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王鐸詩話 王樹林編纂

王鐸（一五九二——一六五二），字覺斯，又字覺之，號嵩樵，又號十樵、癡仙道人。河南孟津人。天啟進士。由翰林院編修升少詹事，充經筵講官。崇禎十二年（一六三九）東宮出閻，為侍班，尋乞假歸。十七年（一六四四）三月，詔起禮部尚書，未赴，而李自成農民軍已攻佔北京。福王立于南京，授東合大學士，為次輔。清兵下江南，迎降。清順治九年（一六五二），授禮部尚書，以祭告西嶽、江漬事畢，乞假歸裡。卒，諡文安。鐸博學好古，工詩文，善行草書，其《擬山園帖》，集刻其書法精品，諸體皆僑；兼能畫山水、蘭竹，以沉雄兄長。著作有《擬山園文選集》，並輿王攏合選《孟津詩》。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七則。

一 漱六，長治恩選，好古文辭，無妄言。事兄悌，不求利。作賦二百有餘篇，善書畫。嘗從予登耘鬥諸山，痛飲，巉峭合遝，高儷星躔，晝夜與予居。素有經天下之心，勸之仕，不仕也。有一子，亦不為營田產，曰：「彼各有命，得糊口而已，吾何代為劬哉?」嘗有作，吟詠嘯歌，了無怨色。以兵事分袂蘇門山下。聞綿上從朱擢秀遊。予游洞庭，及唐棲五湖，探秦望、吊禹穴，無盡孤憤，恨不與漱六共之。因念詩賦炳狀成一家，無囚聲鎖氣，有平吞雲霞之意，刻以永傳，宜也。今兵戈漸息，而會晤渺邈，嗟嗟!古往今來，博學碩儒不嘬利、不黷倫，有經天下之心，以文自娛，而甘心石隱，不肯輕仕者如漱六君，豈少也耶?(《擬山園文選集》卷十二《郭漱六文集序》)

二 大蘇粥粥然，退藏人也，而意念深於詩。餘數為過從。大蘇曰：「于世不知何美好，惟詩以求其情耳。然病夫不疾之顰，無慟之涕，辭之組與肝腸未相見也。」餘慨然久之。夫大蘇退然不求人知，乃以厭而不欲得之名，時以詩寓其老蒼高淡之思，其自潤賁非蛆晤於胸、躑躅于吻可知矣。故蝤軒跡蹤，半寓內江南钜水大山，詭形異狀、具佬傺嶔崎之格，所謂穹如、奧如、泓如者，皆大蘇之心區也，則皆大蘇之詩也。然大蘇靜居默視，不钜水大山銓次江南，其詩遂自束縛歟!夫人誠有其穹如、奧如、淵如者，畜自深寂，其工詣何必全倚於钜水大山者哉!我知大蘇非深畜則可，大蘇而深畜也。深畜者不可窺，老蒼高淡。豈特槩於詩?而天下事又豈足槩大蘇歟!（同上《王大蘇詩集序》)

三 湛持公（文震孟）與余交有年，留心經世。而談及詩文字畫，東南名山水，意興飛動。曰：「吾弟畋美君，未交耶!」後於鍾山下西亭，始見啟美。幅巾荷衣，相與飲于芭蕉苑，醉墨沸漓，詩與字畫隱見光爍，又何其淡涵也。因與談湛持公鴻蓄天下望，雷雨甲坼，而為嫉賢者錡蛇，山林以死也。嗚呼!天歟!人歟!嫉者之死，則竟死焉耳；湛持公之死，何嘗死?非死而死也。方今中原多故，群策寡力，不憂寇賊，則憧戎狄。钜公大人有不諮嗟，思起之九原乎?啟美浮沉金馬，游心于金題玉躞，亦幸而浮沉下僚耳。湛持以憂讒畏譏，而啟美以吟詠徜徉，因無嫉者，故得詩之、字之、畫之。蘭蕙之壯也，勝風露而不受命於天，於啟美奚失得耶?鄉使啟美，以彼慷慨，一旦置身名公卿，恐制曳即至，蜷焉堦焉，狺狺當不減湛持為政時，彈骨齧臂，侮於不平之間，墜岸仞蝶（原注：音柔）媛（原注：音猿），喜啟美殆不可知，安得徜徉如幅巾芭蕉時歟!是故，啟美之才其遇不遇，夫亦有以償之也。或曰：「信子之言，人皆韜器而浮沉、下僚，然後可乎?則天下其誰槨?」嗚呼!人亦行其志耳。灑濯其詩，不餒其氣，又安往而不可哉!余乃正告啟美，藏璞嶄岩，以俟卞生。蓋重有感於身世之交，欷歔歎息，恨不起湛持公握手而談之也。（同上《文啟美詩集序》)

四 古之有志經世者，抱磊珂鬱勃之才，蔑繇展豁，其氣力以達穀明，又不肯淫於嗜欲，空耗歲月，其能無所托乎?托之詩以寄其觀世放志之意，人皆曰斯以傳，其不傳者而不知。究其韜精玄邈，則語言猶然外托焉者也。若夫逸少蓋篤，題之為書矣；阮籍幹濟，題之為酒矣；子美梂時，題之為史矣。數君子者，務植善燾，蓋有乎中，淵淳而守，其聚世以之傳，數君子者安知?非以之掩晦數君子者歟!余在姑蘇，交玉立陳君。其門多蕪草，其人恥逢世，淡聲利，嗜欲專于丘索，贊生通志，故其詩悅注幽理，可謂暉曠于高躊，不局其遠心者矣。餘心敬之，數過從。時逞寇犇眩，談及兵事，沖飈破敵，籌畫蕩汰，絕無論孩，慨志沉毅，必欲築鯨鯢之觀，然後愜其氣力。斯其經世恢廓，豈第循鼻磨墨，旁視之魚愕鷄睨，同一轍跡哉!嗟夫!世有馭險制節，弭亂雷沉，詩乃抑鬱，未遂托以發其磊珂不羈之才耳。其蓋心鐵幹何如者?而止可以書翰詩酒題之哉?餘因對玉立扼肇而歎曰：「斯集也，則玉立之托而外寄焉者也，君幸無抑鬱於衡門之下矣。」（同上《陳玉立詩集序》)

五 蜀中峨嵋、岷、蟠諸峯，奇削攫天，詩賦家揚雄、相如、陳子昂、李太白，今之楊用修，其奇博空闊之氣足以相敵，予每舉此言與海內諸公互相質也。新之劉公，以才以學，膚不澁腹，不嗛也。與予譚詩於嵩山下，且達夜，意以予可與言詩也哉。《『之言詩者曰：「裡巷女戌之詩，皆自然明白者也，古則害氣害調，創則害韻害清。」嗚呼!柔曼嬋緩之音，吹角叩瓦已矣。海中之尷潮，霄下之大靂，噫氣之寬飈，非自然正聲乎?夫《國風》、《雅》、《頌》，未經後人注，非明白易曉也。怭怭淠淠，嗅（原注：音語。）嚷耳耳，蠻髦綠滕，鼠思心攪，朱縵（原注：音侵）鞹鞃，古者縮其舌，《易》之載鬼，號、啞，矯、瓶，大塗，列黃，井甃。《且淺俚焉者?《騷》，忠至，猶詩之支子也；雷告鳩。告鳳，論啡側撫彗神翳又何?其《山鬼》、《禮魂》之無不工肆歟，之數者亦思過半矣，吾惡知今人之不可作古耶?吾惡知作古者必明嫩如宋、元穉語耶?儻如害氣、害調、害韻、害清，必推白居易、元微之、黃魯直、秦少游、陳簡齋一派，登壇作祖，則《風》、《雅》，《十三經》，《離騷》、漢人樂府皆當付之咸陽一炬。嗚呼!此詩道之劫數不亦大可痛哭哉!新之不以予為可以言詩則已，以予為可以言詩，子之堅壘利弩簇砥已費仍不壓劇焉，其躡盛唐，武風人之旨，以衙官諸子也，公可自信矣。他日，見子若齋，其作詩猶昨乎?幸道曰：「詩道將中興，其夾振駟，伐盛威於中國。」（同上《巾蓮齋詩序》)

六 自扶輿清淑之氣檄，天下才子少而文人多。文人一丘一壑，或得于文，失於詩；或得于詩，失于文。惟才子能兼之。屈指往哲，左、莊、班、馬，不聞有詩；李、杜詩也，弗長於文；兼之者，唐惟韓、柳，宋惟子瞻，明則崆峒、新都、濟南、琅砑、臨川、赤水數人而已。當吾世，南有石齋，西有太青，中州予弗敢任，亦弗敢讓。大都才與遇左，有遇有未遇，而終歸於不遇，此千古之大較也。問與石齋衡量當今未遇之才子，于吳得朱宗遠，于楚得王雲，于秦得李叔則，于合得黃若木，于粵得陳子明，庶幾後五子雲。五子或奉壇坫于石齋、太青，而皆遊予之門。子明於予尤密，予知之深，其瑤光寶蘊，天貸神與，讀書目數行下，意傲睨不可一世。與人交不侵然諾，不忘舊要，以朋友為性命，獨氣急卞，疾惡如仇簪，一言投肝，慷慨欲為之死。大義所在，雖千萬人獨往；每為人齡銑，瀕九死而不折，跡其摧挫囚辱者婁矣。而身愈困，詩文愈工。所成《轂草》、《狂草》、《癖草》、《浪草》、《黃鶴鸚鵡》、《庚庚白鳳》諸草十二集矣，出以索予彈射。予讀之十日夜不能盡。嗟夫!子明以彼其才若榮之以誰何?呵殿之聲，張之以錦箏；華屋之采，入則張茂先，出則傅介子也。即不然而置之鮮衣恕馬，旗亭紫陽之間，與荊軻、高漸離魯勾踐，抵掌奇俠，則亦無愧古人，最下亦任其十畝閑閑，資以木奴千頃，使為江鷗海鶴，猶不亞陶朱魯朱，而天則必欲窮之，俾之胸中磊塊，一無所泄，而日屈於瘩聾鄙穢，鼠姑兒輩人人得而玩之、狎之、加之、墜之、嘲之、笑之，甚而欲殺之、囚之，奚翅脫彌正平單絞岑牟使之撾鼓摔?七十之顏平原而叩其陘使跪!天之不可解類如此。而子明則有骨如矢，有節如石，氣之磅礴如龍如虎，而胸次瀟灑如煙如雲，時時有入火不焚、入水不濡之趣。殆一死生，齊旦暮，無入不自得，君子以為有道而近古焉。子明生平涉名山大川殆遍，足下有數萬里，胸中有數萬卷，而皆發于詩若文，筆底絕無一點塵滓。上自黃虞，下迄近代，不知可方誰家誰氏。蒙莊所謂循之不見其首，究之不見其尾者。子明不斤斤成一家言，而總成子明一家言，予亦猶之乎望河漢而無極也。所稱才子非耶?子明經摧折後致書於予，謂：「于本朝得盧柟、徐渭而三。柟從木，渭從水，監從金，五行三當其窮而皆不死，世亦無能以死法死之。」其言倔強。予不欲以柟、渭方子明。柟僅得於騷賦；渭詩賦下幅皆褊小；子明浩浩，殆將方駕而追腔峒、新都、濟南、琅砑、臨川、赤水乎!皆才子也，非文人而已也!子明昔在金陵，作《大鵬賦》以貺予，予和《鵬歌》勖子明。及予嬰難，子明與匠先，千里諸君急援之，五日而復；子明嬰難，予雖援之，至三年而始得當也，予娩子明矣。今年春，予方脫韈鞫將游太華、峨嵋，以歸嵩少，子明能裹糧從我遊乎?晴嶸岣岣，望嶺南才子之駕，先寄言為君嚆矢。（同上《陳于明詩文十二集序》)

七 嘗慨馬戴、方幹、謝翱，彼皆有挾欲自見於世未得也。故彈劍獨吟，叩節和律，其意致迅邁，有足悲者耳。乃唐宋將相膿仕，王侯誇愕，又何多泯泯無傳耶?夫世塗俯洞，鹵恣冠詭，飛卿盱而觸之，儡魄其辭，惡得不詩不文?數歲間走嚴灘、緱山，觀龍馬負圃渦曆龜蒙泰岱，飲燕市酒樓，問鼓刀屠狗，擊築悲歌，憑弔昭王黃金台下，當不減英雄迅邁之氣，可歌可娛也。而飛卿詩文惡得不良?前歲別余入黃山，今之聚，作乃益上，淋漓曠逸，大有江山之助，大抵得之遊為多。嗟乎!詩文何嘗為遊歟?即詩文亦飛卿涕笑千古之一隅也。宦達蹇崖何論焉?如他日獻莢金門，若賈誼、終軍、飛卿為人柒於信義，宣揚儡魂，予能不祝其翼為乎?嗚呼!世無方幹、馬戴、謝翱諸人久矣，其於予也，則謂之何?（同上《吳飛卿稿序》)

八 路若陳子，粵柬高士，為人去偽，為詩能雅能蘊藏。年近六十，貧不悱，有道貌，樂以閏身。予年近七十，勞瘁不得如陳子，休休不擾酬應。素約遊庾嶺、瓊州、大海，觀溪壑、碡瑁、犀象。龍蛟諸奇怪，越岩飛波，得陳子為嚮導，然昔予少年，齒不衰頹，詩文一道恨不能日夜肆力，不違其路以究顛，今則未能。天下非盡無事也，況予年近七十，恐戰爭未息，火水憎艚（原注：音遂），詩文何能滿量而不窕乎?路若亦近六十。粵東，天下山水靈異，天鏤神刻，想與之遊庾嶺，涉瓊山大海，觀碡瑁犀象，龍蛟之奇變怪駭，日收所來，休休焉無窘葆，有大心可得歟?不可得歟?凡人登躋，皆數司之仕宦膠滯，不如高士遊遨，俗富讓貧勞瘁讓休。閑序陳子詩，能不為之欷獻也耶?（同上卷之十四《陳路若詩集序》)

九 辛酉冬，予與穉豫計偕，同棲報國寺東廉，時穉豫見予文，深相許也，遂定交于佛樓蜿松下。人方以穉豫三寸不律，陵鑠一時。穉豫獨思沉善下，有雲蒸龍矯之氣，淵然不外炫也。別穉豫三十年，中間寇氛蝮蠢（原注：音壑）狼戾，予南走吳越。穉豫亦亦潛伏楚大山中，齬行碉（原注：音悃）蹭，學鮑龍跪石讀書，口呿林壑荒噎，未嘗一露其鱗爪，可謂沉氣之守，善於息矣。己醜，於蠟下得其牘，靈虛奇岩，即吒曰：「此中原第一名流洪穉豫哉!予同弱冠避其顏行，予愧先之，今沉鬱以墾，其氣以綸羽壓十萬之師者，非歟?」後延之予琅華館，抵掌三十間事，萬骸千壘，皆為煙灰。而吾二人猶出寇群·鬼蜮，極酒敘故，如在饕雪婉松下也耶!餘更洗匝酌樨豫，惠懋報效，光屑隆發，雲風擘畫，以其淵伏沉氣者，除瘡痍，靖庶邦，龍矯電章，閎天咎單，陵輭千秋，使予再吒曰：「咄咄!洪君靈虛奇岩，豈徒中原第一流哉!海寓將大熙無負我輩，深相期待，意則可也。」(同上《洪樨豫稿序》)

一○ 予髫年即聞蒲州晉醇孟公其人，洶大用之材也。己醜，次子綰祚成進士，以公《叢筱園集》問序。公戊戌通籍，三十年家食半焉，學士大夫但知公嗜學不勘，文詩駁驗古轍，不知公蓋為時所錡，處晦而用不究者乎。方公為少司成，請復選，首請行大典，其榮道寶法已自不苟；全太學體，勇與觸牾，嚴嚴分分，服狡蟲以裁萬物，材豈碌碌也者!斯時國本恫疑，貽禍將有不可言，公於洶訇震撼之日，請藩之國，氣倍力多。國變不斷，磐石無恙，其識何讓古人耶?迨瑺禍作，而萬主政批死，內蛇外鬬矣。公不濡首，拂袖歸蒲阪山，此「叢條」之所繇，高臥不出也。夫以公之材，志匡社稷，太子磐安，則上救三光，下不沒於懣浯，得其火性，欄株構植，獨有支撐此時。即用公宅揆，苴（鯁固慎完之功烈，與古人合轡揚鑣，譁然可觀，復亦奚難歟?嗟乎!此宗伯競以詩文老蒲之阪也。世之視公若何耶?予盱古來豪傑，生原不耦，率能察天下國家情形利害之故，瘡瘡憂心，覩人未睹，而當時執政噸噸牙蘖，惟賄是營，同升諸公者誰乎!至於末造，癸酉、甲戍以後，市官鑽笮，百姓政地與貂豎煽毒，而天下不至於崩析潰爛不止，良可概也。天生宗伯將以呂其材歟?將以昌其文歟?《叢條園》炳炳雅正，萬鑊不在孫可之、皇甫輔正之下，海內誦之，知古轍可式。視彼夜金熏鑠，兵廬煤土，荒草沙墳，無文無詩，何政何執?竊焰詭輝，毫毛之功烈，蔑如也。孰與仲多善騎人者，亦疇得疇失哉?斯集也，儒夫誦之慕其侃。躁競覽之頌其靜，龍蛇墊以藏身，遇不遇用之不究。公有立其大者，公可無憾，學士大夫何必為公歎歟?（同上《孟太保宗伯叢條園集序》)

一一 行塢，予裹戚，深於詩，湛於經濟。三十年來，中間世局頌洞，兵戈寇盜，星蝕日赤，山坼河涸，人才之崩奔駭怪，狼虎在牢，於是乎極而變矣。予評其詩正而有度，即以七古詩律，體修潔，論其雅步亮節，時挾風霆之氣，又似行乎水石，砰訇風沙，翳肆金刀姨馬，出沒荒榛斷崖之間，時而老健陡峙，時而覆五嶽，翻滄海，天龍人鬼，變相蟠屈，馳驟噸噸閃倪，絕無怕狀，雖苦學茹納，何以馴臻此境與?得非其經歷嶔崎，凡郁於心，發於魄與?力結墾培，多憂國軫民；合風合雅，根幹不革，動泄不失，毋乃有以偵之而耶!即此是詩，即此是經濟。詩文得山川之助既多，又得磨琢于世局之變，謬然謹其根，閉遇此年，逾深逾慧，奇愈渾化也。予又不得以涯際窺行塢矣。（同上《行塢薛公桴軒集序》)

一二 大復詩秀俊有清機，不為俗句嫩語，重復窄薄者亦寡矣。詩文如水，有海有江有湖有河有渚有潭有瀨，有石泉，有山溪。大復詩泉之為溪已耳。汨湔亮折，輕蓓漣漪。及觀日乎滄海，元氣茫茫，淵奧無極，闊大莫涯；即而窺之，玄玄如天色，其中之有約略名狀，龍蛟蜃鼇，不足以盡之，問其來也何?始去也何?終元氣弘灝，意志貫天地之中耶!運行而包天地之外耶!雖有神聖，能思議耶?嗚呼!大復文弱促無法，不足評。詩之為詩，無經氣、無史氣、無道氣，末深、未奇、未大、未險、未縱橫散亂，未無首無尾，受潠（音亦）無原，以水喻不過溪水之一體耳。元氣茫茫，致廣大、盡精微，至實至虛，亦風亦雅頌，獨一崆峒也，末易測也，俟能觀海者必有所以辨之者矣。（同上《何大復詩集題辭》)

一三 昔在長安，諸君子方有事祿位，驕語經濟。予與日葵無事，輒燕聚，論書評史。閑川竭山崩，星怪物孽，相與諮嗟，緬然無憚乎丘壑之心焉。及觀其文詩，一醉心于魯鄒之道。夫日葵以其才，予方眷眷望之，而惟以文詩一事單日葵為不可及耶。夫文詩之權不為小，丘壑閑閑，天不輕以畀祿位者，予反靳之不以枕石漱流歸日葵，則何也?當執政持法之日，赫聲震曜，借刀墨喝以兜憎天下，日葵數以鯁疏抗顏，即折之，無少回邪。假能虛心聽行，汪是道也不至改亂先王之制度。噌噥鞺鞳，何有乎竭朋怪孽?何嗛乎畢榮?以叢脞於不可藥之經濟乎?今予來長安，諸君子亦次第凋傷，日葵獨碩邁古山中，始梘虛豢祿位者，不如實愉枕漱也。（同上《張日葵文集引》)

一四 蓋聞笙竽諧聲，感機於律呂，倉鷓應侯，葉氣於條枚。茲遇七月望辰，乃某官德符君懸弧之日，子谷曹學士持冊徵詩於群公，求予序焉者也。德符學淹四庫，識破六韜，秉甄藻之權，厚經綸之道，著書秘室，聽棘秋曹，潔菽水之承歡，迪箕裘以衍誨，秋風於焉薦爽，澹月為之流輝，琬琰恪求，詩詞鄭重。（同上《代曹子谷為德符乞詩冊引》)

一五 注杜者不下數十家，半有牽合。學者讀書著作，解悟少陵，地位必相去已近，則真氣通真氣，不通不如無附會也。（同上卷之十五《跋杜詩虞趙注》)

一六 吾聞之，甚精必愚，詩道猶是也。習詩者以宋元詆三百漢魏三唐，習文者又以世說、稗海詆六經秦漢，滔滔天下，吾不知之矣!今辟疆（冒襄）嗜詩於垂髫，即爾復好古書以相苴（心目，所以注是學也日孳孳不倦。無他好，有原邛浦，甚邇且武儻，所謂作之不止者非歟!譬之力穡，鑄趟纖笠，槍刈耨熔，欲盡其四肢之敏，菒之擊焉，枷之芟焉，無奸苗者而乃得秀出。夫詩之穎之秀之實，何獨不然?伯磨公、汝九公、嵩少公，辟疆家學肯播已不其秀矣。即辟疆他日賦柏梁，秦羽獵、大人諸篇，其不為宋元細弱可知，而況施於家邦，印浦後大更有光賁者歟，推是義而厝之其詩文與其人，不臻精詣而渾渾噩噩，歸於無名之樸，辟疆能畫而止之乎?（冒襄《同人集》卷一《冒辟疆樸巢詩序》)

一七 南都一年，半年臥床，服藥了無佳況，獨晤對吾辟疆兄，使人意暢心歡。讀舉業及詩篇，諷渦大手筆，與鳳合龍樓相注射，馳檄而主風騷之盟，電策雷驅，六丁聽命，斯豈恒節操觚者歟!老泉、東坡，儼在君家，我輩當避席矣。……若佳篇再以國風、雅、頌、漢、晉、諸體蘊藉之，必無敵天下，此言非額交口頭者，惟兄念之。李年兄韻致襟懷，皆足自得於湖山之外，然未有如此才而不亟出效明時者，行望之矣，且其詩仙骨獨立，煙霞之表，日來定相與楊榷。（同上卷四《尺牘·書》)

《擬山園文選集》 康熙五十七年刊本

《同人集》 道光五年重刻水繪園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