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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天一詩話 王存信編纂

江天一（一六○六——六四六?），字止庵，安徽歙縣人。崇禎初諸生。因不滿科舉惡習，遂素絕功名，隱於家鄉山中。崇禎死後，曾上書史可法，泛言軍事要略。南明亡，從其師金聲在安徽貴池率泉起義，反抗清兵。兵敗，與金聲同被俘，不屈身死。本書輯錄其詩話十則。

一 昔人作三篇之詩，以歌詠明德。蓋以紐之王教，本乎勸懲，欲使天下曉然知所尚耳。又況剖肝救姑，無欺於實效者，反驗自婦人，則雖稱先王誦古《曰，不若習此之著明深切。苟無與扶進道術，使昭於四方，光於異代，不惟不足唱起來者，其精誠注入人腸腹，千百載後能言之士尤能罪人。則今日述美諷喻之役，不為得已者。文舉稱正，平雲忠果，正直志懷，霜雪見善，若驚疾惡如讎，餘也慎所懷也，亦用是為讀書之質矣!(《江止庵遺集》卷一《騖天集自序》)

二 鄉有望人，爭為大寵，矧鄉先生歿而可祭於社者，其文章所遇足啟來茲，乃令晦抑弗傳鄉之人，蓋亦羞矣。此吾黨今日哀輯鄉先生文，勒為明訓而束三尤，殷勤加厲，遂開以初庵雪松一先哲也。雖然先哲之人，潔志寡營，行懷愧恥，時有琴瑟笙簧之意，以動盪其詩書。繇是氣安節和二日成矩蠖，裁雖高簡，余不盡者引人。夫乃音徽如旦，廉立以生，若夫耳目驚過處，無清剛之質。及得志去更壞其坊，縱言為世宗峻德者，輒置弗道，即先達亦貽人愧辱耳。詎足詡哉!今所袁輯，大都吾徒師表兩先生著焉。讀者苟析厥旨，知衡與繩墨之不可欺，而又能坐聽雅頌，步聞環佩，于以求先哲之歎息也。則作者之人與傳者之志，幾於禮樂相示也。（同上《刻新安二先哲文序》)

三 我與遠生猶然山中人也，而以還山名詩，豈有其嘉逐之志乎?山中人抒寫胸臆，不畏怨憎，一曆通都，遂成局踏。今者喪亂宏多，蹙蹙馳騁於以言遇，則諛美之篇多於諷詠，誰復容我。張志欲言者如是，則橫眼空山亦難已其感慨。作者之意未可言傳，而滔滔世士即群起而謂我宣驕矣，遠生且奈之何哉!嗟乎，士有所抱，不能登明堂以歌詠明盛，乃令憔悴岩阿與猿鶴爭嗚，猶復無所容其言語。遙聞異代，尚為詠歎，況當年之身值乎?而後乃知還山者之為，有甚傷也。雖然君子之道無怨尤，學問之引也無涯極，於此求之，亦安得而不泰然乎。遠生是詩發憤者，其志疎宕而瀏亮，其辭緩悠閒遠，懇至而剛剛動人。則詩人不得已之心，怨而不怒之情，蓋有合於君廣與學問者，出而與人歌焉，固可以興矣!（同上《洪速生遠山詩序》)

四 往者，世風淳樸，士爭出其議論識見，以佐是非之所不逮。近且上下紛梗，有起而論列，形為美刺，足補人心者，豈惟鐺譙，更獲禍焉。於是，今之名公钜人向稱直氣，敢往吐露胸臆，亦且隱情結舌自比寒蟬。雖有著述緒論，計藏名山，而於贈答送遠，弁言引跋之間，多所諱忌。嗟乎!世變使然哉。此非獨立不懼者，孰肯與之爭議論之先耶?前書所雲，將事遠遊命作文序，開械動歡即思染翰，乃勃勃欲抒准古訓歟!據人事歟，冀借君舟車道路之間，遐方萍聚之際，略峴所見。而言文者十之二三，一皆當世不能取容之語，徒使識者見譏，只為文累。於是乎，止今者屬友人高會，分韻賦詩。餘告之曰：「聞春秋卿大夫雅會交接，稱詩喻志，皆取三百篇之辭，不必自賦。蓋以重先哲浮藻懿德，《大雅》之風於是乎在泥焉。」分韻豈感於物而後作乎?諸子競辨未已，而梓人持所刻佳稿適至。取而讀之，如入宗廟觀禮樂之容；沉潛讀之，又如棄眾響而獨聞琴瑟，和平溫厚之音，令人禁邪滌穢焉。諸子起而爭諷，一堂之上嘈嗚錯雜，俄有朱弦疏越，一唱而三歎者。余告諸子曰：「此所謂感於物矣，詠焉，而以言猶乎詩也哉。」諸子更取其中三文，留連興歎不能已。已，相敬謂曰：「是何人人深，感人速乎?」余復告諸子曰：「「揚雄為利祿，而西京之儒術以衰；馬融事奢縱，而東京之經師以壞。若所為文，一去其利祿奢縱之意，而經師儒街足以緯貫厥躬，安得不移人性情。若此，雖然玉如之文與人，吾兄弟所視為經師，人欲備灑掃者也。美不勝述，諸子能讀此二文，亦足以為子為臣矣!賦詩言志，此又足以比三百之遣乎?」梓人卒卒欲去，不暇為序，即以今日所言相寄。（同上卷四《輿方玉如書》)

五 近來不論富貴貧賤之家，凡遇壽慶喪葬，必羅置諸詩文以為觀美。初不問其人之佳惡，亦不問其詩之好醜也。夫其人足以重我，文足以重我，庶幾昭示子孫用彰來裡，而我亦因之以重，既不問其人與文矣。借街縉紳，庸文惡句，譬如元旦人相見，類作好語讚歎，不曾真實有感於人，而人自不能已於讚歎也。至於人自不能已於讚歎，則無求而譽至，即湮滅而亦彰，吾是以重。有慨於今之求詩文，而又求官銜者。（同上卷六《求詩文求官街》)

六 古人幾杖盤盂，皆寓銘戒。先輩便面作書，多述佳言懿跡，雖草草數語，亦含警動，欲隨手即得此旨耳，亦令他人見之悚然。今人喜文厭質，往往贅以薄褻詩章，遂失其本。（同上卷六《書示友人雜言七首》)

七 冬月竚立霜階，山院沉寂，寒月浸人，與南涉念吾簡子。棱棱清絕，不覺肌骨戛人冰壑中。東坡至承天寺訪張懷民，賞竹柏影為夜求樂事。此間去筒子尚雅堂，幾二十里許，不得尋爾。中懷滌滌，又念簡子好為詩，不知爾時吟詠之致，當復何似。（同上）

八 上有美政，則下歌之謠言，則有甚於敵國外患矣。夫下之人非可彌縫也，愈彌縫則諷刺愈不可當矣!（同上卷七《采詩說》)

九 洪子遠生出山如許年，不求於人，亦無求遠生者。遠生是以落落無求，是以還山，遂有還山詩。嗟乎!其自得歟，不得已之嗚歟。不得有所表見於世，而徒以吟。聞鳥鳴蟲語，誰實聞之亦傷之至矣!然不可謂世無求於遠生者，遠生多讀書，能古今文辭，又出入風雅三百篇，魏晉李杜諸名家，醞釀而成一己之業。（同上卷七《題洪遠生遺山詩》)

十 山谷每有題跋，俱足益人智意，不妄下筆。似此空林落落，寂寞江濱，而一人葉舟垂釣，政使山谷見之，當必歎其孤異，謂其人能不向熱鬧中尋生活如此耶!（同上卷八《空林小幅跋》)

《江止庵遺集》 乾坤正氣集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