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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齊曾詩話 徐志偉高小康編纂

周齊曾（一六○三——一六七一），字思沂，號唯一，又號無發居士，甬上（今浙江寧波）人。崇禎進士。出知廣州順德，為官清正，關心民瘼，人稱「周青天」。後自解官，歸裡隱居。入清後入山為沙門，人稱「囊雲大師」。隱居二十餘年後卒。鄉人欽其高風，私謐「貞靖先生」。囊雲精於詩、文、畫。其文擺落華藻，自抒所得；詩詞清曠逸絕，無煙火味；晝亦恬淡閑遠，出於塵外。著有《囊雲文集》。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一則。

一 去冬聞寶嚴看梅，約雖不餘及，然約而走寶嚴，與寶嚴梅晤，晤必詩，詩必遠寄囊雲，將謂余猶夕蔔也。因作《聞約看梅詩蘭石：「梅花亦何幸，乃得仍人期。自是看梅人，不異梅花枝。人花偶然湊·定有偶然詩。緘之應寄我，香玉冷鬚眉。何殊行與去，花寺相追隨。」今春且半月，忘之矣。寶嚴詩從殘雪中忽至，見詩如見寶嚴梅，如見寶嚴看梅人，誰謂囊雲不既是寶嚴?且此寶嚴詩，誰謂不既是囊雲?山頭人作事，固有不俟足目至已人身其中，不必出自己手已滿紙淋漓欲絕者，第不知前日過寶嚴人亦如過囊雲?見余《聞約看梅詩》亦如見雲，如見餘否?：囊雲文集》卷一《寶嚴詩序》)

二 人知惕三工詩別工琴，烏知惕三琴不必一條蛇蚶紋，黑漆古焦尾，只點點紙上黑，皆桐音絲響，如雷家物，聲從兩池間欲出而隘，裴回不去；又不必作《霹靂引》，才雄夫毅子魄動發立，其幽情淡句，已足令有心人欲笑欲哭。是詩中有琴，琴可無弦，彈不必指。昔《醉翁操》，得廬山道者譜其聲，東坡居土譜其詞，乃為稱絕。惕三殆合琴詩為一事，合廬山道者、東坡居士為一人矣。然何不名其詩曰《偶彈》?（同上《包惕三詩題辭》)

三 白維衛佛現啞女身而為說法，雖然不語，其聲如雷，是當時已有一部無字無句詩在耳目筆舌外，柰世人莫有解者，只以啞女忽過。甚矣，世人之盲也。徒知有耳目筆舌，不知有末後句於是別開方便，現字句身而為說法。《於石詩稿》，復從耳目筆舌小出，然雖不啞，穀響泉聲，口在什麼處?有字有句，究竟如何是字?如何是句?解讀者當自悅。然誰謂啞女已寂示柳亭?吾將從囊雲峰頂遙向一座寶雲合十曰：「占佛再來也。：同上《書於石詩稿後》)

四 余客歲隨解大師到第一潭，不意奇山水不在地上，卻白地下。今與大師重理前遊，從蕪雜無路處披斬而下，入三潭。……下而上，上而復下，而復上，往來潭中如織，不即是隱潭。幾聯佳句，子可不頃一筆一墨得也。到隱潭人多，作隱潭詩者亦多，但不知誰是和此韻者，誰是讀此詩者。時丙申十月初五也。（同上卷二《隱潭詩記》)

五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子貢日：「《詩》雲『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歟?」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一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夫彼事此事不一也，偶觸於中，通類而一之，何便許其「可與言《詩》」？言《詩》固若是，其易乎?然當時門弟子多矣，何獨二於是許?又若不易言者，《詩》也。四十餘年來，似喉間有物，咽不能下，欲吐又不得。今春取向所摘《詩歸》再四讀，有題與詩是者，有全不是者，有一截是一截不是者，有只一句是者，有只一字是者。初以不同於諸作，錄摘本中，或僅會得其粗跡，未盡領作者意。即會得，亦錯，況不會、徒以其不同於諸作而錄之耶?至此知古人無苛作，其使人讀之不即領者，正法之甚微而出之甚深也。蓋題在題中，放詩不離題。題不在題，則題中無詩，詩在題外。又雖題在題中，而從其題前一段，故詩不至題，置其本位；從其題後一段，故詩不自題，置其由來。又不從題前題後，而題正面，實寓傍情，故詩即就題正面。總之，詩不盡於有字句處，亦不盡於無字句處，變而莫測，不可執一端而盡其多端也。由是觀之，孔子之以言《詩》許二子，許其不為一端所泥，而能達其變而莫測者，以隨我所會而無往不合也。如是，凡天地間之所有，將無一不可作詩解，而詩亦無一不可作天地間之所有解矣。孔子烏能不許二子?我四十餘年來喉間物始一旦吐，卻不意《三百篇》後古詩人已不可見。即我數日注兩目，凝神靜氣，想古詩人忽立我前詔教我，且不特目前有古詩人，我身、我心無不是古詩人，我手亦無不是古詩人，以與幾上一筆一墨相接作，是以每一詩即有數語評注，要即古人自評注自詩，我無與也。然只可錄以藏之枕中，不可令今之號為詩家者見。壬寅五五前一日，無發居士題於囊雲靜室。（同上補遺《始可與言詩序》)

六 不事耳目之所可到，獨取淵微靈迥，按之非無，執之不有者，以為作詩之旨，即以為選詩之則。古詩人不一，而所選之詩如出一手。《詩歸》不是古人詩，直是鍾、譚詩也。又不是鍾、譚詩，直是隨人隨處詩也。夫不必前此，已有我直達其性靈於紙上，使紙紙生動以居作者之位，至時遙代曠、相隔數千百年矣。我出而從，茫然未有一定中，悉收其生動者於故紙上，使不概沈於為今人之所刪棄，亦不概沈於同今人之所存，留以自為一類，誰謂只於選之也?而前詩人之所作，非即我之所作；前此之詩人，非即是我一人，特從有知其即我一人而舉其詩而一之，今我出而一之以選。然則《詩歸》者，選詩之第一則，正作詩之第一旨也，吾何以於其所選刪之又刪，而只錄其十之一二?蓋舉世各自有所以為然，不然我之所然使我之所然幾滅沒，無從索得，一旦索之而忽然相遇，則其取之也，途必不敢過窄；其去之也，路必不敢過寬，惟慮索之而或不得也。開先者固多未能大暢其中懷，則夫十之七、八在鍾、譚當日不能悉去者，以為如是亦庶乎其可也。在吾今日不能復取者，以為如是猶有所未盡可也。老聃不雲乎「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三十幅共一彀，當其無有車之用」?（同上《又序》)

七 選詩何及語?語出自古，又不概以古存，擇詳而存少，其不猶之古也，其惟不同今之眾多人所偶然脫於口，實不同古之眾多人所偶然脫於口，而且不同古之二一人所偶然脫於門。涉歷深，故識微於人，能與理道側會而冥通，不必合之為是，不便背之為非。無有理道故無縛，無正反順逆，縱橫顛倒。無之不是，則語不止於語，語中有詩，詩原莫妙於不以詩為詩，即是口頭語，第不得如今眾多人之口頭，又不得如古眾多人之口頭，而如古二一人之口頭，詩至此亦無之不是矣，至矣，盡矣。（同上《始可與言古語序》)

八 詩與序，若相與以為因緣，不孤起，亦不孤止。然詩不皆有序者，其意旨悉著於詩，無庸序也。人知之至意旨悉著於序，亦無庸詩也。人或未之知，蓋序有隱不盡藏、吐不盡露者，當留其餘以為詩地，故序與詩不得偏廢。若序已處於其盡，進之更無路，退之更無途，是序無餘也，詩無地矣。無地之詩，是為重出……使人讀詩如讀未竟之序，是不如無詩。故詩與序不必兩存。後之人無從見當時之詩之若何也，庶幾思之，思之何故有序無詩。或其神靈變幻、無復可以有加於序；或其神靈變幻，無復可以有過於詩，則無詩之序奇，無詩之詩更奇。（同上《始可與言詩序序》)

九 有詞何無名氏?想古之人，無竟於自見其長。使當時因所作之遠過於人，而重乎其為我，以至後此之重之，而我猶得與存乎千百世之下也。蓋原無名之一字於心，以為心礙胸中，有所欲達不能自己，而乃為情為聲。要之如心而發，如心而止，是故無不得乎情聲之正而可肉、可絲、可竹。今之人不光自審所作之如何如何，一 一注苴（名氏於下，抑獨何歟?若古人，不欲人知苴（為某人作，今人唯恐人不知其為某人作；真不欲人知者，若我之所作為天地間之本有，偶借我筆舌出之，非我所作也；唯恐不知者，若我之所作為天地間從未曾有，不得我筆舌無以出之，是作之自我也。作之自我，則詞各一，人以為多。人之詞，則選即盡，人不為多。非我作，則詞雖多，如出一人，以為一人之詞，則選即八首不為少。（同上《始可與言樂府古詞序》)

一○ 古詩不知凡幾，古詩之選者不知凡幾，不得《古詩歸》，將無厭其太繁。至於《古詩歸》只存無名氏詩十首、有名氏詩一十八首，又將無嫌其太約。然孔子之蔽《三百篇》也，只一句「思無邪」；則夫蔽《古詩歸》兼蔽《詩歸》外之古詩，何不可以?二十八首，蓋為數雖約，於法甚備。彼為靈為迥，為幻為奇，為淡為遠，為深為微，為有句有字而不礙於實，為無字無句而不落於空，無不該廣於二十八首中。常於群峰四圍，寂無人時，以心視，以日讀，即二十八首，而凡人《詩歸》所選之古詩、之古人，恍恍如晤。即不入選而在《詩歸》外之古詩、之古人，亦恍恍如晤。且即在《詩歸》外之不是詩，俱可作詩會；不是詩人，俱可作詩人會者，亦無不恍恍如晤。總之，鍾、譚於古詩原刪，如未嘗刪，而謂予之於《古詩歸》有所刪，而二十八首只作二十八首觀。（同上《始可與言古詩序》)

一一 昔子思作《中庸》，說盡許多道理。及乎訖憨，只是「無聲無臭二句，廣則何處更有道理可說?何處更有三十三章?並何處更有一個作《中庸》底?子思乃知，子思之深於言詩也。即《中庸》，即詩也。以作《中庸》者作詩，始神靈變幻，不可思議。何也?無聲無臭也。詩至唐，無以加矣。然當時之詩人，未能俱離聲臭以為活訐，故其為鍾、譚之所不錄，而在《詩歸》外者，多於其在《詩歸》中者。然《詩歸》中之詩人，離聲臭而猶有未盡者存，故雖為鍾、譚之所錄而在《詩歸》中者，今仍去之，如在《詩歸》外者。如此乎刪之又刪，而後神靈變幻，不可思議者，浮動心目，閭使人就題覓詩，不得就詩覓題，不得就詩覓詩，就題覓題亦不得，則雖一百三十多首何曾有一字?雖六十多人，何曾有一人?《詩歸》與鍾、譚尚不可得，況取《詩歸》而刪之之人而謂有《詩歸刪》?（同上《始可與言唐詩序》)

《囊雲文集》 四明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