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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居放言詩話

隱居放言詩話提要

《隱居放言詩話》一卷，據康熙癸酉刊《隠居放言》本點校。撰者夏基，字樂只，號泊蒼、磊人，江南休寧人，隱居杭州西湖。有《隱居放言》。按《隱居放言》十二卷，内有《詩話》一卷《詞話》一卷。《放言》有（順治十三年）丙申菊月重九日宋維藩序，又萬壽祺《隱居放言序》謂（順治八年）辛卯秋即應人請而爲此書作序(載羅振玉輯《隰西草堂集拾遺》），而《詩話`詩鑒》中多則故事，巳詳及丁酉科場案，故全書似非成於一時，《詩話》應作於順治十四年後。夏氏視唐人《開元天寶遺事》、《會真記》等爲詩話，此書則仿孟啓《本事詩》，三十三則分爲六類：「詩俠」四則記鼎革之際俠女種種義舉，「詩鑒」九則多記士子幸免於科場之禍，「詩感」五則乃才子佳人歡好感傷之故事，「詩樂」四則寫隱士達人自足於塵世苦海，「詩箴」三則規人慎於處世，「詩謔」八則諷世之不正，皆取近人實事，以詩爲媒，演爲故事。此本今庋藏於日本内閣文庫、關西大學圖書館（殘）國内江西省圖書館藏有一清鈔本，僅爲《詩話》一卷《詞話》一卷，余曾見之，今聞已不存矣。

隱居放言詩話目次

詩俠 凡四條

姜楚蘭 韓女道 花傭婦 郝秋吟

詩鑒 凡九條

淮上生 晉孝廉 文履素 羅仙乩 黄衣夢 再世僧 新婚郎 黄河鬼

清白吏

詩感 凡五條

苕溪女 梁俠老 沈素瓊 湖東婦 王梅英

詩樂 凡四條

渡船翁 陳頑仙 靠天居士 樂道人

詩箴 凡三條

孟浪生 磊落生 長安遊

詩謔 凡八條

香兒吟 桃竹嘲 烟月戲 羈鶴吏 求薦生 折臂翁 付法僧 觀風士

隱居放言詩話總叙

夏生曰：詩話本自唐人，故《開元天寶遺事》及《會真記》等書，要之皆詩話也。其後朱少章作詩話，亦祖唐人遺意，增以宋人逸事。每恨其語無機警，磊人慨然任之，發大覺菩提心，振一世癡迷想，作《詩俠》、《詩鑒》、《詩感》、《詩樂》、《詩箴》、《詩謔》，凡六種，皆近今實事，醒世真言，絶不襍舊編一事。總之，皆從見聞記録，以入情之詩，開勸懲之路，非飾辭曼衍、夸矜小説比也。夫詩有出處，亦有感發。追其所自，不過達人韵士，觸物興吟，因時偶作。後人觀之，自有一種不可磨滅之語。至於遭時不幸，處世艱難，尤有足述者焉。明衰，陋習相仍，醸成大亂。鑽謀傷天地之心，滿盈來鬼神之瞰，以至大道凌彝，士風惡薄。清興，掃除陋習，蕩滌頹風，而庸俗不揣，貪榮賈禍，一時正人君子忍辱吞聲，真婦淑媛含寃卷舌。幸而天道難欺，隨人發落，餓狼饑虎，飽慾招殃。壯士聞而心驚，智人見而髮竪。磊人憤焉，用借晨鍾，爰振聾鐸。首揭楚蘭，知劫財者財還被劫；再題韓氏，知漁色者色爲勢漁。花媍秋吟，報仇雪耻；狂生晉士，識勢知幾。文履素之壁上題詩，明占禍殃有自；羅念菴之乩中寓意，蚤卜關節招非。斯知孽報無差，再世蒙殺戮之慘；種德不謬，新婚免場事之誅。黄衣入夢數當興，事有固然；河鬼吟詩恩已報，理所必至。白水冰人，詩投翰苑；西溪老俠，紛解才人。總之，得佳句以成懼，因名流而結契。素瓊一死，節繫紅絲；夏郎不生，名光青史。至夫情之所鍾，憐才者必恕壯士；舊之是戀，負鑒者定宥梅英。渡翁湖上忘機，受用一輪明月；頑仙山中自適，瀟灑兩袖清風。靠天耽竹木之幽，魚遊海外；樂叟負水山之僻，雁掠天邊。故孟浪以戒盟而兼却客，下士憚其清嚴；磊落以勸學而大稱師，高徒欽其懿範。是用蘋婆菓熟，達人辭北闕之驂；杜若花開，高士整南行之棹。梅花席上逢佳客，眉老才長；丘壑山中置韵姬，香兒句美。以知桃竹兩嘲，笑妓者妓還笑汝；陰晴互答，謔人者人亦謔之。嗚呼！折臂書生，雖稱善士 ，或云不合時宜；付法比丘，縱屬高僧，仍恐貽譏後世。蓋滿則招損，謙乃生光。始信天道無私，混濛中自多妙用；人情好薄，狡獪者定受糢糊。嗟夫！鐵硯難親，羶途易逐；青羶不熱，暖灶多烟。鑒兹六則，可絶非心者矣。

隱居放言詩話 天都夏基樂只著 富春宋維藩价祝訂

詩俠

姜楚蘭

劉東平設關起税，闢地開荒，富致敵國。淮有一才妓字楚蘭者，善琵琶，有聲譽，與一生相洽。於時流寇陷京師，將下江南。生負才豪邁，以忠孝自許，可想其人。見國事已去，意欲説東平興兵討賊，不遂。聞才妓在淮浦，間訪之。蘭見生不凡，厚遇焉，遂定交。交久，金盡囊匱。蘭出其橐中藏，代爲歡不繼。其家欲蘭抱琵琶適他貴客，蘭不可。一日，聞劉東平出巡浦上，蘭特盛容飾，鼓絃曲，揚聲於外。便有俠氣。俄而東平至，聞曲聲甚麗，命軍士索之而得楚蘭。蘭得謁，東平見而大悦，遂携至募府，貯以耑房。時令其彈絃曲自娱，愛而忘寵。居半月，蘭語東平曰：「賤妾聞君侯富致敵國，所藏金帛珍玩，可令妾一視否？」東平輾聲大笑曰：「賤奴欲瞰吾富耶？」令出其庫中所藏千萬積以示蘭。蘭喜曰：「願得爲君侯管庫，足矣！」俠機動了。東平復大笑，命府中司鑰者，悉以庫事歸楚蘭。蘭得志。一日聞清兵至，東平懼，巡視黄河。蘭乘其隙，發庫物，夜奔生。先以書致生，令其買舟城下相候。蘭遂挈重貲與生奔，卒不知所往。未幾，清兵至，東平竄海上。蘭得遁淮陰，人爲詩贈之曰：「侯門如海走紅綃，不用崑崙磨勒招。劫盡金裘資壯士，扁舟人羨楚蘭橈。」

韓女道

高兵踞揚州，維揚少婦多爲兵所淫劫。有一鄭秀才者，妻韓氏，善詩詞。秀才性耿介。時維揚守知大事已去，與士民約，牢守揚城。未幾，高兵至。生助守共拒高，不令人城。生被殺，其妻韓氏聞之，慘哭動天。於時江南弘光立，封高氏世鎮維揚。韓婦恐其逮也，習佛事，薙髮居小菴。時一兵遊嬉菴中，睹韓有殊色，意欲加淫。韓氏號不從，爲諸兵所劫，送高興平。時興平有令，凡軍中有獲奇珍美女者亟使獻，匿則坐法。韓氏謁興平，哀訴曰：「將軍以徒步之人，位躋通侯之上，可謂尊且榮矣。維揚少婦，在軍中者，十將八九焉。賤奴，女道士也，習佛事，持齋有日矣。何不釋還修拜，多頌經以祝將軍壽？」便有英氣燦人。興平叱不從，欲留之。韓氏痛哭曰：「將軍獨無佛心耶？」興平笑曰：「豈有殺人武夫而佞佛者？」韓乃賦詩獻曰：「道人縱屬等閒身，不與煙花岸柳鄰。若説將軍不好佛，韋䭾尊者是何人？」高不聽，羈之高閣，暮欲成婚。韓不從，抉面毁容，墜樓而死。耿直之報。未幾，高被執，死於敵，諸妾皆爲官没。狼毒之報。

其時士女謡曰：「城門上，亂嘈嘈。兩關廂，被火燒。千軍萬馬勢滔滔，想情人不得揚州到。狼心高，壞心高，這樣人兒天不報！」又謡曰：「城門上，飛蝴蝶。兩關廂，流出血。别人妻兒佔作妾，孀居道士仍遭劫。狼高杰，壞高杰，這樣人兒天不滅！」

花傭婦

清兵渡江，方、馬二兵蟠踞於杭、嚴二州之間。道經杭，駐湖上，西湖居民皆逃竄山谷間。時湖上一少婦，貌奇美。其夫種花爲業，遭病卧在牀，婦不能割去。適兵勢猖獗，勢無由避，避之則恐殺其夫也，不避而終至受辱。計無復之，遂設術扮男狀，潛處室中。兵搜索無已，知爲婦，心艷之，擄與同寢。婦大號者三，終不得免，遂爲衆兵加淫。夫驚死。次日，欲劫婦他行，婦哭曰：「吾夫死在牀，妾未葬也。殮之待七日，當與汝偕去。今請爲大衆餽酒食，緩以爲期。」殺心動了。衆大喜曰：「婦行孝，又善治殽觴，吾當造汝聚飲食。候令發，與偕往可也。」婦應聲即爲措酒食，極慇懃，衆悦之。越三日，聞清兵至，方、馬亟下令，欲罷營走。婦復設酒食，飲諸兵。先是，其夫患癬疾，得方外毒藥治癬者，貯囊中。婦憶之，遂於酒中置藥。慧心婦人。諸兵皆痛飲，夜半俱斃。清兵至，方、馬皆遁去，婦獲免，與其子仍賣花臨安市。臨安人贈詩曰：「狂蜂亂採竭花漿，苦殺花傭顧二娘。不忍離夫遭賊辱，却教恨事記錢塘。」又曰：「桃掛彎弓柳掛兜，閒花野草亦含愁。何人挽得西湖水，洗却花娘滿面羞。」郝秋吟，吴中大家妾也。大家殉國難，收其家而逮秋吟，吟爲兵營長所劫。吟欲死，恐其孤不利也，不得已而從長，長狎之。一日，從外飲，醉扶馬歸，大戲吟，與其子語曰：「爾母爲我妻，爾襲我職，富貴當未艾也。」復命庖人具酒食，醉與吟相調謔。速死矣。夜半就卧寢，大鼾睡。吟起視對月，仰天嘆曰：「某氏世家，一旦澌滅，家勢衰微，無繇得報。妾豈能隱忍辱身，赧面事仇人之顔，而終棄舊恩之渥者乎？」遂拔長佩刀，斷其頭，擕子夜奔。題其壁曰：「我報仇矣。」又題一詩曰：「西子非吾願，紅綃豈易才。虎關逃命去，龍窟問名來。」遂與子投水而殁。

夏生曰：鼎造紛紜，雄姦横肆，受殃之慘，莫過婦人矣。然水性楊花，隨風飄蕩，不足言矣。至若楚蘭之劫勢資貧，不愛侯而愛士；韓女之墜樓抉面，不苦死而苦生，真可謂婦人之矯矯者矣！至於花傭婦之婉而能，郝秋吟之深而决，總之，所謂俠也。或問：不首韓氏而首楚蘭，何也？愚以世間至青樓敗類，風斯下矣；而能從虎關中脱出身子，不肯事無父無君之人，可謂俠而忠者矣！其餘諸婦，皆從殺夫起見，雖曰轟烈，義不得不然耳。我故曰：不難於殉夫之俠，難於無夫之俠；又不難於一夫之俠，而難於衆夫之俠。

詩鑒

淮上生

劉東平鎮守淮關，盛賓客，夸詩賦。座中獻詩者，無不頌揚功德，鬥下多以詩致尊顯。時淮陰一狂生過東平第，見其府甚壯，門甚高，流水繞城而東，作詩刺曰：「韓侯無字母無名，釣跡生祠舊有聲。募府何須窮壯麗，恐教流水遶孤城。」未幾，清兵至，第被毁，狂生之言驗矣。韓信、漂母皆淮人，韓有碑城下，母有祠河邊，皆不朽芳跡。假此以譏東平造第之華侈也。

晉孝廉

明末權相當朝，尚夤緣，阿朋黨，鑽剌成風。公卿子弟，無不登高第者。於時晉有一孝廉往會試，覘國亂，入闈中不作文字，惟題一詩卷上而出。其詩曰：「帝室紛紛選勝場，長纓誰請秣南疆？山河日缺金甌痛，殿閣雲摧玉陛傷。空負文章夸晉魏，不堪時事類隋唐。滿朝朱紫群争長，今日何人相李綱？」此崇禎癸未事也。卷交謄録者，送監場。監場恐多事，毁之。未幾，京師陷，豪貴皆被執，登第者皆繫，晉孝廉得免。

文履素

近有一書生姓文字履素者，家苦貧，終老不第。辛卯秋，見買科者紛紛，舉國如狂，心恨之。人皆以爲迂。此生乃閑門枯坐，仰天長嘆，賦詩題壁上曰：「靈鰻秀鯉各争河，跛鱉盲鰍亦弄波。只恐老漁携網至，攫來送汝下深鍋。」詩成，同人皆笑之。及榜發，買科者登第。生慘然無色，又賦詩曰：「神鷹捷鷂赴瓊林，野鶩山雞枉費心。得食更呼群子集，天羅疏漏豈難擒。」詩就，亦粘之壁上。有同學者過而和之，曰：「父不公卿祖翰林，譏嘲太甚。勸君科第莫關心。何如高枕衡門卧，那有龍頭白手擒。」又和曰：「朝攫黄金夜渡河，那知世外有風波。天津不是人兒戲，墮落翻身險似鍋。」未幾，丁酉秋江南榜發，科場之禍作矣。諸人服其先見。

羅仙乩

丁酉秋，有一 士請乩者，其仙用羅念菴下降。此士以科名相訊，兼思圖爲買科之舉。羅仙乃大書帋上，即當年人山詩也。其詩曰：「籠鷄有食湯鍋近，野鶴無糧天地寬。」士得詩，懸之座右，閉門不敢問關節。同學一少年，有艷心買科者，請毁之。次日得關節，亦請乩仙降。題贈曰：「我本當年斗府仙，勸君無事仗青錢。張郎賣杏遭神虎，李叟偷瓜遇毒鶄。可惜英姿埋菜市，猶憐血淚灑冰天。紛紛豪貴皆沉劫，好把文心問老禪。」詩畢，見者驚駭，卒不知其何指也。及榜發，武林錢、苕溪李、武塘張皆以場事受禍，身戮菜市，至流譴者又紛紛也，「冰天」之泣驗矣。乩之先見如此。

黄衣夢

科場禍發，有一 士在京邸，夢一黄衣人告之曰：「爾輩功名分定，無爲躁動，但從心性上做苦工夫，高高中第矣。」是士夢覺，憶之，於《論語》即拈「無爲而治者」題，於《中庸》即拈「天命之謂性」題，於《孟子》即拈「君子所性」題，先搆下三作，熟玩之。呈一友，其友笑曰：「『無爲躁動』之言，『無爲而治者』其是矣。若言『性』字，《中庸》甚多，《孟子》亦不少，從何起見？」作一詩嘲之曰：「無爲躁動君休急，心性工夫且莫忙。榜上標名仍是夢，黄衣入夢恐荒唐。」士不聽，細以其所搆三作置座右熟玩。入場果符所夢，得意便書，高中第。憶之，黄衣人乃文昌也，且本朝旗首黄，而三題皆出聖意，可見中第有定數，妄動無益也。

再世僧

科場祻發，舉國如狂。浙東有一翰林坐法。先是，翰林前劫出家新安大嶂山，嶂山有一寺，臨澗壑邊，其水深不可測，每月出則澄澈見底，人稱之日月江。僧遂以此爲號月江者。夙世嚴江人，出家嶂山寺，少時拜無欲禪師爲徒。無欲者，本邑人，别號伏鼠禪師。師性静，每食必飯鼠，鼠見之不驚，人以此號之。無欲工《楞嚴》，授月江，月江妙得其解。及無欲死，月江道力愈堅，里人素重之。時天旱，里人求月江講《楞嚴》，大雨時降。又苦澇，請月江復上座再講，雨又止，里人益尊之。其徒梵脩，本里人也，少無行，犯菩薩戒。月江以其善持家，頗重之。其慾益彰。寺壞，里人募大衆布施脩葺，月江命梵脩董其事。其地有三娘子者，梵脩素狎之，得布施之金，私𧷛三娘子。於時同里知其情，有一棍從中發難，捕梵脩。梵脩知難挽，以重貲賂是棍，即以大衆布施金浪費盡。師責之，梵脩反以棍誣陷告，月江隱護之。適寺中有一鼎，乃宋元祐間古物，時荒歉，爲外人盗去，梵脩即以此事坐是棍，脅邑里中貴人攻之，棍斃於獄。梵脩是年亦得病，死於寺。後三娘子以實告，其鼎即梵脩夥其兄盗也，誣害棍，死於非命。造下大業。邑貴實因月江囑，故共誅之。於時寺産一牛，即梵脩轉結，牧廊下，夜作人語，大號曰：「月江師，月江師。」月江聞之，走廊下竊聽，寂無人語。又從牛口中吐出曰：「月江，月江，我墮輪迴，由汝致之，汝知之乎？」月江悟，遂命道人炊浴湯，浣其身，作詩寫壁上。其詩曰：「自小參禪悟得禪，嗔痴不斷且隨緣。嚴陵江上稱才首，建業場中佔座先。脅勢還因豪勢滅，毒人仍被衆人纏。令人汗下。緇衣血染朱衣赤，過去方知是劫年。」詩就，遂涅槃逝，告寺衆曰：「吾復入嚴江矣。」鑒此則科場結案，翰林之禍，乃前世因也。

新婚郎

科場關節盛行。江南一范生者，家種德致富。其孫幼，聞市人言買科，心艷之。寓鷲峰寺，見一白鬚老持筆來賣，告生曰：「蟾宫筆爾欲售耶？售吾筆者，必折桂手，他日步蟾宫，近嫦娥也。」生聞之，笑曰：「爾筆之妙，一至是乎？」老應之曰：「君少年，貌奇偉，何患嫦娥不得近也？君信我，當爲君作嫦娥媒。」生又笑曰：「嫦娥在月中，古語也，豈今時可得耶？」老又笑曰：「嫦娥在人間，君固不求耳，求則得之矣。」生戲之曰：「爾能爲我作是媒，當以百金報。」便有乃翁氣。老莊然正色，告曰：「某村有一女，吾隣也，年十六，貌賽嫦娥。父新喪，其母欲贅一少年，多有不合意者。以君才貌，適足當之，君願此，立可爲也。」生笑曰：「果有此乎？」老曰：「吾鬚已白，豈有造妄欺少年者？所告乃實語，非謔辭也。」生異之，即囑老爲媒。老同生買一舟，直抵采石磯。其地果有一女，年十六，丰姿奇麗。先是，老已至其家賣針，許與作伐，訂三日回話。届期，老果至。其母在門候，見同一書生翔徉而來，母大喜曰：「當是吾家婿矣！」留書生在室，細詢之。書生亦求見其女，隔簾望顔色，真如嫦娥在月中也。應前言矣。生以金珀墜、玉雙環爲聘，母納之，遂許婚。生念科場近，訂以場後來贅。母不允，即囑是老爲儐，椎牛烹羊，召親友成禮焉。越半月，生猶恨機會之失也，心念之，作詩别女曰：「一入仙源會再來，阮郎何必戀天台。鹿鳴鼓瑟催人去，且别粧前玉鏡臺。」女答曰：「蝴蝶雙飛陣陣來，何如采石作天台。勸君莫學胡蜂採，結蜜招殃繫柏臺。」生悟，知關節不可爲也，遂不往。其年買關節者皆中式，後獲祻。生得免，具告其父，備語白鬚人狀。父大異曰：「即爾祖也。」奇奇。

黄河鬼

江南省有一生往京鄉試者，其父殖德。國初間，時歲荒歉，其父自販米千石濟貧，活萬人。未幾，父病卒，遺重貲與生，生因援例赴京，是年皆關節用事。一日，過黄河，風波大作，舟不得行，遂泊甘羅城下。至夜半，風息，忽聞船艙外人唱歌，若斷若續，似有激者。其詞曰：「莫渡河，莫渡河，長安還有大風波。報國僧房君莫住，過來就是殺人窩。」生異之，曰：「此文人慷慨吟也。俟天曉，當訪之。」又歌曰：「莫結盟，莫結盟，長安原是陷人坑。金魚池上酒莫喫，拴住頭顧走不成。」少息又歌曰：「好回家，好回家，長安市上狠風沙。蒙面垢身洗不得，不如歸去聽琵琶。」歌罷，記之卷上。天微明，榜人開舟。生起視之，其旁絶無一舟相附，遂大驚。因詢諸僕役，皆不聞。生曰：「此豈鬼播弄我耶？」竟不解。直抵張家灣，入京門，留寓友人下處。卜居僧舍，見報國禪院，皆南人借寓。又其寺青松落落畫閣天開，遂選一室賃居。於時下科者紛紛，皆言關節。其時盟誼方盛，生日與南友游，竟忘河上之歌。一日，有一吴友，傳單邀往金魚池聯盟者。生艷之，遂偕往。及至，一友於席中談關節，密告生。生悦之，訂以報國寺僧房細論。是夜優觴達曙。越次日，各乘馬歸，過菜市，見其地人儔挨擠，按馬難前。生問長班曰：「此何事？」長班答曰：「此刑部押來處决人犯也。」生又曰：「此何地？二長班曰：「菜市口。」又問：「菜市離報國寺幾里？」長班曰：「過去便是。」生駭之，忽憶前者渡河之夢，前夢方醒。遂關門静坐，取前書卷中三歌讀之，身汗下。謝關節，移寓天埴道家。秋闈中，惟蒐索枯腸，作七篇以完場事。不候榜，即買舟南行，囊中金尚未用。道過臨清，有一友乃平日相好者，又同鄉人，遇於市。生素喜青樓，是友知其心，即邀往青樓家爲樂，遂留舟河岸。時臨清花巷歌妓最多，以揚州妓雪娥爲第一，訪者填門。生既至，雪娥即屏客。鄉友爲另賃一室，與生游。交半月，情不能割。雪娥善琵琶，傾動一座。生又悟前者之歌，喜而嘆曰：「黄河鬼不欺我矣！」友問其因，生以實告。友曰：「此天作之合也。君與妓意難舍，情又不可却，而鬼又向君先告之，豈非緣所定耶？况君擕貲尚未費，何不揮千金一買佳人？此千古韵事，亦終身快事也。」生從之。舟人催行速，生即於次日設酌輸金，囑鄉友爲媒，龜從之，送雪娥次日成婚，即登舟偕往南矣。後抵家，知秋闈禍發之狀，戮者俱繋菜市，身獲免。先是，生父渡黄河，見一舟覆没，父揮金命漁舟救之。有一生者，紹興人，往京鄉試，同日溺河中，死於水。父念其無以爲殯，囑土人買棺葬之，立其碑於甘羅城下。憶之，其鬼即此人也。雪娥歸，即生一子。生次科得掇。

清白吏

嘉靖間有一貢舉生，嚴州人，姓宋名澄，字源潔。家貧力學，以清白自守。時新安一賈人，歲暮從遠道至，過其門，見道旁一厠，往便之。腰纏二百金，解其半置厠側，賈忘之，棄金旋去。時公有一僕，亦往厠，見金攫之。適公倚門前，僕見公有急遽狀。詢之，乃知其得金也。命勿匿，待賈還之。僕有難色，公與語曰：「人得横財，必受殃災，切勿匿也。」僕堅拒不出，公撻之，難色始解，遂出金待賈至。時當除夕，公立在門前，見一客倉皇而來，入厠上，淚潸然下。公問曰：「君來此何悼也？」賈以實告，公即召至其家，問原物若干，賈應對不爽，遂還金。賈願以其半爲公壽，公不受。賦詩謝曰：「寂寂閑居茹菜羹，每於先喆步芳程。鶉衣不改西河志，瓢飲寧辭陋巷情。莫謂黄金增壯色，恐教白鏹累家聲。滿門清白君休玷，且守寒窓樂此生。」題罷，公閉户固却，賈拜謝去。是年除夕燒紙畢，公令關門守歲。至元旦出行，見門上忽有一對，如淡墨色，其聯曰：「今歲真貧士，明年大貴人。」公見聯駭異，疑以爲隣人見嘲也。少頃，燒灰飛去，門不見聯，公更異之。是年果登乙榜，不第，授教職。壽九十而終。至壬戌，其孫宋賢者登進士第，官至大司馬。司馬公初爲御史，掌河南道，書帕之禮，一切不行。及邊鄙多警，有薦公撫晉陽軍者，崇禎上曰：「豈當年不受書帕宋某耶？」清白傳家，其報如此。

夏生曰：《詩鑒》而首淮上生，尊其識也；次晉孝廉，服其智也。文履素憤世而題壁，具有先見之明；羅洪先降乩而不悟，應遭未有之劫。以知黄衣人夢，富貴天生；再世含寃，禍殃必報。故新婚而離科場之慘，豈非祖德昭然；買妓而逃關節之災，寧不陰功赫若？嗚呼！天道難欺，從人發落。貪天者以爲己力，卒之暗算難憑；盗名者自詡多才，焉識命途有限。鬼瞰慾盈，神相爾室，可勿鑒歟？可勿鑒歟！吾故終以清白吏爲當世取法焉。

詩感

苕溪女

苕溪有一翰林者，家一女，字瓊枝，年十六，詩賦精妙。翰林愛而器之，常語女曰：「吾不願生男，但得一才人爲門楣，了汝生平足矣。苕水名家頗多，而年少有捷才者，百不一見。予聞武林才藪，且我數年來有天竺香願，欲與汝同往謁大士。」女甚喜，即日令買一舟之武林，登三天竺，叩大士還願，借寓白雲房。夜作一夢，見一白衣女人，手持楊枝，語翰林曰：「汝善士也，天不佑汝以奇男，而鍾汝以異女。後有才人爲汝婿，汝無謬許配。道中凡有白水姓者來作伐，彼冰人也，勿拒之。」夢覺，翰林驚，告女曰：「我昨夢大士，大士示我口口口口口解也。」女大駭，曰：「我亦如此夢。」翰林於是命老僕有白水姓者來謁，勿拒去。居半月，門無白水姓者至。翰林口欲返苕溪，與女遊靈隱寺，過冷泉亭。女大驚，語侍婢曰：「昨者之夢驗矣！此女有心。大士告我以白水，白水，泉也。」言未幾，翰林往寺中，女憇冷泉亭下。立少頃，見一風美少年，翔徉而至，顧盼於冷泉之下，若有失者。女睹而異之。先是，此生一母舅在天竺出家，生嘉禾人也，因家貧來依母舅，舅久而厭之。生又遭科舉不利，舅益薄之，并日食不與給。生赧然無色，遨遊山水間，欲覓一棲息地不獲。驟而睹此女，猶仙姬也。熟視之，不敢近。女亦睹生有才品，相顧盻不已。隨往寺令婢遣老僕詢生業，又有智算。生以實告。老僕語生曰：「予非他，乃苕溪翰林家老僕是也。翰林雅重才。生少也賤，曷不録詩文一往謁翰林？生之富貴可圖也。」生感之，遂偕老僕謁翰林，立成一詩呈教。其詩曰：「遨遊山水間，風月何落落。自在佳句。鹪鶴困一枝，無由辨高鶚。才華淹徐庾，翰墨沉盧駱。《三都》草徒成，傖父從人謔。何幸睹休文，堦前望山嶽。」翰林閲而奇之，館於家，許以瓊枝。

梁俠老

西溪梅花最著，有一 士避亂其地，相傳爲越東大家子，才人也。客游已久，倦而居林，與一酒傭居相望。傭倚西溪富民梁道温爲債主，家一妻，有殊色。傭粗悍無匹，妻隱憎之。春正月，車騎多往山中賞梅花。傭置旗亭招飲，令其妻當爐。生日夕輸金赴傭飲，與其妻調謔成交。傭婦見生才，心戀之。先是，此婦乃嘉禾一勢家侍妾，頗知書辭，解詩義。因亂嫁酒傭，非其偶也。梁老習聞之。適一日，生過梁園，見寒梅傲雪，心竊慕之，訪其廬，得交梁老。貽贈一詩，梁公厚遇之。其詩曰：「梁園日日見梅花，一榻清風信可夸。到此渾無炎熱態，堪邀高士與烹茶。」又曰：「鐵骨冰肌自不同，排霜傲雪笑春風。此情莫向凡人吐，吐出肝腸總是聾。」梁老曰：「人聾君啞，一段心事，惟旗亭老梅知之，恐説不出也。」常具酌，欲邀生讀書。老有一女，字嬌娥，貌奇醜，而家計不貲，不輕以許人，人亦不輕以求老。老欲以此女歸生，生知其女之醜也，以有妻在室却之。老亦不以此强生，卒相待如故。此老有竅。生與傭婦狎已久，婦懷孕而傭尚不覺。婦設策告生曰：「梁老多俠，雅與君厚，何不借多金以買我身？」生不應，且疑且信。一日過梁老，語曰：「某抱才以遊天下者有日矣，貧且憊，交相爲困。吾翁義至高，不相棄而反相爲憐，恩何渥也！卑人命不猶，托身山水間，以貧憊之軀而喜行杜牧、韓翃之事，談得縕藉。吾翁得無聞而笑之耶？」翁哂曰：「生可能爲杜牧、韓翃，我獨不能法于暢、韓滉乎？」此老又有學。生唯唯去，密告酒傭婦。婦笑曰：「梁公當有以處君矣。」此婦又曉。是夜大雪，西溪傳兵過，婦女皆竄山曲。傭婦乃得乘其隙買一舟，與生潛遁他處。人皆疑其婦爲兵所劫也。傭遍索之，不獲。生復來西溪，徉爲不知者。一日，以其情告梁公。梁語曰：「木成舟矣，將柰何？吾有女，蓄意有年，欲歸生，不得也。今生與傭婦貌相敵而情復相洽，婦得生而遂鴛儔，生得婦而成鸞偶。此守禮者之所憎，而憐才者之所憫也。君吐肝腸，我非聾瞶。吾將以吾女配酒傭，多與金以息其怨，絶其望。汝之終身遂矣！」生駭之。老遂以其女屬生媒以歸傭。傭小人也，一旦得多金而獲富人女，且其債可不償，甚快之。不惟心疑生，而反德生矣。生遂得與傭婦買一室，卜居他處。老猶念生之貧也，復以百金爲賀。俠而又俠矣。老佞佛而終。俠是佛種。未幾，生登第，率婦拜其墓，題其碑曰「西溪俠老梁公之墓」。

沈素瓊

崇禎末，有妓沈隱者，字素瓊，維揚人。偕其母游西湖，見山水秀麗，欲將終身焉，遂卜居於樓外樓。初至其地，賦詩題壁。其詩曰：「清風習習月離離，香吐花群孰得知？有恨人嗟琴在室，空留野調寄情癡。」及遊孤山寺，見殘梅開晚，觸物興情，題詩自況。其詩曰：「梅影横斜露晚花，丰容冷落許誰誇？自憐澹素無人問，浪托林逋處士家。」二詩俱貼齋中。有慕其名而造訪者，雖盛其車馬，翩其衣服杯觴殽列，金玉燦陳，瓊卒不屑視也。嘗讀《青陵臺》詩，中夜嗟嘆，出語人曰：「但得真才士，不復作樓中人矣。」有異志。既而泛西泠，尋蘇小墓，見一 士箕踞橋陰。瓊竊偉其爲人，即而詢之，蓋新安夏生也。遂訂交，同往其居，晝夜唱和，相得甚歡。後即許以歸。未幾，國事已去。生負性豪俠，不欲立身天地間，遂痛飲傷肺而死。當其病支牀，瓊日殫慇懃，承顔色，餌藥饋膳，不離寢卧。及臨决撫屍，舉聲一號。後即臨粧臺，盛容飾，沐浴自潔。人竊疑其變志也。至夜，宿柩旁，發夫書篋，遂撫棺哭曰：「夏郎才人！汝志埋青塚中，妾能生紅絲上乎？」因賦詩投地，自經柩側。時清風一過，而魂已隨夏郎去矣。衆驚視之，乃知瓊已死紅絲上也。因索得絶命詩三首，拈其《檢書篋》，詩曰：「千里從君命不猶，十年騷賦倩誰收？長卿一死鸘裘敝，堪笑當年咏白頭。」拈其《臨粧臺》，詩曰：「對鏡臨粧貌不同，空憐黄菊萎秋風。樽前痛飲人何在？血染籬東點點紅。」又拈《泣紅絲》，詩曰：「芍藥摧殘葉亦悲，東風何事妒花奇？無端霪雨來相謔，欲折名園第一枝。」其爲人俠烈如此。又嘗自著詩，名《幽憤言》，题序曰：「隱少貧賤，擲身花柳間，厭苦不得蟬蜕，一生初志，幾付之烟水雲波。自以抱琵琶仰人向人而已，怨且悒焉。及依母氏遊西湖，遘夏郎於西泠之滸，謂是終矣。豈生薄命，憔悴爲郎，寄身名山水間。郎也青燈鐵硯，妾也土銼寒煙。閒居無事，楮墨爲災。但以閨詞無補世風，閫論恐譏大雅，故累葺累焚，芟夷半盡。胡天不惠，喪亂頻加。儒素寒流，復遭鼎沸。脯酒傷人，病深杜陵之肺；奚囊易老，天摧長吉之年。浣花溪上妾招魂，白玉樓中郎作賦。士既蘭摧，妾獨無情同柳折乎？但令青史無私，行從紅絲，永訣矣！」集未成，身先殁焉。

湖東婦

西湖二月桃花節，有一書生放舟湖上，舟中置杯酌甚精，硯墨皆唐宋法物，使不俗。隨舟所至，每題詩自况。過湖東，遘一孀婦，才甚佳，貌甚美，家亦甚饒，其夫殁已踰三年矣。訪婚媾，無適意者。佳婦。一日坐湖樓望春，竊睹生儀容閑雅，心異之。遂題詩一絶，密令侍女投舟中貽生。其詩曰：「二月春光好，堤邊柳始花。吟詩千萬首，當贈阿誰家？」生得詩，駭之，即移舟樓畔，隨命侍兒復婦詩，答曰：「客子遊來倦，何曾敢戀花。抱琴人有意，解渴問伊家。」婦得詩，留意書生，密報一字，命其繋舟湖岸。夜半與生會，所贈寶翫衣飾最富。人有覺者妒之，首於錢塘令。令以風俗事關吏治，命差出拘生。生出語狂放，令怒，欲申文督學。生笑曰：「柰何以風流殺才士？」出語驚人。令曰：「生才何長？」生曰：「文章而外，頗善詩賦。」令即以今日事爲題，生援筆就，曰：「桃拂春風柳拂纓，騷人何處不留情？佳句。當年不作揚州夢，今日何人説杜生？」令曰：「詩雖佳，孀婦非妓也。」生又賦詩獻曰：「偶爾相逢蜀道濱，相如不是薄情人。豈知琴意能挑鳳，更佳。惹得王孫怒氣嗔。」令奇之，釋還。

王梅英

韵婦王梅英，吴中名妓也。性喜梅，因字梅英。嫁楚宦，宦死，武林估客陳姓者娶之，携歸里。陳估性鄙俗，與韵婦不叶，婦因茹齋習佛事。性喜吟咏，架上日置《花間集》、《草堂詩餘》、《唐人百名家詩》各一部。便有韵致。焚香静坐，念佛之餘，間吟詩幾首，聲揚户外。隣有劉尼者，亦善詩，結菴梅花下。愛婦才，友事之。時武林一宦欲延師訓女，尼薦之。宦居湖北，婦居湖南，與宦宅相望。凉秋九月，寫景得情。湖光明麗，婦偕尼散步至宦館。道經北山下，忽遇一生覷之生，宦之年家子也，窺婦才，心艷之。置一詩袖中，見婦過，揖而投之。其詩曰：「《葩經》三百授高徒，風始《關雎》美且都。讀得《鄭風》投芍處，恐教師姆也糊塗。」婦得詩，含笑藏之。一日歸，適其夫往吴門，生訪其家，遂以詩與婦通慇懃。未幾，估從吴中返，生不得往。於時梅花將放，媍念生不巳，手書一牋，遂命小僮訂生晤於尼菴之中。其詞云：「賤妾庸流，得交君子，詩句行媒，托身有日矣。不謂一天良月，陡起愁雲，人隔天河，無由得面。憶情腸裂，念舊心酸。幸有隣居近地，菴傍梅花，乃我密交尼獨居處也。園深且僻，可停君子之驂；徑曲而幽，不致漁人過問。况有書在架，蔕草儘可娱情；無鳥竊窺，寒香皆能助韵。雖蜂多逐蝶之能，而鵲有架橋之技。無憂意外，願續前歡。蚤望惠臨，慰我遐盻。英泣拜。」生得書，如約而至。於時雨雪纏綿，梅含未吐。估在家，婦不能出。生候婦已久，抱悶而歸，呵凍作長歌一章，名曰《望梅行》，寄答梅英。其詩云：「陌上尋梅梅氣鬱，凍雲作雨煙光拂。行行緩度北山頭，坐對愁雲意如蝟。將心却事事仍前，此事柰何可却。長悼山阿何太愾。失路迷津欲問蒼，横溪曲澗路羊膓。凄凄細雨凌巾角，披濕拖襟步履蹌。陌上梅，何太晚，信寄予來來復返。空尋不得折花歸，只恐花開雪又損。」婦得詩，含涕不巳。時而寒冬已去，而春風又來矣，湖開新面，山解愁容。婦屢以書招生不至，鬱極成病，亦草一歌，名曰《絶懽吟》，復囑小僮投生。歌云：「春來朝氣爽，花氣接禽歌。霧起園林好，春山横翠螺。閉户望君君不見，登樓忽見山開面。春來萬木趁晴陰，坐對芳菲心閃閃。踏春何處尋？讀此真令人膓斷。芳淚灑羅巾。野花含笑竹籬短，寫情盡致。野草連天陌上滛。墻頭柳拂迷人眼，墻外驚聲綴字吟。春日晴，花正明。去年雪阻梅花信，今日晴逢桃李新。相思不見空投贈，冢滿荒郊何處尋？」生得詩，終不報，婦憤恚死。生負才，終老不第。

夏生曰：苕溪女，可謂知人矣。以冷泉亭落魄之寒士，因一夢而許佳配。雖兆之者大士，成之者家老，而所以結翰林之歡者，詩也。詩不可以爲姻乎？梁公不惜愛女而惜佳士，雖俠氣彌天，亦詩感之耳。素瓊賦詩殉節，流芳百世，紅絲繫命，寧不悲哉！至若鍾情而感詩投，戀舊而樂詩契，二者皆有異致，非俗婦所能比也。

詩樂

渡船翁

渡船翁，不知何處人，日摇一舟湖上，得渡錢而歸，買酒自飲，餘以留後日。或狂風霪雨，竟日夜卧舟中不起。人有呼其渡者，雖多與以金，不許也。嘗自題一詩，置於舟次。其言曰：「芙蓉媚秋水，桃李艷春風。醉卧西湖上，何人似散翁？」憶其詩，大率以芙蓉、桃李比時人，言其艷心名利；而彼以翁自命，謂其老而無求也。又曰：「尋詩北山下，貰酒斷橋邊。風月天相贈，山翁醉自眠。」又曰：「不管人間世，閒尋漁父遊。一春花事鬧，不上釣魚舟。」又曰：「畫舫迎佳客，朱樓布盛筵。經營多慘淡，我醉且由天。」又曰：「輕薄堤邊柳，炎凉湖上風。何爲人不解，顛倒管絃中。」諸詩皆妙。

陳頑仙

陳眉公居佘山，自號曰頑仙，即題其廬曰「頑仙廬」，又自贈數語。其辭曰：「一畆之園，數椽之屋。旁列圖書，隨意花竹。召客有酒，耕田有犢。晚厭蛾眉，餌藥獨宿。」客有問「獨宿」者，其意云何？眉公答曰：「獨宿藥不出《本草》，出心田。君可因名推之。」爰題其柱曰：「世事已成蕉鹿夢，何須着意機關；人生只此草蟲微，正好放懷詩酒。」又题其門曰：「山中宰相。」聯曰：「山爲仁者壽，水是聖之清。」仁、聖孔子不居，而高士居之。其樂如此。

靠天居士

明末有一 士隱西溪，偩山面河，家搆數椽其下，舟楫可至其門，題曰「習隱園」。駘宕自得，瀟灑絶塵。自稱曰「靠天居士」，即顔其廬曰「靠天居」。靠天無他長，耕不問奴，織不問婢，朝饔夕飱，無日弗給。客有過者，與譚合，輒置酒烹魚與痛飲，投轄勿使辭去。人有問其術者，靠天以實告，曰：「吾居此有年矣。世間有嬾人，無嬾地。此千古謀生論也，汝知之乎？吾偩山居，前後種竹十畆，桃、梅、杏、李、梨、栗、橘、柚之類，間多植之。三年成林，四年落實。又有池一泓，計三四畆，約養魚數百尾。近池汙下之地，則雜種茭、芋及苧、蔴等物。稍類坡阜者，以茶、菊綴之。臨河更種槐十餘枝。五年而後，諸植漸蘩，吾無事矣。六年之後，竹、木、茶、菓之類可易米、鹽，荒草作薪，苧、蔴易布。一畆之田，出菜可易油；一圈之牢，養豕可佐膳。池魚上釣則就烹，村釀落漿則取飲。新菓不絶於盤，時蔬勿離於口。有機深隱械者，吾謝之却之，禍不至；有見道知義者，吾揖之就之，志日增。凡吾所爲，如此而已。」客唯唯退。又嘗題其齋曰「樂志齋」，齋之聯曰：「世外閒心觀白帖，田家樂事讀陶詩。」梅下有小軒，題曰「息交軒」，聯曰：「一壑一丘士，半痴半懶人。」軒旁有小房，題曰「書畫屋」，聯曰：「謝客卧書巢，名士不如高士樂；貪山臨畫譜，才人豈若嬾人安。」房之上架一閣，園林池館，俱列目前，題其閣曰「暢情閣」，聯曰：「得興且狂歌，功名渾如泡影；遣懷聊寄酒，營謀總屬燈花。」其恬淡如此。又嘗題詩曰：「獨坐幽齋小結廬，門無車馬擾閒居。息交且自從吾好，樂志堪誇與衆殊。閣以暢情觴詠盡，園名習隱友朋疏。靠天不必勞官捕，滑吏姦胥亦恕余。」

樂道人

樂道人卜居湖上，見西山爽氣，喟然曰：「此真讀書林、修性地也。」遂僦居兩峰下。一日，放舟孤山，拜和靖墓，題詩曰：「亭空人去影瀟瀟，曳杖來尋處士橋。莫負西泠好風景，寒梅野鶴可同招。」舟泛蘇堤，詩曰：「湖浄天空過客稀，遊筇不倦柳依依。恍疑身住蓬萊島，一抹煙銷白鷺飛。」過龍井，詩曰：「尋詩南北兩峰清，有意觀山苦不晴。龍井辨才關已閉，至今猶得聽倉鶊。」過靈石，詩曰：「言尋高士到山灣，負我幽期去復還。黄篾樓中人化鶴，劍書石匣等雲閒。」過石屋煙霞，詩曰：「石屋煙霞久不遊，莓苔洞口自深幽。倦來且就柴門坐，巖落空花石點頭。」過九溪十八澗，詩曰：「九溪行過問山家，云此山中獨産茶。十八澗邊留客坐，孤邨繞屋盡梅花。」過雲栖寺，詩曰：「欲向雲栖謁遠公，蓮池杖履總歸空。我來但得烹金液，暫借山泉洗耳聾。」過靈隱，詩曰：「雲深靈隱亂鶯啼，行過𡵺嶁又澗西。萬竹叢中泉一派，北峰斜壓鷲峰低。」一日别西湖他往，作别西湖詩曰：「言别西湖去，臨行足又違。巖花搴客轡，岸草繫遊衣。」湖山豈易别耶？

夏生曰：寰區，一苦海也；世法，吾桎梏也。人生苦海，又遭桎梏，口不敢言，氣不敢吐。所可言、可吐者，惟眼前山水、胸中詩句而已。然人總畏世法，籠絡一生，由不達觀耳。山水，仁知之樂；詩歌，韵士之風。動静樂壽，興觀群怨，聖人明明道過，俗人不知，坐此惽悶。試看渡船翁一生受用，何必大厦千間；陳頑仙平居數言，何須官居鼎吕；靠天翁隨意成家，何用萬畆良田。人能從苦海中尋出樂趣，由桎梏内打破迷關，學此三君，足矣！吾恒慕此，卜居湖上。學渡翁則無力，學頑仙則無才，學靠天則無此十畆，惟眼前山水，筆底詩歌，幸不放過。咄哉！

詩箴

孟浪生

越中有孟浪生者，善詩歌，喜結客。及金盡，親朋冷落，無一顧者。嘗爲詩寫懷，其詩曰：「結客黄金盡，移家問寂寥。飯香詩衲過，酒熱野人招。世法應無我，盟書自可燒。且從山水樂，讀古學逍遥。」又曰：「結客黄金盡，悽凉已有年。待時天莫問，學古眼争先。但念陶潛柳，寧誇祖逖鞭。揣摩今已熟，長嘯自軒然。」又曰：「結客黄金盡，論交意最真。執鞭徒羨富，割席敢辭貧。奔競名無我，縱横術讓人。但留肝胆在，豪杰與披心。」又曰：「結客黄金盡，還家卧草堂。梅花腸共冷，怪石貌同蒼。却聘才非謝，驚人口似莊。凌雲雖有賦，何必挾遊梁。」又曰：「結客黄金盡，擕書作遠遊。噉名投刺嬾，附熱向人羞。才足依司馬，詩能老隱侯。一氊緣未了，鐵硯再來修。」又曰：「結客黄金盡，蕭然一窶人。雀羅親不到，石硯古爲隣。骨傲難從俗，才疏懶逐貧。知予無狎客，仗此得謀身。」又曰：「結客黄金盡，才華喜自優。人皆悲叔夜，我獨笑曹丘。朗月開胸臆，清風豁古眸。湖山知不熱，寂莫與尋秋。」又曰：「結客黄金盡，贏來一病軀。非關道力瘦，却怪命途臞。誤我書千卷，怡情酒一壷。壯心何處問，往事任糊塗。」時有友邀同盟者貽書于生，生答曰：「昔陳仲醇爲一世名士，望重當時。其時有數友聯盟，屬其贈序。仲醇笑曰：『「盟」下有「血」，「契」旁有「刀」。』此義君知之乎？古人結同心之謂契，誓生死之謂盟。今人熱則相親，冷則解散。吾不能爲此序。」遂却之。孟浪生因是亦作却盟詩謝友，其詩曰：「文章自古不長貧，益我浮名戮此身。幾許梁園悲壯士，何多魏苑泣才人。聖賢事業經綸在，豪傑交遊意氣真。舊社新盟聯不已，徒傷年少走紛塵。」又曰：「迂哉社集一何狂，雁塔何曾任主張。賦就三都皆笑駡，吟成梁父獨徜徉。悲來血染黄門草，痛矣魂歸中散堂。堪憶東山人閉户，竹林金谷恐經霜。」又曰：「賢書初下問名流，幾見名流破壁遊？甯戚驅牛能入相，公孫牧豕亦封侯。莫言西邸才争席，還笑南皮士見幽。浮譽浮榮何足問，沽哉待價念先猷。」又曰：「吴山越水競尋盟，旗鼓分途各著聲。牛血未寒戈在室，蘭言方吐棘填膺。知君有耳慚無目，慨我無縱亦不横。蓮社香山高士會，幾曾飛檄問簪纓？」客見詩，唯唯而笑。未幾，朝議有社盟之禁，諸人服其先見。

磊落生

嚴陵佳山水，磊落生嘗遊其地。富春令見而慕之，遂相延爲賓，授及門弟子業。磊生初至其署，見弟子放浪不羈，作《師道吟》訓之。其辭曰：「大道初開天地閉，草衣木食人禽類。倫明教設君爲師，天下人民識書契。文章禮樂法先王，《易》象《詩》《書》明大義。帝降王徂君不綱，國亂世衰斯道廢。尼山出爲萬乘師，執經問業皆高弟。談經説禮三千人，是時布衣乃知貴。從此師道儒爲尊，君不北面稱西席。贄羔束雁拜門墻，家奉其師爲傳習。適館授粲稱好賢，詩詠緇衣重改敝。何論卿相與侯王，皆從先生出短長。父母生兮恩育大，先生教兮德行良。所以敬師敬其德，所以求師求其方。三薰三沐登管仲，八徵八辟聘張良。鬻熊爲師權最貴，吕望分封地最强。横渠講業坐皋比，王通授學峻門墻。馬融絳帳簫笙沸，程顥紗廚蘭麝香。從來敬師皆敬道，疇云先生體不莊。」至踰年，弟子氣質多變化焉。每當冬月則畏寒懶起，夏日則貪凉熟睡，磊生又作《勸學歌》四首警之。其歌曰：「東風媚，百卉争妍花正麗。高樹流鶯語轉多，隔墙蝴蝶口飛入。擕書就日動微吟，何用偷光鑿隣壁。趁春光，好磨口，夜寢晨興應自惜。駒陰一去不停留，浪蕩閒遊安取益？」又歌曰：「南風涼，日永晴多晝正長。林間叢竹陰多厚，檻外荷花晚更香。擁几北窗閒寄傲，何如碾墨法鍾王？乘夏日，好修藏，狂風嬾病莫支床。長開書卷終多益，飽飯酣眠甚可傷。」又歌曰：「西風烈，落木鳴蜩聲切切。小山叢桂正飄香，栗里黄花新發葉。閉户攤書納晚凉，何用聞蛩生太息。趁秋凉，好研緝，囚首蓬窗當勉力。挑燈夜讀古人書，酒社花緣莫空費。」又歌曰：「北風寒，霜飛雪擁滿前山。竹屋紙牕堪避凍，青氊舊物莫嫌單。圍爐且讀三更火，何如獨立侍程關？趁冬暖，好研鑽，懸梁刺股昔爲難。熊胆嘗多終得味，梅花帳暖勿容貪。」越三年而弟子學成焉。

長安遊

磊落生之遊長安也，與豪貴者遊。見其裘馬翩然，揚眉吐氣，出則吚啞喝道，入則屏幔開筵，磊生見而慕之。未踰年，見有言事奪職者，有抗糧謫降者，有抵冒忌諱、流徙遠方者，更有擊登聞、被彈劾、立刻下刑部處死者，磊生駭焉。居年餘，所交布衣寒素之士卒晏然無恙。於是磊生喟然仰天嘆曰：「富貴眼前花，造物者誘人，一至是乎！」遂别京南返。於時塗中杜若盛放，作《杜若行》以自解。其詩曰：「在京日羨蘋婆菓，在路偏憐杜若花。杜若花開無諂媚，蘋婆菓熟衆矜誇。憶别京師方一月，蘋婆菓熟傷離别。但見河邊杜若花，道過齊東蘋菓絶。可知北土不宜南，焉得南人去不還？故鄉風土多奇别，何取沙塵垢面顏？擊筑不逢高漸子，調筝偏令南人死。章臺柳繫少年駒，楚館還教壯夫靡。我去我來不掛塵，吟詩作畫樂天真。交遊日進蘋婆菓，略嘗滋味且隨人。我聞甘者樹先伐，惟有青松長不拔。丈夫一意殉榮名，蜜取刀頭寧不割。我本無心作浪遊，逍遥一艇泛輕舟。路傍喜見無名草，得意投懽遂解憂。折取供瓶花最久，那知杜若真吾友。自夏徂秋不改顔，何取蘋婆悦我口。嗚呼！何取蘋婆之味適我口！」

夏生曰：詩以示儆，亦風人忠厚意也。古來惟友誼、師道，斷不可濫。讀「金盡」、「却盟」詩，可知不濫交遊矣；讀「師道」、「勸學」歌，可知不悮子弟矣。至如長安險地，風波莫測，苟能從熱鬧場中洗脱，自是高人達士氣概。知作詩苦心，悟涉世識力。劉孝標《絶交論》可不作，韓昌黎《師説》可不興。李斯上蔡之犬，陸機華亭之鶴，永無千古嘆息之歌矣！讀《詩箴》者，良可三復。

詩謔

香兒吟

陳仲醇隱佘山，日遨遊山水，多覽勝於三泖九峰間。時吴門一春元來訪，留在坐。方冬雪霽，梅花盛放，山水獨明。公與春元飲酒聯詩，正停筆搆思，忽一少年佳妓吴婉容者，自金陵來訪山中，其婢香兒又翩翩特秀。公與春元見而羨之，遂詢妓曰：「善詩否？」妓應曰：「賤流無長才，公倡可和也。」公大喜，援筆屬春元共聯詩。公起唱曰：「春元翰墨空三泖」，春元和曰：「逸士文章落九峰。」妓援筆連續二語，呈曰：「不若梅心堪比妾，春風逸致淡爲同。」妓以公窗下有梅，假此爲贈。公大笑曰：「妙絶！妙絶！此二語春元、逸士 一網打盡矣。」香兒跪請公筆，題續曰：「娘言雖妙，不若置身丘壑裏，山山水水興相同。」公與春元撫掌大笑曰：「此婢胸中復有丘壑。」

桃竹嘲

有一 士携妓往西湖遊者，妓善詩。繫舟西陵橋，見園中脩竹過墻，桃花相間而出。士即以此爲题，嘲妓曰：「素質清風不用粧，遊絲何得繫衣裳？那知輕薄紅娘引，哄得張生夜跳墙。」妓得韵，答嘲客曰：「濃艷芳姿濃艷籹，春風漫試薄羅裳。無端君子來相謔，惹得佳人也跳墙。」

烟月戲

嘉禾一客來杭州，武林諸公設公席酌之。時一杭友謔曰：「聞之人云，禾中人怕晴，然否？」禾中客問曰：「何謂也？」杭友曰：「禾人不怕晴，每社集必曰烟雨樓，非怕晴而何？」禾中客亦謔之，曰：「吾聞杭友怕月，是否？」杭友曰：「何謂也？」禾中客曰：「有詩爲證，其詩曰：『荷花十里滿亭香，好繫遊舠納晚凉。一曲新詞吟未了，却抛明月進錢塘。』非怕月而何？」後一客惡謔，用其韵改作曰：「燒鵝羊肉石灰湯，先到湖心後岳王。一曲錦帆歌未了，却抛明月進錢塘。」此雖俗謔，亦有深致。

羈鶴吏

林和靖爲宋處士，隱孤山，以梅爲妻，以鶴爲子，皎皎塵外，至今慕之。近有一貴客過放鶴亭，見寒梅零落，無鶴在山，恐虚鶴亭之名，遂買二鶴養於林公墓所。剪鶴翼，恐其飛去，又設木栅關之。時一 士過其亭，大笑之，恐犯尊者，作一詩燒告林公曰：「仙姿不類養鷄鵝，説與先生聽也麽？謝却梅花解却鶴，好留青冢對秋波。」時一客從旁見詩，謂林公清風高致，當年放鶴非羈鶴也，爲用韵答之曰：「非鷄非鴨亦非鵝，牢繫亭前鶴肯麽？放鶴原非羈鶴客，何緣冢上作風波。」又一客和曰：「先生愛鶴本非鵝，籠絡山中作甚麽？放去莫汙高士墓，梅花始得見清波。」

求薦生

近日結盟者多設公席，每外方友至，於西湖讌集，即派公分，因名曰公席。每遇科歲試，諸人必求公書薦名士，名曰公薦。時一 士公席常與，公薦常例，科舉竟不得，設一策往織造府鑽謀。織造盧公，内相也，素不相識，大叱之。士在府前躊躇盻望，若有失者。忽而遇密友，容貌大慙。友問之，巧爲飾辭。其友别，遂作詩嘲曰：「公席公書日日忙，公公恐未擾茶湯。不如静向雞窓坐，明日觀風殺一場。」又詩曰：「公席公書日日忙，公然名士要觀場。明朝榜發無公道，科舉年年想斷腸。」

折臂翁

近有一客來杭州，荷當正盛，湖上遊人寂寥。客不知其故。時避暑，買一舟繫荷花岸，意欲折數花供瓶。舟人止之，客叱曰：「荷花滿湖，千紅萬紫，何一枝之不可取？」舟人告曰：「此花今有所司，浪取一枝不得。犯者雖費十萬錢，不救也。」客聞而笑之。未幾，一狂生泛小舟來湖北。此生乃武林善詩者，攘取其花，載舟中，戲爲題詠。守花者報知所司，遂領厮養卒數人，駕小航，追狂生舟。索詐不已，逞兇竟斷其臂。生情亟，投溺湖中。客見而駭之，乃知舟人之言不我謔也，遂爲詩紀之，曰：「荷花豈是殺人刀，一片西湖化作牢。浪取一枝遭折臂，問君何處續《離騷》？」又爲《折臂行》以嘆狂生，歌曰：「三日湖邊坐，逢花便繫情。一日觀花花蚤發，二日觀花花氣清。可憐三日花爲祟，折斷遊人臂一莖。折臂不識誰家子，一花遂令遊人死。於今號令不兒嬉，儼取皇陵一抔土。我亦有心折此花，供瓶把翫欲矜夸。那知折花遭折臂，一折手摧如裂麻。狂生狂生能活否？知爾能詩但須口。縱然詠出鬼神驚，下筆何能驅折手？折臂翁，爾何聾。君豈不聞昔日平章宅，一曲西湖秋壑封。遊人不敢窺葛嶺，爾今抵冒何愚矇！」

付法僧

近來佛事繁興，儒術不振。西湖四山，皆名僧卓錫，具德卜靈隱，三宜宅瑪瑙，豁堂居浄寺。其餘紛紛緇布，稱大和尚者不一人，付法者不一家。時一客來湖上，作詩嘆曰：「登埴説法盡浮屠，寳刹金幢翡翠鋪。博物無如空一切，能文何必讓《三都》。紛紛蕭寺皆孱衲，寂寂禪宫半腐儒。滿口毘尼多念佛，不知佛祖念君無？」

觀風士

邇來兵卒驕蹇，武林家無寧居，四山皆厮養侵虐，出入城守索錢。未幾，開府范公至，民獲安恬，墦間皆獲祀，城守不受錢。有一西雍客遊杭州，觀風，嘆曰：「武林此日樂豐年，城守於今不受錢。松柏林中皆長蘖，魚羊市上得烹鮮。清明喜見墦間祭，競渡重逢湖上船。不是使君來撫䘏，青郊晨爨幾無煙。」

夏生曰：《詩》稱「善謔不虐」，即一謔之中，亦有大義在焉。巧言譏諷，冷語相嘲，此善於謔者也。香兒續高士之吟，謔中有敬道之意。下至桃竹相譏，煙月戲答，亦謔得風韵。若羈鶴客與求薦生，一者欲附大隱以成名，一者欲求貂璫以鬻貴，未免齷齪近人矣。作詩者從脅旁腦頂上以刀刺進，不管千載後捉鼻取笑，此譃之毒者也。至如貪花而斷其臂，罪不應此極；佞佛而即付法，道何至輕傳？二者亦有可謔之理。若夫振世維風，立綱肅紀，是在大君子之立心，非謔語所能諷也。噫！謔之義始自風人，盛於晉代，濫於晚近。晏平仲、東方朔、淳于髠、樂天、子瞻，其表表者也。予不暇稽古，襍取數條，以爲有識者勸進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