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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時為詩話 魏立湘編纂

張時為（一六○四——一六七二），字景明，號界軒，江西餘幹瑤泉裡人。明福王時貢生。父母早喪，事祖母至孝。十六歲讀《宋儒語錄》，覺頗有收穫，乃素單子業，毅然以道自任，聚棗講學。其學以主敬為本，以力行為要，鄙記誦詞章，以為無益。著述頗多，已刊行者有《為學約言》、《六一寤言》、《喪禮》等，尚有《讀近思錄紀言》、《進修語錄》、《證學語錄》等未刊行。今有《界軒全集》傳世。本書輯錄其詩話十四則。

一 愚嘗謂：古之學者，舞蹈以和血脈，歌詠以養性情。今舞法無傳矣，歌猶有存者。然皆今之所謂歌，非古之所謂歌也。古之歌，以養性情；今之歌，以敗性情。茲於儔人之中為之歌今，則凡為長章，為短節，其音之變，不下數十種，今人聽而忘倦。為之歌古，則去者半留者半矣。或雲古歌奚似?曰：古歌皆與陰陽四時之氣相准。如「雲淡風清」之詩，「雲淡」作一氣，是春令。舒口出聲，有翕而未張之意；長聲引之，不絕如帶者，逾二一刻，為之一擊磬以節之。「風清」字作一氣，是夏令。時則放聲大作矣。但以亢厲為戒，亦逾二一刻節之。「近午」字是秋令，機之斂而遠近也。「天」字是冬令，則全乎斂，全乎靜，其不絕如帶者，仍節以磬。仍全詩四句，則又以四時之氣分配之。首句配春，次句配夏，又次句配秋配冬。（《界軒全集·烏學約言》卷二）

二 朱子曰：「作詩以數句適懷，亦不妨；但不用多作，蓋便是陷溺耳。當其不應事時，平淡自揖，其不勝如思量詩句?至其真氣發溢，又卻與平常好吟者不同。」為謂「平淡自揖」四字佳甚。為學不是主靜，便是窮理。兩事相隱而不已。不已則勞。於是時，輒暝目晏坐，私念曰勞極，歇息歇息，直教胸中一念不作而已。曾未幾時許，卒成坐寐。比覺而胸中意象稍勝於前，此皆「平淡自揖」妙處也。（同上）

三 朱子曰：「歐公有詩云：【玉顏自古為身累，肉食何人為國謀?】以詩言之，是第一等好詩；以議論言之，是第一等議論。」為謂前輩人多不善作詩，但詩能為學問中長善救失之詞，則詩豈無裨於學哉?如歐公「玉顏身累」之句，是攻其病於身者，次語是攻其病於國者，兩病去而兩益收矣。或謂昔人送別詩「曉日都門道，微涼草樹秋」，又王建有「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之句，兩詩歐公極喜之……云：「平生要道此語不得。」何如?曰：此等便是間言語。（同上）

四 陸氏嘗歌劉定夫《象山》詩云：三一日觀山山愈妍，錦囊收拾不勝編。萬山擾擾何為者?惟有雲臺山歸然。」又誦少時所作《大人》詩云：「從來膽大胸膈寬，虎豹億萬虯龍千。從頭收拾一，口吞。有時此輩未妥貼，哮吼大嚼無毫全。朝飲渤海水，暮宿昆侖巔。連山以為琴，長河為之弦。萬古不傳音，吾當為君宣。」又舉歐陽公《贈梅聖俞》詩：「黃鶴刷金衣，自言能遠飛。擇侶異棲息，終身修羽儀。朝下玉池飲，暮宿雙桐枝。非捆且垂翼，會有秋風時。」為書定夫詩末：命意在結句。書《大人》詩末：全是霸氣，況「大人」自有真，豈必盡是也。此為先生少時作則可，今猶誦之，是先生到今未離偏霸氣。又書《贈梅聖俞》詩末：歐公詩氣象較好。（同上，卷三）

五 陸氏曰：叾口伯恭為鵝湖之集，先兄復齋謂人曰：『伯恭約元晦為此集，正為學術異同。某兄弟先自不同，何以望鵝湖之同?』先兄遂與某議論致辨。又令某自說，至晚，罷。先兄云：『子罷之說是。』次早，某請先兄說。先兄云：『某無說，夜來思之，子靜之說極是。方得一詩云： 孩提知愛長知欽，古聖相傳只此心。大抵有基方築室，去聞無址忽成岑。留情傳論翻榛塞，著意精微轉陸沉。珍重友朋相切琢，須知至樂在於今。』某云：『甚佳，但第二句微有未妥。先兄云：『說恁地又道未妥，更要如何?』某云：『不妨一面起行，某緣途卻和此詩。』及至鵝湖，伯恭首問先兄別後新功。先兄舉詩才四句，元晦顧伯恭日：『子壽早已上子靜船了也。』擧詩罷，遂致辨於先兄。某云：「途中某和得家兄此詩云：墟墓興哀宗廟欽，斯人千古不磨心。涓流滴到滄溟水，拳石崇成太華岑，易簡工夫終久大，支離事業充浮沉。舉詩至此，元晦失色。至『欲知自下升高處，真偽無須辨只今』，元晦大不惲。於是各休息。時朱子亦和有此詩。為謂存心養性，是為學真本領功夫。誰謂先天沒種子?但讀書明理以灌培之，此亦學者所不可少。若只僅守虛明一點，便欲受用去，以為一了百當做手，舉凡講習討論，盡行抹殺，如何不走入禪寂一家?為亦和得此詩云：『道始唐虞萬古欽，執中豈獨外人心?有基築室人皆讖，累土增高始喚岑。傳注寧堪盡抹去，人天交養意深沉。考亭兼致公偏守，無怪相非直到今。』子靜當日言子壽詩第二句未妥者，為『只此心三一字太下煞了。及自作詩有云：『拳石崇成太華岑』，『崇成』字有功夫，卻非合目靜坐之謂，恰好用傳注襯人，此中第五、六聯又云：『易簡工夫終久大，支離事業充浮沉』，又看作兩開去，又偏了。」附朱子詩：德義風流夙所欽，別離三載更關心。偶扶藜杖出寒舍，又往籃輿度遠岑。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培養轉沉浮。卻愁說到無言處，不信人間有古今。（同上）

六 榮陽公晚年習靜，唯驚恐顛沛，未嘗少動。自曆陽，起單守，過山陽，渡橋，橋壞。轎人俱墜，浮於水。而榮陽公安坐轎上，神色不動。從者有溺水者。時徐仲車先生年幾七十矣，作《我敬》所贈公曰：「我敬呂公，以其德齒。敬之愛之，何時已已。美哉呂公，文在其中。見乎外者，古人之風。惟賢有德，神其其祉。何以祝公，勿藥有善。」為謂橋壞墮水中而不怖，與程子渡漢江，船幾覆尚危坐如初一樣看。此皆非強鎮能之。想程子居敬，呂公習靜，無論舟不覆，水不沒，即舟覆矣，程子亦敬以逝焉已矣；水沒矣，呂公亦靜而逝焉已矣。古人為學之篤，臨死生而不變者如此。（同上）

七 呂晉伯兄弟中皆有見處。 一氏作詩詠曾點事曰：「函丈從容問且酧，展才無不至諸侯。可憐曾點惟鳴瑟，獨對春風詠不休。二人有詩曰：「學如元凱方成癖，文似相如反類俳。獨立孔門無一事，口傳顏子得心齊。」為謂展才至諸侯，亦學者本分事，不必以為諱也。而夫子獨有取於春風沂水之曾點，何哉?蓋曾點誠有見於其大，真有上下與天地同流氣象，不區區於極世利物之為功，而又未始不可以極事利物之為功也。宜與使漆雕開仕章參看。至「文似相如反類俳」句，誠高一世矣。今世之為文者，專務悅人觀聽，非俳優而何?故天地是一大戲臺，高冠博帶之士是戲子，其餘一切皆是看戲人。道好道惡者，鼓金喧噪，未知此戲誰是了日。（同上）

八 尹和靖在經筵，嘗從容說黃庭堅如此作詩不知要何用。為謂山谷詩，清新俊逸實兼之，但好作閑言語，無關於世道升沉、學問得失之數，故和靖以「何用」薄之。而吾輩為實學人，遂一切削去辭藻，以致語言不能文其凡陋，格而不行，則亦過矣。假如為詩文，以清新俊逸之句，談正心誠意之理，有何不可?觀之六經無淺陋之詞可知。（同上）

九 「盛集蘭亭舊，風流洛社今。坐中無俗客，水曲有清音。香篆來還去，花枝泛復沉。未須愁日暮，天際是清陰。」為謂有宋之天下，至程夫子時，國祚將終，日暮之象也·群奸蔽明，群陰之象也。此皆夫子熱心時事語。然卻出之渾口口口口篇餘意。（同上《陳公虞園修楔事席間賦》)

一○ 吳氏壽昌曰：「先生每遇一水一石、一草一木稍清陰處，意日月不瞬，飲酒不過兩三行又移一處。大醉則跌坐高拱。經史子集之餘，雖記錄雜說，舉輒成誦。微醺則吟哦古文，氣調清壯。某所聞見，則先生每愛誦屈原楚騷，孔明《出師表》，淵明《歸去來辭》並杜子美數詩而已。為謂臣之於君猶之於父，未有為人子者坐視其父為他人執去，而猶泄泄然自安其家室也。嗚乎，宋室天下至考亭時，安忍言哉!二聖蒙塵而舉宮北轅，曠古以來未有之事也。 一時謀臣策士，今日議和，明日講好，曾未敢彎弓而向北。士之目有古義胸中熱血者，其何能已已也。今觀朱子大醉時則跌坐高拱，吟哦古文，氣調清壯而倦倦於數家之詞，可見：其歌楚騷，有不欲苟安之意；歌《出師表》，有奮而討賊之意；歌《歸去來辭》，有掛冠歸田、理亂不聞之感；歌子美詩，有生不逢辰之悲。嗚乎，其衷苦矣。」同上《讀（朱子行實>》）

一一 讀《敬齋先生集》有《去年此日牆倒絕食蘭律云：「去年牆傾兼絕糧，今朝淨幾與明窗。人生苦樂何須記，流水行雲語意長。」餘錄書之於篷頭。或曰此先儒不得意之事，不得意之語，何乃揭出以示世?餘笑日：「先儒之得意者自存，不以此改。況生理用詁，屢至絕乏而不續，此學者常事也，何妨與天下共見之?」為二十時亦有《絕食》詩：二片陰雲鋪此瓏，無端煙雨滿前川。遙看龜樓頻搔首，日暮何曾見午煙?」或日「搔首」字有不自安之意，餘曰：「此無聊賴之狀耳。」然二字實不妥，陶靖節亦有乏食詩，詩目雖同，其所由來異耳。（同上卷四《存心繹》)

一二 詩文之作，其來舊矣。而詩之派實先於文。何也?二八經」之文，皆聖人據理之初終表裡為言以教人，初未嘗捉筆為文。捉筆為文至管仲、左丘明始。然二八經」之《詩》，則固有體有韻。檗括其體，協比其韻，不能不捉筆為之，而揣擬於句字之間也。為文之習起於週末，而為詩則周初文王時已然。安見詩之獨不可為哉!然詩有詩人之詩，有儒者之詩。詩人之詩，主於適情，以山、水、煙、月、鶯、花、草、樹為料；儒者之詩，主於明理，以講習克治天人體用為料。試以詩人之詩言之，彼其取料之法有二，一日幽事，一日幻旨。幽事者，皆目前所閱之境，久為人所習而未覺者。自我言之，而後恍然以為誠如是，如「茶煙開瓦雪，鶴跡上潭水」之類是也。幻旨者，本為理所未有，自我約略舉似焉，而若或以為然，執而言之，則固有所不通，譚子所謂「不通得妙」，如「殘陽過遠水，落葉滿疎鐘」之類是也。以儒者之詩言之，先儒《定性》之詩曰：「擊石乃有火，不擊原無煙。欲得無煙火，求之未發先。」首二句，即所謂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之者。末二句，所謂學者當靜坐，看喜怒哀樂未發前氣象。又《存心》之詩曰：「寶監能炤物，塵埋索照難。靜凝歸寶匣，明發照膽寒。」首句指心之本體言，次句則心為物蔽。三句是涵養工夫，末句安而後能慮也。詩人之詩，誠無關於世道人心之增損，程子所謂閑言語。若儒者之詩。《且其於世道人心一無所裨?子餘嘗欲以「四書」語命題而作，自其平日躬行心得之餘，忽忽若有見而未易告人者發之，自非實下工夫，人實有體驗後不能強索一語。（同上，卷五）

一三 昔朱子與二陸學有異同，各為詩已見志。陸子壽先生詩：「孩提知愛長知欽，古聖相傳只此心。大抵有基方築室，未嘗無址忽成岑。留情傳注翻榛塞，著意精微轉陸沉。珍重友朋勤切琢，須知至樂在於今。」陸子靜先生詩：「墟墓興哀宗廟欽，斯人千古不磨心。渦流積至滄溟水，拳石崇成太華岑。易簡工夫終久大，支離事業竟浮沉。欲知自下深高處，真偽先須辨只今。」朱子詩：「德義風流夙所欽，別離三載更關心。偶扶藜杖出寒穀，又枉籃輿度道岑。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培養轉深沉。卻愁說到無言處，不信人間有古今。」二陸詩前四句。言道不外於心而是，即《孟子》「萬物皆備於我」，《中庸》「立天下之大本」意思，聖賢之通論也。至「留情傳注」、「支離事業」等語，則明明以「問學」了朱子之平生。夫朱子之學，有苴（本原之地，為人所讓（有而不為人所止（有，有其涵養本源之功，為人所共能而不為人所業（能，曾是一「問學」字足以盡之乎?及朱子答之詩，前四句皆寒溫語，結云：「卻愁說到無言處，不信人間有古今」，則但以不讀圭閂窮理，非陸氏矣，殊少拔本塞原之意。蓋陸氏之失，不止於不讀書窮理，朱子之得，亦不止於讀書窮理也。陸氏不自知又不足以知朱子，朱子不自言又不深求陸氏以為言。千載而下，誰有知而言之者?（同上《六一寤言》卷七之一《禪靜》)

一四 壬寅之秋，余住報國庵，見佛子瞑目跌坐，其內力刻苦乃爾，因作二詩以證之：「有不始於有，有皆自無來。動為無之壯，靜為有之孩。佛子覷著無，便說中無有。風雨何以時，川嶽何以久?」「無不全於無，無中原自有。有為有易見，無為有則尠。文人但識有，逐有無不守。棋上山河就，鼎中龍虎走。「（<注）今看來，二詩俱有病，病在「無」字未確耳。虛靈不昧之中，雖一物不著，卻不是無。彼主宰其中者何物，自始生時，此理即與俱賦。及既長，識得做學問工夫，又時時操存主宰在內，如何說得是「無」?彼二氏之學，正為此「無」字所誤，吾儒宜力絕之。周子《太極圖說》「無極而太極」，蓋言無形無聲之中，卻有太虛之理在。語自平易，只為他言下機鋒超妙，直下個無極字，便落奇險一路，滋人議論。（同上）

注： 同書卷七之六《讀書》亦載有此二詩，但個別字及句序俱輿此不同，特抄錄如下：「無不終於無，無中原自有。有為有易見，無為有則渺。佛子覷著無，便說中無有。風雨何以時，川嶽何以久?」

「有不始於有，有皆自無來。勤為無之壯，靜為有之孩。文人但識有，逐有無不寧。棋上山河就，鼎中龍虎走。」

《界軒全集》 清乾隆瑤泉裡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