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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89

詩譚續錄

《鶴林玉露》乃宋儒羅大經景倫所著也,其言以紫陽為鵠,學術治道多有發明,而不詭於道甚矣。其先得《詩譚》之意也,原編不盡出譚詩,茲輯其譚詩之有用者,附《詩譚》後,俱仍元本,但僭加評雲。東魯葉廷秀識。

一 病棉詩 杜陵《病豔》詩曰:「猶含棟樑具,無復霄漢志。良工古昔少,識者出涕淚。」韓子曰:「以其知己難。」曰:「為知己者死氣不亦宜乎?傷賢者之老病而不獲用也。又曰:「種榆水中央,成長何容易!截承金露盤,嫋嫋不自畏。」言少不更事之人無所涵養,而驟膺拔擢以當重任,才綿才腐,凜凜危亡而不曾知畏也周任之言可為炯鑒。又《舟中上水遣懷詩》云:「篙工密逞巧,氣若酣杯酒。歌諶互激烈,回斡明授受。善知應觸類,各藉穎脫手。古來經濟才,何事獨罕有?」蓋歎舟人操舟尚有妙手,而整頓乾坤,獨未見手也。方惟深行舟詩自是世間無妙手,古來何事不繇人。方天寶間,杜陵少壯之時,雖亂離瘼矣,而人才尚多。故《洗兵馬行》曰:「成王功夫心轉小,郭相謀身古來多。司徒清鑒懸明鏡,尚書氣與秋天杳。二三豪俊為時出,整頓乾坤濟時了。」又云:「張公一生江海客,身長九尺鬚眉蒼。徵起適遇風塵會,扶顛始知籌策良。」蓋幸其所以支撐世變者,尚有人也。及杜陵晚歲,《八哀》之詩既作,則一時豪傑,或老或死,而後來者未有其人。此《病柟》種榆之歎、舟師妙手之歎,意益婉而詞益哀。嗚乎!此唐室所以終不振乎?本朝元豐問,洛陽諸老,為耆英會,圖形賦詩,一時誇為盛事,而識者悲之曰:「此皆仁宗所養之君子,至是而皆老矣。」升降消長之會過,此甚可畏也。時林行已曰:「天將祚其國,必祚其國之君子。視其君子之盛多如林,則知其國之盛;視其君子之落落如晨星,則知其國之衰,視其君子之康寧福澤,如山如海,則知其為太平之象;視其君子之摧折頓挫,如湍舟、如霜木,則知其為衰亂之時。」人才關乎世道如此,有國家者,所宜深加愛惜,乃自為社稷計耳。又曰:「天將使建中為崇寧,則不使蒞忠宣復相於初元;天將使宣和為靖康,則不使劉陳二忠肅懟遣於數歲。」皆至論也。

二 黃綿襖 何斯舉云:「壬寅正月,雨雪連旬,忽雨開霽,閭裡翁媼相呼賀曰:『黃綿襖子出矣!』因作歌以紀之。」此名甚新,但所以作歌未甚愜人意,乃更為補作一絕句云:「范叔綈袍暖一身,大裘只蓋洛陽人。九州四海黃綿襖,誰似天公賜與均。」白樂天詩云:「安得大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陽人仁人不可無此心。」

三 占雨 范石湖詩云:「朝霞不出門,暮霞行千里。今晨日未出,曉氛散如綺。心疑雨再作,眼轉雲四起。我豈知天道,吳儂諺雲爾。古來占滂沱,說者類恢詭占則略盡於此。飛雲走群羊,停雲浴三稀。月當天畢宿,風自少女起。爛石燒成香,漠礎潤如洗。逐婦鳩能拙,穴居狸有智。蜉蝣強知時,蜥蜴與聞計。垤嗚東山鸛,堂穴南柯蟻。或如陰石鞭,或議陽門閉。或雲逢庚變,或自換甲始。刑鵞與龍象,聚訟非一理。不如老儂諺,影響捷於鬼。哦詩敢誇博,聊用醒午睡。」此詩援引占雨事,甚詳,可喜。諺有云:「日出早,雨淋腦;日出晏,曬殺雁。」又云:「月如懸弓,少雨多風;月如仰瓦,不求自下。二一說尚遣,何也?餘欲增補二句云:「日占出海時,月驗仰瓦體。」

四 樂天對酒詩 古詩多矣,夫子獨取三百篇,存勸戒也。吾輩所作詩,亦須有勸戒之意,庶幾不為徒作可興言詩!彼有繪畫雕刻,無益勸戒者,固為枉費精力矣!乃若吟賞物華,流連光景,過求於適,幾於誨淫教偷,則又不可之甚者矣!白樂天《對酒詩》曰:「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灰光中寄此身。隨富隨貧且權喜,不開口笑是癡人。」又曰:「百歲無多是壯健,一春能幾日晴明。相逢且莫推辭醉,聽唱陽關第四聲警切處可醒人之長戚戚者。」又曰:「昨日低眉問疾來,今朝收淚吊人回。眼前見例君看取,且遣琵琶送一杯。」自詩家言之,可謂流麗曠達,詞旨俱美矣。然讀之者必起其頹惰廢放之意,而汲汲於此,快樂惜流光,則人之職分與夫古之所謂三不朽者,將何時而可為哉?如《唐風·蟋蟀》之詩,蓋勸晉僖公以自虞樂也,然才曰:「今我不樂,日月其除。」即曰:「無已太康,職思其居。」呂成公釋之曰:「凡人之情,解其拘者,或失於縱,廣其儉者,或流於奢。故疾未已而新疾復生者多矣。」信矣,《唐風》之憂,深思遠也,樂天之見,豈及是乎?

五 拙句 作詩必以巧進,以拙成,故作字惟拙筆最難,作詩惟拙句最難。至於拙,則渾然天全,工巧不足言矣。古人拙句,曾經拈出,如「池塘生春草」、「風落吳江冷」、「澄江靜如練」、「空梁落燕泥」、「清暉能娛人」、「遊子澹忘歸」、「大江日夜流,客心悲未央」、「明月入高樓,流光正徘徊」、「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如此等類,固已多矣。以杜陵言之,如「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野人時獨往,雲水曉相參」、「喜多無屋宇,幸不礙雲山」、「在家長早起,憂國願年豐」、「若無青嶂月,愁殺白頭人」、「百年渾得醉,一月不梳頭」、「一徑野花落,孤村春水生」,此五言之拙者也。「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遷轉五州防禦使,起居八座大夫人」、「竹葉於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身前有限杯」、「雷聲忽送千峰雨,花氣渾如百合香」、「秋水才添四五尺,野船恰受兩三人」、「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此七言之拙者也。他難殫舉,可以類推。杜陵云:「用拙存吾道。」夫拙之所在,道之所存也。詩文獨外是乎?

六 杜陵論孔明 史言:「蜀諸賢凋喪,孔明身當軍國之務,罰二十以上皆親之,以勞瘁致斃。」此真兒童之論也。夫孔明不死,則漢業可興復,禮樂可興;孔明死,則為五胡亂華,為六朝幅裂。其所關係甚大。營中隕星之變,天意可知矣正論不朽。豈因罰二十以上皆親之而致斃乎?且孔明死時才四十四初,非癃老不任苦之時,況以孔明之明達,豈不能量事之大小,身之勞逸,而顧弊精神於瑣瑣,以自殯其軀乎?此決無之理也。杜少陵知之,故曰:「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運移漢祚難恢復,志決身殲軍務勞是為武侯吐氣。」言孔明之死,乃漠運已移,漢祚已終,不可支援耳。志決身殲,豈因軍務之勞乎 盞不然史臣之說也

七 族譜引 陶淵明《贈長沙公族祖》云:「同源分派,人易世殊。慨然寤歎,念茲厥初太古遣風。」老蘇《族譜引》云:「服始乎衰,而在於總,而致於無服。無服則親盡,親盡則情盡,情盡則喜不慶,憂不吊。喜不慶,憂不吊,則塗人也。吾所以相視如塗人者,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一語醒人友於摯。」悲夫!正淵明詩意。詩字少意多,尤可涵泳。

八 透脫 楊誠齋丞零陵時,有《春日絕句》云:「梅子流酸輭齒牙,芭蕉分綠上窗紗。日長睡起無情思,問看兒童捉柳花。」詞意舒灑,非誠齋不能。張紫岩見之,曰:「廷秀胸襟透脫矣。」

九 唐子西詩 唐子西立朝,賦《梅花》詩云:「桃花李能白,春深無處無顏色。不意尚有數枝梅,可是東君苦留春。向來開處是嚴冬,桃李未在交遊中。只今已是丈人行,勿與少年爭春風。」執政者惡其自專,一斥不復,後以党禍謫羅浮,作詩云:「說與門前白鷺群,也須從此斷知聞。諸公有意除鈎黨,甲乙推求恐到君當時世道可知。」殊有意味。又云:「鶴歸遼海悲人世,猿人巴山叫月明。唯有蟲沙今好在,往來休傍水邊行。」《抱樸子》云:「周穆王南征,一軍皆化。君子化為猿鶴,小人化為蟲沙。」詩意言君子或死或貶,唯小人得志,深畏其含沙射影也。

一○ 清廉 士大夫若愛一文,不值一文此語從何得來。陳簡齋詩云:「從來有名士,不用無名錢才是有用之詩。」楊伯子嘗謂餘言:「士大夫清廉便是七分人了。」蓋公忠仁明,皆自此生。伯子誠齋家嗣,號東山先生,清節高文,趾美克肖。其帥番禺得受代,有俸錢七十緡。盡以代下戶輸租。有詩云:「兩年枉了鬢霜華,照管南人沒一些。七十萬緡都不要,脂膏留放小民家也得此詩傳頌。」正統時,盧秉安為柬筅令,一十九年清操不易。臨行時惟受士民之詩。自賦云:「不貪自古人為寶,今日貧歸詩滿囊。十有九年官劇邑,幸無一失掛心腸。」國初守令久任,而民受其福,往往如此。

一一 陸放翁 陸務觀,農師之孫,有詩名,壽皇嘗謂周益公曰:「今世詩人亦有如李白者乎?」益公因薦務觀,繇是擢用。賜出身南宮舍人。嘗從范石湖辟入蜀,故其詩號《劍南集》—多豪麗語。言征伐恢復事,其《題俠客圃》:「趟魏胡塵十丈黃,遣民膏血飽豺狼。功名不遣斯人了,無耐和戎白麵郎。」壽皇讀之,為之太息。台評劾其恃酒頹放,因自號「放翁」。作詞云:「橋如虹,水如空,一葉飄然風雨中。天教稱放翁。」晚年為韓平原作《南園記》,除從官。楊誠齋寄詩云:「君居柬浙我江西,鏡襄重添幾縷絲。花落六回疎信息,月明千里兩相思。不應李杜翻鯨海,更羨夔龍集鳳池。道是樊川輕薄殺,猶將萬戶比千詩。」蓋切磋之也。然《南園記》唯勉以忠獻之事業,無諛辭。晚年和平粹美,有中原承平時氣象,朱文公喜稱之。

一二 松石 秦朝封松大夫,陳朝石封三品。李承之詠松云:「半依端岫倚雲端,獨立亭亭耐歲寒。一事頗為清節累,秦時曾作大夫官誚得是。」荊公《三品石》云:「草沒苔侵棄道周,誤恩三品竟何酬。國亡今日頑無恥,似為當年不與謀。」夫松石無知之物,一為二朝名寵所點染,猶不免萬世之包彈,矧士大夫,其於進退辭受之際,可苟乎哉?

一三 象郡送行詩 吾郡胡季昭,寶慶初元,為大理評事,應詔上書,言隋邸事,竄象郡。建人翁定《送行詩》云:「應詔書聞便遠行,廬陵不獨詫邦衡。寸心只恐孤天地,百口何期累兄弟。世態風雲多變換,公朝初日盍清明。危言在國為元氣,君子從來豈願名絕大關係。」盱江杜來詩云:「慶陵二小郡,百歲兩胡公。論事雖小異,處心應略同。有書莫焚稿,無恨豈傷弓。病愧不遠別,寫詩霜月中。」太學生胡炎詩云:二封朝奏大明言,噓起廬陵古直風。言路從來天樣闊,蠻荒誰使徑旁通。朝中競送長沙侍,嶺表爭迎小澹翁。學館請生空飽飯,臨分憂國意何窮笑殺。」先君竹谷老人詩云:「好讀牀頭易一篇,盈虛消息總天然。《文中子》曰:「樂天知命吾何憂?」崢嶸齒頰皆冰雪,肯怕炎方有瘴煙。頻寄書回洗我愁,莫言無鶴到南州。長相思外加餐飯,計取承君舊話頭。」季昭之兄子健,弟國賓,皆博學能文,鑲奇負氣。兄弟友愛最隆,不蓄私財是貶俗,有無盡費於朋友。得罪之日,囊無一錢,於健挈家歸,賣文以活。國賓奮然徒步,從其兄於貶所是人所難。國賓先沒,季昭繼之。一門忠義,古來尚少。端平更化,詔許歸葬。贈朝奉郎,官其一子。洪瞬俞《草贈官制詞》云:「朕訪落伊始,首下詔求党直,蓋與諫鼓、謗木同意。以直言求人,而以直言罪之,豈朕心哉?爾風裁峭潔,志槩激壯,繇尉廷平上書公車,言人之所難言,方嘉貫日之忠,已墮偃月之計,開塗胥口,訪事攏頭,曾無幾微見於顏面,何氣節之烈也!仁祖能全介於遠謫之余,孝祖能拔銓於投荒之後。撫今懷往,魂不可招;潦霧墮鳶,悲悔何及?陟階員外,仍官厥子。用旌折檻之直,且識投杼之過爾,雖死可不朽矣此制是以生季昭也。」

一四 簡齋詩 自陳、黃以後,詩人無腧陳簡齋。其詩繇簡古而發穠纖。遭直靖康之亂,崎嶇流落,感時恨別,頗有一飯不忘君之意。如「涼風又落南宮木,老雁孤嗚漠北州」、「乾坤萬事集雙鬢,臣子一謫今五年」、「天翻地覆傷春色,齒豁頭童祝聖時」、「近得會稽消息不,稍傳荊渚路岐寬」、「東南鬼火成何事,終籍胡鋒作爭臣」、「龍沙此日西風冷,誰折黃花壽兩宮」,皆可味也。

一五 讀易亭 魏鶴山詩云:三遝鍾入枕報新晴,衾鐵衣棱夢不成。起傍梅花讀《周易》,一窗明月四簷聲清絕亦紗絕。」後貶渠陽,於古梅下,立「讀易亭」,作詩云:「向來未識梅生時,繞溪問訊巡簷索。絕隣玉雪倚橫參,又愛青黃弄煙日。中年易裏逢梅生,便向根心見華實。候蟲奮地桃李妍,野火燒原葭莢出。方從陽壯爭出門,直待陰窮排閨人。隨時作計何太癡,爭似告君藏用密有感。」推究精微,前此詠梅者未之及。

一六 慈湖詩 楊慈湖詩云:「山禽說我胸中事,煙柳藏他物外機。」又云:「萬里蒼茫融妙意,三杯虛白浴天真。」又六言云:「淨兒橫琴曉寒,梅花落在弦間。我欲清吟無句,轉煩門外青山。」句意清圓,足覘其所養。

一七 柳詩 唐人《柳詩》云:「水邊楊柳綠煙絲,立馬煩君折一枝。惟有春風最相惜,殷情更向手中吹。」朱文公每喜誦之,取其興也。

一八 題廣成子像 朱文公曰:「作詩不學六朝,又不學李杜,只學那蟯唉底,便學得十分好後,把作什麼用?」公之論詩,可謂本末兼該矣。詩貴有用,愚選《詩譚》總為此。公嘗題廣成子像云:「陳光澤見示此像,偶記李太白詩云:『世道日交喪,澆風變涼源。不求掛樹枝,反棲惡木根。所以桃李樹,吐花竟不言。大連有興沒,摯動若飛奔可憐。歸來廣成子,去入無窮門。』因寫以示之。今人捨命作詩,開口便說李杜,以此觀之,何曾夢見腳板耶?李杜詩何可言言。」

一九 莽大夫 司馬溫公、王荊公、曾南豐,最推尊楊雄,以為不在孟軻下。至朱文公作《通監綱目》,乃始正其附王莽之罪。書:「莽大夫楊雄死,莽之行如狗彘,三尺之童知惡之,雄有附之乎?《劇秦美新》’不過言孫以免禍耳。然既受其爵祿,則是甘為之臣僕矣。獨得辭莽大夫之名乎?」文公此筆,與《春秋》爭光,麟當再出也。劉潛夫詩云:「執戟浮沈計未疏,無端著論美新都。區區所得能多少,枉被人書莽大夫立言是一大事。」余謂名義所在,豈當計所得多少。若以所得之少,枉被惡名為恨,則三公之位,萬鍾之綠’所得尚多,可以甘受惡名而為之乎?此詩頗礙義理,餘不可以不辨。

二○ 無極太極 游誠之南軒高第,常言易有太極,而周子加以無極,何也?試即吾心驗之。方其寂然無思,萬狀未發,是無極也。雖然未發,而此心昭然,靈源不昧,是太極也。聞者服其簡明。其詩亦可愛,如「春風未肯催桃李,留得疏離淺淡香」、「平生意思春風裏,信乎題詩不用工」、「閑處漫遊當世事,靜中方識古人心」,皆有昧。

二一 漢宮詩 唐李商隱《漢宮詩》云:「青雀西飛竟未回,君王猶在集靈台。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賜金莖露一杯。」譏漢武帝求仙也。言青雀杳然不回,神仙無可致之理’必矣。而君王未悟,猶徘徊臺上,庶幾見之,且胡不以一物驗其真妄乎?金盤承露,和以玉屑’服之可以長生,此方士之說也。今侍臣相如,正苦消渴,何不以一杯賜之?若服之而愈,則方士之說,猶可信也。不然,則其妄明矣!二十八字之間,委蛇曲折,含不盡之意。

二二 隱士出山 晁以道與陳叔易俱隱嵩山。叔易被召出山,以道作詩云:「處士何人為作牙,盡攜猿鶴到京華。故山岩壑應惆悵,六六峰前只一家。」籍溪胡原仲,除正字,朱文公寄詩云:「先生去上蕓香閣,閣老新成豸角冠。留取幽人臥空穀,一川風月要人看。」二詩相似。然以道後亦出山,時人反以此詩嘲之。文公卷舒以道,難進易退,高節全名,師表萬世。乃知終南少室之流,與有道之士,正不可同年語也。

二三 桃錦柳詩 杜陵詩云:「不分桃花紅勝錦,生憎柳絮白於綿。」初讀只似童子屬對之語。及細思之,乃送杜詩人朝,蓋錦綿皆有用之物。而桃花柳絮,乃以區區之顏色而勝之,亦猶小人巧言令色而勝君子也。侍禦,分別邪正之官,故以此告之。觀不分憎之語,其剛正嫉邪可見矣。

二四 博浪沙 張子房欲為韓報警,乃捐金募死士,於博浪沙中,以鐵椎狙擊始皇。誤中副車,始皇大怒,索三日不獲。未逾年,始皇竟死。自此陳勝、吳廣、田儋、項梁之徒,始相尋而起。是褫祖龍之魄,倡群雄之心,皆子房一擊之力也,其關係豈小哉?餘嘗有詩云:「不惜黃金募鐵棰,祖龍身在魄先飛。齊田項楚紛紛起,輸與先生第一機。「機」字可玩。」

二五 詩犯古人 近時趙紫芝詩云:二瓶茶外無只待,同上西樓看晚山。」世人為佳,然杜少陵云:「莫嫌野外無供給,乘興還來看藥欄。」即此意也。杜子野詩云:「尋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世亦以為佳。然唐人詩云:「世間何處無風波,才到禪房分外清。」亦此意也。欲道古人所未道,信矣其難矣。紫芝又有詩云:「野水多於地,春山半是雲。」世尤以為佳。然余讀《文苑英華》,所載唐詩,兩句皆有之,但不作一處耳。唐僧詩云:「河分岡勢斷,春人燒痕青。」有僧嘲其蹈龍云:「河分岡勢司空曙,春入燒痕劉長卿。不是師兄偷古句,古人詩句犯師兄。」此雖戲言,理實如此。作詩者,豈故欲竊古人之語以為已語哉?景意所觸,自有偶然兩同者。蓋自開闢以至於今,只是如此風花雪夜,只是如此人情物態。

二六 賣將帥 自古夷狄盜賊之禍,所以蔓延滋長,日深一日,其終或至於亡國者,皆得將帥之臣,玩寇以自安,養寇以自固,譽寇以自重也說盡大弊也。故杜少陵詩,其於王室播遷之禍,每每深責將帥。如云:「將帥蒙恩澤,兵戈有歲年。至今勞聖主,何以報皇天。」又云:「登壇石絕假,報王爾何遲。」又云:「天地日流血,朝廷誰請纓。」又云:「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公何以答升平。」皆是意也。然將帥之不用命,實繇於朝廷駕馭操縱之無法。古人云:「譬如養鷹,飽則揚去。」我太祖之禦諸將,有守邊一二十年而不遷官者,蓋謂捍禦免侵軼。特僅不失職耳。非有戰勝功取,官不可妄遷也。至於曹彬之平江南,功亦不細矣。然使相之除,終至各惜,此於賜錢百萬而已。夫太祖豈食言之君,而曹彬亦豈飽則揚去之人哉?英君宜辟,遠慮微權,眾人固不識也。近世以來,將帥守邊,僅免侵軼。及至歲終,則論功行賞,屢遷不一。遷不知其能掃清關河,哭單于於陰山,又將何以賞之?少陵詩云:「今日翔轔馬,先宜駕鼓車。無勞問河北,諸將覺榮華。…口雖翔麟之馬,亦必先使之駕鼓車,繇賤而後可以致貴。今諸將驟登貴顯,如馬之未駕鼓車,而遽駕玉輅,安於榮華,志得意滿,無後驅攘之也不可,已而遍擇群臣貴顯,無腧大將軍者,迄歸。大將軍丁晉公起甲第,钜麗無比;軍卒楊呆宗,躬負土之役,勞苦萬狀,後呆宗以外戚起家。晉公得罪貶海上,朝廷以其第賜呆宗居之。三十年世事翻覆如此!古詩云:「君不見,河陽花,今如泥土昔如霞。又不見武昌柳,春作青絲秋作帚。人生馬耳射束風,柳色桃花豈長久。秦時柬陵千戶侯,華蟲被體腰蒼謬。漠初沛邑刀筆吏,折腰如罄頭搶地。蕭相厥初謁邵平,中廷百拜百不應。邵平後來謁蕭相,故侯一拜一惆悵。萬事反覆何所無,二子豈是大丈夫。窮通流坎皆偶爾,搏扶未必賢搶揄。華胥別是一天地,醉鄉何嘗有生死,儂欲與君歸去來,千愁萬恨付一杯。」

二七 養兵 韓魏公曰:「養兵雖非古,然亦自有利處。議者但謂不如漢唐調兵於民,獨不見杜甫《石壕吏》一篇,調兵於民,其弊乃如此。後世既收拾強悍無賴者,養之以為兵,良民雖稅斂良厚,而終身保骨肉相聚之樂,父子、兄弟、夫婦,免生離別之苦,此豈小事?」魏公此論,可謂至當。余觀梅聖俞寶元間為葉縣宰,詔書令民三丁籍一,立校與長,號弓箭手,以備不虞,田裡騷然。聖俞作《田家詩》云:「誰道田家樂,春稅秋未足。裡胥扣我門,日夕苦煎促。盛夏流潦多,白水高於屋。水既害我菽,蝗又食我栗。前月詔書來,生齒復版錄。三丁籍一丁,惡使操弓輯。州符令又嚴,老吏持鞭樸。搜索稚與艾,惟存跛無目。田閭敢怨嗟,父子各悲哭。南畝焉可事,買箭賣牛犢說不得。愁氣變久雨,鐺缶空無粥。盲跛不能耕,死亡在遲速。我聞誠所憊,徒爾叨君祿。卻詠歸去來,刈薪向深谷。」又《汝墳貧女》云:「汝墳貧家女,行哭音悽愴。自言有老父,孤獨無丁壯。郡吏來何暴,縣官不敢抗。督遣無稽留,龍鍾去持杖。勤勤囑四鄰,幸願相倚傍。適聞閭裡歸,問訊疑猶強。果聞寒雨中,僵死壤河上。弱質無以托,橫屍無以葬。生女不如男,雖存何以當可歎之甚。拊膺呼蒼天,生死將奈何。」觀此二詩,與《石壕吏》等篇何以異?當是時,乃太平極盛之時,而一有籍民為兵之令,便覺氣象與天寶相似。乃知養兵之制’實萬世之仁,而魏公之說不可易也。善治何用養兵,為所為百姓,未動不可自開釁也。然魏公既知籍民為兵之害矣,而陝西義勇之制,實出於公。只在人,魏公行之自無害。雖司馬溫公極言其不便,竟不為止,又何與前言相戾也。

二八 題貧樂圖 徐思叔《題貧樂圖詩》,首句云:「乃翁晝灰教兒書,嬌兒赤肝玉雪膚。厥妻曝日補破襦,弊筐何有金石奴。」楊伯子和云:「三間破屋一牀書,綿心繡口冰肌膚。自紉枯葉作袴襦,此君便是長須奴。」王才臣和云:「大兒阻譏頗廢書,小兒忍寒粟生膚。婦縱有禪無一襦,不敢緣此相庸奴有志。」三詩皆佳,而後者尤奇。

二九 釣台詩 餘三十年前於釣台壁間塵埃漫漶中,得一詩云:「生涯千頃水雲寬,舒卷乾坤一釣竿。夢裹偶然伸雙腳,渠知天子是何官。」不知何人所作也,句意頗佳。近時戴式之詩云:「萬事無心一釣竿,三公不換此江山。當初誤識劉文叔,惹起虛名滿世間。」句雖甚爽,意實未然。今考史籍,光武,儒者也。素號謹厚,觀諸母之言可見矣。子陵意氣象邁,實人中龍,故有狂奴之稱。方其相友於隱釣之中,傷王室之陵夷,歎海宇之橫潰,知光武帝胄之英,名義甚正。所以激發其志氣,而道之以除凶剪逆,吹火德於既灰者,當必有成謀矣。異時披圖興歎,岸憤迎笑,雄姿英發,視向時謹敕之文叔,如二人焉。子陵實陰有功於其問。天下既定,從容訪帝,共榻之臥,足加帝腹。情義如此,子陵豈以匹夫自嫌,而帝亦豈以萬乘自居哉?當是之時,而欲使之僥首為三公,宜其不屑就矣。史臣不察,乃以之與周黨同稱。夫周党特一隱士耳,豈若子陵友真於潛龍之日,而琢磨講貫,隱然有功於中興之業者哉才知子陵?餘嘗題釣台云:「平生謹敕劉文叔,卻與狂奴意氣投。激發潛龍雲雨志,了知功跨鄧元侯。講磨潛佐漠中興,豈是空標處士名。堪笑史臣無卓識,卻將周黨與同稱。」

三○ 就齋詩 吾郡羅椿,字永年,誠齋高弟也。清貧入骨,一分不取,頗有李方叔、謝無逸風味。累舉於禮部,竟不第。自號就齋。嘗訪誠齋於昆陵。誠齋作詩送之歸,曰:「梅花香邊踏雪來,杏花影裏帶春回。明朝解纜還千里,今日春花更一杯。誰遣文章太驚俗,何緣場屋不遺才。南溪鷗鷺如相問,為報春吟費麝煤。」慶元初,誠齋與朱文同召,誠齋力辭。永年寄詩云:「不愁風月只憂時,發為君王寸寸絲。司馬要為元佑起,西屋政坐壽皇知。苦辭君命驚凡子些三字有味,清對梅花更與誰。夢繞師門三稽首,起敲冰硯訴相思。」愚有詩云:「總稱大隱難忘世。」誠齋擊節。又《送永豐汪令詩》云:「錦纜梅花浦,江南作縣歸。新來薦鵠牘,驚動袞龍衣。歲晚晴難別,心親事卻違。恐君天上去,扶病出煙霏。」頗有少陵意態。

三一 二老相訪 慶元間,周益公以宰相退休,楊誠齋以秘書監退休,實為吾邦二大老。益公嘗訪誠齋於南溪之上,留詩云:「楊監全勝賀監家,賜湖豈比賜書華。回環自辟三三徑,傾刻能開七七花。門前有田供伏臘,望中無處不煙霞。卻憊下客非摩詰,無畫無詩只鏝誇。」誠齋和云:「相國來臨處士家,山問草木也光華。高軒行李能遇李,小隊尋花到浣沙。留贈新詩光奪月,端令老子氣成霞。未論藏去傳貽厥,拈向田夫裡老誇。」好事者繪以為圖,誠齋題云:「乎叔曾過魏秀才,何如老子致元台。蒼松白石青台徑,也不傳呼宰相來。」用魏裡詩翻案也。厥後,誠齋家嗣東山先生伯子。端平初,累辭召命,以集英殿修撰致仕家居,年八十。雲巢曾無疑,益公門人也,年尤高。嘗攜《茶袖詩》訪伯子,其詩云:「褰衣不待履霜回君子見幾如此,到得如今亦樂哉。泓穎有時供戲劇,軒裳無用任塵埃。眉頭猶自懷幹恨,興到何如酒一杯。知道華山方睡覺,打門聊伴茗奴來。」伯子和云:「雪舟不肯半塗回,直到荒林意盛哉。籬菊苞時披宿霧,木樨香裏絕塵埃。錦心繡口垂金薤,月露天漿貯玉杯。八十仙翁能許健難得,片雲得得出巢來。」其風味庶幾可亞前二老雲。無疑博士攻文,尤精考訂,有《本朝新舊官制考》行於世。以隱逸召為秘閣校勘。吾黨之士多勸其毋出,而無疑竟出。先君竹谷老人送以詩云:「泰華山人上赤墀,上嗟安在見何遲。老於尚父投竿日,少侶轅生對策時。怨鶴驚猿辭舊隱,鞭鸞笞鳳總新知。早陳經國乎逞策出得有用還可,歸領雲巢舊住持。」無疑立朝逾年,除太社令,未及有所開陳,奉祠而歸,年九十乃終畢竟多一出山。

三二 雨晴詩 杜陵詩云:「雨晴山不改,晴罷峽如新。…口或雨或晴,山之體本無改變。既然雨初晴,則山之精神,煥然乃如新焉。朱文公《寄溪胡原仲詩》云:「甕牖前頭翠作屏,晚來相對靜儀刑。浮雲一任閑舒卷,萬古青山只磨青。」胡五峰見之,以為有體而無用何曾無用,乃賡之曰:「幽人偏愛青山好,為是青山青不老。山中雲出雨乾坤,洗出一番青更好。」文公用杜上句意,五峰用杜下句意。然杜只是寫物,二公則以喻道。

三三 自墼昌詩 胡澹庵十年貶海外,北歸之日,飲於湘潭胡氏園。題詩云:「君恩許歸此一醉,傍有黎顏生微渦。」謂侍妓黎倩也。厥後朱文公見之,題絕句云:「十年浮海一身輕,歸對黎渦卻有情。世上無如人欲險,幾人到此誤乎生。」說得可畏,學者先要判定理欲以此。文公全集載此詩,但題曰:《自警》雲。余觀《東坡志林》,載張元忠之說曰:「子卿齧雪啖氈,蹈血出背,可謂了死生之際,奐然不免與胡婦生子,而況洞房綺繡之下乎?乃知此事未易消除。」文公之論澹庵,亦猶張元忠之論蘇子卿也。近時鄭叔友論劉向曰:「項王有吞嶽瀆意氣,咸陽三月火,骸骨亂如麻,哭聲慘怛天日,而眉容不斂,是必鐵作心肝者。然當垓下訣別之際,寶區血廟,了不經意。惟眷眷一婦人,悲歌悵飲,情不自禁。高帝非天人歟?能決意於太公呂後,而不決意於戚夫人。杯羹可分,則笑嫂自若;羽翼已成,則欷獻不止,乃知尤物移人,雖大智大勇不能免。繇是言之,世人無如人欲險,信哉!君子以理制欲,何移之有?

三四 王梅溪 王龜齡,年四十七,魁天下,以書報其弟夢齡、昌齡,曰:「今日唱名,蒙恩賜進士及第。惜二親不見,痛不可言。嫂及聞詩、聞禮,可以此示之。」此是天理人情所必至,何世人不肯講此。詩、禮,其二子也,於十數字之間。上念二親,而不以科第為喜;特報二弟,而不以妻子為先,孝友之意皆在焉。梅溪忠孝大節,於此俱見。為禦史,首彈史丞相浩,乞專用張浚。上為出浩帥,紹興龜齡又上疏,言舜去四凶,未聞使之為十二牧議論甚正。與胡邦衡並為左右史,相得最歡。奏補先弟而後子人情所難。嘗賦《不欺詩》曰:「室明室暗兩奚疑,方寸常存不可欺只要問心。莫問天高神鬼惡,要須先畏自家知。」大節義人多從道學中來,非此詩幾未知之。自吏部侍郎出帥夔門也。有臨安祿事參軍祝懷,抗疏銀台,謂十朋忠義謇誇,借令不容於朝,亦合置之近藩,緩急呼來無倉卒,乏使之憂。愛憎人才,入主自為社稷計。今遣往萬里外,非計之得也。雖不上報,時論題之。天下有不可少之奏議,用不用,原無加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