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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暉詩話 張可禮 王堯美編纂

周暉，約一六二七年前後在世，字吉甫，上元（今江蘇南京）人。弱冠鳥諸生，老而好學。博古洽聞，多識往事。著有《幽草齋集》、《山中白雲》、《金陵舊事》、《金陵瑣事》、《績金陵瑣事》及《，一績金陵瑣事》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五十六則。

一 戶部李遠庵，重字元。任催浙糧將，北上，別孫太初於西湖。太初送之以詩云：「苦竹泠泠莎雨青，秋風別我釣魚汀。好特使節朝天上，莫道江湖有客星。北固雲回山歷歷，洪河龍鬬浪冥冥。眼中經濟須公等，殿上夔龍有典刑。」送詩帖云：「奉別拙作，風調自謂不減古人。為知己者，一道耳。非泛泛送行之作也。乞領意。山人野服，不克人城，把袂話別，倀然，悵然。」又帖云：「拙作書上，筆意終不佳，然技止此耳。觀詩可也，一笑，一笑。：《金陵瑣事》卷三太初詩帖》)

二 李遠庵出孫太初詩一冊與李空同看。空同遂跋之云：「瑤草載萎，玄鶴竟逝。雖叢有高卑，形分巨細，然聞其馨者，知其為不凡之卉；聆其響者，知其為已仙之禽也。於乎!讖斯義者，可與言孫氏之詩乎!」（同上《空同跋太初詩》)

三 黃蟄南云：「余同年宗子相集中有《採石吊李太白》七言十絕，當為壓卷。」但十首內用「月」字云：「億君乘月下金陵」，「千帆明月大江濤」，「醉來江底抱明月」，「獨留明月照江南」，「明月窺人恐是君」，「可憐一片寒江月」，何其重見疊出也!不如少作數首，少用「月」字，亦可名世。（同上《採石吊太白》)

四 陳全秀才有樂府一卷行於世，無詞家大學問，但工於嘲罵而已。（同上卷二《曲品》)

五 南原王韋秀才時，夢中聞人誦兩句詩云：「起來小步傍闌幹，花霧襲衣寒氣重。」及中弘治乙丑進士，閣試庶起士，以春陰為題。南原憶夢中語，遂寫入詩中。主試李公批二句有神助。儲靜夫索南原詩看，讀至「朱樓十二晝沉沉，畫棟泥融燕初乳」，擊節歎賞曰：「絕似溫、李!絕似溫、李!」陸儼山在坐，廼曰：「分明王、韋，何止溫、李。」蓋指姓名以戲之也。坐中皆笑。（同上《詩話》)

六 湯公讓幼年在府學，恃才負氣。府尹傳籌不到i貝以十板，遂棄其巾服，題詩府門，合扉有雲「從今袖卻經綸手，且向江頭理釣絲」之句。從以薦官，至參將。有《束穀集》。（同上）

七 山人徐霖，武宗皇帝召命禁直，霖作詩紀之云：「久嗣《豳風》學老農，聖恩忽漫起疏慷。身離陸海三千里，目睹天門十二重。封揮無書何獻納，清平有調幸遭逢。臨流久洗巢由耳，也許來聽長樂鍾。」及放歸，作詩云：「放歸吾願遂，計日便還鄉。免上乞骸疏，將求辟谷方。無心判恩怨，有道管行藏。耿耿思君念，他生亦不忘。」霖以布衣召對除夕應制，百韻立成。雖雅俗並陳，詞多譎諫。在帝左右，從容顧問，游從竟日夕，可謂不世之奇遇。武宗屢命以官，辭而不拜，終更事變拂衣。遂初、冥鴻、高騫、弋人徒慕此。其人豈與嗜甘腐鼠、蹇裳濡足，卒與禍會者同日語哉?既歸，而名益震，詞翰益奇。又幾二十年，竟以隱終。（同上）

八 楊用修、王元美二公品題梅花詩，皆取杜子美「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為看去亂鄉愁」，李商隱「玉鱗寂寂飛斜月，素手停停待夕陽」。此論一出，卻令「淡煙疎影」之句頓爾減價。吾鄉黃吏部首卿有句云：「野客佩寒星欲墮，佳人釵暖日初融。」焦弱侯翰林有句云：「花開暮雪人歸後，香滿寒庭月上時。二似商隱，一似子美。（同上）

九 蘇侍禦舜澤詠西闕梅云：「此日韶華開禁苑，向來吟思透江幹。」吾鄉謝與槐極口賞詠之。（同上）

十 楊伯海誦鄉先生詠枯木一聯云：「有枝撐曉月，無葉響秋風。」句頗清致，今不記為何人之作，姑載於此。（同上）

一一 楊穀，上元尹以苦役役其父兄，穀往訴之。尹以衣巾生員為題，令其作詩，蓋輕之也。谷援筆成詩，尹見其「草中射虎心空在，天上屠龍事已非」之句，遂免其役。（同上）

一二 顧東橋公填楚，三司請游黃鶴樓，先磨一石，飲後，乞公留詩。柬橋在輿中已得「雲荒赤壁周瑜壘，江繞青山夏禹祠二一句，遂援筆書石上，云：「黃鶴仙人身姓誰，空傳崔灝舊題詩。雲荒赤壁周瑜壘，江繞青山夏禹祠。浮世古今堪灑淚，高臺歌舞幾銜巵。天寒月白孤鴻遠，徙倚闌幹送目遲。」三司皆服其工。（同上）

一三 何太吳淳之，中萬曆癸未會魁，未及殿試。告病歸。同榜殷都送之以詩，有句云：「收來駿骨還歸市，畫就蛾眉不入宮。」可謂事切而語工。（同上）

一四 姑蘇劉翰林堿，字玉儔，在南京讀書時，攜酒邀沈重、巽惟、申盛、時泰、仲交同遊清涼寺，上環翠閻，覬壁間諸詩。玉儔因以徉、狂、張、藏、妄為韻苦仲交。仲交即走筆書壁上云：三一人閣下共徜徉，此日風流壓楚狂。讀書不數鄭監稅，任俠那誇許少張。風生虎向穀旁吼，霧盡豹豈山中藏。從來陸雲最文弱，休笑形貌多羸腫。二一君吐舌相視。（同上）

一五 吳擴，字子充，昆山人。少喜為詩，歌有聲。吳中以布衣遊縉紳間，玄冠白袷，吐音如鐘。每對客，多言平生游武夷、憩匡廬、入天臺、雁宕諸勝事，誦其所賦詩，聽之者如在目中。嘉靖年間，以避倭寇挈家來金陵，愛秦淮一片水，造長吟閣居之。曾元日賦一詩《懷嚴介溪相國》，友人戲之曰：「開歲第一日，滾朝中第一官，如此詩情，便到臘月三十日，豈能懷及我輩乎?」坐客皆大笑。李於鱗《古今詩》刪取子充《崔駙馬山池》一詩云：「平陽池館接青霄，閻苑瀛洲路不遙。帝女巧將霞制錦，仙人常以鵲為橋。樓前疊石雲生座，洞裏探梅雪滿條。詞客慣來陪賞洽，月明酣聽鳳皇簫。」（同上）

一六 余喜孫太初《贈劉坦翁蘭聯云：「閉門句好香殘後，搗藥聲高月上初。」友人張子明云：「此句有清趣，格乃晚唐耳。且『閉門』、『句好』兩事也，『搗藥』、『聲高』一事也，對之殊覺不工。」餘深服其論。（同上）

一七 金大輿自誇吳中友人所贈之詩云：「家散千金盡，詩成萬口傳」，可謂說盡生平。金色聞其語，因戲之曰：「家散千金是矣，足下曾濟人利物乎?試添二字何如?『家散千金盡為甚，詩成萬口傳何曾」。」大輿遂拂衣去。（同上）

一八 盛仲交遊祈澤寺，從佛寵中得弊紙，上書詩一律云：「研池滿座落花香，墨透纖毫染漠章。靜臥衲衣雲似水上尚懸紙帳月如霜。梧浮野渡魚龍遠，錫振空山虎豹藏。幸對爐煙坐終日，煮茶清話得倘徉。」友人褚倀呈雪庭法師座前清覽。洪武辛亥暮春書清隱小軒。倀字本中，不知是金陵何許人也。（同上）

一九 吳中黃淳甫與姚元白：盛仲交在竹素山房擁爐分韻賦春雪。仲交得韻點筆成詩。淳父索觀，仲交不與，笑曰：「若先飲一巵，乃可觀。」淳父遂飲一巵，仲交詩云：三一冬寒始盡，初陽氣尚微。誰言六出後，猶作五花飛。人柳驚棉早，粘梅訝蕊肥。座中同詠客，誰是謝玄暉。二一君極喜「誰言六出後，猶作五花飛二語之工。（同上）

二○ 王逢元詩為字畫所掩，餘三十年前集其詩百首。張羽王見而愛之，欲草一序刊行，竟爾不果。今偶得其二詩，遂錄之。《和人無題》：「晴綻東牆杏子紅，露溥南內牡丹蘖。承恩未必因詞客，捐寵何勞怨畫工。獨聽遠鷄啼曉月，幾隨孤燕領春風。瑣窗寂寂眠初定，夢見笙歌在別宮。」又云：「兩日閒心夢裏寬，一春花事雨中殘。垂楊不解青絲結，明月先虧白玉盤。琴調思長和淚鼓，鏡銅衰盡帶愁看。頻過女伴顛狂甚，故著羅衣刺合歡。」（同上）二一 羅敬叔云：「昨從休甯令丁元父扇頭見焦弱侯一詩，有「別來野老頻爭席，歸去門生半在樓」之句，『門生』何必在樓乎?殊為未愜。」餘戲之曰：「君自不讀書，乃議焦為杜撰乎?此句用陶弘景三層樓故事。」敬叔勃然面赤者久之。敬叔，名治，南昌人。（同上）二二 周潔，字玉如，家江東城南隅胭脂巷中。年十四，父周碧山遣侍京兆張羽王。羽土棄官歸，不數年寄詩一冊，名穴雲巢詩》。（同上）二三 徐姬穴詠楊花蘭石：「楊花厚處春蔭薄，清冷不勝單夾衣。」吳中徐昌穀極喜其句，作一詩賞之。（同上）二四 評顧清甫之詩、畫者，謂其「詩中有禪，畫中有神」。（同上卷三《清甫諭字》)二五 史癡，名忠，字端本，一字廷直，……詩寫自己胸次，不以假煉為工。（同上《史癡逸事》)二六 竹溪金公張，字子宣，有《竹溪詩集》。張公西銘稱其「綠水行門外，青山立酒邊」之句「有修然之趣」。（同上《竹溪詩集》)二七 詩至於打油，惡道也。就而論之，刺之不入骨，聽之不絕倒者，弗工也。（同上卷四《打油》)二八 予熟游金陵，茲台屢登焉。每一送目，詩景溝前。然景物一致，而態度屢變，詩亦隨之。「鍾山

雲抹，街日半規」，其詩黯以淨；「黃屋擎天，紫氣陸離」，其詩壯以麗；「江暗浪喧，風帆搖曳」，其詩哄以激。長於繁華，鳳台嵯峨，秋高氣清，長空煙縷，凡三國、六朝興亡蕭颯之意，與夫王、謝、周、庾諸公風流蘊藉之態，無不暗畫於中。其詩抗之而行，蒙之而明，平之峻層，其冥冥，其澄澄，孰能盡暴其形，傅其聲?是知其有餘，不盡之景雖盡，經騷人墨客之所品評者，又安能俾其精英有所虧成也哉!予恒默坐臺端，吾心宵然以深,吾思灑然以凝。靜與溟漠居，動與玄造並，方能與是詩會於太虛寥廓之庭。嗚呼，是可以易知耶!詩自唐至國朝，凡若干首，讀之光彩爛然，是知天之所雨之珠玉黟於花，當萬倍也。（同上《雨花臺詩集序》)

二九 殼齋主人《獨鑒錄》云：「論詩貴美惡不相掩，如杜少陵『岱宗夫如何』，『夫如何』三語，頭巾氣甚矣。注詩者反目為跌盪，何也?」段虎臣云：三夫如何」果是頭巾氣，細思之『夫』字，當是『大』字之誤。上雲『大如何』，下雲「青未了」，正見其大也。」此論似得之。（同上《夫如何》)

三○ 友人案頭有繡佛齋刻本詩一冊，乃朱姓妓詩也。《詠雪》用「玉樓寒起粟，銀海眩生花」之句。餘因曰：「今之詩人，若知增減字法，只須取古人之作點定之，便可成名。如『鏤月為歌扇，裁雲作舞衣』李義府句也，張懷慶增『生情』、『出性』四字。『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鵬。』李喜佑句也，王摩詰增『漠漠』、『陰陰』四字。此非古人增字之良規乎?東坡『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眩生花。』今減去『凍合』、『光搖』四字，何等渾成。二山人在坐曰：「可偶一為之。」不知餘之出於戲也。（同上《增減字法》)

三一 段虎臣云：「李于鱗、王元美。宗子相、吳明卿、徐子與、梁公實、謝茂秦，嘉隆間七子也。詩學盛唐，不過盛唐之匡廓耳。至於深沉之思，雋永之味，超脫之趣，尚未人室。」（同上《盛唐匡廓》)

三二 《升庵詩話補遣》云：「古廉李公時勉《詠剪刀詩》：『吳綾剪處魚吞浪，蜀錦裁時燕掠霞。深院響傅春晝靜，小樓工罷夕陽斜。』公之直節清聲，而詩嫵媚如此。」（同上《剪刀詩》)

三三 羽伯陳公評清溪社中四子詩云：二咼汝州近思雄壯奇拔，馬國學承道博雅典則，金文學子坤清新秀朗，金孝廉子有則兼總諸長，詞義雙美。夫金氏昆玉尚有詩集，若高、馬二公，人且不知其姓名也，況於詩乎。」（《績金陵鎖事》卷上《評四予詩》)

三四 墊南黃公評李杜詩云：「太白五七言絕句甚佳，少陵則甚拙。少陵五七言律沈著跌盪，壁立萬仞，太白則遠不及。太白《鳳凰台》一首，外鮮見其匹。太白飄逸中每失之率易，少陵沈鬱中每失之蹇滯。太白長篇多趁韻，少陵長篇多累句。」（同上卷下《評李杜》)

三五 《藝苑巵言》評我朝之詩，金陵有七人焉，「孫伯融如新就街馬，步驟未熟，時見輕快。湯公讓如淮陰少年，鬥健作瞰人狀。王欽佩如小女兒帶花，學作軟麗。顧華玉如春原盡花，也蘼不少。劉元瑞如閩人強作齊語，語多不辨。張愈光如拙匠琢山骨斧鑿，宛然又如束銅錮腹滿中外道。陳羽伯如束市倡慕青樓價，微傅粉澤，強工顰笑。」鳳洲公此評，不識當乎否歟?（同上《詩評》)

三六 焦澹園先生中萬曆己醜狀元，閣試《和韓昌黎石鼓歌》云：「周原石鼓奇且合，幾年蹤跡沈蓬萊。世遙幾得覩拓本，殘章斷碣如瓊瑰。何人輦載腧千里，至今照耀黃金台。河傾昆侖勢曲折，雪壓泰華高崔巍。蔡邕、嵇康那足數，石經奔走洪都儕。回思共和曆隋代，披荒斷古其誰哉。天昏地慘鬼夜哭，至寶欲出風雪埋。韓韋博雅始一識，鄭向搜索窮山隈。四百六字傳青簡，二千餘載開蒼苔。龍畫旁分爪蟠互，蟲書深刻神剪裁。求致大學競不果，鳳翔落莫空山崖。皇明文物邁前古，沖融《雅》、《頌》相沿洄。辟雍橫陳雜鼾慧，廟堂臚列參樽累。想見周王盛羽獵，從臣撰述皆奇才。聲詩炳蔚垂日月，雕鏤宛轉回雲雷。芝罘山泐跡半掃，漢水鼎沈名已灰。豈知籀往跡自在，摩娑細讀如談詼。近傳岣螻碑更偉，青字赤石钜以魁。宣王雄俊神禹智，何異鼻祖於雲來。神物出沒兩不偶。《曰何拚翳今昭回。安得移之置一處，箏龍披鳳心眼開。春風卻立讀萬過，咎繇吉甫親追陪。嗚呼!咎繇吉甫常追陪。」（同上《詩話》)

三七 祭酒郭公明農，乃張心澳司理辰州所取士。張請郭飲，因請陳認所相陪，乃郭同年又同門者。陳觀壁掛，郭送心澳入蜀七言律詩一聯云：「吹角風生巴子國，嗚鑣春動錦宮城。」乃笑曰：「只有錦宮城，那有錦宮城。郭明農，你錦官城尚不知，乃批點杜詩耶!」時郭有批點杜律，刻板國子監也。（同上）

三八 七夕，好事者大集山人，盡有好詩。七閩鄭漠卿有「織女通烏鵲」之句，武林戴青笠誤寫「鵲」為「雀」。餘謂：「用此「雀』字乃是新事，漠卿既說出織女、烏鵲私情，牽牛吃醋，另用一番瓦雀耳。」聞者為之解頤。（同上）

三九 石城許公有句云：「乎生愛我無如酒，凡事輸人不但棋。」薛方山極口稱之。（同上）

四○ 元末謝宗可，有《詠物詩》。徐茂吾擇其「花影」、「雁字」、「睡蝶」、「粉竹」、「香塵」、「梅雪」、「松濤」、「麥浪」、「冰花」、「煙柳」、「燭淚」、「月露」、「荷珠」、「遊絲」十四題詠之。吾鄉何矩所、朱蘭蠍、顧鄰初、張華宇、韓襄宇、陳延之、葛雲蒸、李象先、張彥先、孫燕貽、張伯愛、胡彭舉、陳玄胤皆有和章，獨張彥先僻居牛渚，詩名未起。餘喜其《詠花影》云：「形宵夜雨晴猶口，怨人東風老不知。」客有喜陳延之《雁字》結語云：「可惜月明孤度影，一行不就卻徘徊。」餘謂此延之終身不遇之讖。（同上）

四一 後府都督王漢沖《雁字》一聯云：「黑海平過疑蘸墨，祝融不渡為焚書。」人頗稱之。（同上）

四二 太守張孚之好集句，工填詞，不甚留心律詩。價卿云：「孚之《花月》二十首甚好，乃和文衡山者二十首，用一百六十『花』字，一百六十『月』字，又要拘韻，最是難事。」餘喜其句云：「月可羞花非是妬，花能閉月足稱妖。月惹花香誰是主，花留月豔迭為賓。為月屢沾花露濕，因花常戀月華濃。客來月徑蟠花坐，酒泛花樽帶月賞。」（同上）

四三 沈生予喜葛雲蒸「鶯聲懶出村」之句。此句誠佳。（同上）

四四 吳叔嘉《謝蕭太將以斬馘見示蘭聯云：「高擎眉目猶含苦，捆檢弓刀尚有瘢。」餘謂「苦」字不如「怒」字。叔嘉欣然從之。（同上）

四五 盛仲交夢游華山，夢中得句云：「幽溪渡麋鹿，壁上藤蘿懸。」真是奇句。(《二績金陵瑣事》卷上《夢游華山》)

四六 胡宗仁善畫，其詩句頗有可入畫者，如：「老樹穿雲出，重樓夾水開」，「石空中作屋，岩斷上通橋」，「徑側倒懸樹，岩穿中度人」，「人從淺水渡，路向斷山通」，「岸楓紅隱寺，湖水碧連山」。此數句皆是畫本。（同上《詩句可畫》)

四七 楊升庵先生云：「南京一士人謂：『李空同翻杜詩，李日華翻《西廂》，壞了好詩好曲，二李一律。』（同上《《二李一律》)

四八 謝瓊州曾以《游城南詩》請教澹園先生。先生亟稱其「林香斷績聞」之句。謝曰：「詩僅一句佳乎?」不知一句能令萬古傳，何必多乎?（同上《林香斷績聞》)

四九 公字伯時……為文專以意勝，不尚鉤棘。詩瀟散有韻，直寫性情，無論唐、宋。（同上卷下《中允前溪景公腸》)

五○ 公字欽佩……為詩上才，情婉麗多致，有晚唐溫、李之風，今有集行世。子逢元……詩學杜，文學六朝。（同上《太僕南原王公韋子逢元》)

五一 先生字子象，生有異質，八歲即能詩，有「紫塞風高雁叫霜」之句，爭相傳誦。長益博覽群籍，詞筆豪宕，如奔流掣電，時作驚人語……時與先生友善者甚眾，惟任德知名。德字仲修……文亦過古，博學能詩，時稱任、謝。（同上《野全先生謝公承舉 任德附》)

五二 王摩詰《早朝詩》云：「絳憤雞人送曉籌，尚衣方進翠雲裘。九天閭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日色才臨仙掌動，香煙欲傍袞龍浮。朝罷須裁五色詔，佩聲歸向鳳池頭。」顧東橋批云：「衣服字多。」張羽王云：一首好詩，卻被束橋說壞了。」（同上《衣服字多》)

五三 東橋又稱唐六如《廣志賦》，即口誦其賦序數十許，語云：「賦甚長，不能舉其辭，序托意既高，而遣詞亦甚古，當是一佳作。今吳中刻六如小集。其詩文清麗，獨此賦下注一闕字，想其文遂不傳矣。」（同上《何元朗叢說》)

五四 顧尚書東橋好客，其座上常滿，又喜談詩。余嘗在座，聞其言曰：「李空同嘗言：『作詩必須學杜。至杜子美，如至方不能加規，圓不能加矩矣。』此空同之過言也。夫規矩方圓之至，故匠者用之。杜亦在規矩中耳。若說必要學杜，則是學某匠，何得就以子美為規矩耶?何大復所謂『舍筏登岸』，亦是欺人。」（<同上）

五五 束橋一日又語客曰：「何大復之詩，雖則稍俊，然終是空同多一臂力。」（同上）

五六 南都自徐髯仙後，惟金在衡鸞最為知音。善填詞，嘲調小曲極妙。每誦一篇，令人絕倒。亦謂散套中無佳者，惟「萬種閒愁」最好。餘捆看之，獨「馬上抱雞三市鬬，袖中攜劍五陵遊二一句為勝，乃用晚唐詩也。其餘蕪淺不足觀。（同上）

《金陵瑣事》 明萬曆刊本

《績金陵瑣事》 明萬曆刊本

《二績金陵瑣事》 明萬曆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