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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義渠詩話 趟盛德 覃喆編纂

淩義渠(一五九三——一六四四），字駿甫，烏程（今浙江吳興）人。天啟進士。授禮科給事中，後官山東布政使，入為大理卿。京師陷，自縊而死。諡忠清，清改謐忠介。義渠生性爽直，知無不言。詩文清新工麗，且不乏陽剛之氣。論詩主性情，認為「詩者，言情之具也」。讀詩應從不同側面去賞覽，「若偏其頗，則像山中看山，不見真山矣」。有《淩忠介公集》、《湖侄錄》並傳於世。本書輯錄其詩話六則。

一 詩者，言情之具也。種種甘辛濃淡，似手腕間恍惚不能自主，而還聽命於其人之性靈。自昔雕刻、蟲魚、極命草木，詩之變，殆未可勝窮。而其人之通塞、運之延促、神之恬競、籟之幽爽，亦莫不隱隱逗露於此中。使讀之者，叩其所以然；而察其所自至；豈非詩以嗚其天哉!然而韻士幽人，逞逞調相葉而趣相求，貴倨弗是也，詩亦避之不為用。予得《芬納館稿》而悚然異之。芬納館者，樊山嗣王言詩之所也。嗣王身寄豔陽而擬托蕭遠，取四始六義之英，以易其聲色裘馬之嗜。若將奪寒士之幟而擅之於一身，將不畏妬者有口耶!余獨謂寒士有不能妬者三：丹穴之毛，無弗五采。桂林之幹，動以幹霄。托根異，則吐納奇，居使然也。其不相及者，一也。國朝以制義程士，士以其餘旁及風雅，恒戛戛不盡其材，帝胄則無功令之牽、無得失榮辱之擾。其於此道，蓋不啻寢食安之、遊息以之者也。其不相及者二也。詩之為物，只以寓其羈孤拓落之槩。唯生長朱門者，趣之所流，飈發泉湧自不可遏。此太平之響，非寒蟲之嗚也。其不相及者三也。故其詩如春陽鼓煦，綴綴颯颯。雖盡態極妍，而卒歸於渾雅。所謂如其人之性靈，而手腕不自知者，此也。抑聞之，樊山囊括之富，可方鄴下。凡諸宗英，率如琪樹瓊枝，皎然物外。嗣工學有淵源，茲集有吉光片羽耳!自此繪深衷於黃竹，寄語響於朱弦。吾烏測其詩之所至哉?(《淩忠介公集》卷五《芬納館詩稿序》)

二 峯與嶺與，隨其人之橫側遇焉。而人之皆行萬帙，手挾區見，評隙古人，夫亦如之。如之所為，到處看山，山山不同也。餘竊有臆焉!各就其人目所涉歷，意所曲折，分合寫之，遙邇中外，盼然白黑，而廬山面目見矣!猶憶昔昔俯首硯北讀竟陵鍾伯子所評三百六篇，每每挺其惠思，繇繹往作，理絕於中右之上者，意求於千載之下，陳其細趣，表其鴻歸。岩岩山高，淵淵水深，於茲籍徵雲。迨餘甲戊秋，抱簡書入楚，放志衡湘，丞求譽俊。始與景陵譚伯子游，並讀《嶽歸》、《鵠灣》、《詩觸》、《遇莊》諸集。聞之長武次夷三十六峯，瀠曲曳秀。置身其間，鬚眉亦綠。蔡元履行間蒼變，字裹朱明，遇者骨嶔，蓋有之似之。譚子曰：「詩觸者，觸於師友也。」意亦然乎?至有如曲澗懷煙，如泉溪引霧，亦如或為石、或為雪。久之，白者移過樹，乃知是人。蓋詩活物也。不可一端求也。 一端以求，得半之道也。譚子所為，集鍾蔡兩評而通其活趣；集其遙思，如雲垂煙接，望衡轉湘。今遊目者不能自絕於其際。舅氏閔大夏，以淹雅之才，玄靜之思，讀之而喜，而喟然曰：「詩必此詩，知非詩人矣!山中看山，不見真山矣!今之讀譚而不能奪其說者，夫猶身在山中乎!」因復申其所獨綴，次合衍於古今人口耳!最近疎熟、最近迂膚者，脫離至盡，悉剖性靈，淳深曠邈如海水山林，別具浩物育宵之致。余方備兵海上，心眼倥傯，對此遐淵，頓爾滯釋，青山白雲恍然當覬，其為散衷悅志，寧有涯極哉!讀競起而替曰：是所謂情不周，賞思乏圃狀者也。請得合而梓之，以全後之目山者，勿為橫遇側遇雲爾!（同上《詩觸序》)

三 治燕裝未具，有示《燕市》即事詩，為吾友劉譚諸君子倡和也。此其極下長嘶乎?抑屬待詔金門、饑易長安之米否?嗟嗟，陽霞珠粒、陰雨桂薪，人人泳咸陽草耳!彼武昌柳暗，湓城花發，塞人等為一觀。楚風流激，自古固然。而一時流昧者，颯颯有揮手身輕之想矣!且以士之不得志於時，亦何極哉?化王孫為旅人，即托童僕以妻子。京口劉生，方思鵝炙。洛陽季子，已敝貂裘。廼吒史無磨鏡，客有賣漿者乎?雖然，何異也。難知者價重，難售者聲清，貂易換，羅衫易估。若照膽照心。無端偏能守，缺或棄履，猶悲也胡!況生花食蠢之靈，與土白虹之質，怪誕精誠，可飛可越。固希適償其值者，殊不易哉?此咽據於幽憤，貧病者所為。相視欲賈，咯咯然難吐其胸吻問許大物也，悲哉!李華之言也，儒不成矣!與匹夫同，則既貿販矣!與賈豎同，寧復能裹龜抱策作君乎?賣蔔想也乎?亦終自異於蔔者相者否?雖然，倡酬者，雅之遣也。猶夫投瓊報李，市交，道交之變也。諸君子以雅相貺，正即以雅贈人，無妨攢百觀市耳!豈謂肥馬輕裘，便揚揚於不入市哉?余弟長康頗能詩，其入想沉遠，構詞古雋，有可與諸君子相頡頑者。因命屬和以受梓，語曰：吟邊那許貧，吾且囊此一編，堪賦裝輕欲漾船矣。（同上《燕市倡和詩敘》)

四 凡文主議。序記論策，皆可以意為之。獨時文主代。代即降氣抑志，一從於彼之所雲。正反起伏，蔑繇自主，然至以文代詩。將所從者復在聲葉性情之間；屆辭盛容，宜其無少分相應也。近焰愈作，即填塞鄙穢，至於不辨阡陌。雅道既絕，文體俱喪，識者病焉。同志則楊子常、顧麟士，最有廓清排陷之功。然近並高尚著書，不樂世務。往余治兵，婁上時，有松鶴軒選，課一刻，兩公頗共揚摧，詩社選即聞，與評說當否。然瀕行以屬吳無念、顧嗚六者，意不欲盡煩兩公也。乃於今三年，餘又從東藩之白下，而《廣雅》之役始成。即孟繇江左以及於天下，蓋盡致名勝，施以別擇點乙評注之中，一寓挽回扶正之意，聲葉性情，庶幾在茲矣!夫人生宦跡何常，惟是二三文士相與流連不忘?至於制舉之事，少而習焉!迄今為思，便成宿業；寸心得失，千古猶同。何況海內摩挲成賞，固覺苕中硯席，風味依然。婁上又近焉者也。子常、麟士頃寄餘《詩經說約》一編。三百五篇，指趣備矣!鳴六師楊，而無念師顧，淵源亦具於此選。餘藉手受成事焉!豈不尤其厚幸者，與是為序。（同上《詩經廣雅敘》)

五 秋季，掩關潯上。友人沈始之嗣宗以詩義相訂，餘意猶難之。謂選帙遝冗，無如今日。佳者不易購，購得者未必佳。兩君以精猛之力，壹意成之，每進退一義，持論卓然，獨拔懷抱。而餘適有疑焉。彼詩之葩極矣!茲之題以「素」也，「素」焉取乎?今夫飛崤紅樓蔽虧天日，亦有茨椽數問不廢哦嘯。六部並進喧革沸絲，亦有籬竹砌蟲啞軋風露。明離之悵、卻塵之褥，亦有蓬首縞袂掩泣六宮。此素與豔之分也。《詩蘭一百篇，綴體不同，掇材亦別。總之不以法累情，不以情掩質，而「素」之意存焉。餘嘗妄謂世間一切悸動神魄，若醉若狂之幻影，概以眺聽山水之心眼遇之。而世之眺聽山水者，剌刹向人亦復如奸聲偽色汙湎不休，人之競豔亦甚矣!是編得文四百有奇，應共海內素心士晨夕相慰。間有豐容靚飾，望之色靡；或疑脂澤所染，徐而拭之，皆本質也。如曰勉徇紅綠之好，則五都之市，故自不乏。兩君者又奚贅焉?（同上《詩素敘》)

六 丁卯之春，予有事荊邸，借憇幾山合中。覩其位置，花石楚然雅潔，為之霽目恬心，少卻塵洗。因檢其壁問題詠之什，彼倡此賡，應接不暇。徵其人，則皆樊山之宗英也。已而獲交玄素先生，玉色和聲，霏映四坐，翊翊恂恂，視韋褐又加毖焉!聞玄素平居泊然，無它嗜好。意之所之，目之所涉，口之所拈，皆詩趣也。甚而家人譙集之地，友朋歌舞之場，皆詩理也。以至江山之眺聽，花月之流連，世態之堪笑堪悲，風物之或明或晦，皆詩意也。今其詩具在，受而讀之，清不至臒，華不至縛，大都擅溫、李之情，而振以王、孟之骨。雖未及盡披其藏，譬嘗鼎一向，至味自出。予因而感情才之受錮於世系不少也。自昔蘭陵、鄴下作者如林，幾奪寒士之席，至今豔為帝胄中一段佳話，即才江長吉輩，猶稱唐諸

王孫。孰雲芝單無根，體泉無源，我國家醞釀培溉非一日矣。將必有挾其質以經世，耀其文以名世，如所稱蘭陵鄴下者，特雕蟲伎耳!自此愛乎遠矣!予蓋以玄素先生之人之詩知之，以樊山諸名彥之人之詩知之也。（同上《幾山閻詩草引》)

《淩忠介公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