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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譚卷九

三三二 狄梁公祠 二語回天福萬民，岩岩英氣直如神。不容私地親疏間，必欲公心正大倫。陳策旱荒蠲歲賦，躊躇揚舉得賢臣。太行山下雲飛處，不見當時憶母人。」胡公儼詩也。足為梁公實錄。

三三三 詩止和戎 憲宗朝，北狄頻寇邊，大臣奏議「古者和親有五利而無干金之費」。帝曰：「此聞有士子能詩，而姓名稍僻，是誰?」宰相對以包子虛，冷朝陽，皆非也。帝遂吟曰：「山上青松陌上塵，雲泥豈合得相親。世路盡嫌良馬瘦，惟君不厭臥龍貧。千金未必能移性，一諾從來許殺身。莫道書生無感激，寸心還是報恩人。」侍臣曰：「此戎昱詩也。聞京兆尹李鑾擬以女嫁戎，令其改姓，戎固辭焉。」帝悅，又曰：「記得其《詠史》一篇云：『漠家青史內，計拙是和親。社稷因明主，安危姹婦人。豈能將玉貌，便欲淨胡塵。地下千年骨，誰為輔佐臣?』」帝笑曰：「魏絳之功，何其懦也!」大臣遂息和戎之論矣。

三三四 傍水閑行 裴晉公度貞元中作《鑄劍戟為農器賦》，觀其氣概，已有立殊勳致太平之意。其《傍水閑行》詩：「閑余何事覺身輕，暫脫朝衣傍水行。鷗鳥亦知人意靜，故來相近不相驚。」讀之知太平臣子，享無事之福。玩其詩，亦知公之襟度閃宏矣。

三三五 以詩辭官 秦系，會稽人，隱泉州南安，人號其居為高士峯。自號東海釣客，與劉長卿善。權得輿論門：「長卿白以為五言長城，系用偏師攻之矣。」蓋系以五言得名。後留守薛公奏系為右衛率府倉曹恭軍，系以詩辭免。末云：「更乞大賢容小隱，益看愚谷有光輝。」真高蹈之士也。

三三六 孫海諷刺 孫海臼省郎典潮州，但賦詩自適，嘗為諷刺云：「忽然一曲稱君心，破卻中人百家產。」又：「城外幹人驅欲盡，帳中猶打袞花球。」想感時事而雲然也。

三三七 耿偉名言 耿偉為寶應左拾遣，詩有「家貧童僕漫，官罷友朋疎」。世傳以為名言。嗚呼?此翟公書門所以有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之雲也。

三三八 元稹《放言》 元微之有《放言》五首。首云：「近來逢灑便高歌，醉舞詩狂漸欲魔。五鬥解酲猶恨少，十分飛盞未嫌多。眼前仇敵都休問，身外功名一任他。死是等閒生也得，擬將何事奈吾小?」末云：「三十年來世上行，也曾狂走趁浮名。兩迥左降須知命，數度登朝何處榮?乞我山中紅葉滿，遮渠肘亡柳枝生。他時定葬燒紅地，賣與人間得酒盛即插荷之風。」平生豪爽，詩中盡露，微之亦於世上能討便宜去。十君子須看得辦名生死俱輕，而後無事不可為，亦無地不可樂須從學問中來。但信得前定有命，不可力爭，素位而行，何入不得?許魯齋詩曰：「此理分明是天命，便須相順莫相逢。」又曰：「世間萬物難前定，付與無心卻較安。」乃行法俟命之意雲。

三三九 贈藥山高僧 李翱在郎州贈藥山高僧惟儼云：「鏈得身形似鶴形，幹株松F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事，雲在青天水在瓶便是彈理。」再贈詩云：「選得幽居愜野情，終年無送亦無迎何必送虎溪。有時直上孤峰頂，月F披雲嘯一聲。」想僧固有道氣也。明道先生曰：「道之外無物，物主外無道。」足天地之間無適而非道也。即父子而父子在所親，即君臣而君臣在所嚴，以至為夫婦，為長幼，為朋友，無所為而非道，此道所以須臾不可離也。今釋氏乃毀棄人倫，滅去四大，其戾於道遠甚釋氏以地火水風為四大。故學者于釋氏之說，直須如淫聲美色以遠之，不爾則駁駁入於其中矣著念落空騷墮野孤者多矣。上無禮以防其偽，下無學以稽其弊，自古詖淫邪遁之詞，翕然並興，向非獨立不懼，精一自信，何以正立其閭，與之較是非、計得失哉?明羅整庵曰：「禪學之至者亦盡得受用，蓋其生質既美，心地復緣此虛靜，故其學雖誤，其人往往有足取焉不沒人善。後世乃有儒其名而禪其實，諱其實而侈其名者。吾不知反於心果何如也。」愚之於道也，不啻隔萬重山，然必不敢拾佛老之餘唾，為講學之蒿矣。近日《題立佛庵》詩：「雞將釋道同吾道，只向此中煉此心。閱世誰非名利客，入山惟有磬鐘音。天街月上石泉響，松塢雲連鶴夢深。欲學彥明主一靜，流行坎止任浮沉。」又：「道人素性不條禪，且以神教結眾緣。覺世無知忙處淡，持心須用敬為先。三春有句可呈佛，五夜誰人敢告天。消受清涼還獨笑，紅塵門外自年年。」庵在愚素園之東，隅立市井之逵，故雲。

三四○ 憂旱詩 貞元歲旱，馬異為詩云：「赤地炎都寸草無，百川水沸煮蟲魚。定應焦爛無人救，淚灑三篇古尚書。」足見憂民之情。

三四一 雪望詩 明汪南溟《雪望》詩：「風雪樓臺夜更寒，曉來霽色滿前川。當歌莫放陽春調，幾處人家未起煙。富貴之家，不可無此念。

三四二 山居詩 山居詩未必盡有關係，令人讀之有白雲天際之想，抵多少炎熱世情，真輸卻松風鶴夢。因披《唐詩紀事》，簡錄於此。僧處嘿詩：「席簾高卷枕高欹，門掩垂蘿蘸碧溪。閑把史書眠一覺，起來山月過松西。」僧貫休詩：「休話誼嘩事事難，山翁只合住深山。數聲清磬是非外，一個閒人天地間。綠圃空堦雲冉冉，異禽靈草水潺潺。無人為向君王道，岩桂枝高正好攀。」又：「誰是言休即便休，清吟孤坐碧溪頭。三間茅屋無人到，十里鬆開獨自遊。明月松風宗炳社，夕陽秋色庾公樓。修心未到無心地，萬種幹般逐水流靜中無物誰為主張。」又：「自古浮華能幾朝，逝波終日去滔滔。漢王廢苑生秋草，吳主荒宮入夜濤。滿屋黃金機不息，一頭白髮氣猶高二語笑殺世人。豈知物外金仙子，甘露天香滴毳袍。」又：「翠寶煙霞畫不成，桂香瀑沫雜芳馨。撥風掃雪和雲母，掘石移松得茯苓。好烏傍花窺玉鏡，嫩苔和水汲金瓶。從他人笑從他笑，地覆天翻也只寧禪家便宜在此。」愚嘗謂世人聰明人，多被禪學勾引去了，吾道益孤矣!東山齊己禪僧偈「知事少時煩惱少，識人多處是非多」，佛燈殉禪僧「雪後始知松柏操，事難方見丈夫心」，此類不可枚舉。

三四三 掛瓢歌 許宣平，新安人也，常掛一花瓢及曲竹枝，醉則歌曰：「負薪朝出賣，沽酒日夕歸。路人莫問歸何地，穿白雲行人翠微。」好事者題于壁，李太白見之，歎曰：「仙人也。」

三四四 唐球詩瓢 球，方外士也，為詩，撚稿為圓，納之大瓢中。後臥疾，投瓢于江，曰：「斯文苟不沉沒，得者方知吾苦心耳。」至新渠，有識者曰：「此唐山人瓢也。」接看，僅十之三四耳。其《題鄭居士隱居》云：「不信最清曠，及來愁已空。數點石泉雨，一溪霜葉風。業在有山處，道成無事中。酌盡一尊酒，老夫顏亦紅。」《洗硯》云：「恰似有龍深處臥，被人驚起黑雲生。」皆其佳句。

三四五 方三拜詩 方幹為人質野，每兒客，設三拜，曰：「禮數有三。」人呼為方二拜禮法中人。連卜餘舉，遂歸隱鏡湖西島。《閒居詩》曰：「世人如不容，吾自縱天慵。落葉憑風掃，秋粳任水舂。花朝連郭霧，雪夜隔湖鍾。身在能無事，頭宜白此峰。」《題桃花塢周處七別業》云：「細泉飛石出難盡，孤燈和雲濕不明。何事懶于稽叔夜，更無書劄答公卿真隱。」僧可朋贈幹詩云：「盛名傅出白皂州，一舉參差便縮頭。月裏豈無扳桂分，湖中剛愛釣魚休。童偷詩稿呈鄰叟，客乞書題謁郡侯。獨泛短舟何限景，波濤西接洞庭秋。」僧虛十悼於詩：「先生在世日，只向鏡湖居。明主未巡狩，白頭閑釣魚。煙沙一徑小，洲島四鄰疏。獨有為儒者，時來吊舊廬一人知己叮以不恨。」

三四六 上柳相公 顧況，字逋翁，志尚疏逸，時柳相公招以好官，況蔔詩曰：「四海如今已太平，相公何用喚狂生?此生還似龍中鶴，東望瀛洲叫一聲。」

三四七 漁父歌 張志和《漁父歌》云：「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篛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其兄松齡懼其放浪而小返也，和其歌云：「樂在風波釣是閑，草堂松逕已堪扳。太湖水，洞庭山，風波浪起且須還。」按志和居江湖，自稱「煙波釣徒」。李德裕稱志和「隱而有名，顋而無事，不窮不遠，嚴光之比」。此許最難稱志和，果然乎，近陳白沙效其體云：「紅蕖風起白鷗飛，大綱攔江魚止肥。微雨過，又斜暉，村北村南買醉歸。」先生深于理學，而詩脫灑如此。

三四八 司空圖高節 司空圃白京師歸隱中條山，自稱「知非子」，結屋溪上，命口「休休亭」。尋召拜禮、戶侍郎，皆不起。及昭宗播遷華蔔，圃以密邇乘輿，即時奔問，復還山，故其詩曰：「多病形容五十三，誰憐借笏趁朝恭。」此豈躁廠相位者耶?河中節度使上重榮誑圃撰碑，得絹敷千疋，圃致于虞鄉市小，恣鄉人所取，一口而盡絕高。是時盜賊充斥，獨不近圃居處，十人依之避難者甚眾。其厚德見信於人如此。

三四九 送丘為詩 王維《送丘為》詩：「憐君不得意，況復柳條春。為客黃金書，還家白髮新。五湖二畝宅，萬里一歸人。知邇不能薦，羞稱獻納臣不可無此心。」按為，蘇州嘉興人，事繼母至孝，當口有靈芝生庭下，累官太子右庶廣，時午八十餘，而母無恙，詔給俸祿之半。及居憂，觀察使以致仕官給祿，所以優養老臣，不可在喪而異，仍給之，惟罷春秋羊酒。優禮老臣，養國家多少兀氣。初還鄉，縣令謁之，為侯門磬折，令坐乃拜。裡胥立庭下，既出乃敢坐。縣經宅，降馬而趨，其為人所敬禮如此。

三五○ 張彪雜詩 三昌貴多勝事，貧賤無良圃。上德兼濟心，中才不如愚至論。商者多巧智，農者爭膏腴。儒生未遇時，衣食不自如。久與故交別，他榮我窮居。到門懶入門，何況千里餘。君子有褊性，矧乃尋常徒。行行任天地，無為強親疏。」按彪天寶末將母避亂，意圃靜高，故子美寄彪詩有「艱難隨老母，慘澹向時人」之句。

三五一 試院詩 唐人知貢舉有詩云：「梧桐葉落井亭陰，鎖閉朱門試院深。常念昔年辛苦地，個將今閂負前心。」後為下第者改作五言。倘不明猶可諉也，不公不可諉也，以為國薦賢之典為行私納賄之具，無論負前心，並負心以負國矣。

三五二 享清閒福 楊誠齋白秘書監將漕江東，年未七十，退休南溪之上。老屋一區，僅蔽風雨，長須赤腳，才二三人。徐靈暉贈詩云：「清得門如水，貧惟帶有金。」蓋紀實也。聰明強健，享清閒之福十有六年。甯皇初，與朱文公同召，文公出，公獨不起。文公與書云：「更能不以樂天知命之樂，而忘與人同憂之憂。毋決于遁思，毋過於優遊。則區區者，猶有望於斯世也。」然公高蹈之志，已不可違矣。嘗自贊云：「江風索我吟，山月喚我飲。醉倒落花前，天地為衾枕。」又云：「青白不形眼界，雌黃不出口中。只有一罪難赦，唐突明月清風。二尚韻廣懷，自是照映千古矣。

三五三 書聯自警 呂正獻公嘗書古詩一聯於屏風云：「好衣不近節士體，梁穀似怕腹中書足長貧士之氣。」

三五四 田竟思未有 楊玢尚書致仕歸長安，舊居為鄰里侵佔，子弟欲白於官，以白於玢，玢批紙尾云：「四鄰侵我我從伊，畢竟須思未有時。試上含光殿基望，秋風秋草正離離。」子弟不敢復言。

三五五 李義餞詩 李義餞唐永呂云：「田郎才貌出咸京，潘子文章向洛城。願以深心留善政，當今強項謝高名。」得勤勉之至意。

三五六 詠石季倫 「金谷蘩華石季倫，只能謀富不謀身。當時縱與綠珠去，猶有無窮歌舞人。」此詩令季倫聞之，應且含悔於地下也。說者曰：「得綠珠墮樓之報，可以無悔。」夫生前享用為有吾身，身之不惜，遑恤其他，洪涊不割，竟同赴火夜蛾，豈非萬世笑柄哉!

三五七 守睢陽詩 張巡守睢陽，嘗賦詩曰：「接戰春來苦，孤城日漸危。合圍侔月暈，分陣效魚麗。窿厭黃塵起，時將白羽揮。裹瘡猶出戰，飲血更登陴。忠信應難敵，堅貞自小移。無人報天子，心計欲何施?」此詩忠臣肝膽逼露矣。按巡鄧州人，博學群詩，為文不立草，節義文章足千古矣。

三五八 負薪老翁 張謂詩：「負薪老翁住北州，比望鄉關生客愁。自言老翁有二子，兩人已向黃沙死。如今小兒新長成，明年聞道更徵兵。定知此別必零落，不及相隨同死生。盡將田宅借鄰伍，且復冷俜去鄉土。在生本求多子孫，及有誰知更苦辛。近傳天子尊武臣，強兵直欲靜胡塵。安邊自合有長策，何必流離中國人。」嗟夫!善民七年方可即戎，驅市人而之戰，則無益而又害之也。讀此方知「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之意。

三五九 孟門行 「黃雀街黃花，翩翩傍簷隙。本擬報君恩，如何反彈射。金樽美酒滿座春，平原愛才多眾賓。滿座書是忠義士，何意得有諂諛人。諛人翻覆那可道，能令君心不自保。北園新栽桃李枝，根株未固何轉移。成陰結子君自取，若問旁人那得知。」讀此詩知讒言高張，惟人心自作主耳。木必先腐而後蟲生之，人必先疑而後讒間之。用賢勿疑，讒口其若之何?

三六○ 越謠歌 「天地父母，某月某日，甲與乙為友善，四下四傍，莫不並見。君乘車，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車揖；君擔簦，我跨馬，他日相逢為君下。」此詩一段樸誠，不作回護諛詞，不只望別人，古人交道也。世人傾蓋相許，酒肉作緣，有如此出於至誠者乎?無怪反顏下石之可笑也。

三六一 燕子樓詩 讀詩至《燕子樓》而不覺三歎也。夫忠義一道，幾為畏途，丈夫有之，亦同景慶，何物青樓氏，以色事人，人去則亦已焉。有如盼盼之貞志苦操，詩嘔心肺，北聞白尚書之吟，瀝腸自明，而後從容就義，可以為難矣。生死之際如此看得分明。臨沒吟詩云：「兒童不識沖天物，饅把青泥汙雪毫。」是又穆乎白遠矢。千秋事，以女郎得之，不以其常在人口而遺之也。盼盼詩：「樓上殘燈伴曉霜，獨眠人起厶口歡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長。」「北邛松柏鎖愁煙，燕子樓中思悄然。自埋劍履歌塵散，紅袖香銷二十年。」「適看鴻雁洛陽回，又覩玄禽逼社來。瑤瑟玉簫無意緒，任從蛛網任從灰。」白尚書和云：「滿窗明月滿簾霜，被冷燈殘拂臥床。燕子樓中寒月夜，秋來隻為一人長。」「捆帶羅衫色似煙，幾回欲起即潸然。自從不舞霓裳袖，轉在窄廂二十年。」「今春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塚上來。見說白楊堪作柱，忍教紅粉不成灰。」又贈之絕句云：「黃金不惜買蛾眉，揀得如花三五枝。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去不相隨。」後盼見白詩，泣口：「白公見背，妾非不能死，恐百歲之後，人以我公重色，有從死之妾，是玷我公清範也，所以偷生耳。」乃和白詩云：「白守空樓斂恨眉，形如春後杜丹枝。舍人不會人深意，訝道黃泉不去隨。」以後旬口不食而卒。我明薛文清公有詩門：「孀妾當年一女流，猶知守節度春秋。往來忘義忘仁者，莫上彭城燕子樓。」

三六二 蓓桃賦詩 冠萊公有妾倩桃，因公贈歌妓以東綾，蒨桃賦詩曰：二曲清歌一束綾，佳人猶自意嫌輕。不知機女寒蔥下，幾度拋梭織得成。」「風勁衣單手屢呵，幽蔥軋軋度寒梭。臘天日短不盈尺，爭似妖姬一曲歌。」公和云：「將相功名事若何?不堪暮景似奔梭。人間萬事何須問，且向尊前聽豔歌。」今觀幽患軋軋，臘天日短之句，何物女子，道出民隱悽楚矣。唐僧處嘿《詠織婦》云：「蓬鬢蓬門積恨多，更闌燈下不停梭。成縑猶白貼錢納，未值青樓一曲歌。」亦同此意。

三六三 木蘭辭句 從來說牛男不如生女，只是作後妃富貴想耳。即賢婦持門戶，亦末及忠孝人節，當以緹縈、木蘭、曹娥諸女郎實之。如《木蘭辭》文法樸貴，借兒女情事，發英雄本色。辭中「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何等氣象!義唐元載妻王報秀《送夫人秦》「路掃饑寒跡，天哀志氣人」，此語乃幹占作丈夫本領，不意白女子口中道出。

三六四 詠昭君詩 昭君詩至夥，至近世有「金鈿換取龍泉劍，寄與昭君斬書工」，怨而怒矣。籌齋詩云：「春到穹廬雪未融，口高氈帳暖如烘。當時不遇毛延壽，應恨孤眠老漢宮。」其意祖王荊公而非正。高太史啟云：「妾語還憑漢使傳，妾身沒虜不須憐。勸君莫殺毛延壽，留畫商岩夢襄賢。」較得詩家溫厚之體。近世譚貞默云：「自占辟氏足美人，漠家平地說合親。明妃莫恨毛延壽，底事全憑劉奉春。」以奉舂君初開和戎之端。此詩亦足飜案。愚往有一詩云：「馬上琵琶和淚彈，胡沙萬里漢衣寒。死生不怨毛延壽，國色豈從畫裏看?」

三六五 舘考佳句 李行城初入舘，試《禁苑聞鶯》，有「君王厭聽如簧舌，莫向金門弄晚聲」之句，殊有味。

三六六 功成歸田 自古豪傑之士，立業建功，定變弭難，大抵以無所為而為之者為高。三代人物固不待言，如範蠡霸越而扁舟五湖；魯仲連下聊城而辭幹金之謝，卻帝泰而逃上爵之封；張子房顛贏蹶項，而從赤松子遊，皆足以高出秦漢人物之上。左太沖詩云：「功成不受賞，長揖歸田廬。」李太白詩云：「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而世降俗末，乃有激變稔禍、欺君誤國、殺人害物以希功賞者，是誠何心哉!是誠何心哉!

三六七 裴潛掛胡床 魏裴潛為兗州刺史，作一胡床。及去任，留掛樑柱閭。簡文詩曰：「不學胡威絹，甯掛裴潛床。」李白詩曰：「去時無一物，束壁掛胡床。」此與懸魚留犢事類。

三六八 詩戒好色 唐司空圃詩云：「昨日流鶯今日蟬，起來又是夕陽天。六龍飛轡長相窘，更忍乘危自著鞭。」戒好色自戕者也。楊誠齋嘗謔謂好色者日：「閻羅王未嘗相喚，子乃自求押到，何也?」明呂涇野曰：「私欲陷人，如溪問，如虎口。過此則天理坦途矣。慎之!」愚往讀戒之在色，時執「兒女情長，英雄氣短；閏合愛重，名節心微」四語，頗足警雲。

三六九 新嫁娘 王建《新嫁娘》詩：「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羨湯。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如此孝婦，卻是難得。《女誡》不行，婦道久廢。傳曰：「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則有責於刑於之君子焉。

三七○ 歸信吟 「淚墨灑為書，將寄萬里親。書去魂亦去，兀然空一身。」此孟郊詩，有陟岵遣意。

三七一 梁石門詩 國初人，諱寅。按《文集敘》云：「先生讀書修身，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百世之下，亦可以想見其人。今讀其詩若文，渾厚博大，有道氣象也。其《詠袁孝子》詩云：三展孝子，思死如生生欲死。海鹽場上淚汩枯，哀心無窮海之水。誰雲猛虎凶?誰雲長蛇毒?咄爾凶毒人，何毒無骨肉!爾身雖羹斷腸，已裂我腹。父也銜冤螻蟻鄉，兒猶有食被服裳。皂天昭昭運三光，如天之罪胡可以掩藏!暑臥埃塵寒臥霜，兔躍我前，狐噑我旁。父魂有知兒共處，母存未忍兒身亡。嗚呼!天下幾人冤且苦，孝子三年獨廬墓。官書大字表門戶，更願除卻人間蛇與虎。」按袁諱道濟，痛父死非命，茹哀廬墓，為直指題旌雲。皆人吉少年登第，一不幸，思之誠為至論。又《寄劉伯溫》詩：「江西十年誦君詩，一見錢塘如故知。躭學自嫌科第早，論文何讓古人為。湖州兔穎刀鋒銳，浙水魚箋錦字奇。珍重千金意千里，長因明月動幽思。」觀此詩，益知為端人之友矣。

三七二 千里詩同 元稹為禦史鞫獄梓童時，時白尚書在京與名輩遊慈恩寺塔，小酌花下，為詩寄元曰：「花時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籌。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時元果及褒城，亦寄《夢遊詩》曰：「夢君兄弟曲江頭，又向慈恩寺裏遊。驛使喚人驅馬去，忽驚身已在梁州。」乃知志同道合之人，千里果神交也。昔卓恕還會稽，辭太傅諸葛恪，恪問何日復來，恕言某日至。某日，恪為主人，停不飲食，欲以須恕。賓客鹹曰：「會嵇建康，相去千里。道阻江湖，風波難期。」俄而恕至，一座皆警。此其輕千里踐一諾，不易得也。又張堪與朱暉把臂語曰：「欲以妻子相托。」暉不敢對。張亡後，暉聞其妻子貧困，自往候視，厚賑贍之。暉子問曰：「大人不與堪為友，何忽如此?」暉曰：「堪常有知己之言，吾以信於心也。」嗚呼!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出韓子。或日接膝而不相知，或異世而相慕，以其遭逢之難，故曰「上為知己者死」，不亦宜乎?若苟巨伯看友人遇賊不去，願以身代。賊感其義，班師，獲全一郡。徐晦送楊臨賀被謫，呂夷簡聞之，薦為禦史，曰：「不負楊臨賀，肯負國乎?」然則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一死一生，乃見交情，誠如是也。樹品與觀人者，其可忽諸?

三七三 我愛仙居好 陳襄和鄭閎《仙居》云：「我愛仙居好，臨民必以誠。簿書無日暇，獄訟積年生。（襄自注云：「予始至，邑豪有以債負憑折細民田土者，跡驗分明，予治而歸之。凡有產而無業，積年空納其租，許其還主者，不可勝數。」）江南虛根之累，見於翠兀標之疏甚明。百疾求箴補，千鈞待准平。笑餘不如占，斯道未能宏。」「我愛仙居好，隆儒尠大方。諸生令講藝（予每講書罷，令諸生各轉相講授）。童子俾人堂（公暇，每有童子十數人，至堂上教授經書，或試之書）。買地興民學（孔子廟後修招學舍，買二家三地以廣其毫），驅車廠黨庠（予每出行諸鄉，過小學，則下以觀童子）。三年邑未化，官滿意旁徨。」此詩可補循吏傳。果言副其實，何患不傳?

三七四 司天臺 白居易《司天臺》云：「司天臺，仰觀俯察天人際。羲和死來職事廢，官不求賢空取藝。昔聞西漢元城間，下陵上替謫見天。壯辰微暗少元色，西星煌煌和火赤。耀芝動角射二台，半見半滅中台折。是時非無太史官，眼見心知不敢言。明朝趨入明光殿，惟奏慶雲壽星見。天之時變兩如斯，九重大子不得知，安用台高百尺為?」夫昔人論國家治亂，系于言路之通塞，李沆為相，日以四方水早盜賊之事，奏聞於上，自言人主當知四方之艱難，區區可以報國家者此耳。卓哉其慮遠矣!

三七五 瘦馬行 愚往讀「世路盡嫌良馬瘦」之句，輒歎道出以目前論人之世情，及讀李端《瘦馬行》，乃為道盡。共詞口：「城旁牧馬驅未過，一馬徘徊起還臥。眼中有淚皮有瘡，毛骨焦瘦令人傷。朝朝放在兒童手，誰覺舉頭有故鄉?生時漢地相馳逐，如雨如風過平陸。豈意今朝驅不前，蚊蚋滿身泥土腹。路人識是名馬兒，疇昔三軍不得騎。玉勒金鞍俱經過，追辱獲獸有誰知。終身棍上食君草，遂與駑貽一時老。倘惜長鳴隴上風，猶期一戰安西道。」末句與杜甫《聰馬行》結句「近聞下詔喧都邑，肯使麒麟馬上行」同意。

三七六 林和靖詩 「湖上青山對結廬，墳頭秋色亦蕭疎。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此和靖臨終之歲日書壽堂之詩也。唐寶祥詩：「漢家若欲論封憚，須及相如未病時」，視此果何如哉!夫當真宗侈志封禪之閂，逢合求用，賢豪不免，雖以寇萊公、王文正公，猶希承之，獨和靖真隱無求，臨終一詩，尤青天白日。梅聖俞序其集，謂其「談道孔孟，趣向博遠。會封禪，末及招聘，既老，不欲強起之，乃令長吏歲時勞問」。嗚呼!一代高人，和靖可以當之。範文正公贈詩有「風俗因君厚，文章到老醇。巢由不願仕，堯舜豈遣人」之句，陳粹有「封憚無書到玉京，高風空有伯夷清」之句，喻智有「平生豈少經綸策，自古難遭夢蔔緣」之句，可以知和靖矣。和站著有《省心錄》，近聖賢之言，亦非癖隱忘情者。觀其《偶書》一首：「一任塵欺古鹿廬，聖經窮爛更何固。硒溪老叟能閒氣，八十封侯不似無。」得乎情，見乎辭哉!又其詩中「貧為吾道應關命，達似他途亦是才」，「惟道簿書多傍俗，自憐琴酒未妨公」，又「尋雲看月亦應勞，敢嫌貧病是欺天」，皆其言之有理者也。

三七七 勉學者 羅豫章序臼：「李願中以書求道甚力，作詩五首以勉其意。」其詩云：「聖道由來自坦夷，休迷佛學或他岐。死木稿灰渾無用，緣置心官不肯思。」注云：「學道以思為主，孟子日：『心之宮則思。』《書》曰：『思口睿，睿作聖，惟狂克念作聖。」佛法一切反是。」又詩：「不聞鷄犬鬧桑麻，仁宅安居是我家。耕種情田勤禮義，眼前風物任繁華。」「今古乾坤共此身，安身須是且安民。臨深履薄緣何事，只恐操心近矢人。」注云：「外吾聖人之學，申、韓、佛、老皆有書，在決擇也。」愚按此詩得大學明德親民之旨。又詩：「彩筆劃空空不染，利刀割水水無痕。人心但得如空水，與物自然無怨恩。」注云：「吾道當物礙於物。」又詩：「權門來往絕行蹤，一片閑雲過九峰。不似在家貧亦好，水邊林下善疏庸。」又按豫章師事楊龜山，嘗徒步往學，三日即驚汗浹背。曰：「不至是，幾虛過一生矣。」朱文公謂：「潛思力行、任重詣極者，豫章一人而已。」

三七八 挽李延平 朱文公《挽李延平》詩曰：「河洛傳心後，毫釐復易差。淫辭方眩俗，夫子獨名家。本末初無二，存存自不邪。誰知經濟業，零落舊煙霞。」又：「歧路方南北，師門數仞高。 一言資善誘，十載笑徒勞。斬板今來此，懷經痛所遭。有疑無與析，揮淚首頻搔。」按朱文公從學於延平者數年，於延平之卒，所撰祭章有「久依教育，義重恩深。築室三年，莫酬宿志」之語。文公之於延乎，師在則義然也。昔楊棟請謐羅，李二先生於朝，其言有曰：「天下之至善曰師，師道立則善人多，善人多則朝廷正而天下治。」嗚呼!此端本澄源之論，安得知事務者而告之。

三七九 春日憂亂 唐薛能《漢南春望》云：「獨尋春色上高臺，三月皇州駕未回（僖宗之亂，凡再幸興元）。幾處松筠燒後死，誰家桃李亂中開。奸邪用法元非法（謂田令孜輩)：唱和求才不是才。白古浮雲蔽白日（符堅宦者曰：「不見雀來人蕪室，但見浮雲蔽白日。』），洗天風雨幾時來（武王伐紂，大；雨，太公謂之洗兵雨。）。」取其中一聯，可通於治道。李鹹用《春日》詩：「浩蕩春風裏，徘徊無所親。危城三面水，古木一邊春。衰世難行道，花時不稱貧。滔滔天下者，何處問通津?」其憂亂之情見於辭。

三八○ 除書滿紙 李涉：「長安作宵分，獨坐到天明。」又：「策羸驂，信腳行，每日除書雖滿紙，不曾聞有介推名。」按《左傳》介子推不言祿，祿亦不及。由是說觀之，則當日之銓法可知。公道衰微，高賢被棄。愚嘗謂世界大抵便宜庸人，曆觀載籍中，君子或不得其位，得位而不能善其終者，不可勝數。若富貴利祿，多被庸人占去。名器不勝惜也，其如世道何?

三八一 公道白髮 愚嘗謂：「利欲滯人，須以有生有死之理急喚醒之，免一生勞攘也。百年駒隙，渾不可料，況人未必有百年身，乃營營為千年事，不亦愚乎?」許渾《送隱者》詩：「無媒徑路草蕭蕭，自古雲林遠市朝。公道世間惟白髮，貴人頭上不曾饒。」夫非此白髮公道，人之勞攘，愈無休歇矣。又許詩：二局歌一曲掩明鏡，昨日少年今白頭。」均堪警世。陳了翁愛左緯二別又經無數日，百年能得幾多時」之句，為有味。戴叔倫《寄朱山人》詩：「此別已萬里，少年能幾時。」魏野《寄唐異》云：「能消幾度別，即是一生休。」意同。

三八二 賈生 李商隱詩：二旦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昔人言治世莫如愛民，此詩可以興矣。

三八三 避俗 後山詩：「俗子推不去，可人費招呼。」陳簡齋又衍之：「俗子令我病，紛紛來座隅。賢上費懷思，不受折簡呼。」大抵俗十易親，高士雞致。易親者閂損，難致者日益，高明當自擇之。夫子言損益六友，足概士之人品，高下判若蒼素矣。愚嘗言避俗如避虎，方不為俗所噬也。

三八四 布衣 岑參詩：「來亦一布衣，去亦一布衣。羞見關門吏，遝從舊路歸。」於武陵祖其語：「猶為布衣客，羞人故關中。」賈島亦云：「有恥長為客，無成又人關。」唐詩人哀窮悼屈之語類多。通塞有命，在人自置品第何如耳?世間冠佩煌煌，如坐塗炭，可羞者多矣，為布衣何可恥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