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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譚卷六

一七九 李崤才子 天寶末，玄宗幸蜀，常置酒登樓，命梨園弟子歌數闕。歌云：「富《貝榮華能幾時，山川滿目淚沾衣。不見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飛。」上聞之，顧侍臣曰：「誰為此詞?」對曰：「李嬌。」因淒然泣下，不終曲而起，曰：「李嬌真才子也。」

一八○ 蘭溪幽居 楊與立子權從未子游，寓居蘭溪。詩云：「柴門闐寂少人過，盡日觀書口口哦。餘地不妨添竹木，放教啼烏往來多。」《溪頭詩》云：「溪頭石磴坐盤桓，時見修鱗往復還。可是水深魚極樂，不須妄意要重杆。」有道之言，氣象自別，頗與禽語相關。窗草不去意同。

一八一 乞食詩 陶淵明《乞食詩》云：「饑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績云：「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韓才。」杜子美《上山遣懷》云：「驅馳四海內，童稚日糊口。」績云：「但過新少年，少逢舊知友。」則乞食亦有不可必得者矣。又山谷《樂貧齋》云：「饑來或乞食，有道是無不可。」《過青草湖》云：「我雖貧至骨，猶勝杜陵老。憶昔上岳陽，一飯從人討。」由是論之，貧者固士之常也。無論士人居官，受得貧窮，然後做得實事，程子所謂「若要熟也，須從這裏過」。明呂仲木教學者，每舉夫子「士志于道」章為言。士非安貧，安可與之談道哉。

一八二 武侯人寇誰家 紫陽楊煥然先生讀《通鑒》，至論漢魏正閏大不常，作詩云：「風煙慘澹駐三巴，漠燼將燃蜀婦髽。欲起溫公問書法，武侯人寇寇誰家?」按溫公當日想隨年月編紀，統之正閏，未一經心思定也。至文公《綱目》，始以昭烈為正統，他逆不得，竊借所以立萬世之綱紀至矣。

一八三 黃花晚節 韓魏公嘗言：「修初節易，修晚節難。」在北門，九日燕諸曹有詩曰：「莫羞老圃秋容淡，且看黃花晚節香。」李彥平深敬此語，嘗大書於壁，以為晚節之規。

一八四 共醉竹根 杜少陵詩云：「莫笑田家老瓦盆，自從盛酒長兒孫。傾銀注玉驚人眼，共醉終同臥竹根。」蓋言以瓦盆盛酒與傾銀壺、注玉杯同一醉也。由是推之，晚食以當肉，安步一當車，則富貴貧賤同一視可矣。

一八五 詩賦家山 裴萬傾字元量，不樂仕進，以薦者召為司直，賦詩云：「新築書堂壁未乾，馬蹄催我赴長安。兒時只道為宮好，老去方知行路難。千里關山千里念，一番風雨一番寒。何如靜坐茅屋下，翠竹蒼梧仔細看。」遂促歸。

一八六 志堅詩送妻 顏魯公為臨川內史，邑有楊志堅者，嗜學而貧，妻厭之。 一日告離，志堅以詩送之，曰：「平生志學在琴詩，頭上而今有二絲。漁父尚知溪口暗，山妻不信出身遲。荊釵任意撩新鬢，明鏡從他別畫眉。今日便同行路客，相逢即是下山時。」妻持詩詣州，請公牒求別醮。公判之曰：「王歡之廩既虛，豈尊黃卷；朱叟之妻必去，寧見錦衣?污辱鄉閭，敗壞風俗。若不重懲，僥倖者多。」遂箠之，仍歸楊。記他書載買臣之妻因買臣入會稽，羞，觸木而死，旁人目曰「羞墓」。明方孝孺「過羞墓詩》云：「青草池邊一故丘，千年埋骨不埋羞。丁甯囑付人間婦，自古糟糠合到頭。」

一八七 退之《剝啄行》 韓退之《剝啄行》：「剝剝啄啄，有客至門。我不出應，客去而嗔。從者語我，子胡為然?我不厭客，困於語言。從者語我：『嗟子誠難!子雖雲爾，其口益蕃。凡今之人，急名與官。子不引去，與為波瀾。雖不開關，變化咀嚼，有鬼有神，子去不勇，其如後艱。』我謝再拜：「子無復雲!』往追不及，來不有年。」他日答馮宿書云：「足下亦見僕有不善乎?僕雖無以獲罪於人，亦有以獲罪於人者。僕在京城一年，不一至貴人之門。文公亦當三上宰相書矣。曰二年不一至貴人之門。」何也?人之所趨，僕之所傲，與己合者則從之遊，不合者雖造吾廬，未嘗與之坐。此豈徒足致謗而已，不戮於人則幸也。追思之，可為戰慄寒心，故至此以來，尅己自下，雖不肖人，至未當日敢以貌慢之，況所向者耶。又公忠直，何以出時所向之語。以此自謂，庶幾無患。不知猶復云云，命也可知。」按昌黎此書，何始高而終抑也。豈委蛇明志，賢者為之乎?易曰：「不惡而嚴。」待小人之道盡之矣。薛文清曰勿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非獨兵法，待小人之法亦然。

一八八 吊岳武穆 岳武穆王墓在杭州棲霞嶺，王之子雲拊焉。名人佳客吊詩固多。如潘子素先生純云：「海門寒日淡無暉，偃月堂深畫漏遲。萬竈貔貅江上老，兩宮環佩夢中歸。內園羯鼓催花發，小殿珠簾看雪飛。不道帳前胡掀攜，有人行酒著青衣。」林清源先生泉生云：「誰收將骨葬西湖，已蔔他年必沼吳。孤塚有人來下馬，六陵無樹可棲烏。廟堂短計慚嫠婦，宇宙惟公是丈夫。往事重觀如敗局，一寵燈火屬浮屠。」高則誠先生明云：「孤臣尚有埋身地，二帝遊魂更可悲。」葉靖逸先生紹翕云：「如公少緩須臾死，此虜安能八十年堪為英雄吐氣。」皆忠壯激烈，讀之墮淚。近時如莆陽林見素先生後云：「十二牌來馬便束，郾城狼狽泣相從。中原赤手經營外，底事書生早料中。大將幾看刑白馬，諸君無分飲黃龍。播遷竟沮奸臣計，吹落壓山此夜風。」則又追前作而抗軼之矣。孫太白山人二兀云：「誓死從來建大勳，長驅虎旅破妖氛。中原故舊今餘幾?四海相看獨有君。吾道千年元氣在，皇圖萬里一江分。至今風斷黃龍府，鐵馬猶嘶戰後雲。」亦傑作也。

一八九 續詩遇主 儒士彭友信以貢至京，遇太祖微行，指虹吟曰：「誰把青紅縵兩條，和雲和雨系天腰。」命信續之，彭應聲曰：「玉皇昨夜鑾輿出，萬里長橋駕玉橋。」上深賞識，遂擢為北平布政使。以詩遇主，亦盛事雲。

一九○ 題梅見賞 明會稽王冕《題梅詩》云：「獵獵北風吹倒人，乾坤無處不沙塵。胡兒凍死長城下，誰信江南別有春。」太祖見之，大見賞焉。按冕字元章，號山農，元季隱居，嘗仿《周禮》著書一卷，秘不與人觀，曰：「吾未即死，持此以遇明主，伊呂事業不難也。賦詩鵬搴海怒，見者毛髮為聳。高廟取婺州，物色之，授諮議參軍，一夕以病死。君子惜之。後世止傳其善畫梅，尤可惜也。

一九一 雙硯明廉 臨安趙太守，洪武閭卒業太學，為中貴題蠶婦圖云：「蠶未成絲葉已無，鬢雲撩亂粉痕枯。宮中羅綺輕如布，爭得王孫見兒國。」一日，太祖幸中貴宅，見之，知為趙，即召除肇慶知府。在郡有廉聲，及歸，歎曰：「昔趙清獻持一硯，今吾倍之。」遂持二硯以歸，時號趟雙硯。

一九二 應制悟主 永樂問，解縉應制，題《虎顧眾彪圖》云：「虎為百獸尊，誰敢逢其怒。惟有父子隋，一步一回顧。」太祖感此詩，即日命夏原吉迎仁宗於南京，非縉諷諍之力歟?

一九三 宋尚書治河 永樂間宋，尚書公禮疏鑿會通河，始罷海運，功不在陳平江伯下。因微過，勅眼儒巾治事，共權中微。故今人惟頌陳而不及宋。邱文莊公過會通河有感，賦詩曰：「清江浦中臨中閘，簫鼓叢祠飲餞餘。幾度會通橋上過，更無人語宋尚書。」後有王主政治請於朝，得祀於分水龍王廟之偏，略示勸功之意。

一九四 陳士哲《樂隱詩》 施州陳浚字士哲，受業石崖黃溥之門，其《樂隱詩》雲「莫歎山翁老一瓢，閑來無事不囂囂。坐看蘿月籠合壁，臥聽松風鼓舜韶。竹幾隱如居士座，鵾冠暖勝侍中貂。山深況復人來少，盡日何會一折腰!」亦可想見其高致。

一九五 胡馬圖 有人題趟子昂胡馬圖曰：「塞馬肥時苜蓿枯，奚官早已著貂狐。可憐松雪當年筆，不識檀溪寫的盧。」詩亦有嘲誚之意。可怪近來器用，多畫胡俗，如屏圍看燈之類，多畫獵馬胡樂，豈非中華之恥而宜禁者乎?

一九六 宣德六年敕 宣德六年辛亥，敕曰：「朕惟賢者致治之具，肆即位以來，屢詔有司舉德行才智之士，將與共圖治道。然林泉岩穀必有遠引而不輕出者，朕夙夜念之，不能自己也。夫枉己求售，非士之本心，而潔身獨善，豈聖賢之中道?故嘗作招隱之歌，欲使幽遠之賢皆明朕志，庶幾翻然有奮起者。蓋昔人嘗賦招隱矣，彼其有激，欲與俱去遁世，遣人一己之私。朕之所懷，天下之公，題雖同而志則異，觀者亦亮予之志焉耳。卿等為國重臣，同朕欣戚晏樂之暇，特示觀之。夫舉賢為國，人臣之忠，其必有以勉副斯意，勿徒視為空言可也。歌曰：『吾觀天地化育功，四序五行實任之。軒轅堯舜致熙皡，亦有六相兼阜夔。君臣共濟自往古，大廈豈是一木為?況予涼薄資，九五承大寶。四海之廣兆姓繁，側席仁賢翼王道。長林大澤，高丘巨壑，豈無懷抱材德者，蕭散幽閒樂其樂?扣舷清溪弄綠水，結巢雲松招白鶴。雲松蒼蒼白鶴飛，翠蘿搖曳春風時。朝饞黃獨，夕茹紫芝。放歌考盤什，吟詠梁甫詞。如玉在璞韜其輝，天之生才將有為。豈徒獨善而無施?彼不輕施，吾當致之。屢下求賢詔，明珠寧無遺。中夜有懷起待旦，勞心諮求忘日宴。嗟爾賢人，何樂空穀?有莘幡然起畎畝，傳岩何嘗終版築?蹯溪白首還鷹揚，臥龍亦復興南陽。早歲人間望霖雨，大川利涉需舟航。嗟爾賢人，無為徘徊!石泉糜鹿非爾伍，風雨天路為爾開。脫卻芰荷衣，掛在青崖隈。翩翩並駕蒲輪來，黃金如山築高臺。待爾為詠台與萊，毋為令我悵望思難裁。：讀此歌，真所謂求賢若渴也。詩云：「中心好之，曷飲食之一不過是矣。天生賢才，以供一代之用，學至待時，求為可知，斯善矣。素書曰：「時至而行，則能極人臣之位，得極而動，則能成絕代之功。」彼炫名干譽以辱，徵辟之典，以羞當世之士，誠志士所不為也。且人之難辨，有甚于豫章之才者，書稱知人，「惟帝其難之」，亦用賢之難也。

一九七 王文成避難遺詩 王文成守仁謫貴州驛丞時，至錢塘，度瑾怒未釋，潛至海濱，托言投江，遺履於岸，留詩一律云：「學道無成歲月虛，天乎至此意何如?生曾許國慚無補，死不忘親恨有餘。自謂孤忠懸日月，誰知遺骨葬江魚?百年臣子悲何極，夜夜濤聲泣子胥。」按逆瑾毒流縉紳，文成被謫，恐無以自免，托言投江以緩其怒，是亦曲行明哲之道也。若傳文成至海岸，有二使逼溺，後被二童子扶行，及與二叟弈棋聯句之說，或出其門人附會之言，必不可信。文成行至閩界，登山，山徑數十里，至一寺，寺有異人，曾識於鐵柱宮，二十年，相見於海上，至是送詩曰：「二十年前好識君，此來消息最先聞。君將性命輕毫髮，誰把綱常重一分?寰海已知誇令德，皇天終不喪斯文。武夷山下經行處，好對清樽醉夕曛。」文成亦題詩壁間曰：「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雲過太空?夜靜海濤三萬里，月明飛錫下天風。」其遇異人事，亦未可考實，姑存其詩。

一九八 驛丞詩 有《驛丞詩》云：「碌碌庸庸馬蹄問，朝來直到睡時閑。誰知夢裏猶辛苦，千里家山一夜還。」宦途勤苦如此。夫西陽影襄，愁殺宦遊人，何獨小官為然也。

一九九 題晝菊詩 姑蘇唐子畏寅嘗過闔寧德，宿旅邸，館人懸畫菊，子畏愀然有感，題絕句云：「黃花無主為誰容?冷落疎蘸曲徑中。盡把金錢買脂粉，一生顏色付西風。」意深可玩。

二○○ 刺貪詩 富陽俞克明既宦，而侵貧家之田，歲歲不已，鄉民苦之。其族人俞古章者賦詩一絕云：二年一寸苦相侵，一尺原來數十春。若使百年侵一人，世間那得萬年人。」其譏諷真切，頗可警世。

二○一 士人書壁詩 陳白沙先生倡道東南，頗自尊重。有一士人投見，白沙拒之。其人大書廳壁云：「考亭亭下跡荒蕪，野鳥山中獨自呼。欲向白沙問真處，魯人曾笑朱人愚。」書畢遂去，白沙讀詩，悵悵莫及。

二○二 題梅花詩 劉廷美愈憲薄於仕宦，惟愛作詩，尤精書畫。景泰、天順間為吳中詩人之最，京師號為劉八句。年五十歲遂解組。成化初邢公宥為邵守，以梅花求題，賦絕句云：「歲寒相見在天涯，玉色珠光帶露華。笑殺玄都狂道士，種花何不種梅花。」邢得之喜。

二○三 官閑好讀書 韓忠定公以青瑣外補，當日詩論屈之。獨學士西涯送詩有「人言才大難為用，我愛官閑好讀書」之句。愚令衡水縣，邑小事簡，西陽退衙。得肆力於誦讀一年抄書可等身，有味於「官閑讀書」之句。

二○四 夏忠靖大度 夏忠靖公原吉嘗蒙賜古硯，僕炙冰破損，甚恐。公知，召諭之曰：「受賜不知愛惜，吾之罪也。」遂釋之。又嘗於驛中，天甚寒，驛人偶焚只襪，公知，笑曰：「只襪何用?」不加責，且以其所遺者賜之。有《詠螭首詩》，後四句云：「昂昂飽曆風霜苦，默默深承雨露滋。寄語群飛諸燕雀，好來相近莫相疑。」人議公太和，蓋性度寬大，其言如此。

二○五 詩止飛稅 樂平彭懶農福守泰州日，民得罪當道者甚眾，懶農曰：「吾寧愛一官，不為民贖耶?」竟身承其罪落職。家居，縣當大造賦冊，其子囑司書者飛稅他戶。懶農知之，延司書者飲，戲贈之詩曰：「洛陽城中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既不飛上天飛人地，不過飛人百姓家耳，安忍為此?乃為詩謝之曰：「洪水摧沙寒兩涯，推來推去只交加。誰知二世宮中鹿，走過劉家又李家。」飛稅竟止。近世差役不均，裡胥蒙射，豪貴包攬，牢不可破。一經愈役，窮民立盡。當事者，宜何如去太甚也。

二○六 老牛詩 桂林蔣相公冕，曆仕三朝而始告歸田裡。朝廷慕其賢，便三聘之，不至。禦制詩一闕，頌云：「聞知江南一老牛，徵書聘下已三秋。主人有甚相虧汝，幾度加鞭不轉頭?」冕稽首俯伏以對，詩云：「老牛用力已多年，領破皮穿只愛眠。犁耙已休春雨足，主人何用苦加鞭?」終不就。若此者忠義明哲，具見之矣。

二○七 富翁知幾 洪武初，嘉定安亭萬二，元之遣民也，富甲一郡。嘗有人自京師回，問其所見聞，其人曰：「皇帝近日有詩云：「百僚未起朕先起，百僚已睡朕未睡。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丈五猶披被。：某歎曰：「兆已萌於此矣!」即以家資托諸僕能幹掌之，買巨航載妻子泛游湖湘而去。不二年，江南大族以次籍沒，獨某令終。其亦達而知幾者歟?有僧吊朱張二富戶詩：「禍有胎兮福有基，誰人識破這危機?」蕭允曰：「禍之所來，皆生於利。苟不求利，禍從何生?」乃涉世至論。

二○八 藺節婦詩 陳友諒據竊時，部將有鄧平章陷江右諸郡，半城汪姓者，富族也，懼，以千金賂鄧求生。鄧見其妻藺氏有美色，反屠其家，獨攜蘭氏、四歲兒二人而去。婦曰：「公貴人也，妾當侍巾櫛，奈我夫初喪，且時日不利，願姑容，當卜吉行禮，亦不為晚。」鄧從之，移兵他郡，命二姬守之。閉其戶，又設卒於外守擭。越數日，藺伺二姬假息，齒指血蘸筆題詩壁上，曰：「涇渭難分濁與清，此身不幸沒紅巾。幼兒不忍重從主，烈女何曾事二人。白刃斷喉心似鐵，黃泉到底骨如銀。荒村落日猿啼處，過客聞之亦慘神。」詩畢，即棰殺幼兒而自刎。友諒聞之，罪鄧，而為藺立廟。然則好義良心，果不以奸人泯也。

二○九 詩規太守 定海沃太守泮，性偏執，宦路鮮合。太傅王襄敏公越曾為詩規之曰：「今日牧民當尚簡，此行聽訟貴從寬。救時魚氣不止為太守對症也。黃堂正是三公路，莫負吾儒洗眼看。」沃公終不能用。晚年居家，猶指摘大臣過失，訐奏坐戊榆林，窮苦特甚。久之，方蒙宥。遠閱此而有感也。昔人言「居家不必看邸報，徒動熟腸，或生技癢。」愚每於此癡心不已，目擊時事，思效曠地野哭耳。

二一○ 念親不逮 宋江都陳良與子景山同登進士。良性孝，念親不逮，歎曰：「先子力學起家，今墓木已拱。而餘力登第，不及景山遠耳。」有詩云：「自慚不及吾兒甚，待向親前謝綠衣。」為人子而不給養者，讀之可以出涕。

二一一 詩亦召讒 口可謂自古記之。蔡持正作詩云：「紙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拋書午夢長。睡起筅然成獨笑，數聲漁唱在滄浪。」又有詩云：「孤臣正泣龍鬚草，遊子空簪鳳尾花。」後被監司指此句為罪言，既不得笑，又不得泣，此豈盛世之事?近有一扇頭詩，禍流縉紳者矣。蘇子瞻《詠檜詩》：「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惟有蟄龍知。」時相謂其有不臣意。神宗問之，對曰：「陛下龍飛在天，軾以為不知幾，而求之地下蟄龍耶?」神宗曰：「彼自詠檜，何與朕事?」唐李泌賦《柳》云：「青青東門柳，歲晏復顦顇。」楊國忠以為譏己，玄宗曰：「賦柳為譏卿，則賦李為譏朕，可乎?」有兩君之明智，讒口焉得而人哉!昔趟飛燕讒班婕妤好祝詛于成帝，問之，婕妤曰：「鬼神有知，不受邪佞之訴。若其無知，訴之何益?」理明詞辨，足令讒者咋舌。範滂系獄，吏俾祭皋陶，滂曰：「皋陶賢者，知滂無罪，將理之於帝。如其無知，祭之何益?」詞意與婕妤類。達人之見，自是不同。

二一二 苦役謠 元李存義《苦役謠》云：「八都安仁最下都，易水易旱生理無。奉公往役名主首，半是摘篛擔柴夫。或因苗麥僅升鬥，遂忝殷實無空虛。千中得一稱上戶，上赤謬當辰砂朱。五更飯罷走畫卯，水潦載道歸來哺。天下未平諸瑣碎，每以附近先供需。課程茶酒率陪備，所取鹽米何錙銖。逃糧逃金不待論，職田子粒尤難輸。公家督促遇星火，唯聽捶撻生蟲蛆。幾年辛苦垤容蟻，一界了畢鍋遊負。閭逢賢宰相憐恤，蘇息無術空嗟籲。果然乎?省府郡下一朝下，義遜得許從鄉閭。餘君更是好義者，率以公正人爭趨。同時共事數君子，但有替脇無諮且。出多出少由厚薄，若大若小皆歡愉。支吾縱廣非獨力，傾助能幾咸安居。移東走西倖免矣，那上趲下歸誰歟?不聞隳突到雞狗，但覺和睦安犁鋤。願依此舉更堅久，美事無以三年拘。」有治法，無治人，良可歎也。

二一三 淘金行 元蔡明詩云：「淘金大江側，水深沙淺淘不得。夜聞呼叫來打門，官司追課如追魂。呼兒挑燈取金看，囊中只有分毫積。課多金少輸不及，裡胥怒嗔徐見執。賣金買寬限，金盡限轉急。歸來坐窗下，妻子相對泣。泣亦徒爾為，輸官不在遲。南莊有田仍可賣，莫遣過限遭鞭笞。獨不見，西家賣金仍賣屋，戶戶逋金猶不足。」讀此而知開礦之事，利少而害多。民為邦本，不宜重苦。萬曆年間，河南開礦，附近之處，民逃盜起，姚禦史亟章請罷，繪圖以上，為小民請命。籲，可為永鑒矣!

二一四 詩勸戒酒 蔡文忠公喜酒 酒量過人 其太夫人年已高 頗慮其得疾。賈存道作詩勸之曰：「聖君恩重龍頭選 ，慈母年高鶴髮垂。君寵母恩俱未報，酒如成疾悔何追。」程子論邵子曰：「頻頻到口微成醉，拍拍滿懷都是春。」果如此何害之有。文公起謝之，白是終身未嘗至醉。此固見公之改過，友之忠告，亦幾垂涕而道，真難得也。

二一五 養生詩訣 節飲食減嗜欲，此養生六字元也。道家服氣接命之說適足誤人耳。偶讀邵康節一詩曰：「仁者難逢思有常，平居慎勿恃無傷。爭先徑路機關惡，近後語言滋味長。爽口物多終作疾，快心事過必為殃。與其病後能求藥，不若病前能自防。」嗚呼!養生之道盡之矣。

二一六 江梅一味酸 宋徽宗書七言於扇云：「選飯朝來不喜餐，禦廚空費八珍盤。」命一太學生續之，生即績云：「人間有味俱嘗遍，只許江梅一點酸。」書進大喜。是生亦可謂調羹手段。

二一七 酌貪泉詩 晉吳隱之為廣州刺史，州界有貪泉，父老曰：「飲此水使廉士變貪。」隱之竟至泉飲之，賦詩曰：「古人雲此水，一飲重千金。若使夷齊飲，當終不易心。」夫使貪泉使人貪，豈廉泉使人廉乎?首陽之山、桐江之水，豈非以人重哉?君子求為不自變，不懼有所以變之也。韋應物詩「所願酌貪泉，心不為磷緇」同意。

二一八 詠貓絕句 劉士亨有《詠貓》絕句云：「口角風來薄荷香，綠陰庭院醉斜陽。向人只作猙獰勢，不管黃昏鼠輩忙。」語涉譏刺。劉潛夫詩云：「古人食客乏車魚，今爾何功客不如。食有溪魚眠有毯，忍教鼠齧案頭書。」語涉激諷。陸放翁詩云：「裹鹽迎得小狸奴，盡獲山房萬卷書。慚愧家貧策勳薄，寒無毯坐食無魚。」庶乎厚施薄責，而報者自愧矣。又無若劉伯溫詩云：「碧眼烏圓食有魚，仰看蝴蝶坐階除。春風漾漾吹花影，一任束風鼠化駑。」真可謂豁達寬容，法禁不張，而奸宄白化。信乎!王佐之才也。

二一九 買臣圖 詹給事泮詩：「朝負薪，暮負薪，丈夫富貴捷風雨。會稽愚婦何足嗔，紛紛肉眼盡如此」

二二○ 九月害事 正德庚午歲大歉，錢工部仁夫《九目書事》云：「四尺稻苗三尺水，兩年逋欠一年徵。」蓋紀實也。催科撫字於炎傷之日，倍宜急講。有司以愛民為心者，自然拯梂於當厄，決不以延援誤事如坡公奏議重復簡按，則饑羸之民，索之於溝壑間矣。國用匱乏，額辦難減，即議蠲議賑徒添貪污之壑耳，竟未聞恩澤之下究也，民生何以蘇哉!

二二一 飲墨 東坡監試呈諸試官云：「麻衣如再著，墨水真可飲。」山谷次韻楊明馭云：「睥睨紈絝兒，可飲三鬥墨。」用通典載北齊策秀才有濫劣者，飲墨水一升。世人多不讀書，安得如許墨飲之耶?

二二二 憂國淚 陳去非讀中興頌詩乃云：「小臣五載憂國淚，杖黎今日溪水側。欲搜奇句謝兩公，風作浪湧空心惻。」蓋謂黃魯直、潘大臨兩公也。當建炎亂離奔走之際，庶幾少陵不忘君之意耳。

二二三 蘇氏原敬周程 山谷稱周濂溪胸次如光風霽月；又云：「西風壯士淚，多為程灝滴。」東坡為濂溪詩云：「夫子豈我輩，造物乃其徒愚嘗涓學者須為造物徒方可為天下師。」蓋蘇氏詩友，未嘗不起敬於周、程，惜乎後因嬉笑而成讎隙。蓋明知程夫子之賢，而欲抑人以揚己也。吾道高下公論曲直。《且蘇氏之徒所可枉哉!

二二四 水心句 葉水心為詩多有羲理，如「萬卉有情風暖後，一筇無伴月明邊」。又「此日深探應徹底，他時直上自摩空」。又「因上岧嶢覽吳楚，遂從開闢數義皇」。「門邀百客醉，囊諱一金存」。此等胸次，此等境界，前此惟子美能之。

二二五 王文康公詩 「棗花至小能成實，桑葉雖柔解吐絲。堪笑牡丹如鬥大，不成一事又空枝。」士以有用為貴，觀此可以醒矣。

二二六 依樣葫蘆 陶谷久在翰林，意希大用，其黨因對言谷宣力實多，太祖曰：「翰林草制，皆筒前人舊本，俗所謂依樣葫蘆耳。何宣力之有?」穀作詩曰：「官職須繇生處有，才能不管用時無。堪笑翰林陶學士，年年依樣畫葫蘆。」夫知制誥者代王言以詔示遠邇，若切實洞理，則足以感動天下，非細故也。依樣葫蘆，何益之有哉!即如外任考滿，例有制勑，綴語過譽，甚為非體。朝廷不重，則得之者亦輕，當事者宜有以審定而奏議可也。

二二七 長安貧兒鏤背文 「昔日已前家未貧，苦將賤物結交親。如何失路尋知己，行盡關山無一人。」世晴薄惡，自是如此。余於裡中，眼見有結客恣費竟至貧刺骨者，求濟於素交，十不獲一矣恐所交非其人。語雲「儉者德之共」，諺雲「儉用勝求人」，良有見也。

二二八 木客吟詩 唐小說有一足叟，自稱太上隱者，作詩云：「酒盡君莫沽，壺乾我當發。城市多囂塵，還山弄明月詩自灑然。」東坡詩「山中木客解吟詩」，即指此。

二二九 南陔孝子 晉束哲《補亡詩》曰：「南陔》，孝子相戒以養也。」其詩曰：「循彼南陔，言采其蘭。眷戀庭闈，心不遑安。彼其之子，罔或遊盤。循彼南陔，厥草油油，彼其之子，色思其柔。眷戀庭闈，心不遑留。馨爾夕膳，潔爾晨羞。」按此詩有色養兼至之道，可謂孝矣。嗚呼!人之孺慕時，依依於父母之懷，何等親切。乃成人之後，世味蒙心，往往對妻子日濃，對父母日淡，向朋友開笑，向父母蹙額者，可勝悲哉!林和靖有言：「妻子爵祿，乃賊忠孝之具。」可謂砭世至骨。

二三○ 詠懷雜詩 明薛文清公以篤行實踐為學，以復性為教，屹然為一代儒宗，於今從祀百餘年，毫無異議。乃知人患不行道，不患不服人也。讀其詩，自可知其人矣。謹錄其《詠懷詩》：「回首鄉開入夢頻，馬蹄踏盡幾年春。客中膽氣崢嶸甚，肯把明珠暗贈人公嘗日認得為己何所不至。」「瀟灑流年老鐵骨，鬢毛雖白寸心丹。天書重疊叨天寵，聰馬長嗚宇宙寬。」「耿耿江湖意不忘，頻年草疏奏明光。行台夏日看時物，最愛葵花向太陽。」「高堂燈火夜相親，簡點詩書憶古人。自愧久持三尺法，一生長保寸心春爭羲與仁並行不悖。」「霜竹風寒夜向深，燈前讀易見天心。京華又見逢長至，坐憶堯夫子夜個。」「燈花靜夜結金蟲，爐火其如樹杪風。小合有春應自省，此心期與萬人同萬物一體之心。」「都城鐘鼓夜深沉，棘寺燈前有客吟。不是少陵耽麗句，虛台元自發清音可與言詩卻又非詩。」「早知大道心無外，始知身閑樂有餘。一卷陶詩千載興，悔將名利役慵疎。」「土床羊褥紙屏風，睡起柬窗日影紅。七十年來無一事，此心惟覺性天通嘗曰理順自然無事。」

二三一 楊忠湣詩 椒山批鱗大疏，日月爭光，其發為詩句，已見一班矣。《答胡敬》所云：「一息若存還報主，萬年不死是吾心。於今只合昏昏睡，笑殺當時勳業人。不可一世。」「疏懶百年還舊癖，功名此日負初心。本來面目頻頻照，恐落寰中第二人此心自足千古。」籲!忠湣有此衷腸，真以國家為己任，死而後已者歟?其聞築京外城，云：「萬里河山俱帝業，如何謀計止神京。褂澎自是千年計。便是奏罷馬市話本，塞外誰人築王城?」「病急須從檁處治，如何緩處用功夫?庸醫費盡篋中藥，待得良醫藥有無憂先生憂世熟腸盡露於此。」讀此而竊有議也。時當清朝，不患小人之難去，患去一人而人復一人，則時事日壞矣。亦不忠弊政之難去，患去一弊而弊復一弊，則吏治日非矣。然則有留心世務者，須標本兼治可乎!公又有《聞賞功詩》：「踏破塞城誰問罪，深居台合亦加封。」「聖明恩闊如天地，不論無功論有功此詩法異兼備。」又《讀易詩》：「眼底浮雲片片飛，吉凶消息只幾希。自從會得羲皇易，始覺從前大半非。先生其知易乎?」

二三二 羅一峰詩 羅一峰先生著書金牛洞，十年不出，有言其癖於隱者。今觀其發為文章與為政，一鄉何嘗頓忘用世之心乎?讀苴（詩有「聞道蒼生淚滿衣」，又「卻為蒼生白了頭」之句，先生心事可知。惜天不假之年，未酬經世志耳。先生通道似韓子，氣象似孟子，出處大節青天白日，玫其持有「男兒生世間，猥瑣非英雄。脊樑須鐵硬，一擔挑綱常。饑餓添疎慵，輕肥誤俊英」等句，信非先生不能作也。《示學者詩》：「碧天如水浩無窮，萬劫消沉晝夜同。獨步鴻蒙誰不死，一丸光動紫薇中。」《題懷恩堂》：「柬風何事欲沾巾，猶未全歸七尺深。 一片吳天頭上立，分明長照此心真令人肅然起畏天之念。」先生又有詩：「貞元自古天難老，麟鳳中原網易疎。百歲逢君能有幾，兩儀添我便成三。蓑衣醉臥黃昏後，一枕江聲鼻息雷。」此何等氣象!又「老來只怕風濤險，懶下瞿塘豔澦堆。」則其甘於遁世，亦有所感歟?

二三三 謝信官 斛山先生楊爵因建言下獄，時為信官，特達相恤，詩謝云：「患難人多畏，信郎獨不疑。相逢嚅沫日，疑是受經時。負氣能沖鬥，含鋪可濟饑。老夫窮困裏，冥報是前期。」此與楊椒山在獄得一教諭周濟之力，椒山因教諭之任贈詩有「君愛微官儂愛死，古來天地幾癡人」之句事同。昔人道義相憐，不在知面與不知也。若平素盟心，急難掉臂，視此愧死矣。

二三四 貧士輕富貴 靈寶許尚書贊《感遇詩》其一：「貧士輕富貴，勢遠易為詞。此身無所有，放言任自嗤。 一朝近榮顯，議論非前時。身忽居省合，門庭若市逵。向時高邁論，寂寞不經思。孤寒志不懾，聲華勢不移。始終貞一節，矯矯真男兒。」詳此詩，知未遇而輕富貴，及富貴而淫者有之。無他，中心無主，浮華易動故也。必如《明道詩》：「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豪雄」，信哉!

二三五 英雄每欺人 《感遇》之五：「大樸日以散，言語頗失真。詞致事抑揚，理義多汨陳原不正大。悖經謂幽討，反騷擅奇新。每於經常外，索隱以漓醇。滔滔惑眾聽，貴耳目不論。智者轉相信，英雄每欺人 恐非真智只是為耳所愚。」大抵英雄欺人，則言語為之囤。謝上蔡曰：「人能操無欲上人之心，則凡可以矜己誇人者，皆無足道矣。」蘇子容曰：「歐陽公不言文章而喜談政事，蔡君謨不言政事而喜談文章，各不矜其所能也。彼大言誇張，茫無歸落，即欲欺人，人豈可欺乎哉!

二三六 詠桃 吳康齋有詩：「靈台清曉玉無瑕，獨立柬風玩物華。春氣夜來深幾許，小桃又放兩三花。」知者以為有吾與點也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