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鄺露詩話 旭天編纂

鄺露（一六○四——一六五○），字湛若，廣東南海人。晚明諸生。曆遊粵西（今廣西）、吳越（今江浙一帶）之間。唐王在福州稱帝時，曾仕中書舍人。永曆帝時二六四六），奉使遙廣州。清兵破城後，於居地海雪堂抱所藏古琴、古器、圈書等自殉。其詩風格高古，隱寓民族氣節。著有雜記《赤雅》、詩集《嶠雅》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七則。

一 【木客】 木客形如小兒，予在恭城見之，行坐衣服，不異於人；出市作器，工過於人。好為近體詩，無煙火塵俗氣。自云：「秦時造阿房宮采木，流寓於此。」予嘗見其賦細雨云：「劍合鈴逾動，長門燈更深。」又云：「何處殘春夜，和花落古宮。」按：唐詩「酒盡君莫沽，壺乾我當發。城市多囂塵，還山弄明月」，木客所作也。蘇長公云：「山中木客解吟詩。」然則詩學淵源，其來遠矣。予家羅浮，有鳥各為一色，五色畢集，必兆嘉客。鳥名木客，與此不同。(《赤雅》卷上）

二 【鬼門關】 鬼門關，在北流四十里，兩峰對峙，中成關門。諺云：「鬼門關，十人去，九不還。」日暮黑雲霾合，陰風蕭條，蒼鷓啼而鬼鎖合，天雞叫而蛇霧開。唐宋詩人謫此而死者，踵相接也。（同上《卷中》) ·

三 【虞山帝祠】 虞山，秦松夾道，有駕蒼虯，翼紫風，乘龍南巡之勢。其制度，外朝內寢，配以二妃；其儀物，主鬯冠衣劍佩。……廟後有洞，曰韶音洞。……外有巨石，西臨黃潭，宋之問詩在焉。祠左有南薰亭，瀞江諸勝，目可覽擷，庾闡、溫子升、張子壽之文，李陽冰之篆，趟觀文之隸，藻飾帝猷，為諸山之冠。（同上）

四 【採石懷袁宏李白】 牛渚青天月，長縣供奉祠。如何今夕酒，不共昔人持。高詠那能旦，登舟安所之。逖回殊憫默士口折楚江蘸。（《雅·遊覽》)

五 【江門謁陳文恭白沙先生祠】 楚雲台接小匡廬，紫水歸人賦卜居。崔發尚披孺子服，羊裘終枉美人車。山連北戶多藏豹，門對南溟有化魚。碧玉樓前千仞雪。《曰容狂簡禮簪裾。祠旁有小匡廬。（同上《贈吊》)

六 【張穆之詩序】 詩之道，三吾一慍，盡之矣。無所喜，無所慍，無詩矣。喜斯陶，陶斯詠，詠斯猶，猶斯舞，八百賡歌，明良喜起之所為作也，慍斯戚，戚斯歎，歎斯辟，辟斯踴，三百篇，聖賢發憤之所為也。……鮑龍跽石而吟，甯戚扣牛而矸，介推竄號於蛇耆，範蠡伏嗥於狗寶。或通於聖人，或格於霸主，聲之感人深矣，予友穆之不幸類是。穆之垂天之羽，困於燕雀，生平不見可喜韞言笑，短小類郭解，沉深類荊卿，相劍類風（胡），畫馬類韓幹，飲不能一蕉葉，而日遊於酒人;儲不能腧飯石，而好散粟募士。應門無五尺之童，而駿馬實外廐。恂恂似不能言，呵筆而千言下志，投筆而擅美六書，薄雕蟲而專精繪事，小而徑寸，大而方丈，鈎圜飛白，咄嗟立辦。腕中有師宜官也，解衣盤礴，鬼出電入，滅沒權奇，馳驟於紙上;目中有九方歡也，今天下北栢南阻，冠荊襄河洛，流血標杵。神武勤拊髀之思，英雄抱憂天之涕，慍耶否耶，余惟玄蚓之穴於神丘，苴（為物至微細矣。汙之以沙泥，厭之以糞土，感之以時變，而聲振月露，放於太清，況拔山扛鼎之倫，排秦哭漢之士，朝不坐，燕不與，撫化俎遷，有不震金石泣鬼神而興百世者哉!故能為慍之戚之之人之言，乃能為喜起之言之人。不然，穆之之詩固在也，其旨數百，其體屢遷，翼虛無，翔寥廓，倘佯佛老，有屹其棲，變化見矣。向使氤氳者，不能化醇，則丘蚓不為復育，復育不為玄蟬。英雄無脫徙之期，則範蠡不必遡鴟夷，穀城無黃石之祀矣。慍雲乎哉!（同上《詩序》)

七 【陳孟長集古詩序】 予束髮讀孟長集古詩，與其刻竹鑿缶，未嘗不歎其用心於無益之業，棄其日於三季之學也。又十年，苴（業益精，予目益開，始知有所托而逃雲，孟長閒居，師友造化，謂恬筆未作，書用錯刀，鳧氏未興，食用土簋，削竹作筋，琢瓦作釜，飾以箴銘，疾如風雨，使人得其精而亡其粗，尚其象而什其質，貽諸同人，無倦予戲。盂長子之器登於時，象筋廢於鹿台，燕鼎委於曆室，天下可長治而不亂。子之器弗登，則鱸鬻以蝴餘口，棄周鼎而寶康瓠，瓦釜雷嗚，猶不失騷人本色也。孟長笑拃失筋，酒酣，出集古詩，餘為敘之。孟長抱潔遐志，為詩多陶柴桑、韋蘇州風味，又能不自運，托古以運，中必有大過人者，辟如重離既鑄，人美其器，而石不稱，圭璋既琢，人尊其瑁，而璞非寶。孟長之於唐，猶書之於竹，成器之於瓦礫也。夫集古者，綴眾芳以為甲帳，聚沆瀣以釀醍醐，人之所能也。至於矢口成聲，隨觸生變，脗其新容，奪其故相，調四唐之風旨，標會暾然，如出一口一時之語。使九原可作，將為之欷獻擊節，手舞足蹈，不知誰為之者。如胡寬營新豐，老幼雞犬舍其故而圓其新，方歌相馬，觀天機於存亡滅沒之外，物色牝牡，一弗敢知,其人所能哉!孟長之托於詩者如此，托於物者如彼。以彼其才，出其偉畫，為借筋之留侯；銘其格言，為鎊鼎之正考父；用其述古，有獲為頌魯之奚斯，奚所不可。乃老其卞（?）於黃雲紫水之墟，耗雄心，銷白日於無益之業胡為也。豈天以無用奇孟長，孟長，適肆無用之業，以寄其用耶籲?可以傳矣。（同上）

《赤雅》 叢書集成初編本

《嶠雅》 扶南海雪堂道光五年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