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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88
詩譚卷十
三八五 源頭活水 朱文公《觀書有感》:「半畝方塘一監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二口道心活潑,物來順應之意也。
三八六 依舊青山 朱文公《水口行舟》詩:「昨夜扁舟雨一蓑,滿江風浪欲如何?今朝試揭孤篷看,依舊青山綠樹多。」言私欲之風波雖起于一時,而本然之天理,則常昭著也。
三八七 省力事多 邵康節《首尾吟》中「面前白有好田地,天下豈無平路歧」,非所謂「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之意乎?又有「省力事多人不做」之句,讀之而有感於治道也。先臣楊文襄閂:「為政之務,在省事不在多事。」呂心吾曰:「治道之衰,起于繁文之盛;曄蠹之滋,始於簿書之煩。如今之文法繹絡,郡縣應接不暇,吏匪精明,藉以浸漁者良多。若議提綱挈領之法,惟是端責府道,遇有通行條例,無裁定行止緩急,不必一樂行屬。不得輕差守催,省郡邑無益之騷擾,而畢力用之於職業。官民兩利之道,在今日尤宜急講也。昔曾子固鞏領郡時,凡責所屬事,度緩急與之期。期末盡,不復移書督趣;期盡不報,始移書按其罪;期與事不相當,聽縣自言,別與之期。即有所追呼,州不遣人至縣,縣毋遣人呼其門。縣初未甚聽,久而莫敢慢事。先期畢集,民不知擾,所省文移數十倍。此非郡道之良規歟!政以通人情為急,此之謂也。」
三八八 譏張思叔 范溫譏張思叔曰:「買取錦屏三畝地,蒲輪未至且躬耕。」程伊川問之,曰:「于張思叔有何加損也?」解此者少。
三八九 勸學 泰山孫明復有詩云:「人亦天地一物耳,饑食渴飲無休時。若非道義充其腹,何異鳥獸安鬚眉?」程伊川極愛此四句,以警人學道之意甚摯也。復又有《詠蠟燭》詩:「六龍西走入崦嵫,寂寂華堂漏轉時。 一寸丹心如見用,便為灰燼亦無辭。」愚每誦之,為寫出忠臣肝膽。
三九○ 笑報常處士 程正叔言歐陽永叔詩「笑報汝陰常道士,十年騎馬聽朝鷄」,夙興趨朝,非可笑主事,不必如此說。今按其全詩,乃早期感事題,「疎星牢落曉光微,殘月蒼龍闕角西。玉勒爭門隨仗人,牙牌當殿報班齊。羽儀雖接鴛兼鷺,野性終存鹿與麖」,故接云云。
三九一 睡德 蘇舜欽《春睡詩》云:「別院簾昏掩竹扉,朝醒未解接春暉。身如蟬蛻一塌靜,夢似楊花千里飛。嗒爾暫能離世網,陶然直欲見天機。此中有德堪為頌,絕勝人間較是非。」此詩即可作睡德頌。大造勞我以興,怡我以寢,此心安處是吾鄉,昔人所以有「十夢人間九不如」之句也。
三九二 論文 程伊川曰:「凡為文不專,則意不工;若意專,則志局于此,安能與天地同其人也?《書》曰:「玩物喪志。』為文亦玩物也。呂與叔有詩曰:『學如元凱方成癖,心似相如始類俳。獨立孔門無一事,惟傳顏子得心齋抉破千古之迷。」此詩甚好。」由伊川之言觀之,學者之所重可知矣。我朝劉慊齋《語錄》曰:「凡人有所好,無論世味與清課,皆有病。獨好義理則無病。」羅一峯曰:「學者當打點自己身心,詩文不如人無害也。」愚亦有「詩文盡讓世人佳」之句。
三九三 我亦有丹 伊川《寄王子真》詩云:「至誠通化藥通神,遠寄衰翁濟病身。我亦有丹君信否,用時還解壽斯民。」其解云:「王子真所學,只是獨善,雖至誠潔身,然大概只是為長生久視之術,止濟一身。故有是句。」
三九四 論詩 真西山》:「古者《雅》、《頌》陳於閑燕,二南用之房中,所以閑邪僻而養中正也。街武公作《抑》戒以自警,卒為時賢相;以楚靈王之無道,一辟『祈招悄倍』之語,凜然為之弗寧。詩之感人如此。於後斯義浸亡,凡日接其君之耳,皆樂府之新聲、梨園之靡曲,其不蕩心而佚志者幾希。」
三九五 美裡操句 伊川曰:「退之作《羨裡操》甚好,雲『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道得文王心出來,此文王至德慮處。」
三九六 詠留侯句 王介甫《詠留侯》詩曰:「漠業存亡俯仰中,留侯當此每從容。「蓰容」二字是從赤松遊的本領。」伊川讀此曰:「非高祖能用張良,張良用高祖耳!」
三九七 人間不信事難為 邵子詩「天下止知才可愛,人間不信事難為」二句一連讀,可謂深於言治道者矣。愚閱薛文清《讀書錄》云:「余讀否、秦卦辭,內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為泰;內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長,君子道消,為否。」因是以念諸葛武侯之言曰:「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漠所以傾覆。」嗚呼!豈獨漢室也哉!曆觀數千年來天下國家之治亂興亡,未有不原於此者。餘犁然有當於心,乃得句云:「大抵只看否泰卦,濟川日日有津梁。」又見朱子《讀陰符經》,極愛「自然之道靜」四語,取本經讀之,云:「自然之道靜,故天地萬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陰陽勝。」朱子解曰:「此四句說得極好。靜能生動,便是漸漸恁地消,漸漸恁地長,只管逐些子挨去。這個退一分,那個便進一分,陰陽之道,無日不相勝也。」愚謂此中有幾焉。《易》之言幾也,曰:「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故曰:「知幾其神。」周子論幾字,如:「復之初九,善幾也;垢之初六,惡幾也。善幾不可不充,惡幾不可不絕。」朱子所謂「近則公私邪正,遠則廢興存亡。只於此處看破便斡轉了」。此皆善言幾者也。天下事得其機,如理亂絲者之得頭緒,則漸不雞。而大要不過於進賢退不肖,進得一分,則退得一分;退得一分,則進得一分,正陰陽互盛之理,而君子小人消長之關也。執此以窺子輿氏「如欲平治天下,舍我而誰」之語,未始無見於此而雲然矣。
三九八 逢時 陳子昂《詠郭隗》云:「逢時獨為貴,歷代非無才。隗君亦何幸,遂起黃金台。二日士之遇合有時而不可強也。昔諸葛武侯《序陰符經》云:「世無賢君,則義士自死而不仕,莫若散去岩石,以養其命。」世人以夫子為不遇時,以秦儀為得時。信哉!
三九九 歐公好詩 朱子云:「歐公嘗有詩云:『玉顏自占為身累,肉食何人為國謀?』是第一等好詩,是第一等議論。」
四○○ 知孔明詩 吳臨川曰:三開誠心、布公道,集眾思,廣忠益,諸有忠慮於國,但勤攻吾之闕。」此孔明語也,可為萬世相天下者之法矣。孔明豈不知為相之體哉?於楊頤之諫,夫豈不知其言之忠哉?然則罰二十以上皆親覽,食少事繁,至為敵國所窺。孔明豈不知愛重其身戰?若是者,未可以常情度、淺識議也。當時事勢,如以一木支大廈之傾,事君而致其身,盡悴於國,遑恤其他,夫豈可已而不已者?楊頤之諫,謂之愛孔明則可,謂之知孔明則未也。杜子美詩云:…一分割據紆籌策,萬里雲霄一羽毛。』又云:『運移漢祚難恢復,志決身殲軍務勞。』廣美知孔明之心。庶乎知孔明之心者。詩可訂千古是非,於此可見矣。」
四○一 華林書堂 張齊賢《題豫章胡氏華林書堂》云:「一百年來煙爨同,衣冠江左慕家風。兒童歌舞詩書內,鄉党優遊禮讓中極是難得。孝悌筠編爭紀錄,門閭天語賜褒崇。莫將六闕方朱氏,葉葉蒸蒸奉始終。」按朱敬則家門孝友,三葉旌表,門標六闕,如所題胡氏果稱其實,所謂為政於一家非歟?孔子曰:「觀於鄉;而知乇道之易易。」於此可感。
四○二 致政相公 歐陽文忠《上致政太保杜相公》云:「儉節清名出絕倫,坐令風俗可還淳。貌先年老因愛國,事與身違始乞身。四海儀刑瞻舊德,一罇談笑作閒人。鈴閣幸得親師席,束向時容問治民。」按此詩乃知上君子居官美政,居家美俗,至念厘國家,則未可一日忘也。歐陽公好士,為天下第一。士有一言中於道,不遠千里而求之,甚於士之求公。至退休於穎水之上,猶論士之賢者,惟恐其不聞於世。其殷殷世務,豈以在野而忘情哉!故《上致政相公》有味於「問治民」之句也。
四○三 送唐介詩 唐介為禦史,敢言有聲。其言事被貶,李師中有詩送之云:「直誠自許時不與,孤立敢言人所難。去路一身輕似葉,高名千古重於山。並游英俊顏何厚,已死奸雄骨尚寒。天意若為社稷計,肯教夫子不生還。」仲訥云:「力犯雷霆眾共危,遠投魑魅獨為宜。中州事業真無負,高廟神靈固有知。白古聖明容直道,末甘憔悴死荒陲。滿朝卿相多公議,莫把文章作楚詞。」博得如此方是。按介被貶,尋召復宮,「生還」與「公議」二語,信不虛也。介有《寄杭州孫資政》詩:「何人富貴不圃安?大抵為臣節欲完。手執樞機謀國重,心存忠義人時難。臨風未覺龍媒老,沖鬥誰知劍氣寒。天子聖神思舊德,肯教旌馭久盤桓。」其平生節義,情見乎詞矣。
四○四 黃陳聯句 黃庭堅《寄上叔父夷仲》詩,中云:「頗令山海藏國用,乃見縣宮恤民深。」陳師道《寄下邳家詩》,中云:「去留有命真如此,俯仰從人卻未然。」救時急務,行法俟命之言。愚每愛其言,可為治民體身之規。
四○五 包中丞稱職 宋楊蟠聞包孝肅為中丞時稱職,賦詩云:「薛宣執法動朝廷,丙魏於今亦有聲。公道宋亡猶可立,世人不慣卻須驚。幅員潤澤嘉謨進,台閣風流故事明。時論已兼言貴重,莫教天下笑虛名。」末句深有勸勉之意,然在孝肅,自名副其實也。
四○六 示學者詩 徐仲車先生積,初從學於胡安定先生,學以至誠為本,沉思六經而善為文詞,其《示不學者》詩云:「古俗今時總不分,只將虛實判澆淳。養心有要先除偽,入德無難只用真。此道若從為得曠,他岐若往是迷津。我曹好尚雖迂闊,最愛山夫共野人。」末句之意,亦禮失而求之野,猶有任真意乎?愚嘗謂士人汨於利欲,自蒙善已壞,反求此道,必須滌腸洗胃方可斬斷茅塞,較不如山野之人有好一善者引而充之人道為易,惟其誠故也。按仲車自言:「初見安定時,頭容少偏,安定厲聲云:『頭容直!』積由是自思不獨頭容直,心亦要直也。自此不敢有邪心。」又自言:「積從安定學,安定先生晚畜二侍姬,諸弟子莫見。一日因延積食於中堂,二姬侍側。食已,積請出,安定口:『門人或問見侍子否,何以告之?』積未及對,安定曰:『莫安排。』積繇是有得,乃積之悟門也。」按《志林》曰:「徐仲車,古之獨行也。耳聾,甚至畫地為字,乃始通語。終日面壁坐,不與人接’而四方事,無不周知其詳。」此所謂禪定生慧,或有之。若「莫安排」之言,近於禪語,理應不出於安定之口也。
四○七 出守桐廬 范仲庵出守桐廬,道中有詩。其二石:「隴上帶經人,金門齒諫臣。雷霆日有犯,始可報吾觀。」夫《傳》曰:「孝者所以事君也。j《孝經》曰:「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非以顯親揚名,忠以成孝之謂乎?又:「君恩泰山重,爾命鴻毛輕。一意懼千古,敢懷妻子榮。」又:「萬鍾誰不慕,意氣滿堂金,儻若枉此道,傷哉非素心。」何等光明俊偉!
四○八 寒草含綠 梅堯臣《詠寒草》詩曰:「寒草才變枯,陳根已含綠。始知天地仁,誰道風霜酷!」可謂達盈虛消息之理者矣。吳幼清解復卦之象,曰:「草木不斂其液,則不能以敷榮;昆蟲不蟄其身,則不能以振奮。此人之所以貴於復,而復之所以貴於靜也。寂者感之君,翕者辟之相。冬之藏,一歲之復也;夜之息,一日之復也i吾怒哀樂之末發,須臾之復也。」其言俱為近理。
四○九 寄傳逸人 「當年失腳下魚磯,苦戀明朝未得歸。寄語巢由莫相笑,此心不是愛輕肥。」張詠《寄傅逸人》詩也。大抵在廊廟而羨江湖者不可勝數,如寇萊公《書懷詩》:「曾讀前書笑古今,恥隨流俗信浮沉。終期直道扶元化√曰為虛名役片心。嘿坐野禽啼書景,閉門宮柳長春陰。世間事了先須退,不待霜毛漸滿簪。」末句乞閑之意,在公為可信,在他人未可信也。即貪祿苟位者,何嘗不指掌風月、點綴泉石?沈括《歸計》詩:「住山人少說山多,空只年年憶薜蘿。不是自心應不信,眼前歸計又蹉跎。」是豈能見幾明決者哉?呂夷簡詩:「不用閉門防俗客,愛閑能見幾人來?」可謂勘破世情矣。
四一○ 仁義浸生民 謝濤《讀史》詩曰:「百年奇特幾張紙,千古英雄一片塵。惟有炳然周孔教,至今仁義浸生民。」閱讀史詩多矣,此言甚正。
四一一 虛心得賢 王安石《詠諸葛武侯》詩:「慟哭楊頤為一言,餘風今日為誰傳。區區庸蜀支吳;魏,不是虛心豈得賢?」讀此知主臣相須,自古言之。有求賢若渴之主,乃有鞠躬盡瘁之臣,何可易言
四一二 夜深吟 「叩幾悲歌淚滿襟,聖賢千古我如今。凍琴弦斷燈青暈,誰會男兒半夜心。」何等慷慨淋漓!
四一三 不忘君 林居而不忘君父,讀書時更覺興起,如張載《老大詩》:「老大心思久退消,倒巾終日面岧嶢。六年無限詩書樂,一種難忘是本朝。」又《別舘中諸公》詩:「藜藿野心雖萬里,不無忠戀向清朝。近見明詩「誰言在野君恩薄,數卷殘書亦俸錢」,因得句「誰憐一念難釋處,君父恩深比地天」。
四一四 林居 「大都心足身還足,只恐身閒心未閑。但得心閑隨處樂,不分朝市與雲山。」宋李宗易詩也。近見陳白沙有「朝市山林俱有事,今人忙處古人閑」之句,較覺透脫。愚嘗謂江湖廊廟,達觀之,總一勞局,如仕宦而拯下民之溺,林居而表章聖賢之言,此中俱有苦心焉。陳師道有詩:「勤苦著書如作吏,世間枉是最閒人。」然則處山林者亦何嘗閑也?
四一五 服除送兄弟還都 宋韓雍詩:「日月忽已遠,再見新穀升。喪期有常數,吉我衣與纓。俯仰自悲吒,淚下肝膽崩。尚惟立身報,不即泯餘生至情之悟。肅肅忠憲公,秉德輔休明。報國有遣意,訓言獨在聽。況茲世厚恩,兄弟秩工庭。 一朝出門去,事業各有營。上當答君仁,下以為親榮。獨此抱屙瘵,謝喧守柴荊。掃塚奉時祭,履田課春耕。既無公家責,聊狗捐者情。出處雖雲異,要以道為程。」此詩町謂得性情之正。
四一六 古人重非道 王令《雜詩》:「古人重非道,饑不苟豆羹。有為非其心,不脫冕而行。如何後世人,以官業其生。鄙哉樂欺人,猶以學為名砭世至骨。」愚嘗謂道法世利,重輕必不兩立,一些勢利不能擺脫,更講何學何道?吾不知之矣。
四一七 自警 「憶昔為小官,位卑職易營。朋知喜其勤,民口亦見稱。中間忝台諫,已覺言難行。然賴識者恕,尚謂無欹傾。數年忽遭遇,用大過其能。名虛稱不實,任重力難勝。具瞻不可欺,舉動招譏評。士論因不與,自知亦甚明。祿厚難報答,徒滋驕侈萌。子孫忘艱難,服用饒誇矜。清白素風減,冗長浮費增。親舊多責望,厚薄貽怨憎。貧賤勝富貴,古語信叮憑。請病家罷免,方幸憂責輕。俄復統一道,撫民帥邊兵。寇狂適偃蹇,民疲未蘇醒。勝負系司命,休戚及群氓。細務委將佐,大事稟朝廷。所稟有違從,委擇有不精。差失雖毫釐,致敗或丘陵。隕身何足道,誤國玷家聲。可不常惕懼,臨淵履春冰。庶幾免危溢,書此為心銘。」此范純仁白警詩,可謂言言肺腑。為官長者,各宜佩為韋弦叮也。
四一八 大裘軒 謝逸《題王立之大裘軒》云:「小人拙生事,三冬臥無帳。忍寒冬患底,坐待朝曦上,徐徐晨光熙,稍稍氣血暢。薰然四體和,恍若醉春釀。此法秘不傳,不易車百兩。君胡得此法,開軒亦東向。蘇公名大裘,意豈在萬丈?但觀名軒心,人人如挾績。」噫!此山中真樂,惟負曝野人可以共語。
四一九 張牧之竹溪 林敏修《詠張牧之竹溪序》云:「張牧之隱於竹溪,自號漫郎。不喜與世接。客至,蔽竹窺之,或韻人佳士,則呼船載之,或自刺舟與語。俗子十反不一見,怒駡相踵,不顧也。人或以少漫郎,餘獨喜與古人意合,乃作《竹溪詩》。」「幽澗古城陰,結屋清溪曲。溪流堪回映,上有青青竹。漫郎欣得之,綠發詠空穀。高風及前修十勝趣隨遠囑。惡客徒擾人,立談非我欲。麾去甯汝嗔,真意聊自足。或言不當爾,往往相謗譎。答雲豈吾私,恐作林泉辱。源流別涇渭,臭詠同草木。肯當百事勝,爭心一枷憐。獨余嵇阮輩,蕩槳戒臣僕。濁醪澆古胸,日沒還秉燭。僕忝瓜葛後,意氣頗相暍。乎生幾兩屐,共老三徑菊。行年事無定,此計諾已宿。徑須買牛衣,兒亦荷書簏。從子竹閭遊,溪魚剁寒玉。」
四二○ 保生在無欲 賀鑄《詠燭蛾蘭石:「鬼蛾來翩翩,慕此堂上燭。附炎意何切,自取焚如酷。感彼群動微,保生在無欲。不見青林蟬,飲風聊自足。」詠其詩,言簡而意已盡。
四二一 賣餅兒 張來《序比鄰賣餅兒》:「每五更未旦,即繞街呼賣,雖太寒列風不廢,而時略不少差,因為作詩,且有所警。」「城頭月落霜如雪,樓頭五更聲欲絕。捧盤出戶歌一聲,市樓東西人未行。北風吹衣射我餅,和衣單夏餅冷。葉無崇卑志當堅,男兒有求安得閒。」嘗讀一書,載賣餅翁賃主人房半間,五更起,蒸餅短歌,洋洋自喻適志。已而主人憐其勤苦,與貲錢,雜以他營二剛之歌聲寂然無有矣。乃有味唐子畏月下放歌,有「官大錢多心轉憂,落得自己頭早白」之句也。
四二二 墨染絲 郭祥正詩:「操絲自喜如霜白,輸入官家吏嫌黑。手持退印競傳呼,倏見長條染深墨。墨絲歸織家人衣,別買輸官吏嗔邂。寄言夷狄與三軍,汝得豐農民苦辛。」讀此知民間差科之苦,所謂「官用一而民費百」也。大抵一差出,而胥索吏勒,先飽其願,而後容輸官。官一不為民作主,而駁換尅留,皆吏為政,以不辨東西之鄉民,人官衙,有任其科斂而魚肉之耳。愚詩有「猶有流民圖可繪,窮簷最苦是征徭」,良有感也。但公家之務,凡可取官吏辦者,官費一而民省百,不亦善乎?
四二三 獄多重囚 楊億詩:「鐵鑠銀鐺眾,金科伏念頻。絕間空獄奏,深愧片言人。清穎黃公接,(黃霸為穎州太守,八年獄無重罪囚。)甘棠召伯鄰。懷賢不能繼,多辟豈繇民。」末句有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之意。
四二四 讀邵康節詩 愚自辛未歸裡,喜吟自在詩,因讀邵子詩,一派天機,不知所以然而然,而細玩其中理解治道,情見乎詞。因錄數首誦於松濤竹韻,修然世外之想,又有愀然世上之慮。然康節原是經世之學,尹和靖曰:康節本是經世之學。本人但知其易數,卻小了他學問。談到世道人情處,津津有味,蓋以詩為著作者。《一等吟》:「欲出第一等言,須有第一等意,欲為第一等人,須做第一等事。」事到手不做,更講作甚人。《物理吟》:「物理窺開後,人情照破間。敢言天下事,到手又何難。」四句一串讀,談何容易。(程子言堯夫之言,內聖外王之道也。)《詐者吟》:「詐者固疑人,天下盡行詐。不信天下人,其問無真話。我愈疑則人欲詐,何如推誠之為愈也。」《憂喜吟》:「大憂與大喜,二者莫能寐。二者若能寐,何憂事不治。邵於數年堅苦工夫,方能說出呂他曰:凡人須是聞毀言不怒,方聞譽言不喜。何可易言。」 先生又有詩曰: 「何故不寐,湛於
有累。何故能寐,行於無事。」《不願吟》:「不願朝廷命官職,不願朝廷賜栗帛。惟願朝廷省征役,庶幾天下少安息。近世藥石,先生憂民如此。」(愚嘗以寬省差役為當今第一義,其事總在得人實行之。)《為善吟》:「人之為善事,善事義當為。金石猶能動,鬼神其可欺?事須安義命,言必道心脾。莫問身之外,人知與不知。」《待物吟》:「待物莫知誠,誠真天下行。物情無遠近,天道日分明。義理須宜顧,才能不用矜。世間閑緣飾,到了是虛名。誠偽之分,人禽之介。」《無事吟》:「人間萬事若磨持,叢入枯榮利害機。只有一般無對處,都如天地未分時。無事之樂不可名狀,山居稍稍嘗之。」《君子吟》:「君子存大體,小人無常心。於人不求備,受恩惟恐深 何以報之。」《善惡吟》:「君子學道則務本,小人見利則忘生。務本則非利不動,見利則非賄不行看得到底。」《天人吟》:「義軒堯舜雖難復,湯武桓文尚可循。事既不同時又異,也由天道也由人足見他偏霸手段。:程子曰:「堯夫本是要出來有為的人。」正此之謂。)《求監吟》:「人無監流水,當求監止水。流水無定形,止水有定體。人無監於水,當求監於人。水監見人貌,人監見人神。以人為監,治術亦是如此。」《中原吟》:「中原之師,仁義為主。仁義既出,四夷來侮。探本之論,誰能說出,誰敢說出?」《時事吟》:「時久則患生,事久則弊生。弊患相仍,人何以寧?救時正弊,正待乎人。」《名實吟》:「內無是實,外有是名。小人故矜,外無是名。內有是實,君子何失?是以務名不如務實。」(呂檣曰:「若一意務名,畢竟把名也無了。」)《治心吟》:「心親於身,心親於人。不能治心,焉能治身?不能治身,焉能治人?」《人情吟》:「人達人情,無寡無廣。天下之事,如指諸掌。豪傑舉事,只恐不達人情。」
《知人吟》:「君子知人出於知,小人知人出於私。出於知,則同乎理者謂之是,異乎理者謂之非;出乎私,則同乎己者謂之是,異乎己者謂之非可補明黨論。」《民情吟》:「民情既樂,和氣為祥;民情既憂,戾氣為殃。祥為雨露,天下豐穰;殃為水旱,天下凶荒。」愚有詩靈勢安危在恤民」,正是此意。《見義吟》:「見善必為,不見則已。量力而動,力盡而止。當味力盡字,非是推諉。」《責己吟》:「不為十分人,不責十分事。既為十分人,須責十分是躬自厚之意。」《恩怨吟》:「人之常情,無過於死。恩感人心,死猶有喜;怨結人心,死猶未已。恩怨之深,使人如此。恩怨之於人,甚矣哉,人情必須勘到此乃為達情。」《長憶乍能言》:「長億乍能言,朝游父母前。方行初下膝,既老遂華顛。在昔四五歲,於今六十年。卻看兒女戲,又喜又潸然。足見至情。」《悟人一言》:「百慮謀猶拙,一言迷自開。世間無大事,天下有雄才又夫眼界肯如此看。惟恐人難得,寧憂道未恢。忌心都去盡,何復病塵埃?」《答人書意》:「仲尼言正性,子輿言踐形。二者能自得,殆不為虛生。所交若以道,所感若以誠。雖三軍在前,而莫得之淩認得真。」《緣飾吟》:「緣飾了時稱好手,作為成處似真家。須防冷眼人觀覷,傀儡全無帳幕遮畢竟至誠乃可信人。《知人吟》:「事到急處觀態度,人於危處露肝脾觀人要訣。深心厚貌平時可,慎勿便言容易知。」《自古吟》:「自古大聖人,猶以為難事,而況後世人?豈復便能至,求之不勝難,得之甚容易。千人萬人心,一人之心是治平要論不過如此。」《答王宣徽》:「自有吾儒樂,人多不肯尋。以憚為樂事,又起一重塵。先生街道之功,在此一言。」(程子曰:「世之博學強記者眾矣,其終未有不入於彈流者。特立不惑,子厚、堯夫而已。」)《傷心
行》:「不知何鐵打成針,一打成針只刺心。料得人心不過寸,刺時須刺十分深。」《代書寄友》:「當年有志高天下,嘗讀前書笑謝安。豈謂此身甘老朽,尚無閑地可盤桓。棋逢對手才堪著,琴少知音不願彈。非止不才能退嘿,古賢常恨得時難淺語深味。」《感事吟》:「為善大宜量力分,知幾都在近人情二語先生遁世頒世俱在此。人情盡後疑難入,力分事時事自平。理順面前皆道路,義乖門外是蓁荊。何人肯認此言語,此語分明人不聽。」《試筆》:「心在人軀號太陽,能於事仁發輝光。如何皎日照八表,得似靈台高一方。家用平康貧不害,身無疾病瘦何妨?高吟大笑洛陽裏,看盡人間手腳忙。程伊川曰:「堯夫在急流中被渠安然取十年快樂,此之謂也。亡《寬猛吟》: 「寬則民慢,猛則民賤。寬猛相濟,其民自安治民正論。」《龍門道中》:「物理人情自可明,何嘗戚戚向平生。卷舒在我有成算,用舍隨時無定名。滿月雲山自是樂,一毫榮辱不須驚。侯門見說深如海,三十年前掉背行。」《閑行吟》:「長憶當年掃敝廬,未嘗三徑草荒蕪。欲為天下屠龍手,肯讀人間非聖書。先生通道街道,俱在此句。否泰悟來知進退,乾坤見了識親疏。自從會得環中意,閒氣胸中半點無。」《首尾吟》:「堯夫非是愛吟詩,詩是堯夫詠史時。曠古第成千覺夢,中原都入一枰棋。唐虞玉帛煙光紫,湯武干戈草色萋。觀古事多今可見,堯夫非是愛吟詩。大眼觀世,自是如此。」「堯夫非是愛吟詩,安樂窩中得意時。志快不須求事顯,書成當自有人知。韓文公云:『內不足者急求人知。』林泉且作酬心物,風月聊充藉年資。多少寬平好田地,堯夫非是愛吟詩。」「堯夫非是愛吟詩,詩是堯夫可歎時。因有命焉剛不信,是無天也果能欺?朱子曰:示人無才,安能動人主。』才高正被聰明使,身貴方為利害移大丈夫富貴不淫。無計奈何春又老,堯夫非是愛吟詩。」「堯夫非是愛吟詩,詩是堯夫語事時。不在其位,漫動熟腸。天若可升非待勸,神如無驗不須祈。人當堂上易施設,事過面前難改移。勢盛勢衰非一日,堯夫非是愛吟詩。」「堯夫非是愛吟詩,詩是堯夫自歎時。閒散何嘗遠人事;語言時復漏天機。至微勳業有難立,盡大功名或易為自負在此。成敗一歸思慮外,堯夫非是愛吟詩。」「堯夫非是愛吟詩,詩是堯夫憶昔時。天下只知才可愛,人間不信事難為先生不忘用世如此。眼觀秋水斜陽遠,淚灑西風黃葉飛。此意如今都去盡,堯夫非是愛吟詩。」「堯夫非是愛吟詩,詩是堯夫自省時。義若不為無勇也,幸如有過必知之。面前地惡猶能掃,心上田荒何所欺。從諫如流是難事,堯夫非是愛吟詩。「堯夫非是愛吟詩,詩是堯夫慎動時。枉道幹名名亦失可為求名之戒,拂民縱欲欲還隳。號為賢者能從善,名曰小人能飾非。大佞似忠非易辨深于治理,堯夫非是愛吟詩。」
四二五 陳白沙詩 「白頭一枕小廬山,偶寄孤松十竹問。朝市山林俱有事,今人忙處古人閑。」此二語其見道之言乎?諸吟多有類堯夫者,其亦願學堯夫者矣。故其詩曰:「許大乾坤許大身,後來賢聖後來人。欲將赤手扶元化,且著青袍渾世民。萬慮不驚誰是樂,一心原足我何貧?倒番秦漢從頭數,惟有堯夫認得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