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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852

張履祥詩話 魏立湘編纂

張履祥(一六一一——一六七四),字考夫,號念芝,桐鄉(今安徽桐城北)人。居邑之楊園村,故學者稱楊園先生。明諸生。從劉宗周聞「慎獨」之學,晚乃專意程、朱。立身端直,躬習農事。病學者騁口辯、沽虛譽,故於來學之士均不受其拜,一以友道相處。黃宗羲以紹述宗周鼓動天下,履祥曰:「此名士,非純儒也。」卒,從祀文廟。有《楊園全書》。詩文有《張楊園先生集》。本書輯錄其詩話三十則。

一 「國風」唯鄭、陳二國最為淫淚,則先亡。街宣、齊襄有禽獸之行,即禍亂隨之。衛得文公而後興,齊有桓公而創霸。然齊篡弑相尋,至簡公而田氏代之矣。《唐風》厚而晉祚長,《秦風》勁而贏氏大。「豳」及二一南」見周之所以興,《王風》知周之所以廢。鑒乎此,真古今得失之軌轍也,故曰:《詩》可以觀。(《張楊園先生集》《備忘》卷一)

二 《詩》「王事靡鹽」。「鹽」字極可思。訓雲「不堅固」。人作事無大小,一懷苟且之志,即不能滇密周全。為人謀而不忠,與朋友交而不信,莫甚於此矣,非獨朝廷事為然也。予於秉心塞淵及茲義,未嘗不三復而永懷也。(同上)

三 子弟教不率從,必是教之不盡其道。為父兄師長者,但當反己以求,未可全責子弟也。「螟蛉有子,蜾贏負之」,便全體俱變。至如術猴犬鼠,亦能教之為戲;雖無知如魚蟻,亦有教之之術,而況靈於萬物之人乎?友輩子好持人有生成無教成之說者,自賊賊人者也。(同上)

四 吾生平於《論語》「不知命無以為君子」及《小雅》二足哀父母,生我劬勞二一處見得真切,自覺得力亦在於此。信命不及,真是枉做小人:劬勞之念不切,守身力學終是載沉載浮耳。(同上卷二)

五 父無不慈而子有不孝。巽隱詩云:「豈無遠道思親淚,不及高堂念子心。」三復斯言,為人子者,可以反求而知所自一隻矣。(同上)

六 文王事紂與舜事瞽瞍無異。其心同,其道同。是以瞍初欲殺舜,後亦允若;紂初囚文羨裡,後遂命為西伯。蓋至誠通於君父也。史稱獻洛西之地與進美女,好事者為之也。《詩》頌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若獻地進女之心,何可以對上帝乎?或曰散宜生等所為,非文王意也。夫散宜生於文王,見而知之者也;散宜生之心即文乇之心,文王不為而謂散宜生為之乎?好事者為之之類也。(同上)

七 人各徇於所偏之私,不能取人之長以白益,是以異同起而聚訟成。至各挾其所偏之私以求勝,不復肯遜心以從善,於是爭黨分而為世道之憂矣。欲平世道之憂,須是廓然而大公。《詩》云:「人心無良,相怨一方。」安於詩人所刺而不知懼二層哉!(同上)

八 《黍離》之大夫,憂王室之傾覆而無興復之期也,其心無日不皇皇焉。如有求而無獲,唯斯人為然。蓋當日君臣上下,偷安於王城方六百里之地,棄豐、鎬如敝屣而不顧,周道豈能復興?勢不至日剝月削淪亡之盡不止。故曰「知我者謂我心憂,不求我者謂我何求」也。若徒然悲傷感歎,則亦無望於人之知我,而所憂、所求皆無所托矣。(同上)

九 古稱衛武耄而好學,《詩》「賓之初筵,抑抑威儀」,是其所作也。觀其致力,大概密審於感儀,精勤於事物,幾微不慎,改過必勇。《淇澳》所謂「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者蓋以此。然則,古人為學,自身心而外更無別種功夫也。(同上卷三)

一○ 《詩》稱「訏謨遠猶」。為己為人,謨須訏,猶須遠。然,曰訏曰遠,聞之者必以為迂遠而闊於事晴,曾不反思己之所見近且小,故不覺枘鑿如水石耳。無遠慮必有近憂,見小利大事不成,當日夜思此。丕顯哉,文王謨!周家八百年國脈,皆文謨所論;其後子孫弗克敬承,則失之矣。(同上)

一一 周公,聖人也;成王,天子也。周公於成王,叔父也。以叔父教兄子,以聖人教天子,見於《詩》《書》者,《豳風》而已,《無逸》而已。孔子,聖人也;伯魚,其子也。以聖人教其子,學《詩》學《禮》而已。然則,聖人所以修己,所以貽謀者可知。(同上卷四)

一二 自周幽王受曲沃之賂,以武公為晉君,使得列於諸侯,其後,魏斯、趙藉、韓虔襲其故智,以威烈王之命為諸侯,田常亦賂安王而有齊國。戰國之間,千戈日尋,至秦並天下,遂廢封建。推本而論,厘王之罪大矣。「揚之水」,「豈曰無衣」之詩,所以列於國風者歟?(同上)

一三 劉靜修詩:「記錄紛紛已失真,語言輕重在詞臣。若將字字求心術,恐有無逞受屈人。」大抵漢代而降,史書多不足信,而三百年以來尤甚。讀史者觀其人之可信而信之,則庶乎少失矣。(同上)

一四 《詩》、《書》以垂訓。而誦《詩》必先於讀《書》者,以歌詠易以感人。凡人好蓋口惡惡之言既動,而後可進於義理耳,亦「興於詩」之意。程子曰:「教人未見意趣亦不樂學。」正此意也。(同上)

一五 《詩》「哲夫成城,哲婦傾城」。夫非哲不足以成城,婦非哲不足以傾城。赫赫宗周,褒姒滅之。褒姒之色必是美於申後,其才智必是過於申後。然而滅周者必褒姒也。故曰:「懿厥哲婦,為梟為鵑。一懿,美也。當世之人無不知其為梟鴟,而幽王則以為懿美。唯苴(以為懿美,故褒姒得肆苴(為梟為鷂之惡,而至於滅國耳。幽之為幽,亦是亂亡之後,人從而謐之則然。在幽王,豈有不自以為聰明過人,褒姒才智足以佐我政治,而公侯卿士皆足以籠絡顛倒,豈知其為厲之階乎?程子謂下愚不移,其質非必下且愚也,往往強戾而才力有過人者。聖人以其自絕於善,謂之下愚。然則幽王特以惑於褒姒而忘其身,內而夫妻父子,人道之大倫,外而天下國家,存亡之大數,俱有所不見。故曰:「幽所謂近不見眉睫,大不見泰山也。」同上《<備忘錄>補遺》)

一六 陶靖節、屈三閭二人相似。覺得靖節為優。然三閭終是三代人物,後世不及也。(同上)

一七 吾人讀書,只以維持身心,研究事理。專用其心於此,則有玩物尚志之患。若一概捐棄,則心之為體,又非遺物而自全者也。文者所以載道,詩則所以理性情,誠辨於此,則治可也,不治亦可也。(同上書一《輿吳仲木》之九)

一八 吾人為學,須將害心之端四處把截,單留一條正路,努力向前。如二氏之書,斷宜屏絕,不使人目。又如勳名建竪,悲歌慷慨之情,與夫辭章靡曼之習,風流閒散,晉、宋間人風味,俱不可使留。整整從彝倫日用上致知力行,惟日孳孳,斃而後已,方能自拔於流俗,若夫富貴利達,得喪、毀譽不入胸中,斯亦不足言也矣。(同上書三《輿徐敬可》之二)

一九 古詩云:「桃生露井上,李樹生桃旁。蟲來齧桃根,李樹代桃僵。」祥讀此,未嘗不興感涕下也。今為之言,桃李誠二本,猶然相代僵,何況同根生而或有相忘!嗟,嗟,相忘不可,況相尤哉!(同上書三《與友人》)

二○ 孟子曰:「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宣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蓋天之於人,猶父母於子。父母於子,欲其他日克家,必使其其習勞耐苦。若愛以姑息,美衣甘食,所求而無不得,所欲而無不遂,養成膏粱紈絝氣息,稼穡艱難有所不知,一與之大任,必有不克負荷者矣。所以勞苦種種,正以為動忍地也。動心忍性,所以為大任地也。吾人流離孤苦憂患之心如何不切?直須從百苦中打煉出一副智力,然後此身不為無用,外可以濟天下,內可以承先人。詩曰:「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念此何能不中夜旁徨也!(同上書四《與顏孝嘉》之三)

二一 隨俗習非最可畏,以其既失而罔覺也。此則父兄師友俱有不可恃之時,蓋父兄師友亦有賢不肖之相去也。惟有自顧本心,裁之聖賢之遣訓,善則遷,過則改,又不可從眾也。《柏舟》之詩:「母也天只,不諒人只」豈不以為愛其子,而不知愛之適以害之。「出其柬門,有女如雲」,「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殷其盈矣」,此際孰知淫亂之非?而「女曰雞鳴」,「縞衣茹蘆」仍不以俗遷也。自顧自立何如耳。(同上)

二二 嘗將賢於戊者自比,則於己常見不足而學日進,志益謙,此上達之機也。若以不及我者自安,則於己但見有餘而志日損,心日放矣,不流於汙下不止也。夫上下相去豈有極哉?惡如桀、紂,在他人觀之如此,桀、紂之心猶未以為惡也。予於戊子之歲適有所感,作《上達吟》曰:二從絕頂望雲霄,一墮窮岩歎寂寥,今日相看何其遠,不知分手在山腰。」諸君正在山腰時節,起腳一步便分上下,可畏也。噫!草木猶知向上,而況人乎?(同上)

二三 處人倫事物之間,有順有逆,即不能無德、怨。曾子曰:「出乎爾者反乎爾。」《詩》曰:「投之以桃,報之以李。」蓋言施報也。然微有不同。自處之道,有樹德,無樹怨,固然也。人情則不可知。處之之道:我有德於人,無大小不可不忘;人有德於我,雖小不可忘也。若夫怨出於己,當反己而與人平之;其自人施於我,則當權其輕重!輕而小者可忘,忘之,重而大者,報之以直,不能報為恥。要之,作事當慎謀其始,德不可輕受於人,怨須有自遠之道。(同上《訓子語上》)

二四 人之事親,只「生事盡力,死事盡思」二語蔽之,總以愛身為本。愛其身則能修其身,修其身然後可以承先,可以啟後。二層哀父母,生我勞瘁」,所望於子者豈有他哉!身之不惜,尚何孝之可言。(同上《訓子語下》)

二五 朋友之交,皆以義合。故曰:友也者,友其德也。有遠者,百里一士,千里一賢是也;有近者,塾舍同學及師之子、父執之子是也。至如《小雅·伐木》之篇,燕朋友也,而云:「以速諸父,以速諸舅」,可知宗族親戚之中,志同道合則亦相與為友,總以道義為取捨,以久要為指歸。然究竟遠不如近,新不如故。語曰:「朋友以世親」,不易之論也。若夫酒食徵逐,燕僻狎邪,為害匪細,則遠之猶恐不及矣。(同上)

二六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祖宗躬耕之地,相傳不知幾何世,資以衣食,不知幾何年;守至今日,心計不知用幾何;旦晝勤劬,即汙汗不知滴幾何。子孫誠能念及,不忍棄與他人矣。(同上)

二七 賀翁詩:「有客來相問,如何是治生。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人不言治生固不可,才言治生,即方寸地不能復顧,意為子孫計長久耳。亦嘗三復此詩乎?此意自少至老宣凜凜持之,而在暮年為尤甚。(同上)

二八 武進湯孝子洽,父病蠱,垂死,孝子到股以進,嘗其糞以告醫者。尋愈,復生七年。丹陽周仲純贈之以詩曰:「人誰無父母?惟君能孝之。誰不知劬勞?惟君能報之。股肉既可刦,糞穢亦可嘗。此身父母身,斯腸父母腸。世人皆不識,知能君獨良。美質既以賦,須文以成章。文章何以成,請升孔孟堂。(同上) ·

二九 劉忠宣公大夏,自戶侍予告歸,構草堂於先壟之次,讀書其中,作《東山賦》以見志。平生不為人通私書請托藩臬。守令往造者不謁謝。薄田僅足供衣食,鄰里或肆侵奪,任弗與爭。嘗有李某並其世產,族人走書告公,公署其尾口:「昔詹尚書家亦有是。詹報家人詩曰:『四鄰侵我我從伊,畢竟須思未有時。試向含元基上望,秋風吹草正離離。』我雖不及古人,望爾輩勿為詹氏子孫也。」公言,財貨惟務農服賈,凡力得者獲用,其餘易致之物終非已有。子孫視之,亦不甚惜。況官貨悖入者乎?後起大司馬,歸仍居草堂。再著《東山後賦》,戴笠乘驢往來山水間……(同上《近古錄》第二)

三○ 魯文恪公鐸為舉人時,屬遠行,忽遇雨雪泥濘,夜至旅舍宿,鄰馬卒寒苦,即令臥於衾下,因賦詩云:「半破青山弱稚兒,馬前怎能浪驅馳。凡繇父母皆為子,小異閭口我卻誰?事在世情皆可笑,恩從吾幼未難推。泥途還藉來朝力,伸縮相加莫漫疑。」又為秀才時曾有詩云:「古樹岡頭屋數椽,主人家世只殘編。居臨江漢東南會,運到雲龍五百年。七澤鳶魚渾道體,九州兄弟或顛連。西周老鳳雛將近,會見梧桐月影圓。」即公家食時其志趣如此。今富貴家子弟,鞭撻僮僕不知輕重,忍視骨肉疾苦,殆猶秦越,獨何心哉!(同上)

《張楊園先生集》 清勤宣堂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