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8

傅若金詩話 張可禮王堯美石牧編纂

傅若金（一三〇四——一三四三），初字汝礪，揭傒斯改爲與礪，新喻（今江西新余》人。少時家貧，以織席爲生。後發憤讀書，學詩法於范梈。嘗遊京師，以異才受薦佐使安南。歸，任廣州文學教授。工詩文，爲虞集、揭傒斯所稱賞，集曾謂：「每讀與礪詩，如復見范德機。」著有《傅與礪詩文集》及詩話專著《詩法正論》、《詩文正法》。後二書專論詩歌創作藝術，與一般以筆記體採録文人佚事或詩文考釋者不同。後人或疑此二書非出自傅氏之手。本書全收其《詩法正論》、《詩文正法》，並從其詩文集中輯録其詩話及論詩詩十三則。

詩法正論

夫詩權輿於《擊壤》、《康衢》之謡，演迤於《卿雲》、《南風》、《載賡》之歌，製作於《國風》、《雅》、《頌》、《三百篇》之體。此詩道之大原也。《周官》：「《詩》有六藝。」《風》、《雅》、《頌》爲之經，賦、比、興爲之緯。《風》、《雅》、《頌》各有體。作詩者必先定其體於胸中而後作焉。《風》之體如後世歌謡，採之民間而被之聲樂者也。其言主於達事情，通諷論。二《南》爲《風》之始，純乎美者也，故謂之「正風」。諸國之《風》兼美剌，故謂之「變風」。《豳風》則詩之正而事之變，故亦以屬「變風」焉。《雅》之體如後世之五、七言古詩，作於公卿大夫而用之朝會燕饗者也。其言主於述先德，通下情。事有大小，故有《大雅》焉、《小雅》焉。成康以上之詩專於美，故謂之「正雅」，成康以後之詩兼美刺，故謂之「變雅」。「變風」、「變雅」皆因「正風」、「正雅」而附見焉。《頌》之體如後世之古樂府，作於公卿大夫而用之宗廟，告於神明者也。其言主於美盛德，告成功。其正則《商頌》、《周頌》，而《魯頌》則不作當而作，比之《風》、《雅》，蓋亦變之類也。姜堯章云：「守法度曰『詩』，放情曰『歌』，體如行書曰『行』，兼之曰『歌行』，述本末曰『引』，悲如蛩醬曰『吟』，通俚俗曰『謡』，委曲盡曰『曲』。」觀於此言，可以得《風》、《雅》、《頌》各有體之意矣。然其言猶未有盡者。蓋詩有體、有義、有聲。以體爲主，以義爲用，以聲合體。如今人「慢詞」、「耍令」之類。體製固殊，音律亦異。義之用則存乎人爾。自樂書不傳，得其體製，失其音律，是可惜也。若其義，則朱子之傳詳矣。

《詩》亡而《離騷》作，亦《國風》之變也。《朱子集庄》以屈原所作爲首，而附學《騒》者於後，是亦夫子删《詩》而附諸《國風》於一 一《南》之意。

自漢以來，由《騷》變而爲賦，故班固曰：「賦者，古詩之流也。」李陵、蘇武始爲五言詩。當時去古未遠，故猶有《三百篇》之遺意也。

魏、晉以來則世降，而詩亦隨之而亡。於《文選》者，詞浮靡而氣皁弱。要以天下分裂三五，五嶽之氣不全，而聲詩遂不復振爾。劉禹錫有言：「八音與政交通，文章與時高下。」豈不信歟？其間獨淵明詩澹泊淵永，夐出流俗，蓋其性情然也。後獨稱陶、韋、柳爲一家，始論其形而未論其神者也。

唐，海宇一而文運興，於是李、杜出焉。太白曰：「《大雅》久不作。」子美曰：「恐與齊梁作後塵。」其感慨之意深矣。太白天才放逸，故其詩自爲一體。子美學優才贍，故其詩兼備衆體，而述綱常，繋風化爲多。《三百篇》以後之詩，子美其大成也。昌黎後出，壓晚唐流連光景之弊，其詩又自爲一體。老泉所謂：「蒼然之色，淵然之光」是也。唐人以詩取士，故詩莫盛於唐。然詩原於德性，發於才情，心聲不同，有如其面。故法度可學，而神意不可學。是以太白自有太白之詩，子美自有子美之詩，昌黎自有昌黎之詩。其他如陳子昂、李長吉、白樂天、杜牧之、劉禹錫、王摩詰、司空曙、高、岑、賈、許、姚、鄭、張、孟之徒，亦皆各自爲體，不可强而同也。

自五星聚奎而啓宋之文治。歐、蘇、黄、王，出其文章之餘，猶足以名世；後山、簡齋、放翁、晦翁、誠齋，亦其傑然者也。然宋詩比唐，氣象夐别。今以唐詩雜而觀之，雖生平所未讀者，亦可辯其孰爲唐爲宋也。大概唐人以詩爲詩，宋人以文爲詩；唐詩主於達性情，故於《三百篇》爲近；宋詩主於立議論，故於《三百篇》爲遠。達性情者，《國風》之餘；立議論者，《雅》、《頌》之變。固未易優劣也。詩至宋南渡，末而弊又甚焉。高者刻削，矜持太過；皁者模倣，掇拾爲奇。深者鈎玄撮怪，至不可解；淺者杜撰張皇，有若俳優。至此而作詩之意泯矣。然陷溺其中者，方以能詩自負。見其有深於理致，如晦翁之作者，則指之曰：「此仟者之詩也。」見其有涉於俚俗，如誠齋之作者，則指之曰：「此村學者之詩也。」吁！此豈特不知詩哉，尤不足以知晦翁、誠齋矣。蓋晦翁詩，如《烝民》、《懿戒》諸作，不害其爲《二雅》之正。誠齋詩，如《竹枝》、《欵乃》之作，不害其爲《國風》之餘也。

猗歟！本朝有亘古所無之混一 ，故有亘古所無之氣運。一時文人，如劉靜修、姚牧菴、盧踈齋、元復初、趙子昂諸先達，固已名世矣。大德中，清江德機先生獨能以清拔之才、卓異之識，始專師李、杜以上，遡《三百篇》。其在京師也，與伯生虞公、子昂趙公、仲弘楊公、曼碩揭公諸先生倡明雅道，以追古人，由是而詩學丕變，范先生之功爲多。曼碩嘗語人曰：「近年詩流善評者，無如劉會孟。能詩者，僅見范德機。」熊雪嶠曰：「范詩如絶色婦人，淨洗脂粉，與人鬥妍，故無有及之者。」周靖之謂余曰：「范公踐履，不愧古人。故其詩翰，亦不愧於古人。要旨，自其胸次流出，不可强學而能也。」是可以觀公論矣。且范先生嘗曰：「詩貴乎實而已。實則隨事命意，遇景得情，如傳神寫照，自不致其重複套襲之患。」又曰：「詩能不失家數，不失法度，雖疎拙亦不害也。不然，則大好柢、大謬爾。」又曰：「作詩作文，係其人所養如何。古人不可及者，只是養得好。」又曰：「如近世詩有云：『王、謝詩，風流在何處？爭如劉、阮醉陶陶。』此江湖體之下者，不過戲臺上鼓吹間語耳。」又曰：「吾生平作詩，稿成讀之，不似古人，即削去，改作。今人詩險詐相尚，得意處，自謂殆過古人。噫！使詩可以險詐求工，則古人先爲之矣。」或又問作詩下手處。先生曰：「作詩成法，有起、承、轉、合四字。以絶句言之，第一句是起，第二句是承，第三句是轉，第四句是合。律詩則第一聯是起，第二聯是承，第三聯是轉，第四聯是合。如子美詩中《八月十五夜月》二首，『滿目飛明鏡』以下四句，説客中對月，是起；『水露凝雪霜』以下四句，形容明月，是承；『稍下巫山下』以下四句，言月出没晦明之地，就含結句之意，是轉；『刁斗皆催曉』以下四句，言兵亂對月之感，是合。如作三首以上，及作古詩、長律，亦以此法求之。《三百篇》，如《周南，關雎》，則第一章爲起、承，第二章爲轉，第三章爲合。《葛覃》，則第一章爲起，第二章爲承，第三章爲轉、合。《卷耳》，則第一章爲起，第二章、第三章爲承，第四章爲轉、合。《穋木》、《螽斯》、《桃夭》、《兔罝》、《苤苢》、《漢廣》，則每章四句、八句，自爲起、承、轉、合。《汝墳》，則第一章爲起，第二章爲承，第三章爲轉、合。《麟之趾》，則每章一句爲起，二句爲承，三句爲轉、合。其他詩，或短或長不齊者，亦以此法求之。古之作詩者，其用意雖未必盡爾，然文者，理勢之自然，正不能不爾也。但後世風俗澆訛，情理乖戻，故心聲之發，自不能與古人合爾。大抵起處要平直，承處要舂容，轉處要變化，合處要淵永。起處戒陡頓，承處戒促迫，轉處戒落魄，合處戒斷送。起處若必突兀，則承處必不優柔，轉處必至窘束，合處必至竭矣。又以一詩全首論之，須要有賦，有比，有興，或興而兼比尤妙。《三百篇》多以比、興重複置之章首。唐律多以比、興作景聯。古詩則比、興或在起處，或在轉處，或在合處。長篇長律，則轉處或有再轉、三轉方合者。或作三四十韻以上，則先須布置，語意不可錯陳。長篇則當先得起句，絶句則當先得後二句，律句則當先得中四句。律句固以對偶爲工，然得意處，則意對而語不對亦可。長篇古體，則參差中時出整齊語，尤見筆力，最戒似對不對。但涉江湖鬧熱語，即鄙俗；但用通門，用字無法，即軟弱。軟弱猶易療，鄙俗最難醫。詩法雖不盡此，然大要亦不外此。至若昇降開合，出没變化之妙，又在自得，非教者所能與也。法度既立，須熟讀《三百篇》，而變化以李、杜，然後旁及諸家，而詩學成矣。

或曰：「如子美『老夫清晨梳白頭，玄都道士來相訪』，此二句是承語，便舂容。『障子松林靜杳冥』以下是轉。『已知仙客意相親，更覺良工心獨苦』，是再轉，語意極變化之妙。『松下丈人巾屨同』以下是合，乃借松障中實景，當與時人事感慨結之，意兼比、興，可謂淵永之至矣。及太白『憶惜洛陽董槽丘，爲余天津橋南造酒樓』一詩，往昔看此等起處，皆怪其樸陋。今以起處要平直之説求之，方知平生論詩未及此也。」先生曰：「然。此二詩起得有法，故下面承、轉處，自然舂容變化。然詩法有正、有變，如子美『一片花飛減却春，風飄萬點正愁人』，起處是甚突兀，然通篇意似惜春，起處正合如此，乃痛快語，而非陡頓語也。『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 一句承上， 一句起下，甚得舂容之體。第三聯『江上小堂巢翡翠，苑邊南塚卧麒麟』，就景物中寓感慨意，正是轉處變化之法。結句『细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若非第七句沈着淵永，則第八句便有斷送句之矣。又如《送王司直詩》云：『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起處亦甚突兀，然意却平直。大概只是説王郎有雄豪之氣之才耳，與今人尚險詐者不同。下面承兩句云：『豫翻章風白日動，鯨魚跋浪滄溟開』，此申説『才』字意，便舂容整齊。若不如此，即非典雅之作，亦接上兩句不住。『且脱劎佩休徘徊』以下三句是轉，力量已極匀稱。又就情景上轉云：『仲宣樓頭春已深，青眼高歌望吾子。』却以『眼中之人吾老矣』一句結之，七字而含無限之意，勢如截奔馬。此又詩之變，而不離乎正者也。又若太白詩云：『君不見黄河之水天上來。』又有云：『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又曰：『攀天莫登龍，走山莫騎虎。』或以興爲起，或以比爲起， 一皆不踰此法，未可以矢口成文視之也。」或曰：「子美《醉歌行，贈公安顔少府請顧八題壁》云：『神仙中人不得易，顔氏之子才孤標。天馬長鳴待駕馭，秋鷹整翮當雲霄。君不見東吳顧文學，又不見西漢杜陵老。語家筆勢君不嫌，詞翰昇堂爲君掃。是日霜風凍七澤，鳥蠻落照銜赤壁，酒酣耳熱忘頭白。感君義氣無所惜， 一爲歌行歌主客。』此詩法度與《贈王郎詩》無一不合。」先生曰：「然。不特此也。《離騒》、古賦，莫不皆然。屈、宋、班、馬，固用此法；唐、宋諸賢，亦未能有外。是法也，如歐公《秋聲賦》，坡翁《赤壁》等賦，已極變化，而起、承、轉、合，截然不亂。又不特騒與賦也。凡爲文，何莫不由斯道哉！」又如范先生《和鄧善之詩》云：「曩承持節江之東，騎鯨再上蓬萊宫。蓬萊仙人歌白鶴，聲落五湖煙雨中。世間爵禄不易致，何獨去就如飄風。朝廷禮樂須製作，《六經》隱義資發蒙。論思廟堂集耆碩，啓口寧讓前諸公。閉門撥書古都市，四方冠蓋方隆隆。我生生長在窮谷，那有文字爭人雄。謬蒙引諭百僚上，負禄府署慚無功。一别十年今又吾，昔者少壯今成翁。誰知復客七閩下，隔二千里來詩筒。羸軀頓醒瘴癘惡，賴以慰此心忡忡。越王城南浪白日，越王城西花正紅。」此亦興爲合者也。又如虞公《三鳳行·贈海東之兄弟》：「三人如鳳凰，胸臆羽翮皆文章，九年三入天門翔。伯仲天季，驚人一日，四海皆名。東之文，五色雲，見者眩晃生眵昏。三進三已之，了若耳不聞。二人得之，喜未足云。東之不愠，未乃可尊，束書江上還見親。君子之樂樂最真。君不見匡廬之山，𡷾崒而嵯峨。左界豫章，渚川匯爲蠡鄱。其陰浩浩，源句導泯，經潛沱山，氣鬱蓄不得去。上衝爲紫，蓋直與天相摩，爲雲覆八極，爲雨溺九河。海東之子，能觀山以成德，其盡蓋未可量也。偶爾小屈奈爾何。」此以比、興爲轉者也。又如楊仲弘先生《寄友詩》云：「聞君遊宦處，正值洞庭湖。落日波濤壯，晴天島嶼孤。舟帆通漢沔，風物覽衡巫。天下文章弊，非公孰起予。」此以興爲承，賦爲轉者也。又如揭曼碩先生《贈徐雲章詩》云：「垂雲厲驚風，萬里摩高圓。蟠泥鼓巨浪，豈顧九重淵。毛生入楚庭，脱穎俄頃間。粲粲徐公子，長笑起丘樊。朝辭豫章臺，暮過匡盧山。大帆割鸚鵡，極目空波瀾。黄鶴錦袍山，吹笙紫霞端。相顧一笑粲，青春滿南天。黄金築高臺，更覺郭槐賢。聯翩樂劇輩，相逐入幽燕。平明九門開，劍佩如雲煙。豈無一字薦，傾倒平生言。東風杏花開，待我蘇門前。」此以比、興爲起者也。以上四先生，當今吟人，故舉其四詩，以凡例其他。有通首皆賦而無比、興者，在《風》、《雅》、《頌》各有其例，但更難作耳。

或又問曰：「周伯躬所编《唐三體詩法》，以虚、實二字爲例。若《四實》中《早春游望詩》及《經廢寶林寺詩》中，四句皆景物，似與賦、比、興承轉之説不合。何耶？」先生曰：「『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於『六義』屬賦。『淑氣催黄鳥，晴光轉绿蘋』，於『六義』屬興。『池晴魚出曝，松暝鶴飛回』是景物，於『六義』屬興。『古砌碑横草，陰廊菴雜苔』兩句，是説人事，於『六義』屬賦。伯弜以『四實』概言之，其説踈矣。」

又曰：「杜詩五、七言絶句，有四句皆對者，又如何？」「絶句者，截句也。後兩句對者，是截律詩前四句。前兩句對者，是截律詩後四句。四句皆對者，是截律詩中四句。四句皆不對者，是截律詩前後四句。雖正變不齊，而首尾布置亦四句，自爲起、承、轉、合，未嘗不同條共貫也。如杜詩：『遲日江山麗』，是中庸天地位之意。第二句『春風草木香』，是萬物育之意。起、承處可謂平直而舂容矣。第三句、第四句是申言萬物育之意，然『泥融飛燕子』，是言物之動者，得其所也。『沙暖睡鴛鴦』，是言物之靜者，亦得其所也。轉、合處可謂變化而淵永，而昇降開合之法見矣。作者用心之苦如此，而讀者容易看過，殊不覺也。」

或又謂：「古詩徑叙情，實去《三百篇》爲近；律詩牽於對偶、聲律，去《三百篇》爲遠。其亦有優劣乎？」先生曰：「此詩體正變也。自『選體』以上，皆純乎正。唐陳子昂、李太白、韋應物之詩，猶正者多而變者少。杜子美、韓退之以來，則正變相半，體雖不如正體之自然，而音律乃人聲之所同，對偶亦文勢之必有。如子美近體隹處，前無古人，亦何惡乎聲律哉！但人之才情，各有所近，隨意所欲，皆可成家。二者固並行而不悖也。」

或曰：「所謂詩法少用助語字，多則爲仟者詩，而非詩人詩也。此説如何？」先生曰：「《國風》曰：『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大雅》曰：『一者之來，俾我衹也。』與《賡歌》之『哉』字，《青雲歌》之『兮』字相似。太白有云：『乃知兵者是凶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少陵有云：『杖兮！杖兮！爾之生也甚正直。』昌黎有云：『忽忽乎，不知予生之爲樂也。』率皆如此。大抵詩者，所以道情性，隨所欲言，無不可者。若以此爲拘忌，不其固哉！」

或曰：「《詩大序》云：『是謂四始，詩之至也。』邵子曰：『删詩之後，世不復有詩矣。』朱子之《傳》亦曰：『後世雖有作者，孰能加於此乎？』嘗謂詩者發於人之情性，千萬世猶一日也。豈删後所能限邪？」先生曰：「史記《關雎》之亂，以爲《風》始；《鹿鳴》爲《小雅》始；《文王》爲《大雅》始；《清廟》爲《頌》始，皆周公所定之樂歌也。夫當教化純被之餘，文明極盛之運，作者之情性既極其正矣，而又得周公爲之删潤焉，故皆盡善盡美而不可復加。邵子所謂『删後』者，蓋兼指周公所删潤之詩言之，非專指夫子《三百篇》所删潤之詩言之，非專指夫子《三百篇》之删定也。朱子所謂『後世不能復加』者，蓋指《風》、《雅》之正與《周頌》言之，非謂《變風》、《變雅》與《魯頌》也。大樸既散，風氣日開，王化不明，人心不古，後之作者，其情性既非古人之正，又不得孔子、周公爲之删潤表章，則詩之不逮古人，尚可疑耶。郝伯常有言：『自李、杜、蘇、黄，已不能越蘇、李而追三代，矧其下者乎？於是近世之作，爲辭勝之詩，莫不惜盧仝之怪，賞杜牧之警，迻元稹之艷。又下焉者，則爲温庭筠、李義山、許渾、王建，謂之晚唐。轟轟隱隱，啅噪喧聒，八句一絶，競自爲奇，推一字之妙，損一聯之工，嘔嘔嚼嚼於齒牙間者，只是天地風雲、日月星斗、龍虎鳳凰、金玉珠翠、鶯燕花竹、六合四海、牛鬼蛇神、劎戟綺繡、醉酒高歌、美人壯士等，磨砌錙銖、偶韻聲律、短釘排比以爲工，驚呼唱喊以爲豪，莫不病風喪心，不復知有李、杜矣，又焉知三代情性，《風》、《雅》之作哉！草盧吳先生《感興詩》亦云：『周《詩》三百篇，《離騒》三十五。自從蘇、李來，萬變不復古。』皆謂是也。」

或又問：「前輩謂人工於字、工於畫者，皆謂玩物喪志，與嵇康之好鍛，阮孚之蠟屐，同爲費精神於無補。今之工詩，得無類此耶？」先生曰：「夫子删詩，列於《六經》，謂其『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推之從政專對而無不可也。其所關亦大矣。而作者能以『思無邪』，而不墮於奇怪淫靡之失，則固聖人所不棄也。其或於正學正教，謾不知講，而惟詩是務，則志荒之罪，亦固不得辭，而其人其詩，亦可知矣。」如德機范先生《感秋詩》云：「蒼山秋意長，池館靜而閟。雨止修竹間，流螢夜深至。羲皇世已遠，雅俗日凋弊。舉手遏頹波，誰識作者意。鳥啼魯東門，泗水不染袂。後出三千年，直可肩聖智。機關係風化，詞語特細事。月落閉虚簾，坐夢太古帝。揚眉順宇色，盡發養生秘。勿謂仙學難，此道可立致。」觀於此詩，意義深遠矣。學者可不知所感而審所迻哉！（録自《詩法統宗》）

詩文正法

大凡作詩，須用《三百五篇》與《離騒》。言不關於世教，義不出於比興，詩亦徒作。夫詩，發乎性情，止乎禮義，《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斯得性情之正，古人於此觀風焉。賦者，古詩之流也，前極宏侈之規，後歸簡約之製，故班固《兩都》一賦，冠絶千古。前極鋪張巨麗，後必稱帝王典謨訓誥之作終焉，所謂「衆言淆亂折諸聖」是也。厥後十數作者倣而效之，豈非詩人之賦麗以則乎？古今文章大家數，甚不多見。《六經》不可尚矣，戰國之文反覆善辯，孟軻之條暢，莊周之奇偉，屈原之清深，爲大家數；而漢之文章，深厚典雅，賈誼之俊偉，司馬遷之雄放，爲大家數；三國之文，孔明《出師》二表、建安諸子數書而已；兩晉之文，陶淵明《歸去來辭》，李令伯《陳情表》，至王逸少《蘭亭記》而已；唐之文，韓之雅健，柳之刻峭，爲大家數。夫孰不知？然古文亦有數。漢文相如、揚雄，名教罪人，其文古；唐文韓柳外，元次山近古，樊宗師作爲苦澀，非古；宋文章之大家數尤多，老歐之雄粹，老蘇之蒼勁，長蘇之神俊，而古作甚不多。是蓋清廟茅屋謂之古，朱門大厦謂之華屋則可，謂之古則不可。大羹元酒謂之古；八珎謂之美味則可，謂之古則不可。知此者，可與言古文之妙矣。夫古文，以辨而不華、質而不俚爲高，無排句，無陳言，無贅辭。初學由韓柳爲入門，稍近宜宗《史》、《漢》，又進而《六經》，極矣。夫記者，所以記日月之遠近、工費之多少、主佐之姓名，叙事如書史法，如《尚書·顧命》是也。叙事之後，畧作結論以結之，然不可多，蓋記者，所以備不忘也。《尚書序》、《毛詩序》，乃古今作序大格樣。《書序》首言畫卦作書契之始，次言皇墳帝典之書及夫子定《書》之由，又次以秦亡漢興求《書》之事；《詩序》首言「六義」之始，次言變風、變雅之作，又次言二《南》王化之自。夫序者，次序之語，前之説勿施於後，後之説勿施於前，其語次第不可顛倒，故次序其語曰序。碑銘惟韓文公最高，每碑行文如人之殊，頭面首尾決不可再用蹈襲。神道碑刻於外，行文稍可加詳，埋銘壙記最宜謹嚴。「銘」字從金，喻如金石，一字不可泛用。善爲銘者，宜如古《詩》雅頌之作。行實之撰，當取其人平生忠孝大節，其餘小善寸長，書法宜從畧。爲人立言作傳之法亦然。跋取古《詩》「狼跋其胡」立義，狼前行則跋其胡。跋語不可多，多則冗，尾語宜峻峭，以示不可復加之意。説則自出己意，横説竪説，其文詳贍，抑揚無所不可，如韓文《師説》是已。真西山編《類古文》，自西漢以下，他竝不録，迄於唐，唯存韓公、柳公數記而已。古作之難，不其然乎？

輯録

一 嗟夫，古之《皇華》遣使，《杕杜》勞還，《采薇》歌戍役之苦，《黍離》閔宗周之舊，斯皆原情所生而詩由作也。今人之情豈異於古哉？余惟不能禁余之情而達諸辭耳，惡能保其必存以久也。自古之詩零落亦多矣，矧後之人所作乎！余獨有感於行迹之遠，而憫夫宗玉之志之勤，於是叙而存之。（《傅與礪詩文集》卷四《南征槀序》）

二 自《騷》《雅》降，而古詩之音遠矣。漢魏晉唐之盛，其庶幾乎。時之異也，風聲氣習日變乎流俗，凌夷以至于今，求其音之近古，不已難哉。廬陵鄧或之嘗采詩至岳陽，得臨湘鄧舜裳所著集曰《鄧林樵唱》者，來長沙以示余。古體幽澹閒遠，有自得之趣，近詩亦皆清暢可誦，特異乎流俗，斯殆古音之近者歟。吾聞湘江之濱，楚放臣屈子之所遊，其文辭之被兹土者，山巔水厓之居，人必有得其遺音者矣。然屈辭多悲憤悒鬱之聲，而舜裳所謂樵唱者不類乎是。嗚呼，余得之矣。治世之音安以樂，亡國之音哀以思。《鄧林樵唱》其安樂之音乎？吾於是慶舜裳之遭治世，而悲屈子之不遇也。（同上《鄧林樵唱序》）

三 詩本性情爲辭者也，古之聖人以成政教。予嘗恨今之詩不復古矣，而其人性情豈異哉？昔者孟子對齊宣王曰：今之樂猶古之樂。取其所本云爾。余以謂今之詩亦猶古之詩也。故夫善言詩者，不徒以其辭，而以其所本。所本正矣，辭或未工，不害其爲教。本失其正，辭雖工何益哉？古酃歐陽斯立，蚤以能詩見稱諸名公間。余往年過酃，見其所著，時余未能知詩，不足以識别。今既十數年，而復過之，則前所見者多已亡散，其門生故友手抄口誦僅十存二三，而其言皆本諸民彝，切乎時政，未嘗無爲爲之。於是，知斯立之作，不徒以辭者也。莫年積力深至，氣益蒼老，當更勝昔。余又惡知古詩之不在今乎。斯立既尋繹其故編，屬余序其首，因出余舊所倡醻數什，視之使人心悸面赧，欲自毁之而不可得。不識後之視今，其悸赧復何如也。亦本乎情而叙之。（同上《歐陽斯之詩序》）

四 苟不足其所已能，而必之通都大邑，文物之會，求名人而私淑之，斯學之善者也。審能是，進于道矣。況文辭乎？詩之道，本諸人情，止乎禮義，古之人非盡學而能者。《三百篇》雖曹鄶小國之風，聖人取之，亦奚必通都大邑之求哉。然吾聞古之時，淳俗未去，人知禮義，其性情無大相遠，則其言辭固相近也。故雖塗歌里詠，在今之學士大夫且有不能幾其語者，而不學可乎？學也而不求諸其上可乎？新淦魏仲章妙齡秀質，敏學問，於爲詩尤所篤意清逸之韻，俊麗之語，觀者謂稱其風儀。其師陳道之嘗爲序論其集，而稱之京師諸名公間。僕雖不及深究其所得，而竊窺諸君所與可知矣。今者其志若不自足，將遂北遊，觀諸中朝之作者，以庶其進。是固余所謂善學者矣。而猶厪厪徵余一言，以發其槩。顧余何足以知詩哉。獨嘗遠遊於先輩之以文章名天下而及見之者，鄒人范先生、蜀郡虞公、浚儀馬中丞，其機軸不同，要皆傑然不可及者也。而今先後逝矣，退老于山林矣。其在朝者，翰林揭先生、歐陽公，深厚典則，學者所共宗焉。相繼至者，王君師魯、陳君仲衆、賀君伯更、張君仲舉，皆籍籍有時譽。而居省臺及仕於外者猶不少。凡其學之所詣，雖不可合論，而皆捐去金人麄厲之氣，一變宋末衰陋之習，力追古作，以鳴太平之盛。子行見之，而請益焉，必有以語子者。余何足以知詩哉？孟子曰：一鄉之善士，斯友一鄉之善士； 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天下之善士 ，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士爲未足，人尚論古之人。仲章其論古之人歟！異時歸自嶺南，求子都門，請刮目以視新作。（同上卷五《贈魏仲章論詩序》）

五 宋高宗皇帝以飛白書唐吏部侍郎韓愈《早春》詩一首，其臣馬麟以其意作《皇都春色圖》一卷進之。今流傳人間，爲新喻宋氏所葆藏。余惟此圖合韓吏部詩，宋君臣書、畫爲三絶。宋氏葆之，宜也。獨因是有感焉。唐之都至汴宋已墟；宋南渡，汴之都亦墟矣。當時君臣能無《黍離》之歎耶。今距宋南渡又二百餘歲，宋故都之墟益可感矣。而書畫獨傳，其流風猶可想見。然國之所恃以久遠者，有大於此，豈徒書畫足傳哉。（同上卷七《題宋尚義所藏宋馬麟畫皇都春色圖後》）

六 右五言古詩共四十六首，魏郡程子廉及豫章王敏文、張伯貞之所作也。清江傅若金曰：自國風不作，而古詩之道熄矣。五言詩莫尚乎漢魏，學之者鮮至焉。而世之能好是者，亦往往罕見，何其難耶？觀三子之作，不求苟合于世好，蓋汲汲乎漢魏之詩而力焉者也。若伯貞又時時能出入晉陶阮諸人間，三子所至，豈易得哉。然吾聞昔者齊人好竽，客有操瑟立于門者，三年不得入，以所求非其所好也。吾懼夫三子之於世，其操瑟而求齊者歟。雖然，非瑟之罪也。（同上《書程子廉人詩後》）

七 江抱零陵郡，山蔵鈷鉧潭。古人如水去，祠樹與天參。述作籠諸子，風騒過二《南》。後來竊時譽，吾輩得無慚。才大常爲累，居深允自安。蟲蛇霑翰墨，魚鳥識衣冠。息壤風烟古，愚溪月露寒。經過懷故迹，繫馬重盤桓。（《傅與礪詩集》卷四《柳先生祠》）

八 柳州刺史愛羅池，廟食千秋傍水涯。隔坐桄榔風瑟瑟，近簷橄欖露垂垂。唐碑載事班前史，楚曲迎神叶古詞。欲借題籤卜行役，只慙無禮强知詩。（同上卷五《謁羅池廟》）

九 太白題詩鳳遊處，古臺蕭索换流年。風流偶出齊梁後，文藻猶含晉宋前。淮水夜明滄海月，石城春暗秣陵烟。古來宫殿俱無迹，風雨憑高獨黯然。（同上《風凰查》）

一〇 每歲登高喜重九，今秋天地獨堪驚。青山即恐西風滿，白日長愁北極傾時地動。故人對酒思陶令，今上求言憶賈生。忽見新詩使腸斷，看雲對菊淚縱横。（同上《九日同陳道之攜酒過揭公》）

一一 爲客長歌行路難，得君真使旅愁寬。也知文氣來西漢，敢以詩名敵建安。秋榻每當明月下，春山閒就亂雲看。只今清興誰能共，縱有朱絃不肯彈。（同上卷六《寄王叔善兼呈子山内相二首》選其一）

一二 太史遺風不可尋，只饒遺墨重千金。雲烟慘淡連蕭峽，風雨蒼茫入阮林。持翫每淹孤客坐，買藏終見兩賢心。向來豪奪今何在，撫卷長歌百感深。（同上《題山谷蕭峽詩後》爲阮谦仲所得）

一三 高齋聞道無塵俗，好客惟應數往來。幽共白雲秋縹緲，逈同玄鶴夜徘徊。水邊坐石時依竹，雪後尋溪獨見梅。況有文章每相發，也知韋柳最多才。（同上《清意齋爲一清題》）

一四 摩詰歸來愛輞川，清辭妙墨使人傳。江山故業渾千變，文物餘風見百年。（同上卷八《題輞川圉》）

《詩法正論》 詩法統宗民國鈔本

《詩文正法》 格致叢書本

《傅與礪詩文集》 四庫全書珍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