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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善詩話 陳華文編纂

徐明善（一二五〇——？），字志友，號芳谷，德興(今屬江西）人。歷龍興路學教授、江西儒學提舉。嘗奉使安南。歷主江、浙、湖廣三省考試，拔黄溍於棄卷中，識鑑爲當世所稱。與弟嘉善俱以理學名，時稱「二徐」。其文平正篤實，著有《芳谷集》、《安南行記》等。本書輯録其詩話十二則。

一 軍旅有詩，尚矣。風有《小戎》、《無衣》，雅有《采薇》、《出車》是也。詩言志，志帥氣。姑既四詩而論其志氣，則《采薇》、《出車》量敵慮勝者也，其氣和以平；《小戎》、《無衣》無懼者也，其氣剛以決。和平者，其漸微弱，剛決者，其究盛彊，誦其詩，而天下大勢之所趨可知矣。曩時，東南士峩冠緩帶，軍旅事一付老兵久矣，不復有横槊之賦。余讀羅達泉《從軍詩》，芒鋭粲發，必往無懼，卓然特異於寬柔之彊。夫不狃於習，不拘於地者，豈非負過人之才者哉？先民有言，天下治，地氣自北而南，抑氣機之觸，有不自知其然而然者哉？功名隨世而就，若君者，偉矣，雖然《清廟》《我將》，和平之積也，剛決者不足進也。方今聖朝，偃兵尚文，比隆三代，將不復煩君以軍旅之事矣。余謂君宜抑剛決而進和平，以鳴國家之盛，此一時也。詩云詩云，從軍云乎？(《芳谷集》卷上《從軍詩序》）

二 自「墳典」、「丘索」以來，世益遠書益夥仕者，雖欲博不暇也。必隱者然後能博，出處，君子之端，經著其義，史録其人，論世尚友，得仕與隱之權度焉，非時冒進者。書有不博爾，必博者然後能隱，隱而書愈博，博而隱愈確。萬君之號書隱，豈苟然哉？君又以書之菁華芳潤，釀而爲詩，灑落曠遠，有物外之適，讀之使人意消。彼戰蝸角官蟻柯者，欲求一語近似不可得，逋野無間然矣。或曰身將隱，焉用文之，萬君書隱而詩鳴何如？余曰：子推之隠也，有怨焉，怨而文宜不可。萬君動天機之和，鳴獨善之樂，慨想夫古之求仁得仁者而永言焉。雖聲滿江湖，使讀者疾愈，傳者紙貴，非隱之疵也。昔人謂皇甫謐書淫，當魏晉間終身不仕，所著《帝王世紀》、《高士傳》等書，並重於世。吾方於萬君有望，不特貴其詩而已。(同上《書隱詩集序》）

三 景定，元祐間，雲心，龍山兩張公出取科第，如慧汛畫塗。其文既使人視若兼金萬鎰之重，餘事清吟快句，揮灑迅逸，爭傳寶之。余方童子，恨不望塵而拜也。厥後龍山翁誤比南容，辱收愚陋，則雲心翁没已久。其家如坡、潁之有小坡，則養晦是已。日月幾何，雲龍俱遠。余獨處林下，每與君共誦山谷贈張壎箕帚白頭之句，未嘗不凄然也。君以其《蘭畹敝帚集》示余徵言，余於君，蓋如久與蘭居，穆然俱化。視前後序者，發揚蹈厲不一，乃復引卷疾讀，則又清風脱至，鼻觀深省。蓋君有元爽之韻，故其詩超而不皁；無華腴之習，故其詩潔而不塵。自科輟以來，攻律絶者蠭出，君才豪思熟筆，獨掃後出，往往辟易，吟社抄傳，紙價不知增幾金，則君詩真千金矣，豈衒敝帚爲千金者？然余嘗繹敝帚之義，蓋不止如諺所云者，物無不敝，而帚之敝，敝於灑掃也。詩曰：「夙興夜寐，灑掃庭内。」尚其敝也。又曰：「弗灑弗掃」，譏不敝也。吾黨之士推此義以勗已，而以聖賢貫道之器，内以治心，若灑掃然，隨塵隨掃，必敝吾帚可也，新若乎未觸奚可哉。知此，則本原之地，日新無窮，而君之詩益超益潔矣。(同上《敝帚詩集序》）

四 山房王君吟成集，題曰「野嘯」。夫嘯著於詩，於春秋戰國漢魏，而晉人尤尚之。發妙聲於丹唇，激哀音於皓齒，飄遊雲於太清，集長風於萬里，誦此，則嘯若可得而聞也。善嘯者莫若王世將，倚柁樓，神氣甚逸則嘯，故山房君家聲也。今而野也何？居世將殺徵士皇甫方回，犯清議，附處仲，失臣節。山房君野嘯，蓋貴野騖意也。得之矣，雖然，嘯可野也。王仲宣詩爲删後一大宗，昔人稱爲五言冠冕，詩不可以野，則舍仲宣，安倣哉？劉越石善嘯，而詩有清拔氣，評者謂原於仲宣。山房君，仲宣其詩而越石其嘯，則吟嘯兩得之，斯稱其集之名矣。集中多佳句，諷味既屬，饜至於妙，響動林壑，如數部鼓吹者，暇日當箕坐山房，商略終古以請。(同上《野嘯稾序》）

五 西洲胡君，少有詩名，東南長，而中州鉅公如盧疎齋、姚牧庵皆翹企譽贊，其得意處，落筆百千言不休，如河決海運，横放亡極，惟盛唐時高適、岑參諸人筆力閎贍有此。君宜頡頏其間，下視郊、島寒澁、跼步顧，影不足道也。予嘗論詩，自漢魏以降，大抵沉浸乎山樞蟋蟀，其托物引興，以紓長懷，寄永慨，皆祖《離騒》，蓋變小雅之遺聲也。謝安石階庭言詩，遏舉「楊柳依依」以對，而安石謂不若訐謨定命遠，猶辰告安石之志在廣哉。熙熙乎曲而有直體者，或者反謂遏爲得則非矣。又降而唐晚，束字五七，而雕飾無遺，巧於是，「楊柳依依」之聲乃復盡散，而雅幾乎絶。賴唐杜氏、韓氏詩行世不泯，宋黄山谷、陳簡齋、曾茶山振微引墜式克，至於今日，數十年來何地何人不詩，若以五七言珠穿綺簇，莫能相尚。獨西洲君雅麗汪濊，如千載一人，歌庶幾廣哉。熙熙氣象並時者，乃始辟易，君自謂以選爲骨，而其高處若不相似。予疑君别有根極，他日君過予曰：「僕嗜吟甚，不可解於心，然謝艮齋有一言，爲文人無足觀矣，未嘗不三復斯言，以詩人名，豈吾志哉？」予爲竦然敬畏，信君詩文之外所造深矣，如是則合志安石，以邁删前，孰禦？何但高、岑之與倫？(同上《西洲詩集序》）

六 詩莫工於唐。唐詩工且多，莫如劉氐。夫束字十餘，欲五色爛而八音諧，未易能也，而唐人能之，劉氏又多能之，異哉。若希夷、若商、若長卿、若言史，皆精拔奇警，膾炙衆口；若得仁、若滄、若威、若駕晚出，亦皆流麗帖妥，如香銷南國，美人盡怨入東風芳草多，後來者不得望塵焉。況夢得沈著痛快，雄渾老蒼，爲盛唐冠冕邪。予欲抄諸劉詩爲一編供諷詠，未暇也。匆匆案牘邊閲《通甫吟稾》，「愁從蟋蟀聲中得，秋向梧桐葉上知」，娓娓逼滄、威矣。嗜吟不已，當與長卿輩並驅以望夢得，不得如今日之所觀而已，他時集諸劉詩，當虚末卷以俟。(同上卷下《劉通甫吟稾》）

七 升上人詩文成集，題曰「紀過」。予言佛書以大語、高語、散語、低語、喜語、狂語、閒語、歌語、别離語、利害語，如是凡六十四種，謂之口業。上人所著，皆是語也。其斯之謂歟？予觀唐宋以來詩僧所作，與騒人墨客無辨。今上人突兀自是，叢林筆墨，此爲不盡變其學，雖不能無過，所謂薄乎云爾者也。或曰：過雖薄，不如無過，紀之則日增其過，不如勿紀。予謂，凡有言即涉六十四種，欲不涉六十四種，當無言。佛以言爲贅龎，而經論充棟，何也？無言，佛且不能，況學佛者乎？予家東湖，公特重可師，外家山谷特愛洪師，今上人日增其過，使句法響撼，視洪與可無不及，或少過之，將江湖名勝，爭先紀録，予庶幾觀過加愛重焉。若夫解脱六十四種，獨領空妙，此祖佛付授。師當爲人言，人不當爲師言，且非微言本意，故不言。(同上《升師紀過集》）

八 古者寓兵於農，寓將於鄉，後世文事武備，分而詩書禮樂之，帥不多見。愈下而披堅執鋭者賤，毛錐操觚弄翰墨者皁，挽彊非豪傑特起之士不兼能也，而王君恭甫兼能，可尚已。君家世將，旄韜畧之暇，尊經訂史，前代之是非得失，良將之成謀勝算，覽蓄既富，從而詩之。蓋六義之賦，非月露風雲刻琢無用之空言比也。夫胸中有甲兵者，可以將目空千古；心晞百將者，可以盡護諸將，如君宜築壇而拜也。爵以世賤或者以爲屈矣。雖然聖神撫運，天予太平，烽熄塵消，六合清晏，假爲大將，亦不過投壺雅歌而已爾。然則君之孜孜書程，娓娓吟課，夫豈有用不極其材之歎乎？又安知無采詩者獻於上，拔卿於將，參錯玉堂金馬間，相與鳴國家之盛乎？(同上《千户王恭甫詠史並百將詩》）

九 故家大雅者，齊君子莘之所集也。自王迹熄，而南國有騒，正統微，而江南有《選》，厥後混一爲唐宋。然祖騒宗《選》到於今不異，則故家在騒、《選》之域宜也。尚論騒、《選》之人，則屈與陶其最高乎？屈之《哀郢》，郢猶楚，陶之賦歸，世猶晉。粤若前代則子朱子註《楚辭》、湯文清公箋陶詩，此故家之鉅子傳人，皜皜乎不可尚已。更革後傾洞前，何地無詩？何人不詩？鉅子傳人，我未多見，其間玄思幽意，排奡刻雕，宛轉悽愴，要亦可傳。昔兩東門之未蕪，芬流從兮椒椴，亦異乎靈均矣。湯公謂淵明説固窮多此，深知陶者，前之固不早，後之固又豈揚邪？君集欲行後世，宜不可以無辨，舍是，則蘭翹玉挺，各稱其家，惟君所擇可矣。嗟夫，賁若草木，天命也，化成天下，人文也。天命終古不息，人文終古不墜，儒者舍此何營？文明以正，正則不蕩，不蕩則雅；天命弗僭，弗僭則無邪，無邪則雅熄，可光微可昌，詩可不亡。(同上《齊子莘故家大雅集》）

一〇 賦者，詩之流，詩者，賦之源，自康衢擊壤賡歌，猗那清廟，至於今不絶，豈無故哉？六律五聲八音，治則雅，忽則淫，然不可絶也。(同上《齊子莘昭代殊珍集》）

一一 儒者學到至處，則其言益平近，故百聖之言如出一口，足以準天下範後世而未嘗多言。學爲佛者不然，到悟處則其言益峻絶，或出一語則悟一人，由是汗漫不可涯涘，其不同如此。予客江西，東月師攜詩集謁予，頗采用文儒枝葉。予謂未若本色語自成一家，師以爲然。他日遊武林，來鄱陽，出所作，不特無假借樹立，而言語漸峻絶，所到詎可量哉？予返林下六年，欲聞平近之言不可得。時取乾、淳諸老文字諷誦，有會心處，而今世儒者政爾詆娸乾、淳，可歎也。使予不知平近之味，而遽與峻絶之言接，則今日見東月師，不猶昌黎見大顛邪？(同上《東月師詩文》）

一二 邑外謂之郊，郊外謂之牧，牧外謂之野，紛華之觀，至此而絶，曠遠之思，至此而發。故謀國於野則獲，同人於野則亨，張樂於野則流光其聲，而況於吟意無俗牽，句若神助宜也。予讀此集，如久客城市，目熟紈綺，耳厭筝笛，緇塵化衣，乃一旦逍遥乎寬閒廣莫，風行籟作，自然好音，而遠樵近牧，又欵乃乎歸鴉落照間也，比舊觀，豈不霄壤哉？朱文公云：要使方寸中無一字世俗語言意思，則其於詩，不期高遠而自高遠。此論與野意最相近，蓋擊壤爲詩之初故也。予未識君，然見梅如見標格，況詩揔好丹徒少府，不笑後人寂寂矣。崌嶺煙霞，前村風月，造物無盡，意亦無盡，有新作，嗣以寄我。(同上《項氏野意吟藁》）

《芳谷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