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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86
王惲詩話 徐中玉朱樺編纂
王惲(一二二七——一三〇四),字仲謀,號秋澗,衛州汲縣(今屬河南)人。中統元年 (一二六〇),左丞姚樞徵爲詳議官。旋即選至京師,爲中書省詳定官,又兼中書省左右司 都事。至元五年(一二六八),拜監察御史。後歷官河南、河北、山東、福建諸道提刑按察副 使。二十九年授翰林學士。元貞元年(一二九五),奉旨修《世祖實録》。著述甚多,詩文并 茂。所作散文,思想上多宋儒理學氣味,藝術形式上則學韓愈;爲詩筆力蒼勁,詞亦凝麗 典重;字畫遒婉,以顏魯公(真卿)爲正。有《秋澗先生大全文集》一百卷。本書輯録其詩 話十八則
一 関輔天下形勝,地有終南、太華,洪河、涇渭爲之襟帶。姬周之所積累,漢唐之所經營,雖時異事 改,彼忠厚雄傑之餘風,山川英靈之萃秀,而在于人也。意其必有瓌奇文雅之士,生乎其間。僕當思 而一遊,求其人與之縱奇觀、歷遺跡,羡河山之良是,嘆興亡之無窮。豁達界葉,以忘吾憂,寤寐平 生,未遂斯願。至元乙亥冬,猥判晉幕,夤緣迎謁,抵華陰東歸,殊悵然也。爾後每自秦雍來者,必爲 訪問。雖得其髣髴,而士之隱見,初不知也。大德庚子春,方謝事不出,有客扣門剥啄,自稱奉先郭 良弼嵒甫,携示先世遺安先生文集,請引其端。細爲披讀,蓋信道篤,燭理明,攻詩文,爲顓門之業者 也。豈非向所謂瓌奇文雅之士乎?雖未西遊,其山川人物已在吾目中矣。奈何衰老,懶于論載,請 益勤,乃勉爲之説。曰:文章雖推衍六經,宗述諸子,特言語之工而有理者爾,然必需道義培植其根 本,問學貯蓄其穰茹,有淵源精尚其辭體,爲之不輟,務至於圓熟,以自得、有用爲主,浮艷陳爛是去, 方能造乎中和醇正之域,而無剽切撈攘滅裂荒唐之弊。故爲之甚難,名家者亦不多見。惟周卿先生 天資沖粹,内守峻潔,自幼力學,爲健舉子。中年流離,不易所業,故德望彌高,文學益富,致遠近尊 禮。又少日以外孫行接際蘭泉先生所交麻段孟李諸公,皆秦晉名士,其資之深,學之博,與夫淵源講 習,可謂有素矣。故詩文温醇典雅,曲盡己意,能道所欲言,平淡而有涵蓄,雍容而不迫切,類其行, 己藹然仁義道德之餘。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信乎?……(《秋澗先生大全文集》卷四三《遺安郭 先生文集引》)
二 予既冠,受館於漕使周侯,因與門下士趙君子玉游,久之,熟其爲人,資清雅而有幹局,心機巧而善繪事。其初,家藏營丘遺墨,朝夕愛玩,不去其手,遂有所得。繼遇東丘盡工沈氏指授筆法。又嘗 西遊太行,窮巖岫之深峻,觀雲烟之變化。當其情得意會,留連忘歸,動經旬月。由是於仁智妙趣, 得其動靜之理。及操觚染,覺心手灑灑無留思。嘗爲廉右相、董承旨、及僕作廉泉、野莊、秋澗等圖, 景氣瀟爽,雲烟清潤,筆簡而意足。其寄興雲霞,放情林壑,有淡墨寫出無聲詩之譽。或譏懷材抱 技,不沾價以求售。曰:人物者天地之幻化,圖畫者又人物之幻影。彼功名烜赫富貴薰天者,倐忽 之頃己歸磨滅。況韋布之士欲取聲華於虚幻之餘,不幾於惑歟?然所以孜孜於此者,特遣與適懷,寫吾脑中之丘壑爾。聞者以爲知言。......(同上卷四三《西溪趙君畫隱小序》)
三 文之作,其來不有意先而就辭者,有辭先而就意者。意先而就辭者易,辭先而就意者難,意先辭 後,辭順而理足。辭先意後,語離而理乖,此必然理也。學者最當知之。(同上卷四四《文辭先後》)
四 風雅三百, 一歸無邪。絃歌音妙,孰爲傳耶?温温樂壽,漢初名家。訓傳首出,遂正而葩。敦 厚之風,永煽幽遐。(同上卷六六《毛萇封樂壽伯》)
五 太宗以英偉之氣,凌跨百代,萬機之暇,游心翰墨,故二王法書,盡入秘府,摹倣臨榻,然後以牙 籤玉軸,徧賜諸王。何好尚如此其篤!臣下得不從風而靡,過庭適當其時。今觀此書規模步驟, 一 宗二王,得飛鳥出林,驚蛇入草之勢。然點晝撒落,往往斷而弗連,蓋體具二王而章爲羽翼也。東坡 謂陶詩初若緩散不收,反復觀之乃得奇趣。余於吳郡亦然。但近代名公品題不到,豈具眼者未暇及 之邪?余特表而出之。至元辛未冬十一月廿四日,與兒子孺重觀於京師咸寧里之寓舍。時雪霽氣清,率爾而作,汲郡王某謹題。(同上卷七一《跋孫過庭書》)六中立初年,本學營丘,極平遠烔秀之狀,至於山骨鬱茂,林麓幽邃,咫尺杳靄,遠隔千里,蓊然若 太陰雷雨,不可端倪,兹蓋居終南晚年之筆也。故當時有棄墨如泥之目,是知游藝雖宗前匠、前修, 唯其脑中自有一天,乃能造微入妙。(同上卷七一《跋范中立茂林秋晚圖》)
七 書與畫同一開紐,唐賢善臨書,宋人工點本,要之極形似而出神爽爲佳。蒲江王生以讀書余暇, 游藝丹青,於臨放爲尤能。蓋致思詳雅,不爲法度窘東,筆與意會,探天機所到。近爲予點道子馬融 横吹、營丘寒江晚捕爲可見。昔龍眠作李北平射邊騎圖,觀矢之所直,迺應弦斃也,若向作著矢狀, 則風斯在下矣。知此則能造微入妙,文甫其沉潛可也。丙子清明日書于行館之敬立堂。(同上卷七一《題王生臨書子横吹等圖後》)
八 前人稱忠祚畫不唯極其形似,如花美而艷,竹野而天,能狀物之性爲好耳。余尤愛其科條勁挺, 放筆而成,得妙意於法度之外。殆書家所謂錐畫沙也。乃知畫與翰墨同一関紐。豈虚言哉?(同 上卷七一《跋唐忠祚柘條白頭翁圖》)
九 予初不解畫,工拙非所知,但開卷瀟灑,見漁家風味,令人渺然,有江湖塵外之思。不知何時得 帶筌著以駕舡,獨聱而揮車,去作西溪漫叟,爲畫家所傅寫,似亦不虚負此生矣。(同上卷七一《跋楊 息軒江灣漁樂圖》)
一〇 潛溪稱唐人尤用意小詩,其命意與所叙述,初不減長篇。而促爲四句,意工理盡,高簡頓挫,所以難耳。故必有可書之事,如王摩詰云:「西出陽関無故人。」故行者爲可悲,而勸酒者不得不飲。 陽関之辭,不可不作。余亦曰:自簡古而發穠纖,由穠纖而出議論,此小詩所以最難工者也。且唐 詩名世者千有餘家,此特三百而已。又鄱陽初選時,意不到此,間有三合者,亦足以見侏儒一節之驗 也。且書學成于晉,歌極于唐,而論解之學盛于宋。雖然,非數百年涵養積習之久,不克成就如是。 迹其所以然,蓋皆自上之所好中來。何則?嘗觀《初學記》載太宗文皇帝御製無題詩,乃其文子父 孫,例能賦詠之。唐之士人不能是者,不復清流此數,習俗安得不從風而靡哉? 二生經史外行,若 有餘,此亦不可不知。故令一讀,使見前賢,雖小道,其用意有如此者。因書以爲示。己丑重午日秋 澗老人題。(同上卷七一《題三百家詩選後》)
一一 余搆春露堂之明年,參政左山商公作三大字自燕見遺。因刻而榜之,吾廬爲爛然也。公今歲 壽登八秩,觀其書,端莊𡝆娜,略不見衰老之氣。吾喜其所養至剛,非唯書之盡善也。公爲人雅重深 謀,其翰墨之工,在公爲餘事。然嗜好之所篤,營求之切,殆饑渴之於飲食。只以功業相逼,有不遑 專事者。當急遽際,嘗與予論及,津津然喜見顔間,不知老之將至,日之將夕也。方在藩府時,以分 陝之重,横當事衝。至與軀虎相搏者屢矣。未嘗見志之𧖩,氣之靡,降而少屈,規其所不可求,避其 所不可免者。此所謂砥柱頹波、迄然而莫傾者也。求試其心之所在,蓋安命順受而已。既安且順, 則心乃定。心乃定,則氣不餒,則道可以坐進,而況枝之云乎?醫家有云:「??衛可以知人之脩 短。」余亦謂文翰可以卜士君子之盛衰。今觀公書,以精神氣焰取之。是知公之壽考,既耆而艾也必矣。……(同上卷七二《題左山所書春露堂後》)
一二 明皇驪山宫避暑圖,郭忠恕筆也。宫館隨勢作三層覆壓,華清居上方。殿四圍垂簾,宫人隱 見簾隙,類望遠而外窺者。中腰樓閣參差,冠山跨壑,半爲宫柳蔽虧。其下水榭極峻,内人上下, 雜沓無數,疑供帳也。波間漁郎艤艇、持綱罟延伫者非一。自閣道乘腰輿擁仗,將升榭而觀漁樂 者。少陵云:「簾下宫人出,樓前御柳長。」忠恕意匠,正掇此兩句爲主題。然人物界畫慘澹,取 次不甚精絶,恐亦後人臨摹。至善體詩人之意,殆與少陵同賦而親見者云。(同上卷七三《明皇 驪山宫避暑圖》)
一三 文章翰墨善效颦者,徃徃體極形似。至於得意韻之妙,出畦畛之外,天姿限量,其間有不能以 寸者。學鹿庵書,正坐是耳。或謂此帖子鞏代作,非也。可秘藏之,防風濤擁棹,雷霆破屋,將有下 取而豪奪者矣。(同上卷七三《書霹靂琴贊後》)
一四 李北海娑羅樹碑,筆畫勁,韻全,是歐率更態度,但之使行耳。碑見在淮安州。(同上卷七三 《書娑羅樹碑後》)
一五 大年分天潢之秀,馳譽丹青,當其瑣牕春明,綉閣香靜,以倒暈連眉之嫵,寫荒寒平遠之思,非 天機所到,未易企及。所謂風流貴介,筆頭有五湖之心者,蓋盡之矣。(同上卷七三《跋趙大年盡王 摩詰詩意》)
一六 余嚮在福唐,觀公惠州醉書此賦,心手兩忘,筆意潇散,妙見法度之外。今此帖亦云醉筆,與前略不相類,豈公隨物賦形,因時發興,出奇無窮者也。(同上卷七三《題東坡赤壁賦後》)
一七 唐人詩風雅、意韻,凌跨百代。況建之宫體爲世絶唱,加以涪翁揮洒醉墨,宜其天章雲錦、爲 之爛然生光也。(同上卷七三《跋山谷所書王建宫詞後》)
一八 左山公書端重沉著,本出《離堆記》,其氣韻豪逸,比之魯公似爲放曠。初不知其所宗,不肖澹 癖留心筆硯,悮爲公所知。每過謁,必談論書學利弊,留連竟日,不聽辭去。一日,出示楊凝式維摩 帖,筆勢縱横,天真爛熳。顧謂余曰:魯公後得其筆法者,獨少師耳。由是知公書體兼顔楊。然古 之論書兼及人品,非其人,雖工有不必貴者。公姿沉毅博學,富經綸器業,生平底蘊未展盡者,忽忽 欝欝, 一散之翰墨間。其風流藴藉有不可梯樓者,今已矣。片紙隻字爲世瓊惜,況門客吏邪?簡卿 尚寳藏之。(同上卷七三《跋左山公書東坡醉墨堂詩卷》)
《秋澗先生大全集》 四部叢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