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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敏中詩話 姜光斗徐文茂編纂

劉敏中（一二四三——一三一八），字端甫，山東章丘人。幼卓異不凡，至元十一年，由中書掾擢兵部主事，歷官至翰林學士承旨。遷授甚多，而清廉剛正。以疾還鄉，卒謚文簡。敏中撰述理備辭明，平正通達，以裨太史之闕；詩文情感真切，雍和茂好，淡泊中見雅麗，暢健中見工致。著有《平宋録》、《中庵集》。今存《中庵集》二十五卷。本書輯録劉敏中詩話十二則。

一 去古日已遠，正路多迷踪。衆説撓六經，啧噴紛異同。繁音笑雅頌，冶容衒青紅。風雲與月露，一字誇餘工。譬如膏肓疾，不受砭劑功。自非名世賢，反正難爲功。寥寥幾何時，得我中庸公。公姿何神秀，自是間氣鍾。蔚蔚天上麟，矯矯人中龍。斯文入掌握，造化盤心胸。吐辭爛星斗，落筆驅雷風。傳寫聖人意，秘奥咸開通。奇偉出韓柳，正大續軻雄。垂紳玉堂上，文風變區中。賤子生陋壤，志學不知宗。北騖駕南轅，失計爲雕蟲。居然守迂僻，無由去顓蒙。公來幸一見，談笑及從容。快意徒仰羡，樞衣遽難從。明朝驛亭外，憑高望飛鴻。（《中庵集》卷一《送胡學士紫山》）

二 眉龐齒白歡頰紅，足盤脇聳肩角隆。兩手捉膝氣吐虹，目睨屋梁頂摩空。如寒鶻望四野，突若驚麕超絶峰。須臾開口水湧風，瀾翻欲與長河東。誰知乾坤萬古怪特氣，泄此方寸飢寒胸。初爲漢祖大風起，次擬荆卿别易水。邈然古意動悲壯，慘淡風雲酒罇裏。忽吟結客少年塲，吳鈎錦帶照座光。恩讎生死一語頃，凛髮直上鬚髯張。復爲廊廟賡歌曲，上有明明下穆穆。民無夭札物無疵，四海一家均五福。斂情却作行路難，長鯨翻海虎滿山。李白悲歌阮生哭，弊車羸馬愁長安。酒闌日落風色黑，寒燈耿耿月掛壁。微吟轉入楚騒經，切切門前山鬼泣。客飲不醉慘不歡，我獨起舞呌且謹。文章大是寫心具，如君氣象硉矹誰能攀。古人巳矣不可望，一笑逢君千載上。（同上卷二《醉中聽智仲敬誦詩喜而有作》）

三 吾友韓雲卿得佳石，高廣纔尺許，而兩峰崒然，拔起並秀，翠潤可掬，几研間尤物也。雲卿題之曰「雙峰」，甚寶之。然世有好高而賤卑、誇大而忽小者，皆不得其心、不造其理者也。作是詩以遺之，以爲「雙峰」他日之辨。韓公飲酒不飲客，眼中猶見蒼龍角。劉子賦詩不賦物，爲渠鑿破造化窟。君不見三峰插雲海内絶，正與崑山作丘垤。君家此峰矗矗不盈尺，吾謂三峰乃其匹。太始而來有此質，元氣崔嵬入吾室。靜晝無人照心碧，乃知世間小大短長相勝無窮極。何必圖南爲得搶榆失，萬里要須同一適。西來三呌信筆題，韓子不言頷其頤，雙峰忽與霄漢齊。（同上《雙峰詩并序》）

四 地壓東藩重，司分北户陰。人材信灑落，詩壘更高深。同作孤羆立，相和五鳳吟。須知正始作，不爲鄭聲沉。（同上卷三《次韻答憲司張文絃經歷及其屬凡五人見寄之什》其一）

五 出奇如曲逆，多辦似淮陰。峻削天根夐，清連月窟深。文章千古貴，情性幾人吟。聲色雲霄外，何虞古價沉。（同上其二）

六 奇貨驚寒目，長風破夕陰。神交一字重，義盡百年深。漫愧齊東語，難忘洛下吟。不眠搔白首，消盡博山沉。（同上其三

七 表兄繡江公歸自華亭，具言山齋先生之學、之德之盛，爲之竦然。徐示先生辱貺五詩及《學易管見》一編，詩則深濶雄麗、辭達而情稱，博雅之言也；《管見》則以象數明其體而達乎理，變亘伏，肖奇正，極其用而會於一 ，易之藴盡矣。嘻！學成而人不知，君子不爲病，玄經隱乎哉。謹取五詩首篇韻，述答萬一 ，諒不以簡略罪。故人説子我書空，又見詩文有是公。地拔孤峰衆山下，源開一水四溟通。雄章此日詩聲北，古學何年易道東。尚友猶須論千載，相望何計馬牛風。（同上卷四《次韻答衛山齋見寄有序》）

八 往年朝紱曳宫羅，此日江村買釣蓑。禪榻鬂絲人事少，竹梢蓮葉雨聲多。文章豈有潛夫筆，歲月空驚織女梭。聞説今秋足豐稔，作詩傳與老農歌。（同上《次郭安道韻二首》其二

九 君植志堅固而才思贍捷。先生愛之，曰：「是子必異。」乃盡以其學而授之。既卒學，益復自勵，以恣討經藉，務爲無所不貫。其爲文章，雄深典雅，無浮薄矯飾之態。蓋其性然也。（同上卷八《送曹君幹臣之陽丘序》）

一〇 聲本於言，言本於性情。吟詠性情莫若詩，是以詩三百皆被之弦歌。沿襲歷久而樂府之製出焉，則又詩之遺音餘韻也。逮宋而大盛，其最擅名者東坡蘇氏，辛稼軒次之，近世元遺山又次之。三家體裁各殊，然並傳而不相悖，殆猶四時之氣律不同，而其元化之所以斡旋未始不同也。至於有得，惟能者能之。禮部侍郎濟南張養浩希孟使江南，往返僅半歲，得樂府百有餘首，輯爲一編，目之曰《江湖長短句》。歸以示余，余讀之，藻麗葩妍，意得神會，横縱卷舒，莫可端倪。其三湘五湖、晴陰明晦之態，千嵓萬壑、競秀爭流之狀，與夫覊旅之情、觀遊之興、懷賢弔古之感隱然動人。視其風致，蓋出入於三家之間，可謂能也。昔太史遷南游而文益奇，故知宏才博學必待山川之勝，有以激於中而後肆於外。山川之勝亦必待名章鉅筆，有以盡其真而後播於遠。然則是編之出固非偶然矣，其永於傳蓋無疑。（同上卷九《江湖長短句引》）

一一 六一翁文章事業重於千古，今覩字帖，猶崑山片玉，光價叵測，可不謹藏櫝中邪？（同上卷一〇《跋山東憲副王成甫所藏欧陽文忠公簡韓持國學士帖》）

一二 人之好有甚異者，察其意之所在而好可知矣。陶潛愛琴，不施徽絃，曰：「但識琴中趣，何勞絃上聲。」潛之意在乎識趣，不在乎琴而寓之琴也。支道林喜畜名馬，人問其故，曰：「吾自愛其神俊。」道林之意在乎神俊，不在乎馬而寓之馬也。燕人張文季有高識，晦迹自娛，而惟古器古物是好。真收僞黜，日得日奇。客至觀焉，指示之曰：「此爲夏，爲商，爲周。此作于某代，某歲，某氏。」則其喜躍然，如生其時、覩其人、親炙其風烈而忘其千載之下也。嘻，文季之意在乎古矣，器物云乎哉。則亦陶之琴、道林之馬耳。秋澗翁以「寓」命其齋，宜矣。文季徵余言，喜爲之銘。銘曰：百年之寓，形之役兮；千古之寓，心之適兮。誰能以千古之適而忘其百年之役者，吾與之匹兮。（同上卷一九《寓齋銘並序》）

《中庵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