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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86

詩譚卷八

二八四 朱子感興詩 「人心妙不測,出入乘氣機。凝冰亦焦火,淵淪復大飛。至人秉元化,動靜體無違。珠藏澤自媚,玉韞山含輝。神光燭九垓,玄思徹萬微。塵編今寥寥,歎息將安歸。」「靜觀靈台妙,萬化從此出。雲胡自荒蕪,反受眾形役。厚昧紛朵頤,妍姿坐傾國。崩馳不白悟,奔騖靡終畢。君看穆天子,萬里窮轍跡。不有祈招詩,徐方禦宸極。」北山何氏解曰:「前章足言至人盡性,此心不放而常存,故其妙至於光燭徹微。此章是言眾人狗欲,故心常放而不收,其究至於敗國亡家猶所不顧。此其聖、狂之分,奚翅大淵之遠,然其端甚微,只在一念收放之間,此道心所以惟微,人心所以惟危。古之君子所以一生戰戰兢兢,至啟手足而後知免,蓋以此也。」

二八五 王魯齋迷道詩 魯齋先生往拜楊龜山,至大安迷道,作詩云:「未識大安道,行行多路歧。人言訛近遠,山路信嶔岩。自有康莊處,多因便捷移得真。我今知堠子,萬里不須疑。」北山先生和云:「審問方知道,冥行易失岐。每因貪徑捷,多致落嵌岩。浪謂途言惑,先繇已意移。知津要端底,真造始無疑。」按魯齋嘗編《朱子指要》以示學者曰:「《大學》分明聖賢,已是八字打開,今人卻向外面狂走,此編如千蹊萬徑,廣立堠子,使人人皆可造《大學》門戶。」此先生教人之大要法也。士大夫之仕其鄉,有扣請者,語之曰:「士生天地間,以萬物皆備之身而不以占今自任、經綸自期者,皆自遏其躬而已。」噫!至論也。

二八六 北山先生隱操 太守愫軒趟公貽書勸駕,以赴麗澤院長,且舉前賢「山中出雲雨太虛,一洗塵埃山更好」之詩,先生就答以「留取閒人臥空穀,一川風月要人看」之句。按先生氣體素弱,教授學者,或力疾厲言,竭盡底蘊,至於節義所關,義利生死取捨之際,言言凜凜,聽之悚然。每見士友遠來者,首以朝廷邊報、人才用舍、四方休戚為問,有快於心,喜不能已。其或不然,則憂形於色。然則推其心亦何嘗忘世戰!

二八七 仁山金先生挽詩 許白雲先生為仁山門人,為仁山挽詩云:「德粹身常潤,時艱志莫舒。治平曾獻策,私淑幸遺書。方寸涵千古,襟懷湛太虛。哲人今已矣,吾道竟何如?統緒傳夫子,淵源繼魯翁。誨人沛時雨,對客藹春風。志立修身本,誠存作聖功。遣言猶在耳,一慟悶幽宮。」按仁山將易簣,命其二子曰:「前編之書,吾用心三十餘年,平生精力盡於此,吾所得之學,亦略見於此矣。吾為是書,蓋欲以開後學,殆不可不傳,然亦未可泛傳也。惟許某可為吾傳此書乎?」

二八八 題頤軒詩 黃山谷敘頤軒詩曰:「高君始作頤軒,請予賦詩,予為說其義曰:在《易》之頤:『觀頤,自求口實。』其傳曰:『觀頤,額其所養也;自求口實,觀其自養也。」單豹岩棲穀飲,有孺子之色,而虎攻其外,張毅曲拳擎跽,養人間之譽,而疾攻其內。養虎者不以全物與之,牧羊者去其敗群,視其後者而鞭之,養鷹者饑之,是謂觀其所養之性也。庖丁不以肯綮嬰其解牛之刀,屙淒仗人不以萬物易蜩之翼,匹夫之志,不可奪於三軍。是謂觀其自養,盡己之性也。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求盡性而已。君素樂善能賢,將求學問日新之功,故作頤軒以養其正吉。乃作詩以勸戒之:金石不隨波,松竹知歲寒。冥此蕓蕓境,回向心地觀。知足是靈龜,無厭乃朵頤。虛心萬物表,寒暑自四時。辱莫辱多欲,樂莫樂無求。人生須強學,萬古一束流。樞機要發遲,飲食減味厚。漁人溺於波,君子溺於口。涇流不濁渭,種桃無李實。養心去塵緣,光明生虛室。」

二八九 四休居士詩 山谷敘四休居士詩曰:「太醫孫君防,字景初,為士大夫發藥,多不受謝,自號四休居士。山谷問其說,四休笑曰:『粗茶淡飯飽即休,補破遮寒暖即休。三平二滿過即休,不貪不妬老即休。』山谷曰:『此安樂法也。』夫少欲者,不伐之家也;知足者,極樂之國也。四休家有三畝園,花木鬱鬱,客來,煮茗傳酒,談人間可喜事,或茗寒酒冷,賓主俱忘。其居與予相望,暇則步草徑相尋,故作小詩遣家僮,歌之以侑酒茗:『富貴何時潤髑髏,守錢奴與抱官囚一語畫盡世上癡人。太醫診得人間病,安樂延年萬事休』。「無求不著看人面,有酒可以留人嬉。欲知四休安樂法,聽取山谷老人詩。』二病能惱安樂性,四病嘗作一生愁。借問四休何所好,不令一點上眉頭。

二九○ 送鄭彥能知福昌縣 山谷詩:「往時河北盜橫行,白晝驅人取城廓。惟聞不犯鄭冠氏,犬臥不驚民氣樂。只今民化作鋤擾,田舍老翁百不憂。銅章去作福昌縣,山中讀書民有秋仙吏。福昌愛民如父母,當官不擾萬事舉不生事自然無。用才之地須得人,眼中虛席十四五。不知諸公用心許,魯恭卓茂可人否。」按鄭既有守禦功,何再遷一縣尹也?宋法循資擢人,拙守者不遷,巧管者速化,其何以勸天下哉!

二九一 洗心詩 司馬退之《洗心詩》云:「不踐名利道,始覺塵土腥踐之自不覺矣。不味膏梁食,始覺神骨清。羅浮奔走外,日月無短明。山瘦松亦勁,鶴老飛更輕。逍遙此中客,翠發皆長生。草木多枯色,鷄犬無新聲。君有出俗志,不貪英雄名為己之學自不務名。傲然脫冠紱,改換人間情。去矣丹霄步,向曉雲冥冥。」夫士人德業,無地無時而不可以自修,奚必塵世軒冕而逃之,乃為洗心地也?李太白《送裴十八圃南歸蒿山》云:「君思穎水綠,忽復歸蒿岑。歸時莫洗耳,為我洗其心。洗心得真情,洗耳徒買名。謝公終一起,相與濟蒼生。」則又勉之以出處一視而勿喪其心矣。邵子亦有《洗心詩》:「洗身去塵垢,洗心去邪淫。必欲去心垢,須彈無弦琴。」愚謂洗心先自立心始。朱子曰:「學者患心慮紛亂,不能寧靜。」此則天下公病,學者只要立個心,此上頭盡有商量。

二九二 譏巧宦詩 高駢家世禁街,折節為文學,與諸友交,硜硜談治道,人稱為落鵑侍禦。聞河中王鐸加都統,為詩云:「煉汞燒鉛四十年,至今猶在藥爐前。不知子晉緣何事,只學吹簫便得仙。」蓋譏之也。巧宦速化,大位如取諸寄,而有識者已議其後矣。逸詩云:「豈不欲往,畏我友朋。」毛詩:「人之多言,亦可謂也。」

二九三 次藍關詩 永貞十四年正月,韓昌黎表乞焚佛骨,言甚直切,疏人,貶潮州刺史。有《次藍關示侄孫湘》詩云:二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欲為聖明除弊政,肯將衰朽惜殘年。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逞。」按皇甫浞作公墓志云:「先生之作,無圓無方。抉經之心,執聖之權。尚友作者,肢邪觸異,以扶孔氏。」蘇東坡《韓文公廟碑》中云:「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勇奪三軍之帥。」嗚呼!盡之矣。

二九四 餞張建封 張建封字本立,南陽人,少喜文章,尚氣節。貞元四年拜御史大夫,除泗濠節度使。十三年來朝,帝不待日,召延英殿,朝會赴大夫班,以示殊寵。建封賦《朝天子行》以獻。還鎮,帝賦詩餞之,詩云:「牧守寄所重,才賢生為時。宣風自淮甸,授越膺藩籬。入覲展遐戀,臨軒慰來思。忠誠在方寸,感激陳情詞。報國爾所向,恤人予是資。歡宴不盡懷,車馬當還期。穀雨將應候,行春猶未遲。勿以千里遙,而雲無己知。」玩此詩,期勉之意,懇懇惻惻。君之待臣如此,臣何以報之?昔劉安禮問臨民於明道曰:「使民各得輸其情,民情皆得以上聞,則自無不得其所之患矣。」君之使臣亦然,常俯體臣之私,而臣無不仰奉乃公矣。

二九五 韋噢吟 韋噢以宏詞登科,懿宗時,為那甯節度使,坐事罷鎮,以秘書監分司柬郡,嘗漫吟曰:「莫將韋監同殷鑒,錯認容身是保身。」夫容身保身之辨,豈不細哉!賢者以委蛇行道,不肖者以洪涊貪祿,心術各別,事亦因之。薛文清公曰:「一意平易,便是胡廣中庸。」愚亦曰:「平易一道,多為鄉願藉口,樹品者自知之。」

二九六 李景遜勇退 景遜大中中拜蜀節度使,好獎寒士,及聞中書皆蕃臣,曰:「可以歸矣。」遽托疾離鎮。有詩曰:「成都十萬戶,拋若一鴻毛。」急流勇退,其此公之謂乎?

二九七 讀李斯傳 曹鄴《讀李斯傳》云:「欺暗常不然,欺明常自祿。難將一人手,掩得天下目。」此公道語,殊令萬世奸人寒心。

二九八 口箴 姚崇口箴云:「君子欲訥,吉人寡詞。利口作戒,長舌為刺。斯言不善,千里遑之。勿謂可復,駟馬難追。惟靜惟嘿,澄神之極。去甚去泰,居物之外。多言多失,多事多害。聲繁則淫,音希則大。室本無暗,垣亦有耳。何言者天,成蹊者李。似不能言,為世所尊。言不出口,冠時之首。無掉爾舌,以速爾咎,無易爾言,亦孔之醜。欽之慎之,可大可久。欽之伊何?三命而走;慎之伊何?三緘其口。」愚敘墮二日集訓云:「欲覓身心切要處,誰知舉口是關實。」勉哉!夫子行矣,勉旃書於屋壁以代韋弦,此箴於聖賢謹言之道,過半矣。

二九九 芙蓉花 太白詩云:「昔作芙蓉花,今為斷腸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陶景仙方云:「斷腸草不可食,其名美好,名芙蓉。」乃知邵子「爽口物多得將生疾,快心事過必為殃」,正是此意。

三○○ 張九齡清約 張九齡在相位,每見帝,極言得失,矢志非躬,李林甫深忌之。九齡懼,乃為鴦詩以貽林甫,中有「無心與物競,鷹隼莫相猜」之句。林甫憶其必退,恚怒稍解。亦公之遜言以全身也。中書舍人姚子顏狀九齡行曰:「公所得俸祿,悉歸鄉園。先得賜物,上表進納,其清約如此。」嘗賦詩曰:「清節往來苦,壯容離別衰」,有以見公之情也。

三○一 賦詩規誡 李日知,鄭州人,景隆初為相。初,安樂公主館第成,中宗臨幸,燕從宮,賦詩,日知卒章曰:「所願但知居中樂,無使時稱作者勞。」獨有規戒意。睿宗他日謂日:「向時雖朕亦不敢諫,非卿亮直,何能爾。」即拜侍郎。

三○二 回波辭諫 李景伯景隆初為諫議大夫,中宗宴侍臣,酒酣,各命為回波辭。景伯獨為箴規語,帝不悅。蕭至忠曰:「真諫官也。」《迴波辭》曰:「回波爾時卮酒,微臣職在箴規。侍宴既遇三爵,誼嘩切忌非宜。」

三○三 樊公觀潮詩 樊公時中為浙江參政,觀潮,常題詩樟亭云:「煙波閃閃海門開,平地潛生萬壑雷。大信不虧天不老,浙江亭上看潮來。」公之志可槩見矣。至正壬辰,遇紅巾之亂,公張弓抽矢,自卯至申射賊,應弦而倒者甚眾。矢盡不免。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三○四 龜放長江 趟清獻公汴初任成都,攜一龜一鶴以行,其再任也,屏去龜鶴,止蒼頭執事。張公裕學士送以詩曰:「馬諳舊路行來慣,龜放長江不共來。」夫清獻之清,民到於今稱之,其真性也。有以清直見忌者,皆繇立心憤激,以氣淩人所致耳。此等人雖未純正,然不可抑倒他切忌。蓋留其名節,亦足維世也。乃又有以清介為好名者。賈子曰:「烈士殉名。」名者,聖賢之所貴也。使夫人而避此嫌,為盞口之路絕矣。清畏人知者上也,畏人不知者次也,貪畏人知又其次也,不畏人知民斯為下矣。三代而後,惟恐不好名,無見而雲然哉!

三○五 琵琶亭詩 呂文煥游潯陽琵琶亭,龍麟洲見之,呂令賦詩,麟洲即席賦詩曰:「老大蛾眉負所天,忍將離怨付哀弦。夜深正好看秋月,卻抱琵琶過別船。吉口見之大慚,蓋譏其負宋而降之也。

三○六 送王平甫下第 「歸袂搖搖心浩然,曉船嗚鼓轉風灘。朝廷失士有司恥,貧賤不移君子難。執手聊須為醉別,還家何以慰親歡。自慚知子不能薦,白首胡為侍從官。」歐文忠詩。讀之知其實有愛惜人才之意,不止為失意之友唏噓也。

三○七 求仙詩 至順辛未間,福建廉訪使密蘭沙《求仙詩》:「刀筆相從四十年,非非是是萬千千。一家富貴幹家怨,半世功名半世愆。牙笏紫袍今已失,芒輳竹杖恁悠然。有人問我蓬萊事,雲在青山水在天。」《近思祿》:「有人問神仙之術於明道者,答曰:『若說白日飛升之類則無,若言居山林間,保形煉氣以延壽則有之。譬如一爐火,置之風中則易過,置之密室則難過,有此理也。然此是天地間一賊,若非竊造化之機,安能延年?使仙人可為,周孔先為之矣。』人有語導氣者問先生曰:『君亦有街乎?』曰『吾夏葛而冬裘,饑食而渴飲,節嗜欲,定心氣,如是而已矣。』」夫先生如此看得定,所以挺持吾道,而卓然為一代儒宗也。若偏曲之士,溺求長生久視之術,不知有天下者,幾多汩沒,其中而罔益人,亦順理窒欲以受其正而已。古詩雲「服藥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信哉!

三○八 誤疑仙詩 白雲平章求神仙於燕京西山頂,一日適出,滕玉霄訪之不值,因戲題於壁曰:「西風短褐吹黃埃,何不從我游蓬萊?振衣長嘯下山去,後夜月明騎鶴來。」竟不留名。白雲疑呂仙過之,朝野輻湊,寵賣山積。後知為雲霄題,白雲公戒以勿泄,厚賂之。此等近世緇衣黃冠往往以仙降佛放光之說愚惑眾人,走天下資財如騖。愚民不足惜,士紳亦有被惑者,可發一笑。

三○九 誦詩被遣 襄陽詩人孟浩然,頗為王維所知,待詔金鑾殿,私召浩然入。忽上幸,見之,維以浩然對,上欣然曰:「朕素聞此人。」令口誦詩,浩然誦曰:「壯闕休上書,南山歸故廬。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白髮催年老,青陽逼歲除。永懷愁不寐,松月夜窗虛。」上曰:「卿不求朕,豈朕棄卿,何不雲『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耶?」遂遣還,終身不得仕。今按浩然《臨洞庭詩》:「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宜以此為稱旨,而誦前詩何也。抑有數焉,而遇主於巷,亦無益耶?明天順二年,吳徵士與弼人京,擇日而後廷見英宗,退禦文華殿,召為大略,與弼無以對,但曰:「容臣上疏而已。」出至左順門,脫帽,硯兩暍在頂上,人始知其不能承旨,以忍痛故耳。噫!此何莫非數也哉?

三一○ 夜半日出 漢《封禪記》云:「泰山東山名曰日觀,鷄一嗚時,見日始出。」近《閱島夷志》云:「琉球國有大崎山,極高峻。夜半登之,望陽谷日出,紅光燭天,山頂為之俱明。」又宋學士集云:「補怛洛迦山在東海大洋中,鷄初號,遙見東方日出,輪赤如火,流光燭海,波閃爍不定。唐人詩雲『海岸夜深嘗見日』,非虛語也。」鬱離子曰:「天地之呼吸,吾於潮汐見之;禍福之素定,吾於夢寐之先兆見之;同聲之相應,吾於琴之弦見之;同氣之相求,吾於鐵與磁石見之;鬼神之變化,吾於雷電見之;陰陽五行之消息,人命系其吉凶,吾於介鱗之於月見之;祭祀之非虛文,吾於豺獺見之;天樞之中,吾於子午之針見之;巫祝之理不無,吾於吹蠱見之;三辰六氣之變,有占而必驗,吾於人之脈色見之世界原是一團實理。」觀著以知微,察其顯而見隱,此格物致知之要道也。不研其情,不索其故,梏於耳目即止,非知天人者矣。積雪在月中,雪消而土在,此天地清濁之分也;人影在燈下,近大而遠小,此日月遠近之別也。

三一一 詩譏安石 宋元佑黨籍碑成于蔡氏父子,其意則安石啟之也。門生子婿相繼得政,果鑄寶鼎列元佑諸賢司馬光以下姓名於其上,以王安石比禹稷,而以司馬之人為魑魅。自此黨論大興,賢才消伏,卒致戎馬南騖,赤縣丘墟。 一言喪邦,安石之謂也。及金兵入汴,見鑄鼎之象,歎曰:「宋之君臣用舍如此,安得久長?」遂怒而擊碎之。宋南遷,安石為罪之魁,雖後漢晚唐,禍不若是其烈也,而反得列於名臣,何哉!劉文靖公因書事詠安石云:「當年一繞魏匏穿,直到橫流破國年。草滿金陵誰種下,天津橋上聽啼鵑。」宋子虛詠王安石亦云:「投老歸耕白下田i曰苗猶未罷民錢。半山春色多桃李,無奈花飛怨杜鵑。二一詩皆言宋祚之亡由於安石,而含蓄不露,可謂詩史矣。陸象山曰:「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愚謂庸人豈能擾天下哉,擾天下者,必好作聰明暨大奸大惡則然,觀商殃、李斯之擾秦,桑弘羊、孔瑾之擾漢,李林甫之擾唐,王介甫之擾宋,謂之庸人可乎?大抵君子虛公,小人執私,一念之差,國家隨之。邵子詩云:「號為君子能從善,名曰小人能飾非。」良有見矣。

三一二 杜詩論 白樂天《海圖屏風》之作,前輩窺見其心之不忍用兵;劉禹錫《三閣詩》四章,識者謂可以配《黍離》。後之讀工部詩者,安可不求詩之意哉!吾觀公之氣節高邁,秋霜爭嚴,風標屹立,砥柱中流。嗜殺人如嚴武,則瞪睨而兒戲之;房琯毀師,公乃排眾而申救之。而議者不挈置於仁人之列,至與沈、宋諂諛、溫、李淫豔者為伍,前輩深以是為恨,惜哉!人知杜之詩而不知杜之人可乎?夫公之詩,蓋愛君之盛心也。《北征》之篇,蓋倉皇問家室而作也,使或者處之,對童稚,語妻孥,他不暇顧,而終篇諄復惟及國事詩乃有用。山谷喜之,謂:「退之《南山》不必作,《登慈恩塔寺》此正陪諸公遊遨而作也,固宜笑談風月、傲睨八極,以樂其心,而措意立辭,意在言外。』荊公謂其譏天寶時事,則其愛國之意果何如?「微升古塞外,已隱暮雲端」,夏鄭公知其為肅宗而非為月也;「初月出不高,眾星尚爭光」,或謂史思明尚在而非為星也興石壕吏》之作,韓魏公知其論戍役之苦,茅壁之詠,蘇公知其嫉藩鎮之強。噫!非杜工部之知道,不能發愛君愛國之辭,非蘇、王諸公之知詩,不能明愛君愛國之心。是詩也,烏可與騷人墨客同日語哉!不特此也。《百舌》一脈,惡讒佞也;《惡木》一章,傷小人也·腐草之螢,譏閹寺也;寒城之菊,憫十操也;《悲青阪》,傷戰敗之無功也;歎秋雨,刺暴虐之傷思也;《兵車行》,蓋念驅中國之眾開逞境之地也;《洗兵馬》之作,蓋言復西京之地、掃犬羊之虜也。又不特此也。以是心而處己,又以其處己者而待人。其送嚴鄭公也,則曰:「公若登臺輔,臨危莫愛身。」其寄裴道州蘇侍禦也,則曰:「致君堯舜付公等,早據要路思捐軀。」其寄董嘉榮也,則曰:「雲台畫形象,皆為掃妖氛。」嗚呼!又何待人之厚耶?先輩謂公詩足以曆知一代治亂,以為一代之史,則非詞人之詩,乃詩中之史也。先儒作公詩序,又謂詩與唐錄猶概見事蹟,復許之以為詩之六經,則非特詩中之史,又詩中之經也。三百既刪之後,果無詩乎?出源流至論。

三一三 樂道詩 程明道有詩曰:「閑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柬窗日正紅。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人風雲變態中。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豪雄。」又:「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時人不識予心樂,將謂偷閒學少年。」謝上蔡曰:「看他胸中,直是好與曾點一般。」

三一四 情竭為知音 張說應制詩:「束壁圖書府,西園翰墨林。誦詩聞國政,講易見天心。位竊和羹重,恩叨醉灑深。載歌春興曲,情竭為知音。」裴度《中吉即事》:「有意勸承平,無功答聖明。灰心緣忍事,霜鬢為論兵。道直身還在,恩深命轉輕。鹽梅非擬義,葵藿是平生。白日長懸照,蒼蠅漫發聲。嵩陽舊田地,終使謝歸耕。」乃事君致身之正。

三一五 論政詩 邵謁詩:「賢哉三握髮,為有天下憂。孫弘不開閣,丙吉甯問牛。內政由股肱,外政由諸侯。股肱政若行,諸侯政自修。 一物不得所,蟻穴漏山丘。莫言萬木死,不因一葉秋。朱雲若不直,漠帝終自由。子嬰一失國,渭水東悠悠。」夫股肱政行而諸侯政修,此探本之論;一葉方秋而萬木隨死,此知微之言。首提三握髮,為大臣者當知所取法矣。人有常言,為政之道,必先除弊以悅民心,然後興利以造民福。蓋除弊如解懸,民心即喜;興利必須用民財、勞民力,非得其心,則民將興怨,故二者當有先後。至於二者之事,則又各有先後也。然非真知利弊之詳的,則是非混淆,吾以為利而興之,而不知其為害;以為害而除之,而不知其為利。或興除之際,未得其法,則弊隨生而害又起。故又在於廣詢博訪、取決賢智確論,不專一己之見,而求通輿論之公,如古人所謂「合人情,宜上俗,而不失先王之意」,然後興除各當而德澤及於民矣。欲民被澤,須行先王之道,誰明此道而行之乎?明劉公大夏曰:「處天下事,以理不以勢;定天下事,在近不在遠。若為吏時有事關為民請命,而不能明日張膽做去,尚雲異日能主持國是乎?」彭惠安公韶為刑部郎中時,外戚指揮周遵與圻內民爭田,願得內臣及錦衣街官往勘,曾有旨,命公正法司官以行聖明,眾皆推公。公至其地,環視周匝,徑歸,奏曰:「田本民有,雖其戶報不及管業,然地有高下,歲有旱潦,細民頻年出賦以給公上,旱則資汙下以補高仰,潦則資高仰以裨汙下,安有空閒可以別給?且民者國之本,食者民之天,食足則民安,民安則國安。豈可以民田給國戚,重傷國本耶?」後詔下獄,科道交章言公無他,得釋。俄而復有請荒田者,帝顧左右曰:「彼不見周遵之事?奈何又請耶!:業卻其請。又馬端肅公在兵部時,外戚有河間賜地數百頃,欲並其傍近民田千餘頃,得之,且乞畝加稅銀二分,公言:「河閭地多沮洳,比因久旱,貧民即退灘地耕之,遇潦輒沒,即欲加稅,將貽無窮之害。且乇府賜田,例畝稅二分,而此獨加稅,人將謂朝廷待外戚與宗親異矣。又聞憲宗妃家亦有私田,與民田比,一切奪之,彼亦無以為業,又將謂朝廷待之與他外戚異矣。」疏之四上。後有以雄縣退灘地獻為東宮莊者,上因公奏,皆抵之罪。一時貴幸有所陳請,公一裁以法。皆斂不得肆。此二公之為民請命,正為國申法也。愚於庚午為京李時,遇勳臣爭田公能明日張膽做去,執公奉辨,後下部如議允行,夫何幸而蒙日月之照哉!

三一六 齷齪詩 「齷齪當世士,所憂在饑寒說盡。但見賤者悲,不聞貴者歎。大賢事業異,遠抱非俗觀。報國心皎潔,念時涕丸瀾。妖姬坐左右,柔指發哀彈。酒肴雖日陳,感激寧為歡。秋陰欺白日,泥潦不少乾。河堤決束郡,老弱隨驚湍。天意固有屬,誰能詰苴(端。願辱太守薦,得充諫諍官誰肯。排雲叫閻閩,披腹呈琅矸。致君豈無術,自進誠獨雞可歎。」按貞元十五年,鄭滑大水,此篇大抵言當世之士齷齪無能為國慮者。「願辱太守薦」以下,想見報國肝膽,固不能以無遇而展也。

三一七 廉州歌 顏師古武德刺廉州,州人歌之:「廉州顏有道,性行同莊老。愛人如赤子,不殺非時草。」嘗論吏治之日偷也,本於採訪之遠民。趟公南星曰:「令長者,民之父母也。父母而不愛其子,不可以為父母。」今之令長以百計之,愛民者幾人?其所稱為賢能者,皆上官之所謂賢能。其遷爵以去,皆主爵之所欲遷擢,民有唾駡之者矣。即自令長而驟為卿相,君子不貴也。如其廉而不剝,明而不刻,民皆父母戴之,而正不必顯擢。君子所以有行法俟命之說耳。令長難應付處,莫遇働途。郡邑冠蓋相望,皆能毀譽人者,照常供儀,已覺難支,況遇其間有過求者乎?此非實實潔己愛民者,鮮不以全副精神,用之應付遇客,而不用之留心民事矣。曾文昭公柒知應天府,宋當東南孔道,宴勞無虛門,公曰:「飾廚傳以博往來之譽,吾不為也。」於此見公定力非可易言。

三一八 野老歌 「老翁家貧在山住,耕種山田三四畝。苗疎稅多不得食,輸人官倉化為上。歲暮鋤犁倚空室,呼兒登山收橡實。西江賈客珠百斛,船中養犬長食肉。」張籍詩,乃賦役不均之歎。

三一九 富貴曲 鄭雲叟詩:「美人梳洗時,滿頭問珠翠。豈知兩片雲,戴卻數鄉稅。」又蔣貽恭《詠蠶詩》:「聿勤得繭不盈筐,燈下繅絲恨更長。著處不知來處苦,但貪衣上繡鴛鴦。」二詩為民上者,所宜痛心。

三二○ 王維漆園詩 「古人非傲吏,白闕經世務。偶寄一微官,婆娑數枝樹。」按朱子語錄云:「摩詰輞川此詩,餘深愛之,每以語人,輒無解餘意者。愚臆度之上,豈非謂勘破莊子本色乎?」呂心吾曰:「世之病講學者有二:言虛而無當於用,是吾言為世之塗羹也;言而不顧其行,是吾言為世之射的也。」嗚呼!盡之矣。舉世功利滯人,如壑斯赴,總繇道教不明、學脈滋晦。使下身心性命十著眼,何至向風塵汨沒中虛度一生也;噫!好竽鼓瑟,起入之厭久矣。邵子詩「便都嘿嘿奈何見,若不云云那得知」,可為三歎。

三二一 詩辭方伯 弘治間有一方伯,未第時,與一牛友善。及仕,生往造焉,初見飲敘之外略無殷殷顧盼之意,生題一絕於旅館云:「十年心事酒杯問,坐對江鷗去復還。 一帶西山青人眼,幾人青眼似西山。」競不辭而去。大貴不易交,自古難之,此生亦何必過尤也。隆慶問,謝茂秦謁李于轔于宦邸,少避出,拂衣而去。高則高矣,人謂茂秦之名自于麟成之,猶兌其薄報而厚求也。宦途中應付投刺良難,維風去太甚,方伯未始無見焉。薛文清曰:「當田官不輕接人甚好。」如房琯為相,因一琴工出入門蔔,為相業玷。然則能審察疏節,亦清心省事之一助雲。

三二二 史不足信 史不足信久矣。司馬遷不為紀信之傳,劉靜修有詩門:「紀錄紛紛已失真,語言輕重在詞臣。若將字字論心術,恐行無窮受屈人。」土守溪作《擬罪言》,中論修史一條,切中今門之弊。略曰:「班閡死,天下不復有史矣。占之所謂史者,皆世守之,人生所至,執筆以隨,其言其動,皆親見而親書之,所謂信史也。後世史官雖具員而無定職,入主動靜,邈不相及,政事行罷,不及預聞。惟易世之後,則抽前後奏疏而分曹書之,且以宰臣兼領。奏疏之語,果皆實乎?分曹之人,果皆才乎?宰臣之意,果皆公幾正乎?且牛於數十年之後,追書數蔔年之前,其是非曲直,皆茫然嫵聞;或得之傳閡,已非其實。縱得其實,而亦莫能照其情偽。或奪十眾不得書,或迫十勢不敢書,或拘於才識不能書,故一時君臣謀議熱業,汨沒不傳,而奸儉情態,亦無能發其微,以為世戒。而監領者義往往以私好惡雜乎其間,故曰不復有史矣。」薛文清公曰:「自古作吏者,非大公至正之人,愛憎取捨之問,失其實者多矣。」孟子門:「盡信書,則不如無書。」此之謂也。

三二三 日射窗屋 薛文清公曰:「天地間遊塵紛擾,無須臾止息。是皆氣機使然。觀門射窗屋之間可見。」因有詩曰:「日射屋山內,煙華幾丈虹。游塵從此見,長滿太虛中。」

三二四 餘事不掛眼 文清公曰:「凡事量力所及而已,非可必也。惟讀書一事,乃吾之本心,所得肆力其間,而弗可止者也。韓子『吾老著讀書,餘事不掛眼』之句,實獲我心焉。」

三二五 地理警人 常熟有蕭姓者,善地理。時有富室,選擇塋地,連日苦於弗得,蕭回題一絕於齋壁云:「行過前山復後山,尋龍不見又空還。相應相去無多路,只在靈台方寸間。」據地理書云:「未看山頭土,先觀屋下郎。」愚嘗聞一絕句:「有客來相問,如何是治生?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蕭或有見於此。

三二六 淵明醉石 廬山有歸去來舘,址在一山腰,有澗飛短樹下,縈一潭,丈石突起,陶先生嘗醉臥於此,吐痕如在。無名氏題曰:「淵明醉此石,石亦醉淵明。千載無人會,山高風月清。」口氣似唐人。

三二七 忠臣二女 永樂朝,鐵鉉以拒靖難之師見殺,其家屬發教坊。鉉有二女,人教坊司數日,終不受辱。有問官至,二女獻以詩,遂聞於朝。文皇曰:「彼終不屈乎?」乃赦出之,皆適士人。長女詩曰:「教坊脂粉洗鉛華,一片寒心對落花。舊曲聽來猶有恨,故園歸去已無家。雲鬟半挽臨粧鏡,雨淚傾流濕絳紗。今日相逢白司馬,尊前重與訴琵琶。」次女詩曰:「骨肉傷殘產業荒,一身何忍便為娼。淚垂玉筋辭宮舍,步蹴金蓮入教坊。鑒鏡自憐傾國色,向人羞學倚門粧。春來雨露寬如海,嫁得劉郎勝阮郎。」按鐵公忠烈彌天,不謂其女子亦有父風也。

三二八 東野讓一步 大學士郭東野為翰林時,其封翁家與鄰人爭一牆界,寄書於東野,具狀求上當事書。東野漫上以詩云:「千里寄書只為牆,嚴君何事苦忙忙。地過千年換百主?讓他一步又何妨?」相度可占一班矣。 一云:「千里封書只為牆,讓他幾尺有何妨。長城萬里今還在,不見當年秦始皇。」

三二九 春在枝頭 有尼悟道詩:「盡日尋春不見春,茫鼷踏遍隴頭雲。歸來笑撚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此即道在邇而求諸遠之意也。邵康節《逍遙吟》:「吾道本來平,人多不肯行。得心無後味,失腳有深坑。若未通天地,烏能了此生惟康節方能道此。問其問一事,須是自誠明。」見道之心,不可以詩論也。

三三○ 投詩渡舟 毛國英,澤民之子也,以詩嗚,嘗經岳武穆駐兵之地,江禁方嚴,國英上詩曰:「鐵鎖沉沉截碧江,風旗獵獵駐危檣。禹門縱使高千尺,放過蛟龍也不妨。」嶽曰:「詩人也。」委舟渡之。

三三一 勉淮南守將 副都茅大芳,方孝孺嘗稱其志意偉然、不亢不諂,深有得正誼明道之旨。或贈之詩,有「陸機此日能為賦,賈誼何時復著書二語不足盡公」之句。建文時,在都院,遺詩惟南守將梅殷云:「幽燕消息近如何?聞道將軍志不磨。縱有文龍飜地軸,莫教鐵騎過天河。關中事業蕭丞相,塞上功名馬伏波。若我不才無補報,西風一度一悲歌。」其勸勉戒備之意,忠烈已露於筆舌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