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785
詩譚卷七
二三七 王心齋樂學歌 歌日:「人心本自樂,自將私欲縛。私欲一萌時,良知還自覺。一覺便消除,人心依瞥樂。樂是樂此學,學是學此樂。不樂不是學,不學不是樂。樂便然後學,學便然後樂。於乎!天下之樂何如此學,天下之學何如此樂。」按王名艮,泰州人,其孝友忠信孚于鄉黨宗族,嘗著論曰:「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故立吾身為天地萬物之本,則位育有不襲時位者。危其身於天地萬物者,謂之失本;潔其身於天地萬物者,謂之遣末。」《聖經》曰:「物有本末,原不相離者也。非他處內外本末之雲」好學之志,老而彌篤,教人隨材開導,從學者日眾。時裡中樵者朱逸,日樵蕘易麥糈,擇精者供母,而裹其糠粃為糗以樵,一日過艮之間而行吟曰:「離山十里,薪在家裏;離山一裡,薪在山裹。」艮聞而呼門弟子曰:「小子聽之,邇言可省也。道病不求耳,求則得之,不求則即近非已有矣。」陽明先生講學時,聞路人相逅於途,一曰爾沒天理,陽明曰:小人聽之,彼二人者,正講學也。樵竊聽艮語,浸有味於中,自是每往,必詣門側聽。饑則取水和糗以食,疲則班所樵蕘於地,跌坐以息,腧時仰天浩歌,聲若出金石,迪然得也。又有韓氏者,居茅屋三間,陶甓為生。嘗假貸於人,為甓,雨壞甓坯,負不能償,並其篷屋失之。處窯中,聞樵者朱氏風,從之學,粗涉文史。嘗自詠曰:「三間茅屋歸新主,一片煙霞是故人。」縣鶉屢空,晏如也。其體道淑人有如此者。
二三八 王摩詰送別 《送孟六歸襄陽》云:「掩門不復出,久與世情疎。以此為長策,勸君歸舊廬。鍾伯敬評交情世道,盡此十字。醉歌田舍酒,笑讀古人書。好是一生事,無勞獻子虛。」詩中「以此為長策二一語極真厚,不作一體面勉留套語,所以為古人之交情也。後世送失意人,惡聞此語,便諱言之矣。《初出濟川別故人主石:「微官易得罪易字可憐,謫去濟川陰。執政方持法,明君無此心。閭閻河潤上,井邑海雲深。縱有歸來日,各愁年鬢侵。」鍾伯敬云:「交情在各字,若單愁自己則淺矣。」愚謂「執政方持法二一句周旋慷慨,立言得體,「詩可以怨」,其此之謂乎?
二三九 獨有知時鶴 韓文公詩:「雀嗚朝營食,鳩嗚暮覓群。獨有知時鶴,雖鳴不緣身。喑蟬終不嗚,有抱不列陣。蛙阻嗚無謂,閣合只亂人。」繇是觀之,君子之言如捫,惟恐或出也;小人之言如瀉,惟恐或不出也。故君子之言雖敷暢詳明,其中自有守心守氣,不敢肆焉者。蓋知離中虛必根於坎,實不敢務華絕根也。韓文公有《言箴》云:「不知言之人,烏可與言?知言之人,嘿焉而其意已傳。幕中之辨,人反以汝為叛;台中之評,人反以汝為傾。《素書》曰:「擴囊順會,所以無咎。」汝不懲邪?而呶呶以害其生邪?」
二四○ 不遇詠 「壯闕獻書寢不報,南山種豆時不登。百人會中身不預,五侯門前心不能三字有傲骨。身投河朔飲君酒,家在茂陵平安否?且此登山復臨水,莫問春風動楊柳。今人作人多自私,我心不說君應知。濟人然後拂衣去。《曰作徒爾一男兒乃知石隱之無用。」只末二語,乃知丈夫熟腸濟世,非為一身計顯悔,實為吾道爭窮通也。右丞又有《獻始興公》云:「甯棲野樹林,寧飲澗水流。不用坐粱肉,崎嶇見王侯。鄙哉匹夫節,布褐將白頭。任智誠則短,守仁固其優。側聞大君子,安問黨與讎。果然,則賢者自見進矣。所不賣公器,動為蒼生謀。賤子跪自陳,可為帳下不?感激有公議,曲私非所求。」夫王右丞之出處無論矣。韓文公《上宰相書》曰:「山林者,士之所獨善自養而不憂天下者之所能安也,如有憂天下之心,則不能矣。故愈每自進而不知愧焉。」其一曰:「古之進人者,或取於盜,或舉于管庫。今布衣雖賤,猶得以方於此」。今觀其求進,何皇皇也。豈以行道為急者不忌形跡之凟迫與?範文正公以《丁憂上執政書》極口話時事,娓娓千萬言,而先白曰:「忠者天下之大本也。其孝不逮矣,忠可忘乎?此所以冒哀上書言家事,不以一心之戚而忘天下之憂,庶乎四海生靈長見太平。」是不為身名之計明矣。其言之尾曰:「觀前代,國家當其安也,士人上言論興亡之道,非聖主賢相,則百無一采。及其往也,則後之史臣收于簡冊,為來代之鑒。今日之言,願采其一二,為天下國家之益,不願後之史臣收於簡冊為來代之鑒。」然則文正以天下為己任之心,誠不以居憂而忘矣《素書》曰潛居報導以待其時。若後世之士效之,幾何不以腧越喪禮,而反來終身之棄哉?
二四一 羌村詩 「崢嶸赤雲西,日腳下平地。柴門鳥雀躁,歸客千里至。妻孥怪我在,驚定還試淚。怪深可喜又在喜前。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鄰人滿牆頭光景真也,感歎亦欷噓。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住得妙!再添二一句則不苦矣。「群鷄正亂叫,客至鷄辟爭。驅鷄上樹木,始聞扣柴荊。父老四五人,問我久遠行。手中各有攜,傾樁濁復清。苦辭酒味薄,黍地無人耕。就父老口中說出,妙:兵戈既未息,兒童盡東征。請為父老歌,艱難愧深情。歌罷仰天歎,四座淚縱橫。」此二首杜老似詠生還之樂耳,以為偶然,以為意外,則許多垂老、無家、新婚別等篇流離死亡,反是尋常事矣。民生其時,不可長太息哉!
二四二 匡時第一篇 明餘憲《送萬楓潭南都兵諫》云:「天子屢頒蠲稅詔,官家猶索舊緡錢。東南財力君親見,肯負匡時第一篇。」愚作令時,每見蠲恤之令與微懲之令齊下,畢竟新例嚴而催科急,長吏畏功令,何恤黔黎,即議蠲議恤,竟成畫餅耳甚且假借侵漁靡不至。然而調停緩急,周旋顧慮,令上可曲應而下不重病,此中須費盡心力,而後令百姓受惠於萬一也。至上司之行,照管州縣者鮮矣。文法滋煩,應接不暇,酌量行止尤不得,令胥役為政,蓋此輩專以生事為市也。若夫阜財之道,無過塞其溢額,始得其頭緒,今則其頭緒如亂絲矣。計其大者,耗於國用不可言,縻於軍餉則可議,多事繁興,額供減而悉索多,加弧可重困乎?昔人言「恤民在省賦治軍」,愚謂治軍所以省賦也。歐文忠公《議財用疏》曰:「善治病者,必醫其受病之處√口救弊者,必尋其受弊之原。今天下財用匱乏,其弊安在?起於用兵而費大故也。雖有智者,物莫能增,而計無所出矣。惟有減冗卒之虛費,練精兵而速戰,功成兵罷,自然足矣。今兵有可減之理,無人敢當其事;賊有速擊之便,無將敢奮其勇。後時敗事·徒耗國而耗民。非可遲疑寬緩之時明矣。」按文忠疏,合時務而參用之,惟是一方之盜,速敕撫鎮以成功,關塞撫鎮須慎擇久任,令其募土著行屯田,所餉者實而所省者大。數年之後,嘉與海內相休息可也。不然,事多賦煩,有事之處,固以相脅而胥為亂民;無事之地,且以搔擾不堪而生眾心。邦本不固,天下無恩,此範文正上書而鰓鰓深憂者也。或曰:「用兵之效,須撫鎮同心,皆實心為國家之人,何事不濟,則責在用人者。」勿以天下事為嘗試也。
二四三 履霜操 君吉甫子無罪為後母諧而見逐,自傷作:「父兮兄寒,母兮兒饑。兒罪當笞,逐兒何為?兒在中野,以宿以處。四無人聲,誰與人語?兒寒何衣,兒饑何食?兒行於野,履霜以足。母生眾兒,有母憐之。獨無母憐,兒甯不悲?」韓文公詩也。只饑寒履霜、反覆感切,真可以泣鬼神矣。孤臣孽子,操心危,慮患深,於此可見。
二四四 勸孝勉廉 「兵戈不見老萊衣,歎息人間萬事非,我已無家尋弟妹,君今何處訪庭闈,黃牛峽靜灘聲轉,白馬江寒樹影稀。此別自須各努力,故鄉猶恐未同歸。」杜甫詩勉友以孝,淒而至。「不擇南州尉,高堂有老親。樓臺重蜃氣,邑裡襍鮫人。海暗三山雨,花明五嶺春。此鄉多寶玉,慎勿厭清貧此處乃見廉。」岑參詩勉子以廉,婉而切。
二四五 贈內詩 白居易詩:「生為同室親,死為同穴塵。他人尚相勉,而況我與君。黔婁固窮士,妻賢忘其貧。冀缺一農夫,妻敬儼如賓。陶潛不營生,翟氏自爨新。梁鴻不肯仕,孟光甘布裙。君雖不讀書,此事耳亦聞。至此千載後,傳是何如人。人生未死間,不能忘其身。所須者衣食,不過飽與溫。蔬食足充饑,何必膏粱珍?繒絮足禦寒,何必錦繡文?君家有始訓,清白遣子孫。我亦貧苦士,與君新結婚。庶得貧與素,偕老同欣欣。」世人嗜利營利,大半從妻子起見耳,安得以此告之?張文節為相,自奉養如河陽掌記時,所親諷之,歎曰:「人之常情,由儉人奢易,由奢入儉難。吾今日之俸,豈能常有,身豈能常存?一旦異於今日,家人習奢已久,不能頓儉,必至失所。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競不可厚責之妻子也。」豈若吾居位去位?身存身亡如一日乎?」達人之識,自合如此。永樂中,胡知縣壽安者,三宰大邑,不攜妻子之任。或曰:「之子名固美矣!謂妻子何?」胡曰:;呈號遝於人情者乎?吾輩讀聖賢圭曰,一登仕路,孰不以砥勵名節為志?婦人女子非所知也。一至任,必以耳目玩好之物求給於我,一漫應之,其玷清名不小,故不欲妻子之累身也。」此亦偏見,差可醫俗。
二四六 憶兄弟 王維:「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李白:「昨夜梁園雪,弟寒兄不知。庭前看王樹,腸斷憶連枝。」於逖:二袁門少兄弟,兄弟惟兩人。饑寒各流浪,感念傷我神。夏期秋未來,孰知無他因。不怨別天長,但願見爾身。茫茫天地間,萬類各有親。安知汝與我,乖異同胡秦?何時對形影,憤懣當共陳。」夫相離則憶,莫切於兄弟,彼視兄弟不如友,生者何如也。
二四七 心定萬事定 明天順間,江右張公廷祥諱元禎,生而靈異,五歲出語驚人。甯獻王聞其名,召之,命為韻,語「回應無窮有,心定萬事定」之句。王輒驚曰:「異哉!此兒他日必為國家偉器。」甯宗初即位,上疏動行三年喪。常侍父疾,籲天請代,喪禮尚古,事母色養,惟赴召時不及躬斂,憾之終身。孝宗朝,入侍經筵日講,孝宗雅意向公,特為低兄就聽之。上疏勸經筵講《太極圖》以及《西銘》,孝宗嘉納,急索《太極圃》以觀曰:「天生斯人以開朕也。」公在世籍四十有七年,在朝不滿九年,進禮退義,天下韙之。
二四八 胡康齋詩 胡康齋有詩云:「九仞始一簣,千里方跬步。」又:「誠能通鬼神,志當貫金石。」蓋不下樓讀書者二年。嘗遭風,舟幾覆,眾皆驚怖,獨正襟危坐。舟定問其故,曰:「口守正以俟耳。」此處勉強不得正可觀人。張弼有詩贊之云:「耳根何處得浮塵,浪說康齋識未真。風月周台燈火夜,伊川路上見斯人。」
二四九 送鄒汝愚 蔡公清《送汝愚謫行》詩云:「識君未三月,別君遽萬里。終不為君恨,天地有正氣。」又:「此行如遊學,十年觀造詣。炎荒無友生,神交方遜志。」昔人觀勉之意,出於道義,果不以離別為情也。
二五○ 一峰挽詩 「人心皆孔孟,世道皆商周。此意無人會,西風吹古丘。白閂金牛洞i日雲丹鳳淒。思君不可見,新月上簾鈎。」此周公暎撰一峰羅倫挽詩也。一峰晚居金牛洞,注經為業,慷慨以聖賢為己任。世之知一峰者,不過以其滂沛之文、奇偉之節、果敢之氣而已,至苴(心之所欲為而力之所未為,未必盡知也。
二五一 我道固當然 武宗北狩,人心危疑,時兵部職方郎中黃公鞏以母喪服除,或尼其行,鞏題其書屋曰:「茅屋石田,為生太拙。鵑夷馬革,自許何愚。」蓋有志於殉國。補武選郎中。己卯春,有旨南巡,時寧藩蓄逆,上下以為憂。鞏以其事出江彬誘感。彬方席寵擅權,無敢指及之者,鞏獨抗疏,言彬「首開邊事,以兵為戲。兇狠傲誕,無人臣禮,外挾邊卒,內擁兵權。騎虎之勢,不亂不止」。正氣蓋世,罡風一流。書奏,彬大怒,必欲置之死。遂下詔獄,廷跪五日,杖百餘,以詩遣弟曰:「不用汝謀方至此,須知我道固當然。」及歸,杜門著述,清貧殊甚,至貸米鄰村,亦曠然不以為意。嘗曰:「人生仕宦至公卿,不過三四十年,惟立身行道為千載不朽,世之人往往以彼易此,何耶?」
二五二 伉慷歌 「貪吏而可為而不可為,廉吏而可為而不可為各兩句商量打動世人。貪更而不可為者當時有汙名難受,而可為者子孫以家成。廉吏而可為者當時有清名大受用處,而不可為者子孫困窮,披褐而負薪。貪吏常苦富,廉吏常苦貧。獨不見,楚相孫叔敖,廉潔不受錢。」玩此詩,寫貪廉之情由盡矣!末句畢竟知廉吏之可為,人將何從焉?勿為優孟笑也。
二五三 包孝肅詩 孝肅忠孝大業,炳炳娘娘。嘗見其遺像,贊云:「龍圖包公,生平若何?肺肝冰雪,霄次山河。報國盡忠,臨政無阿,呆呆清名,萬古不磨。」公嘗為詩云:「清心為治平,直道是身謀。秀幹終成棟,精鋼不作鈎。倉充鼠雀喜,草盡孤兔愁。史冊有遺訓,勿遺來者羞。」按「清心為治本二一語,亦可謂自道平生矣。
二五四 醒心亭 歐陽公守滁州,陽築醒心、醉翁二亭,相琅琊幽谷,命幕客謝判襟植花卉其間,謝以狀問位置,公即以一絕書其紙尾云:「淺深紅白亦相間,先後仍需次第裁。我欲四時攜酒去,莫教一日不花開。」茲表之,令醒心與醉翁亭並傳。
二五五 贈隱士 陶淵明詩:「東方有一士,被服常不完。十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辛苦無此比,常有好容顏。我欲觀其人,晨去越河關。青松夾路生,白雲宿簷端。知我故來意,取琴為我彈。上弦驚別鶴,下弦操孤鸞。願留就君住,從今至歲寒。」白樂天詩:「丘中有一士,不知其姓名。面色不憂苦,血氣常和平。每選隙地君,不踏要路行。舉動無尤悔,物莫與之爭。藜藿不充腸,布葛不蔽形。終歲守窮餓’而無嗟歎聲。豈是愛貧賤,深知世俗情。勿矜羅弋巧,鸞鶴在冥冥。」「丘中有一士,守道歲月深。行披帶蓑衣,坐披無弦琴。不飲濁泉水,不息曲水陰。所逢苟非義,糞土千黃金才是安貧。鄉人化其風,熏若蘭在林。智愚與強弱,不忍相欺侵。我欲訪其人,將行復沉吟。何必見其面,但在學其心。」讀「鄉人化其風,熏若蘭在林」,一士之能化人如此,何況鄉紳乃國家之望,家居而為善,可以感郡縣,可以風州裡,可以培後進,其為功化,比士人百倍。然把積慶垂休的日子忙遇錯過,都是隋珠彈千仞去也,可勝惜哉!故能親賢揚善、主持風俗,其上也;即不然而恬靜自守,正己率家,其次也。下此則求田問舍,此下則欺弱暴寡。風之變也,有不可言矣。又爭體面,此三寧最誤人。今且以何者為體面?若屈身關說,於瀆官府,此無體面之甚者也。官府即姑從我,而心厭薄其人,此又與於無體面之甚者也。得勢勝著而以豪於裡,而人陰指之曰:「此翼虎不可犯耳!」尚得為體面乎?認得體面真時,便不爭體面矣。近日禹城楊先生諱東明,著有《山居功課》一書,內云:「大夫居鄉,固不可輕為人言,若一言而爭一郡之利害,雪人之大冤,出於無所為而為之義,自是青天白日之一端,不愈于杜門蒙面而濟於事者乎?」朱子曰:「士大夫居鄉,遇人有患難,勢可言則為言之,不能亦委曲扶導之,此居鄉之法也。」愚當日論居鄉施濟,洶是好事,但施濟之具從何處得來?待己則欲一塵不染,待物則欲千金不吝,此必不得之數也。惟是盡得一分,則做去一分,故施濟無盈量求,滿心而止。
二五六 銀豆謠 編修楊守陳賦《銀豆謠蘭石:「尚方承詔出九重,治銀為豆驅良工。顆顆勻圓奪天巧,朱函進人蓬萊宮。御手親將十餘把,琅琅亂灑金階下。萬顆珠璣走玉盤,一天雨雹敲鴛瓦。中官跪拾多盈袖,金襠半墮羅裳縐。贏得天顏一笑歡,拜賜歸來坐清晝。聞知昨日六宮中,翠娥紅袖承春風。黃金作豆競拾得,羊車不至愁煙空。別有銀壺薄如葉,並刀剪碎盈丹匣。也隨銀豆灑金階,滿地金風飛玉蝶。君不見民餐樹皮和草根,夢想豆食如八珍。官倉有米無銀羅,操瓢盡作溝中瘠。明主由來愛一噸,安邦衹在恤窮民。願將銀豆三千斛,活取枯骸百萬人。」大抵時遇饑荒,蠲恤之詔何嘗不下,然須奉行得人,使人受實惠,總借一人以活千萬人耳得人關係如此。
二五七 詠蓑衣詩 有人《詠蓑衣》詩云:「輭綠柔藍著勝衣,依船吟釣正相宜。蒹葭影裹和煙臥,菡菖香中帶雨披。狂脫酒家春醉後,亂堆漁舍晚晴時。只餞紫綬金章貴,未肯輕輕博換伊。」此詩視江湖廊廟又太分矣。呂子柟《漁石》之篇,為送唐憲副之致政也,歌曰「江湖者廊廟也,廊廟者江湖也。君子不忘江湖乃能立廊廟也。」
二五八 詠傀儡詩 王陽明《詠傀儡》詩云:「處處相逢是戲場,何須傀儡夜登堂。繁華過眼三更促,名利牽人一綫長。穉子自應爭詫說,倭人亦復浪悲傷。本來面目還誰識,且向樽前學楚狂。」夫舉世戲場固矣,到仕途上升沉顯晦,此乃真戲,切不可認戲為真,而可以智營力爭也。然無地不可行法,無官不可盡認,即就戲論之,亦須粧一腳正生,不貽觀者笑也。
二五九 陳剛中詩 天臺陳剛中《題範增墓》云:「七十衰翁兩鬢霜,西來一笑火咸陽。平生奇計無他事,只勸鴻門殺漢王。」《題博浪沙》云:「一擊沙中膽氣高,祖龍社稷已驚搖。如何十二金人外,猶有民間鐵未消。」二詩覺出入意外,可補史氏之不及。
二六○ 題爛柯山 張志道《題爛柯山圖》云:「人說仙家日月遲,仙家日月轉堪悲。誰將百歲人間事,只換山中一局棋。」如此看仙家,亦淡矣。迪吉祿曰:「神仙之道,即在人倫日用間。而後世帝王耽嗜方術,往往廢治,弊在以跡索之而不探其理也。上元夫人謂武帝曰:『汝胎性暴,胎性淫,胎性奢,胎性酷,胎性賊,雖慕長生,只自勞耳。』軒轅集答宣宗曰:『絕聲色,薄滋味,哀樂一致,德施無偏,自然與天地合德,日月合明,雖堯舜之道可致,況長生久視乎?』然則人主何必舍大取小哉!」
二六一 題詩禦史台 沛縣尹顏伯璋《題禦史台壁》云:「太守諸公見此情,只因國難未能平。丹心不改人臣節,青史誰書縣尹名。一木豈能支大廈,三軍空復築長城。吾徒雖死終無恨,望系民艱達聖明死不忘國。」南向再拜,自經死。廬陵楊文貞公過沛,悼以詩曰:「平生金石見臨危,就義從容子亦隨。千載山河遣縣在,一門忠義史官知死不可恨。故鄉住近文丞相,先德傳從魯太師。欲酹荒墳何處是,離離芳草淚空垂。」士君子甯為玉碎,勿為瓦全;甯為蘭摧惠折,不為蒲芬艾榮;甯殺身以成仁,不貪生而害義。志士烈夫,古今一揆。楊椒山臨刑吟詩云:「浩氣還太空,貞心照千古。平生未報恩,留作忠魂補。」語其友曰:「不如此死,諸公又不憐我矣見得到。」真所謂歸視死者也。愚令恒山時,過其故里,崇祠輝煌,子孫科第不絕,誰謂忠臣無報哉!
二六二 巫頂飛雲詩 邵京實,閩人,務學尚隱,所交皆一時風雅。惜其唱和散逸,惟鍾明德《題京實山居》十六詠內《巫頂飛雲》詩云:「白雲飛去山色深,白雲飛歸山色陰。時來時去自古今,山亦無語雲無心。有人結廬占巫頂,白石支頭臥雲影。清宵雲起隨飛龍,行雨歸來人未醒。」
二六三 僧規詩 有僧名規者,年七十,談論蕭散,有詩:「讀書已覺眉棱重,就枕方欣骨節和。睡起不知天早晚,西窗殘日已無多。」所謂「日午山僧眠未醒,算來名利不如閑」,信哉!近世俗僧營營身家不得閒,有甚市井矣。東坡遊一山寺曰:「來分半日閑耳。」其僧曰:「相公閑了半日,老僧倒忙了一日。」雖是諷談,卻是實語。
二六四 送見素致政詩 林見素公征西成功,隨乞休致,蓋見幾而作,不俟終日者也。李夢陽寄以詩云:「錦水啼鶯起,巴山春望微。干戈滿眼急,江漢再歸遲。花送琴書色,霜留斧鈸威。所傷豺虎亂,公也惜鷗機。」又云:「諸葛能安蜀,穰苴本善兵。向來復起詔,翻作急流行。老益丹心壯,憂惟白髮驚。獨憐川父老人有公道,涕淚挽歸旌。」愚閱明雋詩:「日落風欲靜,烏啼人自閑。白雲如解事,成雨便歸山。」似謂林先生矣。
二六五 詠召伯湖女 召伯湖有女子,一雲姓鄭名荷花者。嘗與嫂同行,遇天暮、至湖濱,蚊蟲甚盛。嫂邀女寄宿田家,女不從,因獨宿湖邊,一夜蚊蟲嗜膚血,露筋而死。歐陽公有詩贈之,至今有露筋祠。明陳伯峯詩云:「湖上荒祠落晚霞,野翁同口說荷花。當時非是無心者,天下人無下惠家。」薛文清公詩:「高郵女子志何堅,假宿甯論性命全。甘向荒陂死蚊喙,此生元不愧蒼天。」又:「嗜血其如利嘴何,荒陂一夕死貞娥。縱教筋骨當年露,落得清名世不磨。」
二六六 警惕詩 華亭侯廷言綸為浮梁判簿,設二屏,各書數語以資警惕,其一曰:「圓者被人譏,方者被人忌。不方與不圓,何以成其器?至圓莫如天,至方莫如地。天地之大也,人猶有所議。況我疏鄙流,竊祿屍其位。人或議我圓,我圓思我智·大或忌我方,我方思我義。醒者彼自醒,醉者彼自醉。俯爾規矩中,靈台了無二。」其二曰:「物之香者莫如蘭,物之清者莫如竹。蘭香香於天下草,竹清清於天下木便是取物議處。彼疏果何物,襍於蘭竹中,小人之惡固可惡,君子之德尚有容。君不見仲尼尚遭陽虎怒,孟軻曾被臧倉惡。誰知造化本無私,善惡難逃消長處。」
二六七 董蘿石 海甯蘿石董公沄,厲隱操,正學行樂,事多可稱。其兄貧,即割己產與之;友人鄔魯以田來質,後魯疾革,出券焚之,且為經理葬事。情好吟詠,一時詩家吳下沈石田、關西孫太白皆樂與之遊。年六十七始聞良知之說於陽明先生,幡然悟曰:「不知此得為人乎?」人間之,曰:「從吾所好耳。」更號從吾道人。子谷舉於鄉,欲受較官,為養公止之,期以大用。臨沒自吟曰:「我非汙世中者儔,偶來七十七春秋。自知此去無些染,一道天泉月自流。」可謂順受考終者矣。呂子柄曰:「曾子有弘毅之學才能做得易簣之事,此處觀人一生,豈可輕言。」
二六八 得詩銘墓 王文端公直在吏部,禦史有以畫求詩者,公峻拒不為作。人言:「公於他人多有所作,何獨靳是?」乃應之曰:「老負此累,公等行當自知耳。然公嘗以詩寄錢塘戴文進索畫,且自序:『昔與文進交時,嘗戲作一聯,至是十年而始成之。』」臨川聶大年題其後曰:「公愛文進之畫,十年而不忘也。使公以十年不忘之心,待天下之賢,則天下豈復有遺才哉?」語亦稍聞於公,公置之不省。後大年舉為史官,困於譏讒,臥病逆旅,自度不可起,乃使所親投詩於公,中二聯云:「鏡中白發難餞我,湖上青山欲待誰?千里故人分素少,百年公論蓋棺遲。」公得詩泣下,曰:「大年欲吾銘其墓耳。」明日,大年卒,公為墓誌,有曰:「吾以大年之才,必能自振,故久不擬薦,而乃止一較宮邪?」大年所題之言,固為正論,使隘者聞之,將必以為議己,其孰不加擠也?而公不以為意,至泣而銘其墓,真所謂休休有容者矣。
二六九 蛾眉亭詩 靖難之後,有人賦詩《蛾眉亭》,中曰:二個忠成九族殃,全身遠害亦天常。夷齊死後君臣薄,力為君王固首陽。」此蓋建文遣臣行遁時為方孝孺作也。或傳族方氏時,得典史魏澤周旋,匿其幼子,以故方氏尚有後。謝文肅詩:「孫枝一葉是君恩。」謂此。誰謂天下不善報忠臣哉!
二七○ 德顯卻求挽詩 清江有詩人韋德顯者,早孤家貧,屈為小官。在九溪嘗作《羈懷詩》,有曰:「多病慮窮身外事,久貧諳盡客中愁。」又曰:「芳草無窮鄉夢斷,長安不見旅魂消。」在京師作《重陽詩》曰:「人在金台即天上,更于何處去登高?」詩家多愛惜之。晚年瓶無儲粟,裡中親故有以白粲豚蹄,為其兄求挽詩者,德顯鄙薄其人,卒卻之,不肯賦詩。夫墓誌挽詩至今日而濫觴已極,後世何以取方焉?只得概不作可謝世也。憶《談藪》有云:「任是好人,有一篇不好文字送歸林下;任是不好人,有一篇好文字送歸地下。」籲,可慨也!
二七一 塗副使詩夢 豐城塗副使為諸生時,祈夢於九鯉湖仙祠。夢入古寺,花木映簾,泉聲滿戶,壁問有唐詩一絕云:「月華星彩坐來收,岳色江聲暗結愁。半夜燈前十年事,一時和雨到心頭。」既覺悵悵,自分科目絕望矣。越數年,登進士,為禦史,以仙祠之夢不足信。後為廣東副使,巡海至山中古寺,風景依然如夢,仰見所夢唐詩濃墨大字,書在壁問,乃惕然驚疑,達旦不睡。次日乃得罷官之報。蓋仙祠之夢驗於結局也如此,然則可知萬事之前定矣。任人巧於為謀,天自巧於制命。紛紛爭營,竟亦何益之有?
二七二 子畏改字 餘子客弁,訪唐子畏於城西桃花塢別業,子畏謫作山水小筆詩云:「青藜綠杖尋詩處,多在平橋綠樹中。紅葉沒陘人不到,野棠花落一溪風。」有人曰:「詩固佳。但恐陘字押平聲,未妥。」子畏曰:「出何處?」答以老杜云:「黃獨無苗山雪盛,短衣數挽不拚胚。」子畏躍然曰:「幾誤矣。」遂改「紅葉沒鞍人不到。」籲!子畏之服善也如此。按子畏落魄傲睨,而於詩猶服善。語云:「以人為鑒,可知得失。以過自攻,可以長善。」嘗愛劉道原能自攻其過,云:「平生有二十失:佻易辨急,遇事輒發;疑滯少斷,勞而無功;妄自標緻,擬倫勝己;疾惡太甚,不恤怨怒;事上方簡,遇下苛察;直語自信,不遠嫌疑;執守小節,堅確不移;求備於人,不恤咎怨;多言不中節,高談無畔岸;臧否品藻,不搶人過惡;立事隨眾好更革,應事不揣己度德;過望無紀,交淺言深;威譫不知止;往事不避禍;議論多譏刺,論事多機械;行止無規矩;人不忤己,而隨眾毀譽;事非大害,而憂患太過;以君子行義責望小人。此二十失。愚每反躬自省,罹此愆尤多矣。伯玉行年,悚然可懼。」
二七三 胡文德 胡琮字文德,長洲人,成化丙戌進士,知江陵縣,召為禦史。未幾,復出,知麻城縣,遷常德郡悴。廉介剛明,所至有惠政。其自常德丁艱歸,庭有梨方實,識其枚數封之而去。小奴誤攜白粲一鬥,公見之,取投之江,笞其奴。後以山西參議致歸,作詩云:「平生心地幾人知,扶病歸來幾是遲。病到老年心渴處,閉門常臥菊花詩。」自是杜門掃軌,不與人通。監司守令慕其名,求一識不可得,歲請鄉飲亦不赴。平生未嘗以私幹人,人亦無敢幹之者,近古之介士也。愚令獲鹿時,得本縣鄉紳王家相,原任刑部正郎,以鞫大獄,不敢作違心事,遂告病歸。親耕原上,無意仕進。會起池州知府,實出不意,勉出,鬻田若干畝作路資,至任未數月,以待遇客台中禮疏,致奏劾,疏中「懶慢止宜投閑,好爵豈容虛糜」等語,至今王反甚感之,以為知己不是過。比買舟歸時,遇群盜劫附近船,見王船則爭搖手曰:「此船知無他物,不必驚也。」抵裡,杜門數十年,不入城市。二子考試,曾不片紙幹囑。王於酒中得趣,談及有別調,其客聽,書一聯云:「不敢妄為些子事,只因曾讀數行書。」愚再謁,徐詢始語,置家常酒食相款,幼於傳食,長子送酒。酒不異農家者流。耕田自給,不問有當世之獎勵。愚於令時敬禮之,以為不殊子遊之得滅明焉。
二七四 詩免伐木 韓襄毅平蠻時,取寨木於民,有儒士某上詩云:「斧斤若過前岡上,留個長松叫子規。」公下令勿犯其地。前元鬍子言嘗為魏郡守取木於鄰塚,有人獻詩云:「只恐江頭明月夜,誤他千里鶴歸來。」胡遂敬禮之。事頗相類。
二七五 野人疏禮 弘治間,樂平有趙尹,考滿還任,邑中士夫皆趨迓之。時泰州守彭公福獨以詩投之云:「泊陽才駐使君標,本欲趨迎懶折腰。莫怪野人疏禮節,好從楊晝說楊喬。」編修程念齋見之,笑曰:「彭公譏我邑中人深矣!」蓋用宓子賤事也。考之劉向《說苑》:「子賤為單父宰,過於楊晝曰:『子亦有以送僕乎?』晝曰:「諾!吾少也賤,不知治民之術,有釣道二焉,請以送子。』子賤曰:「奈何?』晝曰『報倫錯餌、迎而吸之者,楊喬也,其魚薄而不美。若存若亡,若不食者,紡也,其為魚也,薄而厚味。』子賤曰『善!』未至單父,冠蓋迎之,交接於道。子賤曰:『車驅之!車驅之!』夫楊晝所謂楊喬者至矣,楊喬不釣而來,喻士之不招而至者也,於是至單父請其耆老尊賢者,而與之共治單父。」
二七六 渡揚子江 莆田林見素先生,成化問以署部言計曉事謫姚安,士林偉之。《渡揚子江》詩云:「親見朝廷政令新,小臣何事浪憂民。 三日雖忤九重意,萬死猶存七尺身。沙畔白鶴閑待我,鏡中華髮苦催人。十年揚子江三渡,此日何勞更問津。」初貶,有國子生用李時中贈唐子方韻送之:「八千里外未為遠,三十名成始是難。自信孤忠能報國,誰憐赤子可移山。沙門有地黃金盡,溝壑無田白骨寒。愧我布衣空引領,九重何日詔君還。」
二七七 題秋胡詩 有人題《秋胡詩》:「郎恩葉薄妾冰清,郎說黃金妾不應。若使偶然通一笑,誰知半世守孤燈。」其一曰:「採桑樹下說黃金,料得秋胡用意深。不是別來渾未識,黃金聊試別來心。二一詩各有寄意,見不同也。
二七八 未嫁從死 有一女子未嫁而夫死,葬日,至墓所自縊焉。時是省禦史往吊,示異也,贈詩云:「未親夫面繼夫亡,不比尋常女子行。白髮尚難操晚節,青年誰肯棄春光?魂遊碧落乾坤漲,名人青山草木香。今日吊君欲灑淚,與君千載寄綱常。」
二七九 嫁女賦詩 有人有女及笄,不置一物作妝奩,其人善畫,止作舉案齊眉圖一幅,題一詩,手攜其女以適其夫,詩云:「婚姻幾見斷奢華,金屋銀屏眾口誇。轉眼十年人事變,妝奩賣於別人家。」可謂知時務者矣。夫世風不古,愚作令時,有告婿索妝奩,比嫁後,遣怒於女,反目之久,夫婦漸不同生者,此夷虜論財之道也。讀此詩也,可以觀矣。
二八○ 去寺遺詩 廣東一寺為人所圖,其僧即抽擔而去,遣詩云:「殷勤收拾舊袈裟,簡點行囊無半些。袖拂白雲辭古寺,杖挑明月上天涯。最憐松頂新巢鶴,還憶籬逞昔種花。分付犬貓隨我去,免教流落野人家。」夫貪得至極浮屠之業,甚矣!其人非鬼責之顧也,僧囑犬貓同去,亦苦矣哉!
二八一 雲中詩 王越《雲中行邊詩》曰:「世間惟有征夫苦,天下無如關塞寒。發為胡笳吹作雪,心因烽火煉成丹。」讀之知塞七軍士之苦甚矣,為帥者尚忍剝之以自肥乎?
二八二 修書寄嶺南 三山鄭汝昂善詩,且多滑稽,嘗寄親識令廣東者一絕云:「三尺兒童事未諳,饑來強扯我欄衫。老妻牽住輕輕語,爺正修書寄嶺南。」此求濟之詞也。廉恥道喪,親戚投托,半為官民之累,至清客乞薦書,尤宜謝絕,不可貪德我之虛名,遣他人之實累也。
二八三 戒仕宦子弟 「父兄勞於官,子弟逸於家。 一逸已過分,況乃事奢華。軒軒傲閭裡,僕僕趨縣衙。不知禍所倚,方謂勢可誇。勢亦有時歇,禍或來無涯。不如慎德業,庶幾永無嘩。」此張東海有感之作,仕宦子弟宜書諸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