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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應升詩話 餘恕誠 彭國忠 劉曉彥編纂

李應升（一五九三——一六二六），字仲達，江陰（今屬江蘇）人。萬曆四十四年（一六一六）進士，授江西南安府推官，有廉聲。天啟二年（一六二二）擢監察禦史。因上書譏切近習，被魏忠賢黨羽劾罷。後又因與周順昌、繆昌期等反魏忠賢而被害。年僅三十三歲。福王時追謐忠毅。李應升曾主盟白鹿書院。好論時政得失，語激詞嚴。工詩文，詩多紀行感事、對景抒懷之作，諭詩則力倡「性情」說。有《落落齋遺集》。本書輯錄其詩話二十一則。

一 吾向嘗以意為詩，多無韻之哦，不解法律，恐為所苦。兩年來，遂罷去。客冬北上，乍履山川，飽冶雪月，亦復欣然。字句點綴，而思短手疏，孤吟無緒，輒又罷去。七月既望，偕仲雪南還，韻士之心，口語目笑，無非詩者。心雖枯頑，見之躍躍有喜。行來飛觀寂想：渡流澌、陟危嶺，晦明風雨之變、友生廓落之懷……，每兩人寤歌，率然成韻，正如秋蛩之嗚，天機偶引，而仲雪閑繩我法，眉目稍具。嘻!官格桎我，飛沙蒙我，仲雪以清心沃我，三者未知孰勝。今詩囊往矣，吾初入裡門，酬應紛紛，詩腸一去，遲可從仲雪索之否?丙辰秋分前一日，書于瓜步。(《落落齋遺集》卷四《<倚雪篇）小引》)

二 ……星渚為彭澤故居，高風拂幾案，吏斯土者，輒有隱心然。《歸田園居》詩云：「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其三十年委蛇觀運，具有苦心，則羞為五鬥折腰，直是英雄痛語，謂其意不在用世者，猶非定論也。……（同上卷十《贈郡丞王葆真致政序》)

三 詩三百篇，《蓼莪》寄志，《常棣》興歌，洋洋乎備矣!乃者「舞衣」寢薄，「萁豆」漸深，天性之傷，古今同慨。廬陵郭君產孝友之鄉，而沐乎其教，恂恂篤行，縉紳先生咸僻之。懿德所好，發為詩歌，殆非欺我。君今佐鐸匡南，明倫為職。夫言教之不如身教也，「伐柯伐柯，其則不遠」。諸子衿鎊其詩，以興以觀，試揖讓於明倫之堂，問誰為吾師乎?而漠然者羞為君之弟子矣。雖三百之多，奚以為?因其乞言；曰此示之。（同上《郭學博<孝友賢聲>序》)

四 作詩者寫景易而詠物難。景多千變之容，嘗在意言夢想之別；物有一成之質，須在色聲香味之中。故寫景者每病於刻虛，詠物者每窮於踮實。嚴滄浪云：「詩有別才、別趣，而非讀書明理則無以極其至。」斯篤論也。古詩詠物，三百為最，東坡云：「『詩』有體物之工」，如「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他物殆不可以當此。少陵諸詩，善於借景寫物，因物寓景，如「遠鷗浮水靜，輕燕受風斜」，可謂妙極其趣，至「靜」字微理，尤寫出野鷗忘機之妙。彼以「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賦紅梅者，與三家村語何異!乃知賦物如寫照，得其意思所在而已，不在使事配形也。文叔先生高才積學，敦尚風雅。其詩諸體俱備，而尤於泳物為工。《落花》之什三十，《眾匯》之什六十，善體物而不為物所窮，善使事而不為事所使，落英繽紛，麗情含映，即不敢雲上軼少陵，其于方駕宋、元有餘矣。先生伯子虞工，聲噪藝苑，予季弟師之，予故得交虞工，而因得發先生帳中之秘。齋頭傾釀，把盞夜哦，以先生百篇供予鬥酒，醉幾不能成步。予未知詩而篤嗜如此者，庶幾見先生之詩，可以興、可以群、可以多識如此也。（同上《觀文叔詠物詩序》)

五 雨妒名花，千古情淚；詩人情癡，往往寄想；然未有如近代之效顰績貂，誇多不已者。予每愛唐人「自是桃花貪結子，錯教人恨五更風」之句，妙於翻案見奇；《詠白蓮》云：「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墮時。」則傳神於語言之外，胎骨俱仙矣。由此二詩尋味風旨，亦何須拈香拾翠，綴古事以媚花妖，泣斷紅而羞殘粉乎?予兄爾承，詩旨清和，往從白下名人唱酬，篇什甚富，茲刻特其一斑，要不屑襲人唾餘，而絲絲自吐楮墨間，具有色氣，落花有靈，應從夢中獻笑矣。（同上《爾承兄（落花詩）引》)

六 文章，山水之觀一也。柳子厚《紀遊》約之曰：「曠如奧如。」夫奧與曠，于文章為孤詣。逸才者，以揚其廓落空清之致；而沈悟者，以寫其幽郁淩峭之思。是故風雨集而蛟龍遊，肺肝鏤而鬼神出也。既其所至，殆風雅之變乎?風雅正變不同，要以本之性情，不可得而貌也。作者曠以開境，奧以藏精，和之以神，悠之以韻。先輩風雅，庶其在茲。風之晚也，粗服亂頭，曠而野；牛鬼蛇神，奧而陰。下者剽膚拾唾，土鼓象人，即詭而遇乎，又何觀焉!餘四年郡齋，有閣一楹，遙對五老，雲霞明滅，雪月吐映，風風雨雨，搖盪曉暮。憑闌飛眺，若拱若揖，揮手招之，翻然來翔，鬚眉可親，心肺人鑒，所謂曠與奧者，若在衽席之下。子厚云：「意有所極，夢亦同趣」，正難舉以告人。昨歲還自粵闈，歲將暮矣，風雨淒然，兀坐開中，稍竊簿書之暇，縱觀十五闈之風，心口津津，手眼互送，時有蒼然暮色，自遠而至，凝於楮墨縹渺之間。既未得綴律歌詩以答五老，則就諸墨，取其壯麗奇偉者，當「青天削出金芙蓉」之章；取其蕭靜森孤者，當「霜雪顏常靜，雲煙欲變魂」之章；取其空遠疏宕者，當「手懸石鏡照天門」之章；取其妍媚娟仙者，當「影落明湖青黛光」之章。若乃紅豔綠肥，縈青繚白，賈客撮綺以搖麗，富兒渥瀋以濃羹，才奏一篇，而五老已霧隱風怒，忽焉遠矣，吾不敢觀。（同上《<程墨觀>序》)

七 ……且文章，心生耳。何乎何奇，何新何故。文士縱不能噓此枯毫，逼傳聖諦；要以寸心所際，靈光映發，必有一種好光景。思沈息轉，脈動機行，直可噓氣成雲，點晴飛去。故思無所不入，則生氣流楮墨閑，生氣動而聖諦不遠，坡公所雲「得其意，思所在」而已。若夫才情各出，纖華素質，古色幽芳，水到渠成，初無定局。諸士方棲息斯洞，剝落凡趣，埽淨塵容。飛觀乎鹿眠之亭，放歌於回瀾之石。文韻文心，自覺生生不已。苟其無所得於此也，未抽心緒之靈，先摹紙幅之影，旁拾已殘之膏唾，塗成自己之面目，則象人無情，土鼓不韻，而供給應付之語，腐息奄奄，見者反走矣……（同上《白鹿校藝序》)

八 文有情也、才也、境也，三者相生相引而莫知其端。夫含毫濡墨，紙上之靈光；豎義選言，局中之勝子。要以才有人、鬼，境有平、奇，而情不至，總不可語于文，是故情生才者也。而境者，才之所造。余子未之之文深於情，其握題也，一若以《天桃》之淑女興懷，一若以《蒹葭》之伊人注想，一若勢孤於《離騷》之幽怨，一若神往於《梧鳳》之賡歌，而鼓舞焉，而遊行焉，而刻斯焉。塵脂弗以柔其骨，凡響弗以腐其韻，讀者舌與之化，氣與之親，而不知其一往深情藏於色香聲味之外，至於斯也……夫情之正者歸於忠孝，文奚足雲?未之勉之矣。（同上《<餘未之稿）序》)

九 蘇長公有言：「才滿於天下而事不立天下，之所少者，非才也，氣也。」蓋余嘗試之于文章，或意至矣而筆不至，或筆至矣而意反若未至；格格不行，規規若失；此無他，氣不足故也。泉源湧沸，萬物怒生，虎嘯而風，龍行而雲，文章以氣為主……因出其釋褐俊《甯武子主義，嗚心寄志之語，有云：「我而任其易，誰當任其難。」餘讀而壯之，已得望見眉宇，英英湛湛。其制義之全，雖未卒業，而想見其排空湧雪之奇，擊節叩壺之致，則一勺水具大海味矣，豈有至有不至者哉!古人興歌《伐木》，比心蘭臭，深情一往，無非文章……（同上《<梁北瑚稿）序》)

一○ 才須學也，學須靜也。……靜非岑靜謂也。夫愛其心，以謝其繆輻者，然後可以其心納須彌。老氏不雲乎：「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然則騖於眾疑，汩玄；樓于玄，可孕眾靜為玄，因遠為眾府，宜乎?……李謫仙詩云：「始聞鰥氣治金液，又道朝天赴玉京。」餘以此廣靜遠之旨；又云：「靈心圓映三江月，彩筆疊成五色文。」餘以此品靜遠山房之藝……（同上《<靜遠山房稿）序》)

一一 論文者至深淺中程、濃淡合度而止。或曰：「毋淺而濃，捷得焉已矣。」矯之者曰：「寧淡若遠山，毋濃如翦彩，寧深而吸髓，毋淺而隔膚。」此其說，名宿之所藏，凡眼之所昧。於是聰秀之士，率借淺淡之致，撮深濃之色，售不售者半，其於捷得之徑弗勝也。往予從吳巒穉先生游晉陵，于晉陵諸社中讀元亮文，淺深濃淡，各極其致。神機法脈，無弗合者。私為品之：「遠山映日，紺綠初浮，其容也；呼髓抽精，深入顯出，其思也。」……會元亮刻稿成，謬以屬予敘。夫得心應手之妙，作者自知之，而或不能自道其所以然，矧向凡眼索解乎?無已，則書向所私擬之言歸之。世有法眼，當相賞於淺深濃淡之外。予一家之言，固未可據也。（同上《<翟元亮稿>序》)

一二 文章之大母曰怒曰喜二者而已。才人欽頤巨魄，意高調苦，乘文之險，潰文之毒，而鼓天下之動，其氣未有不怒者。以此爆聾發嘖，攘大科而僻絕席之雄不少；然使三年未嗚，六翮小挫，趾滅而月寒，神枯而香杳，形似有餘而風雅不足，且幡然自念其前覆矣，而懲轅藥之禍者，急以二號」救之，切脈則筆有深姿，選詞則思有定檢，曲終奏雅二日外署情，不叛不孤，必隱必秀，譬之色喜者其意平，其聲靜，而其溢而為言也，自無游雷之烈、姜桂之辛。李贊皇所謂「文之為物，靈氣恍惚而來」，蓋得之於喜者居多，而要其時已無復有寫照窮豆，儀毫失牆之事，飲羽者往往望乏於此而百不失一也……（同上《<萬貯山房近藝>序》)

一三 君憐幼子呱呱泣，我為高堂步步思。最是臨風淒切處，壁間俱是斷腸詩。(《落落齋遺集》卷三《書驛亭壁，方壽州詩後》)

一四 如鬥山城，落星一點，而五老眉橫天半，搴雲而俯瞰之。予於署西隅構一小合，揮手相招，風清響答。時復舉杯遙屬，高歌《伐木》之章，忽焉興至，振衣以從，顧視五老乃在予足下。然則折腰五鬥安在?無伸眉白眼時耶?素月輕霞，怪風積雪，舐空得味，觸響成哦，即托寄不同，欣慨各別；要使湔肺浣墨以對五老，其致一也。辛酉夏圭曰於招五閣。（同上卷四《招五草小引》)

一五 弟率其胸中所見，與廓園為同盟，聊自以塞白，然欲不見首則難，欲以一口奄人膏盲之疾又難之難。南中有所聞幸索，便示我新詩種種，讀之泠然一清。長安車足之穢弟詩腸，又去日以城務紛紛，客席擾擾，即欲覓一句為酬，弗可得也。方青峒遂別數年，使人胸滿鄙吝。今在家乎?在官乎?何時得一把臂，念之慨然。（同上卷五《答魏仲雪》)

一六 天下事利與害相倚，理與勢相煎。臨淵結網尚不如負末而耕之易也，況風波排蕩，蛟龍四鬬，豈若幾案吟哦之為快哉!狂夫之言，智者擇之。弟執寸管以與小人為難，亦猶兩造之爭，竭緜力呐口以禦沙豪者也。人苦不自知，兄將反而誚我，我何以應?聊發故人一笑耳。（同上《答王克承》)

一七 ……年兄翱翔天路，亦復為故人至念乎?既懶作書，又苦乏羽，乃忽得元甫使者之便，遂慨然發其不平之嗚。嗟呼!十年來二三友生落落紛馳，而且成荊棘之林也。「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棲。」讀之堪當痛哭。（同上卷七《與阮圓海》)

一八 春初正申借寇之義，而時移事變，事與心違，放逐餘生，既為要人所側目，即伏處邱壑，又失二天之庇，惟歌「勿翦勿伐」之章，以慰孤懷耳。（同上卷七《答楊蘧初公祖》)

一九 客秋一函，遂爾曠隔，正切伊人之思，而手書至矣。絳帳如雲，山川如黛上局傲折腰之吏，濃飛門土之杯。二樂三樂既已全收，且以其暇擁琴堂，綰墨綬，南面而王，文人合吏事，嘻!雪公生韻，在我尺幅中矣。若夫春秋之筆，進退十五闈，孝廉人視為高下之等。新詩如彈丸脫手，骨韻愈高而懷人在眼，讀之欲泣欲笑，自是阿兄本色。只愧我吏局中手眼都塵，腸胃皆俗，吟興一埽，醉鄉久別，碌碌之狀，輒今五老笑人耳。（同上卷八《答魏仲雪》)

二○ 五年積想，一日深談，爾時不啻棗甜，到今則橄欖回味時也。年兄以飛天仙遊行下界，天假清緣，暫理幽事，弟何宿因獲至於此?每憶園林蕭靜，荷竹芬芳，兩人徙倚溪邊，白鱗驚跳，伸喉剖膈，口到意生。太白云：「幽賞未已，高談轉清。」真可不愧斯語。兩日讀鍾詩，意言都斷，尋味風雅，吐茹喉間，竟不能著一字。乃知前刻孟浪，應付祖龍。然鳥語蟲吟，騷人不廢。年兄幸以微詞導之，使得時一展對，以領略妙趣，觸發天機，則受益者正不在區區哦詠。儻世法為縛，飾譽相蒙，絕非弟之所望于年兄，年兄亦豈以此待弟哉?脫稿後乞留附龔年兄為懇。烹解治脯，大費庖人，坐有子由茂先見所未見，皆非楮墨所能展。陳子奇文，弟尤服其商均一義，台見謂然乎?並及。（同上卷八《與蕭伯玉》)

二一 穿窬之心，土所宜亟去也。詩家論三一偷」之中，「偷語最為鈍賊」，「其次偷意」，「其次偷勢」。夫文亦然。 一題有一題之文，一人有一人文。先輩名家已是糠枇芻狗，矧坊刻惡濫，連篇直書，拾殘唾以塗眉，認塵羹為指鸞，彼此爭剽而忽奪，生機埋殺於紙刀，四端俱絕，在穿窬下矣。有犯此者，墨其面而移之郊。（同上《白鹿書院會規》)

《落落齋遺集》 武進盛氏常州先哲遺書重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