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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周星詩話 蔡鎮楚 王曉林編纂

黃周星（一六一一——一六八○），原姓周，字景虞，號九煙，祖籍湖南湘潭，生於上元（今江蘇南京）。幼有神童之目。崇禎進士，除戶部主事，未赴任，即隨父攜家歸裡。次年父歿，輿族人不相能，忿然雄鄉，遂冒黃姓，為上元人，人稱黃周星。明亡不仕，改姓名為黃人，字略似，號半非道人，又號圃庵、而庵、汰沙主人、笑蒼道人。往來吳越間，以教書謀生。布衣素冠，寒暑不易，生平正直忠厚，剛腸疾惡。自才一印，文曰：「性剛、骨傲、腸熱、心慈」。深懷故團之思，悲憤難抑，於康熙十九年五月五日，在秦淮河破舟自沉。所作詩文有《周九煙集》，戲曲作品有傳奇《人天祟》、雜劇《惜花報》、《試官述》，另有論曲作法的《制曲枝語》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三十一則。

一 餘欲評選古今人詩，自葩騷而外，厘為三集： 一曰《驚天》，二曰《泣鬼》。三曰《移人》，而總名曰《詩貫》，先以一詩識之：「天上有詩仙，地下有詩鬼，人間有詩人。三才正鼎峙，我思邃古來，到今千萬紀。聖賢與英雄，袞袞隨流水，與日月爭光。如此人有幾?相傳三不朽，功德言者是，功德安在哉?獨其言在耳。其言維伊何?墳索及經史，浩汗稱百家，縱橫到諸子。讀之如望洋，數之難屈指。多少慧業人，嶺嶺埋故紙。何物通性情?觸耳能興起二層感頑豔均，惟有詩而已。詩者本天機，別趣非關理。《風》《雅》共《離騷》，千秋尊祖綜。 一辭安能贊?捧誦鹹唯唯。過此首先秦，逮至今日止。上下二千年，作者多如蟻。人言氣運殊，升降分隆痹。昔為粲與醇，今為醣與秕。唐以後無詩，雖有未足齒。吾意頗不然，貞元終復始。歲歲有嘉禾，時時有名卉。悅目即嬙施，適口即珍餌。諸家非一家，眾體非一體。選詞惟選佳，擷句惟擷美。追貌如追魂，擢膚如擢髓。但取快意觀，何必拘繩軌。俗調與油腔，相去幾千里。見此太憎生，芟夷同莠秘。與其收卑庸，毋寧過奇傀。驚天天欲傾，泣鬼鬼不死，移人將移情。琴海詛堪擬?尤物一嫣然，城國皆敝屣，所以列三科。甲乙微分壘，大意將毋同，一貫義取此。我本曠逸人，鍾情更無比。生有風騷癖，吟詠罕暇晷。每欲勒一書，藏山復懸市。無數古精靈，奔命環牕幾。 一 一歸品題，權衡如校士。我自用我法，公正無偏倚。既非競陵鍾，亦非濟南李。甯俟一人知，無為眾人喜。收得好門生，榮樂勝金紫。大雅庶可扶，狂瀾庶可砥。此志何時酬?悵昔飛光駛。鼎鼎六十秋，貧賤負冠履。孤持千古意，誰人喻斯旨。屈宋倘復生，或者稱知己。」此餘癸醜冬所詠也。初欲名為《詩貫》，復改為《詩別》，後以泗濱戚子緩耳言，遂定名《詩快主石。(《周九煌集》卷一）

二 餘自癸醜歲為選詩之詠，忽忽又數載矣。至己未之春，館於岑山程子齋中，因從事斯役，於是先成《唐詩快》十六卷，詠四首識之： 驚天泣鬼更移人，生面重開淨掃塵。詩賦有時口復古，風騷此日似懷新。倘來富貴真無謂，不朽文章定有神。萬丈焰光千古事，眼前譽謗且休論。天人鬼物豈相同，同屬情田性海中。草木禽魚情可化，日星河嶽性皆通。盛衰理一非關理，正變風殊總是風。解得別才兼別趣，真詩終古在虛空。生來誦法素王篇，寢食葩壇七十年。敦厚溫柔皆似此，興觀群怨豈徒然?風流合壤唐人占，忠孝還從魯國傳。說得移人無不有，何須問鬼復呵天!鬼泣天驚半信疑，移人人豈不堪移。代無初晚惟求快，格有高卑略過奇。十六卷中吾自苦，百千年後世應知。此書若問何時歇，直到乾坤混沌時。（同上）

三 餘生平最愛夕陽，嘗欲哀輯古今人詩為《夕陽集》，凡句中有「夕陽」字悉皆採錄，若斜陽殘陽返照之類，亦附焉，並以一詩識之：「我聞詩人言，夕陽無限意。夕陽自夕陽，何與詩人事?多少蚩蚩人，昏曉同夢寐。獨有多情人，煙雲滿胸次。所見皆夕陽，夕陽況相值。初不與詩期，爾時詩自至。靈均指熏黃，淵明賦佳氣。夕陽本無言，詩人自憔悴。多情我亦然，見此欲下淚。籲嗟一夕陽，宇宙相終始。碧雲惹相思，明霞澹搖曳。芳草恨無休，紅樹紛如醉。種種與偕來，茫茫百端萃。羈客劇傷心，美人漫凝睇。第一最銷魂，無如雨後霽。黯黯近黃昏，明滅半蒼翠。悲吟識暮蟬，殘虹空點綴。銷魂復銷魂，尤在秋冬際。草木倏變衰，悄如天地閉。斷雁與寒鴉，點點皆愁思，終古此夕陽，閱盡人間世。山河送興亡，城郭今古異。松柏五陵煙，樓臺鎖薜荔。哀樂兩無端，歌哭都非是。所以鍾情人，詠歎恒不置。長篇或短篇，風謠及頌偈，詩但說夕陽，便有深妙義。或一兩句佳，定帶夕陽字。首尾縱參差，往往不忍棄。問我何為然?殊不可思議。毋乃痼癖成，詠事等魔祟。詩為夕陽窮，亦為夕陽貴。夕陽為詩傳，亦或為詩累。詩耶夕陽耶，是一還是二?若與我為三，共命同根蒂。我今盡搜羅，不獨充巾笥。愁以當醇醪，病可當藥餌。亦可驚天公，亦可泣鬼魅。此集若告成，詩人當破涕。萬古復千秋，夕陽長不墜。」（同上卷一《夕陽詩》)

四 鴻蒙初判，必先生天地，次生山水，而後生人。若論滕辭長幼之序，則人不獨不與天地爭，抑並不能與山水爭。乃人與山水之得失，不過數端盡之。數端者何?曰耳目也，手足也、心也、思也；人皆有之，而山水皆無之。故以人與山水爭，則山水常不勝，而人常勝也。雖然人之勝山水也以耳目手足與心思，而山水之勝人亦即以無耳目手足與心思，故山水靜而人動，山水逸而人勞。以靜勝動，以逸勝勞，故山水常有余而人常不足，山水常樂壽而人常苦天也。若是則人終不能勝山水乎?曰殆不然，吾自有勝之之法。何法以勝之?曰惟文章足以勝之。彼山水非無文章也?有文章而不能自見，必且乞靈於人；乞靈於人，則人有權而山水無權。人之於山水，猶田忌與諸公子之三駟，常一不勝而再勝也。三吳固多名山水，其於東南為澤國；水乃較多於山，而水之最大者無遇震澤。自神禹底定以來，闔閭遊觀，而後迄今數千年，蓋薄海內外，無不知有洞庭、太湖者矣。太湖即震澤之殊號，以水得名，而洞庭、與為兩山居湖中，又以山得名。則震澤實兼山水之奇而有之。王文恪公首輯《震澤編蘭書，謂生平足跡所至，經歷名山大川頗多，若三萬六千頃波濤之中復森列七十二高峰，此則天下所未有。顧其地距吳門將百里，山中之人有終身不入城市，而城市之人亦有累不至山中者。其問古今興廢之跡，風土形勝之概，與夫文獻觀記之林，或口能言而筆不能述，或筆能述而目未及窺，大抵如秦漢殿廷談蓬瀛方丈耳。雖有文恪一編在前，然當時權輿草創，未暇爬羅剔抉，漁獵無遺，況今相去又二百年矣。物換星移，陵穀變遷，增華濟美，不無望於後賢。而翁子季霖乃慨然以為己任，於是招集二三同志，相與修明而恢廓之，竭數十年之心力以成此一書，名為《具區志》。蓋一開卷而燦若列眉，瞭若指掌，龍門氏所謂文成數萬其指數千者，是書庶幾近之。茲當告成之日，問序於余，餘讀之而歎日：「嘻!此非所謂勝山水之法乎?」夫具區，瓚吭漭沆，雄視東南，求之荊楚豫章之境，自洞庭、彭蠡而外，固未易伯仲也。吾輩幸生長江南，可以朝發夕至。然余自髫時，即向慕兩峰之名。至年曰艾，而始一登縹緲。曰耆，而始再陟莫厘，則薄海內外之人其得與於斯遊者或寡矣。夫思兩峰而不得遊，見具區如見兩峰焉。思具區而不得見，見具區之志如見具區焉。則遊者不必身至其地也，得是書而覽之，將人人有一具區於胸中，即有一具區於目中。具區固宦然大乎?而受成於尺幅則已小。具區固官然遠乎?而奔走於棐幾則已近。由是觀之，彼山水雖能以靜逸驕人，而人之靜逸乃更過之，則人之勝山水也，不問而可知矣。嗚呼。《且非文章之力哉?（同上卷二）

五 余與陶子燮友交，殆非恒俗形貌之交也。蓋生平有四同焉，燮友楚人而生於湖南，余雖非楚人而亦寄跡於湖南，則其地同；當庚午積分創復時，燮友為北雍第一人，余為南雍第二人，則其貢天府同，癸酉之役，燮友舉於楚，余與於燕，名次亦復相亞，則其登賢書同；嗣後窮達隱見，雖稍有參差，而巒革顛危，流離跋寅，金石相信，九死弗渝，則其志操又同。噫嘻!古今來，文章性命之交如吾兩人者·可多得哉?自壬午判袂以來，迄今三十年矣，荊吳相隔，煙水蒼茫，雲樹月梁之懷，未嘗少間。晨夕既無，禦風縮地之術，則時時夢見之。余故有《選夢主編，紀夢中所得詩文聯額之屬，凡十餘卷，而與燮友往還酬答者，居十之五。古云：「千里神交，夫豈欺我?」庚戌之春，餘流寓潯溪，偶從寶雲和尚所得，睹燮友箋篷，欣然依而和之。越一載，辛亥冬，始作一緘寄燮友，未知迢迢雙鯉何日得達瀟湘。又越一載，王子春，則燮友儼然先以一緘寄我，且示我《嚏古集》數卷。餘薰潛卒業焉，而不禁臨風三歎也。《嚏古》之作，本因李西涯先生而起，餘嘗讀《西涯樂府》，而酷愛之，不獨懷古論世，有功勸懲，而音節鑼錚，激越頓挫，此案間第一絕妙下酒物也。今燮友復引伸而推廣之，凡得一百二十餘則，大抵非忠孝廉節之型，即奇偯靈秘之跡，大之可以干城名教，小之亦可以博物洽聞。後世讀其書，想見其人，則不淫不亂，將比風雅於春秋，志潔行廉，將推《離騷》於日月矣。至於寤歌之後，繼以商歌，則建安不存，恨滿桓靈之痛，義熙以往，辭多哀定之微，昌黎所謂誅奸諛於既死，發潛德之幽光者。一篇之中，不啻三致意焉。自是編出，而皇天后土，可鑒野廟之心，五嶽九州，共聽空山之哭。回視西涯當日一曲《春風》，公然後來居上，豈但變本增華而已哉?燮友之以《嚏古》名篇，蓋取風人願言則嚏之義。夫莊碩之嚏自嚏也，悼今人之不古處也。而燮友之嚏則不自嚏，而嚏人，不嚏今而嚏古。自嚏者陰，嚏人者陽，嚏今者短，嚏古者長。彼碩人兮，寤言不寐。此碩人兮，寤歌獨寐。然則處風雷霾噎之時，而切居諸照臨之慕者，余與燮友其猶此物此志也夫。（同上卷二《陶密庵詩》序）

六 粵稽史皇制字，心之為志，言之為詩。志也者，心之所之，則詩也者，其言之所之乎?而《尚書》紀舜之命夔，又口：「詩言志」，則言之所之，其即志之所之乎?後世以為未足，而復於之下增寸，則似有取於尺寸矣。尺寸者，法度所由生，意謂詩必麗於才，才必麗於法也。僕嘗聞康節之言，曰：「須信畫前原有《易》，自從刪後更無詩。」畫前有《易》是已。若夫詩也者，天地人三才之靈籟也。如雲「刪後無詩」，則必春秋以後，並天地人皆無之，而後可。而自春秋至爪『，固未當二日無天地人，則春秋至今，未始一日無天地人之三籟也。自僕言之，不但刪後有詩，即畫後早已有詩。又不但畫後有詩，畫前先已有詩。曷言之?詩有天地人之三籟，而未有詩，先有天地人，既有天地人，即有天地人之三籟，彼三籟非詩也乎哉?且無論眾竅比竹，吹萬不同，即下至樹聲泉響，鳥語蟲吟，無一非自然之籟，即無一非自然之詩也。（同上《唐詩快序》)

七 詩自皇初以來，至李唐而大盛，非詩獨盛於唐也。蓋天下之人心，每視功名為趨向，唐以詩取士，故舉一世聰明才辨之士，皆竭志彈精以赴之，雖欲不盛而不可得。而唐之一代，垂三百襖，不能有今日而無明日，不能有今年而無明年，則不能有一世而無二世，於是武德不得不降而開元，開元不得不降而大曆，大曆不得不降而元和、長慶，元和、長慶不得不降而天佑、五季者，此理勢所必至也。（同上）

八 夫初盛、中、晚者，以言乎世代之先後可耳，豈可以定詩人之高下哉?且如天地問樹聲泉響，鳥語蟲吟，凡有耳者聞之，未有不欣然以喜，或悄以悲者。朝聞亦然，暮聞亦然，一歲聞之，至歲歲聞之亦然。彼泉樹蟲鳥之音，豈嘗有初、盛、中、晚哉?至於疾雷震霆，則掩耳而思避，鶉啼鴉噪，則抨弓而思彈，苟意所不許，固亦不問其初、盛、中、晚也。僕極服袁石公之論，曰：「文章之氣，一代薄一代，文章之妙，一代盛一代，古有不盡之情，今無不寫之景，其盛處正其薄處也，然安得因其薄而掩其妙哉?」故僕以為初、盛、中、晚之分，猶之乎春、夏、秋、冬之序也。四序之中，各有良辰美景，亦各有風雨炎凝，歎賞恒於斯，怨諮恒於斯，不得謂夏劣於春、冬劣於秋也。況冬後又復為春，安得謂明春遂劣於今冬也?總之，世俗小儒，騖外好高，胸中眼底，實未得其最下者，而哆口輒法乎最上，以中、晚為未足，乃進而初、盛，初、盛猶足，乃進而六朝二八朝猶末足，乃進而秦漢，等而上之，其勢不進於盤古不已。而盤古以前，相傳如龍漠蛻高之屬，又豈無更高於盤古者?則何不直求之混沌之初，未有天地之始乎?此真可為仰天捧腹、大笑絕倒者也。（同上）

九 僕今者《詩快》之選，則不惟其世，而惟其人，不惟其人，而惟其詩。又不惟其詩，而惟其快。於中厘為三集，曰：《驚天》，曰《泣鬼》，曰《移人》。移人則人快，驚天則天快，泣鬼則鬼亦快。而且人快則移人者尤快，天快則驚天者尤快，鬼快則泣鬼者尤快，蓋一快而無不快也。其為選則虛公平直，毫不敢以偏見參之。不拘濃淡淺深，惟一以性情斷之。譬之披沙揀金，剖璞出玉，蓋幾經剝換而後成。於是以顯微闡幽二層窮悼屈，以此自快，亦雲足矣。雖然，人之所快，誰不如我，務期凡讀斯集之人，喜者可以當歌，歡者可以當劇，思者可以當月，慍者叮以當風，倦者可以當遊，雄者可以當獵，愁者可以當酒，寂者可以當花，鬱者可以當香，病者可以當藥，怒者可以當劍，仇者可以當椎，夢者可以當鐘，寃者可以當鼓，嫠者可以當壻，曠者可以當姬，不第者可以當銀魚，避世者可以當金馬，求仙者可以當白鳳，廎志者可以當青蠅。使我一人讀之，歌哭叫跳不已，人人讀之，亦歌哭叫跳不已，而千古以上之詩人，相與歌哭叫跳於前，千古以下之詩人相與歌哭叫跳於後，則我一人之心快，而天下萬世之人心俱快，是則僕之私志也。至於僕生不辰，窮愁佛鬱，倔強支離，雖幸竊早歲之科名，無救於中年之貧賤。生平著述等身，積稿滿屋，曾未一遇彭宣侯芭其人者，與之從容而坐論焉。茲年屆古稀，始勉成此一書，遂不覺愀然作色而歎曰：「嗟夫，宇宙大矣，古今名賢從事於丹鉛之役者，蓋無慮數十輩矣，計前此所選之詩，不啻汗牛充棟，僕區區此集，何足當倉梯澤礨?毋亦聊存此一種於天地問，以當樹聲泉響鳥語蟲吟而已。」既而復囅然笑曰：「唯唯否否，試觀今日村塾中，經如三字、詩如幹家之類，尚傳之幹餘年不絕，而況乎大如此者?」夫文章不朽之盛事，自當與天地相終始。僕生也晚，誠不得輿天地相始矣，將不得與天地相終乎?若夫時輩悠悠之口，少見多怪，君山昌黎言之詳矣，今固不必問也。（同上）

一○ 僕性好讀書，而雅不喜舉子業。竊謂文章不朽必本性情，彼世之習為舉子業者，大抵出於無可奈何，而性情不與焉。（同上《逋草自序》)

一一 或問於九煙曰：「天可驚乎?」九煙曰：「可。」曰：「奚驚?」曰：「天以風雷驚人，人以文章驚天。」風雷者，天之文章，文章者，人之風雷也。昔太白登華山落雁峯曰：「此處呼吸，想通帝座，恨不攜謝跳驚人詩來」，搔首問青天耳。夫以驚人之詩問天，則駁駁乎驚天矣。但不知閻闔之中亦解道「澄江靜如練」否?少陵之《寄太白》日：「落筆驚風雨」，夫風雨，非天之風雨乎?然不曰天而曰風雨，猶之乎呼蓋臣告僕雲耳，尚未敢直言驚天也。至長吉之詠《李憑箜篌》，則直曰「石破驚天透秋雨」矣。夫箜篌一小技耳，尚可以破石驚天，而況大於箜篌者乎?嘗觀《周易》之坤曰：「龍戰於野，其血玄黃」太白之劇曰：「海水群飛，蔽於天杭，」此真驚天語也。詩中有類此者，不得不亟取之。嗟夫，天蒼蒼而高也，屈原問之而不應，庶女叫之而不聞，鄒衍談之而不知，鼂道元之箋之而不答，從來夢夢若此，吾亦何從而驚之哉?然世無驚天之事，而詩實有驚天之理，豈沐日浴月之章、吐火施鞭之句反出二十三絲下耶?（同上《題（鶯天集>》）

一二 九煙曰：「古今來善泣者無如鬼。」昔蒼頡制字，鬼為夜哭。哭字耳，非哭詩也。然而有字即有詩矣。《檀弓》云：「有愛而哭之，有畏而哭之，」後世詩有佳有劣，不知此夜哭之鬼果愛其佳而哭耶?抑畏其劣而哭耶?嘗觀葩《騷》所載，如萇楚桑柔之什，《山鬼》、《禮魂》之歌，其為可泣者多矣，而初不聞有鬼從而泣之者，豈其時鬼皆頑聾乎?惟賀季真初見太白《烏棲曲》，以為可泣鬼神。而少陵即用其語相贈《長吉集》中，一則曰「願攜漢戟招書鬼」，再則曰「秋墳鬼唱鮑家詩」，後人遂以鬼才目之。夫鬼能泣詩，詩亦能泣鬼。鬼之與詩，不知其是一是二。然詩有佳有劣，鬼亦有佳有劣。其為雄奇高妙之詩，責必有雄奇高妙之鬼賞之，其為卑俗庸陋之詩，則必有卑俗庸陋之鬼賞之，但恐以劣師而遇佳鬼，則鬼當泣；以佳詩而遇劣鬼，則詩又當泣。斯二者之泣，一則鬼之不幸，一則詩之不幸也·吾』取於泣鬼者，其必以佳詩而挑佳鬼，以佳鬼而拜佳詩乎?噫!鬼猶如此，人何以堪?（同上《題<移人集>》）

—三 九煙曰：「天下之最難移者，其惟斯人乎?」禮樂移之不得，政教移之不得，甚至兵刑移之亦不得，而獨有一物焉，可以俄頃談笑而移之。 一物者何?即所雲釋西伯而走司寇者是也，故於傳有…曰尤物移人。然此物安可多得?則思得近似者，以充之詩也者，文章之尤物也。孔子詔小子學詩，而曰：「興、觀、群、怨」之四者，以言詩可以言尤物，亦可取尤物而比詩，殆猶西子之與西湖與?夫古今之為尤物者，多矣，粉白黛綠，燕瘦環肥，其為尤也，不一而皆足以傾城國。而眩帝天所謂美人不同面，而皆悅於目也，惟詩亦然。如《邶風》山榛隰苓之思，《楚辭》沅芷澧蘭之賦。《且復知尤當飛悄噌，嘗引』尤物乎?但詩雖與尤物同功，只恐世有魯男子與登徒子大夫，則真無可如何耳，如其不然，吾見』甽亂則曠矣」若夫伯牙學琴於成連，從之東海，成連去而不返，但見海水山林群鳥悲號，伯寸當小」「小生將移我情，此則如射飛璦之流，又不當與凡俗同觀矣。」然其為移人士且有二乎?（同上《題<移人集>》）

一四 星自束髮受書時，即知裡中有元倬先生，今已四十年矣。向來名場諸公，皆如潦水赴壑，而先生乃歸然獨存,豈特魯靈光哉?即黃流之龍門砥柱耳。星猥璨無似辱，先生不棄涔爝，謬以詩序見委，何異姬文昌歜之嗜?再四思之，以為玄晏則不敢當，以為青雲又不敢不附也。蓋星生平不為人作序者，非有所避忌而然，但惡其違心貢媚耳。若先生今日之詩序，則中郎所謂郭有道碑也。使後世因其人而傳其詩，並因其詩而傳其序，星亦何厚幸哉!謹郵寄馳上，唯先生繩削之。（同上《答王元倬》)

一五 昌黎月值南斗，東坡命居磨蠍，毀譽固是生前帶來。但木偶人造言可耐，青瑣蘭台之彈射不可耐，奈何?或曰，青瑣蘭台正是木偶耳，何必作分別觀，可為絕倒。（同上《復錢牧齋》)

一六 僕生來有煙霞痼癖，每誦陶隱居青雲、白日之句，頓覺瓊樓玉宇，去人不遠，恨半生漂泊，駒隙蹉跎，茫茫九點，欲覓同心之侶，正如搴芙蓉於木末。昨來西子湖頭，始得交吾兄，望其風格，知為方瞳綠發中人。及展讀諸篇，又字字皆雲笈琅函，順風問道：舍此其誰?僕將有靈均遠遊之志，欲發軔於二勞，撰筆於五嶽，放杖於昆侖，泛槎於河漢，然後稅駕於三神山，異人大藥庶幾遇之，足下能從我遊乎?足下當為向子長，僕下亦不失為禽子夏耳。（同上《柬汪澹漪》)

一七 僕生平頗多奇夢，嘗哀輯夢中所見詩文聯額之類，錄為十卷，大都自作者什七，閱他人作者什三，而其間往還最夥者無如足下。憶昔僕僑寄湖南，知交落落，爾時詩酒唱酬，有長沙馮子、湘潭李子，與足下而為三。今馮、李皆久赴修文之召，獨足下在耳。聞足下已作皤然一老僧，想瀟湘峋螻之間有坐一葉小艇泛急灘痛哭讀《離騷》者，非他人，必參公也。秋夜正長，燈光蟲響，悄然傷懷，連宵復感君人夢，恍如生平。醒來枕廠口占一絕，偶因鴻便寫以寄君，想見開緘時，襟袖朗朗也。（同上《寄陶參公》)

一八 記判袂湘江，卸帆白下，閱有十年許。楚之騷朋詠士與洞庭之月、衡陽之雲、瀟湘之雨，恒留諸夢。想擬古，千里神交，僅隔衣帶耳。予晦跡潯溪，輻軻欲絕，忽瀉山僧來，自上湘郵寄一緘，詩則百詠梅花也，人則謝子帝揚也，情則索弁簡端也。不禁瞿然曰，斯牘也，胡為乎來哉?已而卒業，覺寄意綿邈，吐詞豪宕，謝子乎?其楚風之雄乎?向之騷朋詠士，注我寤思者，忽寄諸謝之矣。若彼瀟湘雨、洞庭月、衡陽雲，雖幻境日新，而幽致如昨，所謂渺渺餘懷者，當於少文尺幅中遇之而已。（同上《寄謝帝揚》)

一九 詩不可無序，如《西湖三戰詩》，尤不可無序。然詩皆可無序，如《西湖三戰詩》，獨不可無序。顧誰為序《西湖三戰詩》者，將使黃子序之，黃子曰：「我三戰人也。」將使程子序之，程子曰：「我三戰人也。」將使羅子序之，羅子曰：「僕已解紛矣。」誰為序《西湖三戰詩》者?於是程子過羅子而喑曰：「邈乎廓哉?誰為序《西湖三戰詩》者?」羅子曰：「僕方作主二詩人詠三詩人》者，皆非鳩產，而先後旅於鳩，謂二君及曹石霞也，然則此詩之序，請待石霞可乎?」黃子曰：「可。」（《周九侄外集》卷一《西湖三戰詩》) ·

二○ 千春一恨者，思彼美而不得也。彼美伊誰?蓋出於某王孫之家而眾人畜之者也。某與王孫同避亂福唐西陳村，見而慕之，王孫固夙稱交好者，初慨許持贈，既而負約。百計求之，益堅秘為奇貨。某無可奈何，屢集唐句相貽，冀其一悟，乃王孫頑很自若，不成報章，某悵恨經旬，因與王孫訣別，移寓東潦。自此彼美音容杳然，判若隔世矣。每五夜旁徨，拊枕咄咄，因思昔人所云：「英雄如項籍而不得天下，高才如杜默而不得一第。」今風流俊逸如某而不得彼美，此三恨者，真堪鼎足千古。雖然某湖海元龍，生平奇遇較多，亦安可少此一恨。所可慨者，王孫之不仁，而彼美之薄命耳。中懷拳峰，久不能平，因漫次前後所集唐人語，共得絕句六十首，藏之名山，傳之後世，以告天下人間千秋萬古之情癡詩人如某者。（同上卷二《千春一恨集唐六十首》)

二一 以傳奇語參憚，自古未有也。以傳奇語為時義，尤自古未有也。聞昔有老僧所居，四壁皆畫「西廂」，或問僧：家安取此?僧曰：「吾正於此參禪耳。」「請問禪機安在?」曰：「吾最喜其『怎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此語真禪機也。」《宗錄》中曾載此段公案，而尤君《展成集》中則取其語，為時義一首，業已名噪上林，而友人輩尚欲余別創新裁，餘亦不禁技癢，乃戲為前二作，效顰點睛於個中，神情似已略為鈎剔，徐思題壘數重，狀若深堅然，其問吃緊字面，末始不可次第擒捉。因墨兵餘勇未衰，復縱筆為後三作。其三則專擒一字，其四專擒轉字，其四專擒轉字，其五專擒他字。覺題中險要盡破，歷歷莫逃，庶可以躊躇滿志乎?至於那之一字，亦宜在擒取之列，嫌其涉於方言，已姑置之度外，而觀者爭，再三慫恿，乃復為一作。追而擒之，雖雲毫髮無遺憾，然得毋三鼓氣竭否?夫宗門顓頊之談，帖括卑陋之習，皆餘素所厭棄者，而茲忽僥首雕績，詹詹不休，殆如景純之注蟲魚，君道之志草木耳。而或訝其中有漁獵騷、史處，稍不類八股體制，則笑應之日：君不觀其題乎?明明以實甫香豔之詞，傳君瑞風流之語，摹神寫景自應爾爾。《且真如四子五經之文必字字聖人言二日賢者而後可耶?（同上卷三《秋波六藝小引》)

二二 想美人之目送，知才士之魂銷矣。甚矣，秋波之目不易轉也，而茲何幸於臨去得之?非張生誰復能當此哉?今夫宇宙，一無情之區耳，然宇宙之情寄於人，而人之情寄於目，故猶是人也而有情之目，則獨異猶是有情人之目也。而美人之目則尤異，何以知之?於張生之詠鶯鶯者知之。彼當鶯鶯既去之後，追憶其臨去之情，而一則曰《怎當他》、再則《秋波一轉》。曷為是?若欣若慕，唱歎之而不置也。豈不以詩歌倩盼?爰標美目之稱，而鶯之目則非目也，波也。即騷賦娛光，亦著層波之譽，而篤目之波，則非但波也，蓋秋波也。當宮眉偃月之時，未始無清揚之婉美，然其初固凝而不波者也。迨其一轉而始覺其為波，又因臨去之一轉，而始全覺其為波，則其為波也可思。當花柳爭妍之頃，亦豈無屬玩之物華?然其時固滿目皆春者也。迨一轉而知其為秋，又因臨去之一轉而始愈知其為秋，則其為秋也可思。由今思之，以彼秉禮守義之躬，其秋波豈可輕轉然?前乎此轉，有人無波；以乎此轉，有波無人，吾固無庸覩之也，所欲覩者，惟是一輕之全神耳，則非一轉不足見秋波之真。以彼秀中惠外之姿，其秋波亦何時不轉?然未去之前，波於何生?既去之後，波於何止?吾固不得而知之也。所可知者，淮是臨去之一瞬耳，則非臨去不足見一轉之妙也。夫當吾世而有秋波焉，或與錢谷為緣，則轉而之俗，或與笙歌為侶，則轉而之淫，秋波之受汙也多矣!而鶯豈有是哉?吾不知幾旁徨於雪案螢窗，而庶幾遇之也，則謂此一轉為三十年來之一轉可也。吾先世而有秋波焉，以為胡天胡帝，則其轉最妖，以為傾國傾城，則其轉最毒。秋波之溺人也不少矣，而鶯又豈有是哉?吾不知幾夢想於詩書簡編，而今始親見也，則謂此一轉為五百年之一轉可也。且天壤之中有鶯即有我，鶯目能轉，豈吾目獨不能轉?然而有仙凡之別焉。夫吾雖百轉，安能及彼一轉之靈，即咫尺之內，有鶯復有紅，鶯目解轉，豈紅目遂不解轉，然而有天人之隔焉。彼紅雖千轉，又安敢擬此一轉之尊哉?鶯乎?秋波乎?吾何福以當之?抑此語本才士之言情耳。而撣宗且為之悟道空之與色，一耶?二耶?若然，則罄大藏之千函，不如繪《西廂》於四壁。（同上《怎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

二三 移情於美盼者，言邇而意愈遠矣。夫張生所難當者，秋波之一轉耳。而何以必謂之那一轉，此非去後之思不能自已耶?今夫情之所至，豈復可以言語求之哉?然言不足以盡情，而情終不能忘言：故同一事也，有以正言出之者，有以戲言出之者，更可以方言出之者，至於方言，其情益不可究詰矣。而張生之逢鶯鶯，既自以為眼花撩亂、口難言矣，乃於其臨去之秋波，不日「何當他」，而曰「怎當他」，不曰「彼一轉」，而曰「那一轉」，是何方言之屢見也?夫方言之「怎當」，猶夫正言之為「何當」也，此不必辨也。而方言之「那一轉」，則非猶夫正言之「彼一轉」也，此不可不辨也。今試思之，猶是秋波也，前此者有轉矣，後此者有轉矣，而此際何獨以二轉」稱，則此際之所謂「轉」，必非前後之所謂「轉」也，可知抑猶是「那一轉」也。前此者有「那」矣，後此者有「那」矣，而此處何獨以「那」稱?則此處之所謂「那」，並非前後之所謂「那」也。又可知當其櫻唇綻玉囀花外昵昵之聲，又獨不可日「那一聲」乎?然舌方囀之，而耳即聞之，要止可謂之「此一聲」耳。若秋波，則豈有聲之可駐哉?騰曼睬於目，成盈盈欲笑，迄今殷勤而追憶之，口「那一轉」，雖有睨院之好音，固不敵媲美之清揚矣。當其芳徑觀紅顯香塵，纖纖之步，又獨不可曰「那一步」乎?然足之所至，而且亦至焉，仍止可謂之「此一步」耳。若秋波，則豈有可步之跡哉?寄含睇於目，送渺渺餘愁，迄今惝恍，而徐摹之曰：「那一轉」，雖有、淩波之微步，終不及傾城之一顧矣。論屬辭比事之例，則「他」與「那」均為迷指之名，但「他」者，系之人，「那」者，系之事，人與事分，而所見於是乎?異詞矣。夫秋波者，其人，而秋波之轉，則其事也。假令轉於始，而復轉於終，或疑「那」之中又有「那」焉，而臨去之秋波，固無暇再轉也，則請以「那一轉」結秋波之局，可也。論出口入耳之恒，則「怎」與「那」俱為習聞之語，但「怎」者，屬之我，「那」者，屬之他，我與他參而相對，自不能無言矣。夫秋波之轉者，他之情而難當，秋波之轉則我之臆也。假令轉於此而亦轉於彼。或疑「那」之外又有「那」焉，而臨去之秋波，固未肯他轉也，則請以那一轉攝秋波之神可也。噫，彼一時也，傳心事於芳蹤，將留情之眼角，便欲付之休題，然時當未去，而冀其不去，魂搖於可隣之步，自不禁柳風嫋娜之懷，此一時也。注相思於餓眼，則一轉之秋波，惟有歎其「怎當」。蓋時當既去而憶其臨去，神馳於垂盼之餘，殊不勝煙雲縹緲之想，謂之「那一轉」明乎?一轉之後更無一轉也，又何怪乎方言之屢見也哉?（同上）

二四 吞夢樓、忘天樓：兩樓東西並峙，面俱臨湖，寵嵷軒溪，不讓柏梁建章。登斯樓，則心曠神怡，如岳陽之瞰洞庭矣。昔雲仙人好樓居，今則美人居之。仙之與美，一耶?二耶?「吞夢」取長卿《子虛賦》中語，「忘天」取淵明「重觴忽忘天」之句。俯吞雲夢仰忘天，也住名姝也住仙。姑射元無脂粉氣，笑他金屋俗嬋娟。（同上《將園十勝》)

二五 一點亭、蠡盤： 一點亭在湖柬，彷佛太虛一點耳；蠡盤在湖西，波光淼淼，宛在中央，絕類鳧檻，非艇子不能飛渡也。此二區居內外之界，賓客美人皆可游。若碧笛銷暑，則專為美人譙集之所。登樓倚檻，晶簾四垂，解衣盤礴，縱橫枕藉。醉鄉也，睡鄉也，溫柔鄉也，庶幾兼三者而有之。「蠡」與「螺」同，劉夢得《君山詩》雲「白銀盤裏一青螺」，義蓋取此，或曰此與「五湖扁舟」何異意者，如范少伯之盤桓乎?亦無不可。（同上）

二六 詩降而詞，詞降而曲，名為愈趨愈下，實則愈趨愈難。何也?詩律寬而詞律嚴，若曲則倍嚴矣。按格填詞，通身束縛，蓋無一字不由湊泊，無一語不由扭捏而能成者。故愚謂曲之難有三：葉律一也，合調二也，字句天然三也。嘗為之語曰：三仄更須分上去，兩平還要辨陰陽。詩與詞曾有是乎? (《制曲枝語》) ·

二七 詞壇之推服魁奇者，必曰：「神童」、「才子」。夫神童之奇，奇在出口成章；才子之奇，奇在立掃幹言也。然僅可施之於詩文耳，設或命之制曲，出口可以成章乎?千言可以立掃乎?故才者至此無所騁其才，學者至此無所用其學。此所謂最下之文字，實最上之工力也。以此思難，難可知矣。（同上）

二八 愚謂曲有三一難」，亦有二一易」。三一易」者，可用襯字襯語一也，一折之中韻語重押二也，方言俚語皆可驅使三也。是三者皆詩文所無，而曲所有也。然亦顧其用之何如，未可草草。即如賓白，何嘗不易?亦須順理成章，方可動聽。豈皆市井游談乎?（同上）

二九 愚嘗謂曲之體無他，不過八字盡之，曰「少引聖籍，多發天然」而已。制曲之訣無他，不過四字盡之，曰：「雅俗共賞」而已。論曲之妙無他，不過三字盡之，曰「能感人」而已。感人者，喜則欲歌、欲舞，悲則欲泣、欲訴，怒則欲殺，欲割，生趣勃勃，生氣凜凜之謂也。噫!「興觀群怨」，盡在於斯。豈獨詞曲為然耶?（同上）

三○ 制曲之訣，雖盡於「雅俗共賞」四字，仍可以一字括之，曰「趣」。古云：「詩有別趣」，曲為詩之流派，且被之弦歌，自當專以趣勝。今人遇情境之可喜者，輒曰：「有趣有趣」，則一切語言文字，未有無趣而可以感人者。「趣」，非獨於詩酒花月中見之，凡屬有情，如聖賢豪傑之人，無非趣人：忠孝廉節之事，無非趣事。知此，可與論曲。（同上）三一 余自就傅時，即喜拈弄筆墨，大抵皆詩詞古文耳。忽忽至六旬，始思作傳奇，然頗厭其拘苦，屢作屢輟，今始毅然成《人天樂蘭種。蓋由生得熟，駁駁乎漸入佳境，乃深悔從事之晚，將來尚欲績成數種。因思六十年前，安得有此王法護曰：人固不可以無年。每誦此言，為之三歎。（同上）

《周九煙集》 清道光二十九年刊本

《周九煙外集》 清道光二十九年刊本

《制曲枝語》 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