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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學洢詩話 劉明今編纂

魏學洢（一六○六?——一六二五?），字子敬，浙江嘉善人，魏大中子。幼好學上文，為諸生。天啟五年（一六二五）魏大中以劾魏忠賢得罪，被誣受楊鎬、熊廷弼賄，逮系詔獄。學洢微服入都探起居，稱貸以完父贓，贓未竟而大中斃，扶櫬歸，積憂積瘁，號泣而卒。學咿至性過人，其詩文一出胸臆，情懷拂郁，古澹幽峭，不作凡響。論詩亦主於才情，提倡極哀樂之致，以文人之慧心寫奇幻之文章。著有《茅簷集》。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七則。

一 顧病已好苦吟也。地崩山摧壯士死，而後稍稍通猿烏之路，此路險怪，曾經五丁蠻開之，而昌穀窮其勝，前而潮州，後而玉局，近而天池諸家，以至朝鮮女人，俱嘗有車轍馬跡焉，此豈真不通人煙者哉!然自贏秦以來，蜀道屢辟：錯入蜀，漢人蜀，艾人蜀，溫入蜀，崇韜入蜀，全斌入蜀，宜為通途久矣。而廖將軍墨葉渡之捷，至舁船上山，奇幻出前人所未有。然則狂探險覓之功，誰謂生賀?後者易為力也。餘有懶癖，不能攻堅，擇一夷易之徑，尚羊其問，正如武陵扁舟，自行自止，每遇桃花深處，時復欣然。儻再來失故道，則亦鼓棹返耳。因思混沌既鑿而復完，幸遇懶太守耳。若遇謝康樂山口，詛足當蜀嶂哉!今而後君鏟蜀障，我向桃源，宿緣不偶，弗得通鷄黍也，不可知。凡心既盡遂老於其鄉也，不可知。又不然，入而出，出而復入也，不可知。疑凡疑羅，徑路難測，蜀嶂未必不與桃源相接，則我與君一日焉相遇於一天，亦不可知也。（《茅簷集》卷四《勸影齋集序》)

二 昔夏侯湛贊東方朔「雄節邁倫」，慨然想見其人，及覽班固所次軼事，髡之笑、孟之哭，情況畢備，未嘗不為絕倒，恨不使正則聞此，一散其佬傺之懷也。然讀朔《自悲》、《哀命》數章，餘又不勝詫傺焉。然則曼倩至此尚不能自散其騷，夫又誰散哉!余友星弁善詼笑，舉坐頤解，有厭次之遣風。而自著《散騷》數種，顧似有鬱邑於中者，始信古之人嘲哂豪傑，跆藉貴勢，其騷情政自深也。假使星弁與屈左徒、東方曼倩同行澤畔，或同游金馬門，星弁與曼倩抵掌諧譫，不審左徒作何情事?與左徒流連攬涕，浪浪沾襟，又不審曼倩作何容顏?忽泣焉，忽笑焉，騷情其有不散者乎?桓譚曰：「史遷著書成以示東方朔，朔皆署曰太史公。」餘怪子長見知於曼倩如此，必熟知其滑稽者，曷不以次諄於髡之後?或謂其正諫似直，中情未易語，又何不遂與屈原同傳也?蓋以其騷且騷而散也夫?（同上全面星弁散騷序》)

三 西泠之距維摩室也似不啻燕郢，然黃葉舷師序幼青《西泠集》，誡毋得綺語相呵，師何以不秀鐵若?餘曰：「不然。」日酣醉花草閭而神不傷，豔之膚者也。慧根之士誤落情網，性類幽，想類苦，徑類慘澹冷寂，蓋非必怨阻修也。雖促語含睇，意忽忽恒若離別。彼婉變善懷者亦非必其零落，雖方嫣紅宜笑，而徘徊擁髻，已悄然野田荒草之悲，洶如是也。自其懼忻淒惋之屢更，而所謂夢幻泡影者已歷歷嘗矣。穠華相逐，去去忘歸，境人淒涼，愴焉回首，一夕油壁之影漸沒，而寒鐘驟聞，履下即無生路也。然則維摩室隔眾香國四十二恒河沙，佛土尚聚彈指閭，何況西泠也耶?雖然它年方丈畢集女人，以花散幼青身，且觀幼青墮否?墮則追憶昔侶，幸偕我人蒼卜林，餘將拾花微笑日：「仁者勿復夢西泠也。（同上《夏幼青維摩集序》)

四 淮南小山賦《招隱士》，招隱士使之出也；陸機《招隱詩》招隱上使之人也。王康琚從而反之，謂「大隱隱朝士」，則介出與人之間。嗟乎八公山之鷄犬未必同升，而憔悴憶華亭之鶴，隱之難久矣，其孰從而招之?隱不獨有隱德，亦兼需隱才。《考盤》之詩曰：「獨寐寤宿，永矢弗告。」蓋既隱者必不復招人。而《北風》之詩曰：「惠而好我，攜手同歸。」凡招人者必其未隱者也。詛獨未隱而已，且懼弗獲隱焉。曹生胤侯，餘鄰也，夢寐恒在山水問，余樂其人，時與飲灑，出其所為古文辭相示，曰《招隱篇》，大都寫邁軸之娛，而余讀之顧不勝雨雪之痛，愾然作而酹曰：「子毋言，當今幽山叢桂之間不待其招而往者幾何人矣，顧有不能隱如餘者，日僕僕闈市；又有招隱如子者，與餘為比鄰，得無復有招招隱者乎，悲夫!」（同上《曹胤侯招隱篇序》)

五 至人之所味必淡，其取諸古也亦不貪，故墳索之圃，天下之所縱漁獵也，而泊然弗嗜。或眾所共著，時取而諦藏焉，蓋亦猶宣曲之豪不急金玉而急倉粟也。奇好紛紛，曾足駐一盼哉?而文人則異是，目之所接，無不可豔羨，正如見菏醬則思開莢道，見邛杖則思通莋都，明知無毫髮之裨，而多欲不禁，終以自疲。此揚子雲所以中道悔也。予於物幸少嗜，獨娛好書。好書娛，且不羞為辭章之士。於賦好正則，於詩好元亮。每逢木葉搖落，意悄然而生悲，未嘗不歌離騷也；尚羊籬落，迪然如有所會，未嘗不吟陶詩也。悠悠無事，借古人之遣榘，以自遂嘯歌，夫亦何不可?而奇好外傷，或又舍此而從之，繇是賦則軼人於誇麗之場，詩體亦棼駁而不可壹，心之不易淡也蓋若此。竊聞之嗜好千變，復歸其初。是以發軔恒於斯，稅駕恒於斯。予習雖屢易乎，然叩諸中而津津焉娛予心者故有在也。它年馳我牽、反我所而佚我焉，其仍在三閭、五柳間乎?（同上《小集自序》)

六 嘗笑杜工部破屋數閭，狂風卷其茅以去，飛掛林梢，邨童攫取之，自此長夜沾濕，斯亦黯慘之至矣。而詩顧曰：「安得廣廈千萬問，大庇天下寒士皆懼顏。」嗟乎，公之念天下寒士若此哉!餘所識才士無多，人率無弗寒者，而顧病已家為酷貧，其友王蘭九之貧也則並無家。歲且暮，病已過餘曰：「蘭九行至矣，纜船我門前枯樹下，我兩人者將以嘯歌卒歲。」因出蘭九《秋殘十詠》視餘。餘讀之，檁乎若薄寒之中焉。夫士之坎凜懷不平也，雖春原芳草，裘馬翩翻，對之常有淒清之色，矧以秋人為秋聲，且得不神顇乎?若劉晝每言「使我書數十卷傳世，當不易千駟」，今蘭九挾崎嶇歷落之調，其所以致窮有餘矣，而又好與病已處，其窮殆不可量，詩安得不傳。吾知千載後定復有崎嶇歷落如蘭九者，向秋風黃葉之下，倚扁舟而讀之，讀已復歌，歌已復泣，泣已投苴（紙於流，將見此數詠者飄飄焉、泛泛焉出沒于荒蘆斷岸之間也。（同上《秋殘十詠小引》)

七 余之知麻城有周伯譽也，自讀江漢人文始。葛水監評伯譽不擊刁鬥，絕似飛將軍，而舳鱸千里，旌旗蔽空，則飛將軍未嘗有此大戰，竊歎詫以為知言。比訊其人，則麻城已無周伯譽久矣。頃與易曦侯相對惋惜，且詘指海內名士，凋落殆盡，泣然悲才人之易折。嘻，茲曦侯懟辭也。曦侯從黃岡來，所經山川之紆曲，人物之龐雜，其閭以才死而惋惜者僅數人，以不才死而泯泯焉者不知幾千百矣，誰謂才人偏折也哉!獨以伯譽奔騰澎湃之勢，噌噥鏜熔之響，度將逆三眉之顏行，而轉鬬而前，以決勝爭霸於天壤之間，而忽焉中道天。三立未成，溘先朝露，墓籜再賈，後浸淫與泯泯者俱已矣。才人不獲盡其才，是則才人之怨也。嗟嗟，李白謫仙也，不得向天上，圖一捧硯，而李賀獨被召，奇矣。然李賀去，踵賀後者仍不少得，毋字刳句砌，不稱大篇，白玉樓中，亦復紙下如飛也耶?伯譽死，才人自此鮐背矣。（同上《題周伯譽集後》)

八 墮地而後，刻刻皆死期也，但未測死法耳。死于餓，死於杖，死於縊，死於毒，死于水，死於火，死於刀，死於鏤，死于幹鋒萬鏑，人總謂不如死於病。嗟乎，枕席之上，淒淚暗滋，苦汗猛進，咽喉輪轉，一響而絕，亦安見其愈於烈烈死哉!丈夫身荷軍國，方以徒死為臣子罪。《且堪更以不死為君父羞。世之豪傑自命者，未及見敵騎輒踉槍奔還，抑何其不知慙也。友人錢棻吊遼死事，將吏作《短歌》十章，敲如意歌之，聲辭慷慨，餘歌信公詩為之亂曰：「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同上《短歌跋》)

九 曾不聞錢生斅吟也，往歲忽作《戒殺詩》十章，剴切奇妙，迥出子瞻口韻詩之上。頃余讀仲芳《浙忠錄》，方為之慷慨流涕，而錢生忽投《浙忠詠蘭篇，微獨激昂磊落足與憑弔古人，即其詩古澹幽峭，韻格亦直踞第一流。嗟乎，丈夫在天下，一蟻子不忍與作苦事，大節當前，視頭顱一蟻子耳!壯哉錢生上且徒敦吟乎哉!（同上《浙忠詠跋》)

一○ 侶龐有冷癖，非興至不浪墮一墨瀋，大類五日一水、十日一石者，會興盡隨復棄去，散亂幾上下，或存首失尾，或存尾失首，任蝸涎旋其間。予每見輒拾焉，篇什殊不可數數得也。而吾党問文心誰慧，不得不以此事推侶龐。吾嘗論文猶影也，物各一形，而更得光明旁映之則分身現而變態生。題無定相，貌之以文人之慧心則奇幻出焉。且觀日昱乎晝，月昱乎夜，燈光昱乎晝夜，隨物形一俯一仰，影有不偕之往者乎?然而影之修短纖钜、恍惚變換，未始一 一與形肖也，然而形之變則以此盡。東坡《汛穎》詩云：「忽然動鱗甲，亂我須與眉。散為百東坡，頃刻復在茲。」形一也，水則幻作多影焉。漢高帝入咸陽，獲方鏡，人直來視之，影輒倒現。形一也，鏡則幻作倒影焉。天下之物孰有幻於影者哉!是故善畫者亦往往不貌形貌，影形似者洵不敵寫影之盡變也。侶龐想有別徑，筆有別調，倏訇訇隱隱，挾萬騎奔突；倏飄飄在孤雲深塢閭；倏幽隱如花前麗人，忽忽多恨；倏又如老衲，一瓢一塵，道心玄澹，隨境所人，以侶龐之巧心映之，以侶龐之巧手畫焉，無往而不奇。竊笑彼還筆還墨者，不愁一出靈巧，殆回顧見影，而驚以為木魅者也。唉，彼惡知文人有慧業乎?（同上卷五《夏侶龐靜影齋草序》)

一一 往予客蓮墅也，同業者為蔣若滋去華兄弟及當湖周石僧。石僧好劍刻，日暮舉燭光，煜煜短紙上，高吟甚苦；若滋擁膝枯坐，時彥所魬獵滿秦者悉屏去，須字字如牟尼珠，故其索之也艱。予謂去華日：「文章快境要當令蕩胸生層雲耳，何戛戛自困為?」每拈題竟，輒相攜遊舍後之圃。少選，予索筆墨甚急，去華方尚羊薔薇間弗顧也。呼之迫，則揮袂疾書，峰峰相接，波波相績，深合宋人「雨翻榆莢，風轉柳花」之句，而議者未嘗不心憎，以為此犀利才也。比幽情別駐，則永日留花間者容有之，以故一時去華有懶癖，而予特以筆墨狼籍為二三子所誚。邇來予稍覺寤，不復擲日月於句字閭，舊學漸墮，私自笑子敬尚懶，懶於子敬者更何如矣。及問同社爭奇近誰雄長?則唯有最懶之去華為最酣。噫嘻，吾蓋蚤知之，謝康樂如初日芙蕖，此固以天勝者，而鬬捷反後，顏步兵特自耽池塘夢耳。彼才庸可量哉!獨念意識之轉疑進退一似各有侯焉，而弗可以強為。我勤子怠，我怠子勤，尚未知兩家之說譙短長也?請寄問高吟與枯坐者。（同上《蔣去華稿序》)

一二 予讀唐人詩，歎前後作者交相困，前人之困類剝筍，力去敷層，僅足攻膚殼，而佳境乃在後，復之人困類披沙，先至者攫精繆以去，而後特崎嶇互礫間拾剩寶自雄。開元大家獨踞前後之會而奪其勝，翻意之夷者使沉，翻詞之木者使粲，翻格之滯者使動。沉矣、粲矣、且動矣，更誰翻哉!止留一尖脆僻險之徑以遣後，而後起者亦寧尖脆、寧僻僻險，而斷不肯為初盛優孟，於是一代之風氣遂日遷而不窮。姚合選唐詩，黜去李杜，蓋亦英雄無可奈何之策乎?（同上《支小白新語序》)

一三 鳳凰之嗚高崗也，大音金、小音鼓；而凡烏方以鴃舌為奇，不亦劣乎!今文集實類此矣，壬戌以來時傑各造似子非子之句以為古奧，即枵腹者亦競為之。嗟乎，精思渺識，實辟千占之未有，直振筆出之，而勢已錯愕矣，何藉鴃舌為?若徒鴃舌而已，雖裡耳盡驚。豈堪見明眼之士哉!胸懷磊磊落落，或乎或異，要當與天下仕（見之。自知為眾侮，而飽其舌以欺人，光明者之所羞也，勿為也。唐人由初而盛，而中、晚，蛇神司令矣，誰能挽江河而之山?曰殆不然，宋慶曆間文士尚纖譎，而軋茁之調興，此亦鬼賀之儔也，歐陽子立二蘇之幟以令天下，而群嘩者鹹憎伏無異辭，夫士顧願力何如耳。文中子曰：「亂世之徵，文章匿采。」振衰者方將逆挽天潢，豈得遂下流之便耶!（同上卷六《春夜輿仲弟論文數條》)

一四 運用之妙，存乎一心，蓋才情之傑出也。才與情一乎?曰：是不同。能撫弄柔翰者盡才也，妙極哀樂之致者，幾人哉?古人中唯三閭大夫與司馬子長情最深。讀其文，如刺船蓬萊，海水洞湧，山林杳冥，悄然將移我情，蓋皆得情之哀者也。《詩》三百篇，其可歌可舞可悲可涕者，情不啻千變，而苟非有慧心焉曲盡之，安用不情之藻績乎?故曰：情生文，文生情，才與情合，斯之謂文人。（同上）

一五 智、勇項相望也，獨困於理場，如之何?曰：貔貅萬隊，仰涵關而不攻，可謂雄傑乎?析理者當鼓其才情之銳，以蹂躪於其中。其酣也如嶽鵬舉從百萬軍中奪其纛而舞，不然者亦當如李臨淮納刀於鞾旗。三刮及地，萬眾致死，庶幾哉!戰若陣雲，寒舍其難，而優遊於花草之間曰：吾能為空靈也，直嬰慧而已矣。（同上）

一六 細若氣，微若聲，斯稱溫養焉。不能似木鷄，奈何曰黃鐘、大呂定無細響。舉武若山者，吐音必若雷，如必以優柔為極詣，則詩家第一清弱者先據之矣，何從數李、杜哉!八風十二律，用之各有攸宜，而材力之所賦，學力之所就，要當無拂其人之天。不度其器，而概以羽聲律之，不致靡者幾希。故世有謂簫聲類鳳嗚者，餘辨其為失伶倫之傳。夫威鳳振九苞之采，萬鳥悉臣服焉，而聽其音乃卑，若冶婦之妖柔，吾不信也。況所謂望之似木鷄者，謂未鬬之時也。以言乎文，則未操觚之時也。若爪距之鋒交，而仍若木鷄之不動，則健者攫殺之矣，溫養安在哉!（同上）

一七 尚奇者宗時傑，尚正者宗先民，兩無當焉，惡乎文?曰：文章一小技，於道未為尊，然亦從乎所好焉耳。達則為歐、蘇，窮則為李、杜，豈能舍此而他慕耶!噫，吾於詩業未之盡也，商詩業而遂及此。（同上）

《茅簷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