良吏,患上之人激揚無法。明道曰:「今日之監司,多不與州縣一體。不堪言不忍言,亦不勝言不可言。監司端欲察州縣,州縣端欲掩蔽,不如推誠心,與之共治。有所不逮,可教者教之,可督者督之。至於不聽,擇其甚者,去其一二,使足以警眾可耳。」
一三五 爭比堯階三尺高 秦《長城詩》云:「秦築長城比鐵牢,潘戎不敢過臨眺。雖然萬里連雲際,爭比堯階三尺高。」即「固國不以山溪險」意也。後世以上木之費,而令國瘠民貧,不可鑒與?
一三六 辛苦吟 於漬《辛苦吟》:「隴上扶犁兒,手種腹長饑。窗前擲梭女,手織身無衣。我願燕趟妹,化為嫫母姿。 一笑不值金,自然家國肥。」末二句深有味。
一三七 行不由徑詩 封孟紳《行不由經詩》:「欲速競何成,康莊亦砥平。天衢皆利往,吾道泰方行。不復由荒徑,無由見蔣生。三條遵廣達,九軌尚安貞。紫陌悠悠去,芳塵步步清。澹台千載後,公道有遺名。」讀此可以愧奔競,砥氣習。士有正行,學無異蹊,豈非世教之幸哉?明薛文清曰:「士之氣節,全在上獎激。獎激當,則氣節盛。苟樂軟熟之士,而惡剛大之人,則人務容身,而氣節消矣。」是可為世教第一籌也。
一三八 贈米嘉榮 禹錫《贈歌人米嘉榮》詩云:「唱得梁州意外聲,舊人惟有米嘉榮。近來少年輕前輩,好染髭須事後生。」此句可為世風一慨。噫!尚齒崇讓,《周禮》有之。數年來見英少子弟,一人黌序,便趾高氣揚,目無先進,先進亦只得改顏事之。不知其所學何學,所修何行也。總之,世教衰,人不與讓,將如之何?
一三九 吊麴信陵 白樂天《感遇》詩云:「我聞望江縣,麴令撫悍婺。在宮有仁政,名不聞京師大可觀人。身沒欲歸葬,百姓遮路岐。攀轅不得去,留葬此江湄。至今道其名,男女涕皆垂。無人立碑碣,唯有邑人知真良吏。」然則信陵之治行,可以觀矣。讀此不覺重有感也。守令賢否,百姓知之最真二日之最確。曾不過而問之,以致殿最顛倒,與百姓之好惡,大不相侔。遂使守正之士,刷方為圓,要譽弭謗,惟利害是圃,而不恤萬姓之生死者,謂萬姓無能為也。嗚呼!直道在人,民口如川,秉懿好德,尤不可泯。因記明嘉靖問,朝城王厘土以進士為蒲城令,猛擊豪強,寬撫赤子。嘗執法處一銓曹之兄,欲赴京廷奏,後伸法而止。諸有惠政,蒲民父母戴之。數月而調去,蒲民屍祝不已,家立一柱焚拜,可謂得人心之至矣。再調被謫,終於南部。白詩所雲「男女涕皆垂,惟有邑人知」,正此公之謂也。萬姓之頌聲,不能達於天子,豈可數數哉?賢否許百姓登聞方好。大抵巧於愛民者,必拙於沽譽。是在銓人者,破格舉用,將人人以良吏自勉矣。愚嘗謂吏治之不清,由於官評之失實;官評之失實,繇於採訪之遠民。吹噓之口日偽,道路之口不靈,何以收察吏安民之效哉?
一四○ 蘇渙變律 蘇渙有《變律》云:「養蠶為素絲,葉盡蠶不老。傾筐對空林,此意向誰道?一女不得織,萬夫受其寒。一夫不得意,四海行路難思之真名言。禍亦不在大,福亦不在先。世路險孟門,吾從當勉旃。」《素書》曰:「足寒傷心,人怨傷國。」信如此言。信按,渙後以舒哥叛伏誅,何歷險而自戕也?詩之不如其人久矣。
一四一 費冠卿孝隱 冠卿字子庫,池州人。久居京師,《感懷詩》云:「營獨不為苦,求名始辛酸。上國無交親,請謁多少難。九月風到面,羞汗成冰片。求名俟公道,名與公道遠偏相反何也。力盡一得名,他喜我且輕自信。家書十年絕,歸去知誰榮?馬嘶渭橋柳,特地起秋聲。」後登元和二年第,母卒,既葬而歸,歎曰:「干祿,養親耳。得祿而親喪,何以祿為?」遂隱池州九華山。長慶中,殿院李行修舉其孝隱,拜右拾遣。制曰:「前進士費冠鄉,常預計偕,以文中第。祿不及於榮養,恨多積於永懷,遂乃屏身丘園,絕跡仕進,守其性志,十有五年。峻節無儔,清飈自遠。夫旌孝行,舉逸人,所以厚風俗而敦名教也,宜承高獎,以敬薄夫。擢參近侍之榮,載佇移忠之效。」冠卿競不起真隱,賦詩云:「君親同是先王道,何如骨肉一處老。也知臣下合佐時,自古榮華誰可保?」昧其言,高絮明哲俱見之矣。杜苟鶴有詩吊其墓曰:「凡吊先生者,多傷荊棘間。不知三尺墓,高卻九華山。天地有何外,子孫無一閑。當時若徵起,未必得身還。」夫孝者所以事君,豈徵起不能為世用哉?吊墓之詩,猶不足為求忠者勸也。
一四二 皇家結網疏 《北夢瑣言》云:「大中中陳陶歌詩,似負神仙之術,或露王霸之氣。觀其詩自見。」其《閒居雜興》云:二顱成周力有餘,白雲閑釣五溪漁。中原莫道無麟鳳,自是皇家結網疏自古不借才二異代。」豈非薦賢之責哉?人臣以報國為念,則所薦無非公。以植私為念,則所薦無非私。薦者公,則薦一人得一人之用。薦者私,則薦百人不得一人之用矣。故短牘朝馳,長牋暮進,其薦曰「覓」。親故交求,彼此相推,其薦曰「互」。綢繆托契,夙有恩私,其薦曰「諛」。白晝大都,與好為市,其薦曰:「鬻」。此無他,總之從私不從公也。苟以報國為念,而他不遑顧,欲薦賢而賢者至矣。昔人有詩云:「先收先生作棟樑,其次收拾桷與榱。」上生清朝,誰甘肥避,不慮中原無麟鳳也。
一四三 楊賁時興 「貴人昔末貴,咸願顧寒微。及自登樞要,何嘗問布衣。平明登紫閣,日晏掩彤闈。擾擾路傍子,無勞歌是非。」此詩寫世態冷暖盡矣。貴不易交,富不易味,安得斯人而與之挽頹風也。
一四四 講筵賦詩 呂原明,元佑問侍講。大雪不罷。時講《孟子》,哲廟喜,賦二絕云:「水晶宮殿玉花零,點綴宮槐映素屏。特勅下廉延墨客,不因風雪廢談經。」「強記師承古道先,無窮新意出陳編。 三日有補天顏動,全勝三軍奏凱還。二時主臣相得,甚為可傳。我明孝宗皇帝在位,好親儒臣。一日經筵,劉學士機進講「責難於君謂之恭二一句,上注聽久之。俯賜清問,因辨析「陳」字之義。劉倉卒進講,語不達意,上謂之曰:「此即敷陳王道之「陳』也。」群臣叩首謝。又請何以不講末句,答以「不敢」。上又曰:「何害?善者可感善心,惡者可懲逸志。自今不必忌諱。」嗚呼!英主真不世出矣。
一四五 鶴傍牡丹圖 元末,江西程國儒任余姚州制,因亂,來依方國珍,與呂玄英為友。國儒有鶴傍牡丹圖,索呂題云:「牡丹花畔鶴精神,飛並雲林似倚人。萬里雲霄不歸去,洛陽能有幾時春。」國儒得詩,即日促裝回鄱陽。
一四六 釣者口號 唐末,撫州禁汝水放生池採捕。忽有人垂釣,邏者捕之。釣者口號云:「投卻長竿卷卻絲,手攜蓑笠賦新詩。臨川太守清如鏡,不是漁人下釣時。」刺史見詩釋之。
一四七 夜安畫閑 趟清獻詩曰:「山外長溪溪外山,捲簾空闊水雲間。高齋有問如何答,清夜安眠白晝閑。」此非有平昔之焚香告天,而何易以及此哉?常人汩沒情欲,憧憧擾擾,日夜無息,那討安閒境地。《大學》「知止」、「靜安」,所以不可及也。
一四八 分甘念母慈 王稚川調官京師,母老留鼎州,久不歸侍。嘗閱貴人歌舞,有詩云:「畫堂玉佩紫雲響,不及桃源欽乃歌。」山谷和韻諷之云:「慈母每占鳥鵲喜。家人應賦庚廖歌。」可謂盡朋友責善之意。山谷至孝,奉母安康君,至為親滌廁腧,浣中裙,未嘗傾刻不供子職。洎貶黔南,不能與親俱,《贈王郎》詩云:「留我左右手,奉承白髮親。」《至贛上食蓮有感》則曰:「蓮實大如指,分甘念母慈。」《詩》曰:「永言孝思。」其山谷之謂乎?古詩云:「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殊情致動人。
一四九 抄經頭陀 「刺血抄經奈若何,十年依舊一頭陀。袈裟未著言多事,著了袈裟事更多。」此楊廷秀贈抄經頭陀詩也。筮仕解褐,亦可以此為規。
一五○ 晦翁警世詩 「鵲噪未為吉,鴉嗚豈是凶。人間吉凶事,不在鳥音中。」亦曰「惠迪吉,從逆凶」而已矣。「耕牛無宿食,倉鼠有餘糧。萬事皆前定,浮生空自忙。」亦曰「求之有道,得之有命」而已矣。「雀啄復四顧,燕寢無二心,量大福亦大,機深禍亦深。」亦曰「敬以直內,義以方外」而已矣。斯朱夫子以詩警世之意也。
一五一 登臨覺險 李疆父為昭文相,嘗出六和塔題詩云:「往來塔下幾經秋,每恨無從到上頭。今日登臨方覺險,不如歸去臥林丘惟清正人乃能此言。」疆父為相清正,謹守規矩,自奉如寒士,書卷不釋手。薨於位,謐文清。
一五二 詩喜同道 自昔士之間居野處者,必有同道同志之士,相與往還,故有以自樂。陶淵明《移居詩》云:「昔欲居南村,非為蔔其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又云:「鄰曲時來往,抗言談在昔。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則南村之鄰,豈庸庸之士哉?杜少陵在錦裡,亦與南鄰朱山人往還,其詩云:「錦裡先生烏角巾,園收芋栗未全貧。慣看賓客兒童喜,得食階除鳥雀馴。秋水才添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門月色新。」又云:「相近竹參差,相遇人不知。幽花欹滿逕,野水捆通池。歸客村非遠,殘尊席更移。看君多道氣,從此數追隨。」所謂朱山人者,固亦非常流矣。李太白《尋魯城北范居士誤落蒼耳中》詩云:「忽憶範野人,閑園養幽姿。」又云:「還傾四五酌,自詠猛虎詞。近作一日歡,遠為千歲期。風流自簸蕩,譫浪偏相宜。」想範野人者,固亦韻人也。
一五三 臨危莫愛身 士大夫危言峻節,遷謫淒涼,晚歲收用,衰落懲創,刷方為圓者多矣。呂子約謫廬陵,量移高安,楊誠齋《送行詩》云:「不愁不上青霄去。上了青霄莫愛身。」蓋祖杜少陵《送嚴鄭公》云:「公若居召輔,臨危莫愛身。」然以之送遷謫向用之士,則意味尤深長也。
一五四 文公追詩 朱文公有足疾,嘗有道人為施緘熨之術,旋覺輕安。公大喜,厚謝之。且贈以詩云:「幾載相扶藉瘦筇,一緘遠覺有奇功。出門放杖兒童笑,不是從前敦宰翁。」道人得詩逕去。未數日足疾大作,甚於未絨時。亟令人尋逐道人,已莫知其所往矣。公歎息曰:「某非欲罪之,但欲追索其詩。恐其持此誤他人耳。」文公其仁者之言乎?
一五五 散作十分春 王梅溪守泉,會邑宰,勉以詩云:「九重天子愛民深,令尹宜懷惻隱心。今日黃堂一杯酒,使君端為庶民斟。」邑宰皆感動。真西山帥長沙,宴十二邑宰於湘江亭,作詩曰:「從夾官吏與斯民,本是同胞一體親,既以脂膏供爾祿,須知痛癢切吾身。此邦素號唐朝古,我輩當如漠中循。今日湘江一杯酒,便煩散作十分春。」蓋祖述梅溪而敷衍之。此言,邑宰可書諸屏也。
一五六 上賈似道詩 「收拾乾坤一擔擔,上肩容易下肩難。勸君高著擎天手,多少傍人冷眼看。」此士人上賈似道入相詩也。凡在高位者,能無警於心與?周任有言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人臣當知知進知退之義。切不可自誣以誤國也。」虞玩遷司空,玩陳讓,不聽。既拜,歎息,謂賓客曰:「以我為三公,是天下無人矣。」談者稱之。唐鄭架同平章事制下,柒曰:「笑殺天下人。」既視事,謂宗戚曰:「歇後鄭五作宰相。時事可知矣。」才三日,乞致去。此不賢於非才而竊位者乎?
一五七 重內輕外 唐楊汝士《建節後詩》云:「拋卻弓刀上砌台,上方樓殿宰雲開。山僧見我衣衫窄,知道新從戰地來。二兀厚之絳以給事領長樂,親舊祖道,多以束閩柑荔等食用之物珍美為言。絳詩謝之云:「丹荔黃柑北苑茶,勞君誘我向天涯。爭如太液池邊看,池北池南總是花。」然則重內輕外之情見矣。人臣隨分自盡,何內外歧視如此?宋包孝肅以諫議乞外任,章至七上。歐文忠亦乞補外,情詞迫切。明劉公大夏為兵部郎,秩滿,朝議乙太僕處之。公語所知曰:「郎中轉京堂,固人所欲,但我做秀才時,見府縣事不得其平,輒曰:『使我做時,某事當如何行,某事當如何止。』今幸登朝,不得為親民官,非素志也。」遂自求為福建參事。乃知有志濟天下事者,何嘗重內而輕外也。
一五八 騎驢歸裡 劉僻久困遷調,為陝州司法參軍,律身廉謹。家至貧。及罷官,無以為歸計。賣所乘馬辦裝,跨驢以歸。魏野以詩贈行曰:「誰似甘棠劉法椽,來時騎馬去騎驢。」真宗聞之,用僻為京官。明臨海陳公選,嘗之官廣東,騎驢出東門而去。其儉約有寒士所不及者,清德大可嘉尚矣。
一五九 問池台主 白樂天《絕句》云:「試問池台主,多為將相官。終身不曾到,惟展畫圖看。」此言富貴之人,當知知足之義。仕宦不止車生耳,徒貽笑耳。
一六○ 腰下幾時黃 燕公肅為待制,十年不遷,遂作《陳情詩》曰:「鬢邊今日白,腰下幾時黃。」不久果遷,然熱中之誚,不能免矣。
一六一 戒躁進詩 范魯公質為宰相,從子呆常求奏遷秩。質作詩曉之,其一曰:「我本羈旅臣,遭逢堯舜理。位重才不克,戚戚懷憂畏。深淵與薄冰,蹈之惟恐墜。爾曹當憫我,勿使增罪戾位高不可無此心。閉門斂蹤跡,縮首避名勢。勢位難久居,畢竟何足恃。物盛則必衰,有隆還有替觀物之數如此。速成不堅牢,亟走多顛躓。灼灼園中花,早發還先萎。遲遲澗畔松,欝欝含晚翠。賦命有疾徐,青雲難力致。寄語謝諸郎,躁進勿為耳。」然則人臣到處希速化者,必其居官而不思盡職者也。何官不可作第一等事,何處不可作第一等人?業有崇官無顯晦者,自當勉之。
一六二 太白晝見詩 宋王十朋《因太白晝見詩》曰:「煌煌太白生東方,追逐殘月生光芒。太陽中天不肯藏,過午一點猶微茫。太史占之此何祥,感憂兵起人流亡。金行用事多災傷,大風地震水旱蝗。有一於此宜預防,雜然並見何以當。臣言天意未可量,滔天赤地興堯湯。偃禾拔木悟成王,宋宗一言國乃昌。災異不作憂楚莊,吾皇修德應被蒼。去讒遠佞任忠良,推誠納諫正紀綱。內修政事仍外攘,誓雪國恥還封疆。強虜當弱吾當強,天戒為福非為殃,願勿徒以虛文禳。」包孝肅《論星變疏》曰:「災異之來,各象過失,以譴告人主。猶嚴父之明誡,可不寅畏恐懼乎?」古之明王,必正王事,建大中,以承天心。能以應德則咎息,不能應以德則災至。應之之善,非誠不立,非信不行,此即願勿以虛文禳之意也。然則齋居撤禦,不本於誠信,猶應故事耳。忠義具見之矣。
一六三 朱陳村詩 朱陳村在徐州豐縣東南一百里深山中,民俗淳質,一村惟朱、陳二姓,世為婚姻。白樂天有《朱陳村詩》三十四韻,其略云:「縣遠官事少,土深民俗淳。有才不行商,有丁不人軍。家家守村業,頭白不出門。生為陳村人,死為陳村塵。田中老與幼,相見何欣欣。 一村惟兩姓,世世為婚姻。親屬居有族,少長遊有群。黃雞與白酒,歡會不隔旬。生者不遠別,嫁娶先近鄰。死者不遠葬,墳墓多澆村。既安生與死,不苦形與神。所以多壽考,往往見玄孫。」及讀東坡翁《朱陳村嫁娶圃詩》云:「我是朱陳舊使君,勸農曾入杏花村。而今風雨那堪畫,縣吏摧殘夜打門。」則宋之朱陳,已非唐時之舊,若以今視之,又不知其何如也。
一六四 詩賀三諫官 慶曆初,永叔、安道、王素俱除諫官,君謨以詩賀曰:「御筆新除三諫官,喧然朝野競相歡。當年流落丹心在,自古忠良得路難。必有謀謨佐帝右,直須風采動朝端。世間萬事俱塵土,留取功名久遠看。」味其詩,以國家為事者,除建官亦宜。三人以詩薦於上,亦除諫官。
一六五 古人以學為詩 趟昌父云:「古人以學為詩,今人以詩為學。」夫以詩為學,自唐以來則然,如嘔出心肝,掐摧胃腎,此生精力盡於詩者,是誠弊精神於無用矣。乃若古人,亦何嘗以學為詩哉?今觀《國風》,間出於小夫賤隸、婦人女子之口,未必皆學也。而其言優柔諄切,忠厚雅正。後之經生學士,雖窮年畢世,未必能措一辭。正使以後世之學為詩,其胸中之不浮不正,必有不能掩者矣。雖貧者賦廉詩,仕者賦隱詩,亦豈能逃識者之眼哉?詩之不可槩人如此。夫子曰:「不知言,無以知人。三號口輿行考之,人品自見矣。如白樂天之詩,曠達閒適,意輕軒冕,孰不信之?然朱文公獨謂「樂天人多說其清高,其實愛官職。詩中及富貴處,皆說得口津津涎出」。可謂能窺見其微矣。嗟夫,樂天之言,且不可盡信,況餘人乎?楊誠齋云:「古人之詩,天也;後世之詩,人焉而已。」此論得之。
一六六 詩存龜山祠 楊龜山廟祠在常州,有豪家欲奪其地者,郡守公行香日題詩壁問,豪家愧而寢焉。詩曰:「辦香覓路拜龜山,獨立斜陽未忍還。廟貌儼如生氣在,斷碑惟見蘚苔班。道傳伊洛千古名,跡寄昆陵屋半閭。黃烏不知誰是主,隔林猶自語間關。」昔晉桓玄欲以謝安宅為營,其孫謝琨曰:「召伯之仁,猶惠及甘棠。文清之德,不能保五畝宅耶?」玄慚而止。宋邵康節天津之居,本官地,熙甯初,法當斥賣。榜三月,人不忍買懿好在人心。司馬溫公諸人為集錢贖之。然則身苟富德,誠不必潤屋為子孫長久計也。
一六七 過昭陵詩 宋仁宗仁愛厚澤,難以言罄。有人《過昭陵詩》云:「農桑不擾歲華登,逞將無功吏不能。四十二年如夢覺,東風吹淚過昭陵。」其二逞將二語,足藥宋室之弱。
一六八 時清未忍辭官 《濂溪集·和費令遊山詩》雲「是處塵勞皆可惜,時清終未忍辭官。」此乃由衷之言。若今人口為懷山之言,惟行戀官之計。唐僧白雲秀云:「住山人少說山。」杜牧云:「盡道青山歸去好,青山能有幾人歸。」與「林下何曾見一人」之句,俱勘破宦情。
一六九 夫婦雅操 王元若癖風月,終於貧病。妻黃氏,共持雅操,每遇得句。寒夜必先起,然燭供具紙筆,元甚重之。有《聽琴詩》曰:「拂琴開素匣,何事獨顰眉。古調俗不樂,正聲公自知。寒泉出澗澀,老檜倚風悲。縱有來聽者,誰堪繼子期。」夫婦同心,商訂韻雅,知己已足,豈可多得。
一七○ 覓睡方 「花竹幽窗午夢長,此中與世暫相忘。華山處士如容見,不覓仙方覓睡方。」睡亦有方耶?先睡心,後睡眼,所謂「此心安慮是吾鄉」是也。是亦有方矣。
一七一 賦牧童詩 黃魯直七八歲時,賦《牧童詩》云:「騎牛遠遠過前村,短笛風吹隔隴聞。多少長安名利客,機關用書不如君。」魯直舞象之年,已勘破世局如此。
一七二 狂得我情 王陽明講學於天泉橋上,時月白如洗,諸弟子歌詩理琴,遠近相答。陽明顧而樂之,遂即席賦詩,有「鏗然舍瑟春風裹:點也雖狂得我情」之句。明日語諸弟子曰:「昔孔子在陳,何思魯之狂士?蓋世之學者沒溺於富貴聲利之塲,如拘如囚,而莫之省脫,及聞孔子之教,始知一切俗緣,皆非性體,乃豁然脫落。但見得此意,不加實踐,以入於精微,則漸有輕滅世故,闊略倫物之病,比世之庸庸瑣瑣者不同,其為未得於道一也。故孔於思歸以裁之,使入於道耳。」龜山詩:「盈科閂進幾時休,到海方能止眾流。只恐達多狂未歇,坐馳還愛鏡中頭。」可醫學者騖高之弊。
一七三 呂輿叔詩 《克己詩》云:「克己功夫未肯加,吝驕封閉縮如蝸。試於清夜深思省,刦破藩籬即大家。吉口涇野極愛此句,以為深合孔門求仁之旨。《禮儀詩》云:「禮儀三百復三幹,酬酢天機理必然。寒即加衣饑必食,孰為末後孰為先見得如此親切。」言禮之切於日用,無本末精粗,一以貫之也。《程氏遺書》,有人勞正叔先生曰:「先生謹於禮四五十年,應甚勞苦。」先生曰:「吾日履安地,何勞何苦?他人日履危地,此乃勞苦也。」嗚呼!禮教不行,風俗何由正哉?
一七四 野色天光 張子韶讀子美「野色更無山隔斷,天光直與水相通」,歎曰:「此詩非特為天光野色,凡悟道理透徹處,境界皆如此。」
一七五 來瞿唐詩 來瞿唐,蜀孝廉也。自萬曆中樂道求溪,厭科目之學,焚引為侍養計,益遜心理學。其《示學者詩》曰:「為學如燒窖,切不可助長。火候功夫到,煙自生清亮。仲尼到而今,千載道已喪。只因名利關,終日作膨脹。因此自沈溺,墮落深萬丈。仰視魯仲尼,仲尼在天上。不須求花譜,鴛鴦舊花樣。只於心上覓,何處是蕩蕩。」有人問何以用功也,曰:「去其所以戚戚者,則不求蕩蕩,而自蕩蕩矣。」又有詩云:「撤去百般憂,明鏡光婆墾。提起鏡來照,仲尼在裏頭。」又云:「說與種花人,種花只鋤草。」又云:「今日醒一醒,明日悟一悟。 一日復一日,就生登天步。立在昆侖頂,絕目四面顧。下見紅塵起,千條萬條路。」此非悟後之言乎?又詩:「我有春情滿壯懷。」自言日:「春情者,仁
心也。」次云:「必生芳草傳消息,方遣流鶯說去來。二日仁性不可見,惟發之惻隱,則可言之,故必傳之消息,而後可說去來也。又詩云:「紅日幾番輝白玉,赤松今已變黃梅。言「紅日」、「白玉」者,謂良心本無私欲。赤松,仙人也。黃梅,禪僧也。言天下學者通講禪矣。此公見道分明,見於詩者如此,其論治道,大都以崇節義,破常格為言,亦留心世務而有得矣。平生篤行孝,親亡依墓,除喪,終不脫麻衣。嘗書「願學孔子」四字以自勉。籲!有士如此,而竟以孝廉終其身。因讀其書,有感於世未嘗無人,特不用耳。
一七六 節婦吟 張藉在他鎮幕府中,李師古以書幣辟之。藉卻而不納,作《節婦吟》:「君知妾有夫主意已定,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翻。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裹。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此言婉,可以動人。如閔子辭費宰,亦曰:「善為我辭焉。」所以曲遂其高尚也,若絕交書,不免惹禍。
一七七 閑處坐 韓退之云:「斷送一生惟有酒,尋思百計不如閑。莫思世事兼身事,須看人間比夢間。」邵康節云:「堪歎五伯爭周燼,可笑三分拾漢餘。何似不才閑處坐,平時雲水透衣裾。」康節覺度越多矣。所謂「被他急流中,討快樂三十年」,非虛語也。
一七八 洞庭老人詩 「八十滄浪一老翁,蘆花江上水連空。世間多少乘除事,良夜月明收釣筒。」恐世人知乘除者少。知乘除,則不至於離披酩酊矣。《易》曰:「知進而知退,知存而知亡。其惟聖人
乎?」信乎知乘除者少,而良夜月明,決不肯收釣筒也。又。《曰人《題漁翁夜釣圖》:「勸君急罷釣,明月已無多。」較足醒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