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11
賈愁集
賈愁集提要
買愁集》四卷,據清初原刊本點校。輯撰者錢尚濠,字振芝,號綏山主人,江南長洲人。生平未詳。按此書未署刊刻年月。據楊國玉考證,書中所載作品,最晚爲湯傳楹詞六首,出自順治二年初刊之《湘中草》十二卷本;又丁耀亢《續金瓶梅》順治刻本卷首「借用書目」已列有《買愁集》一種,序署順治庚子(十七年),則書當成於順治二年至十七年之間(詳楊文《錢尚濠買愁集編刊年代小考》一文)。此書大抵本孟啓《本事詩》體例,分四題集唐以來詩詞曲小説詩話中之涉韵事者,上自帝后嬪妃,下迄才子佳人,種種愛欲情態,「想」後繼以「恨」,「恨」後繼以「哀」,「哀」後繼以「悟」,四題人世出家,宿命乎,超脱乎,隱然示一人生軌蹟在,而以有意無意之「買愁」總綰之,則全書較孟啓之作爲整飭也。各集前列有目録,然所標乃所引詩詞作者名,非原出處。各集前除小序外,另有弁言,惟「想書」缺。此書久湮無聞,民國初忽受歡迎,有上海雜誌公司鉛印本,收入其《中國文學珍本叢書》;民國四年上海藜光社寫印本流傳較廣,然僅收「想書」、「悟書」兩集而已,且不録「弁悟」,「想書」末則有目闕文。
賈愁集序
北斗才女,靦妍面而咒桃花;東國王孫,舐嬌痕而求獺髓。記妝臺者,業已黼黻雕房。玉艷窗扉,拂鉛黄而鏡展;蘭香帳頟,卸跳脱而腻流。署温柔者,亦且笙簧香瑣矣。顧天亦有情,人誰無恨?銀河之上,能淹織女機絲;蕊殿之閒,舊識常儀杵臼。胡然天帝,寧辭相現五衰;焯彼雲霞,安免魂消六鑿?青冢銷沉於落照,璚樓蕪没於寒煙。洛浦神移,凌波空想;漢皋人遠,捐珮猶憐。武帝所以懷傷,白傅因之歌恨。有情同嘅,終古一揆。故春紅埋玉,黄生淚壓犀簾;香碧珠沉,孫氏腸摧瑟枕。晨隱寄根於埤澤,薦靈仙苑;應舒濯質於淤淖,解語帝傍。幸也斯珍,弛則遐棄。流宫逐鳳,珠斗量而買笑;章臺躍馬,錦簏載而纏頭。結蘇小之同心,陌香油壁;玩韋孃之薄髩,蟬逼雲鬟。樹筝先贈,陋吟笑謔之章;靈犀暗通,奚媿閑情之賦。畫修眉,開輕扇。玉臺去,青鳥來。期三實之方標,歎五葩之就萎。或當麗景雲纖,芳宵月晝,笙樓度鴈,繡箔穿鶯。憎冶葉之蕭疏,惋陳枚之狼藉。觸餘芬于唾褘,疊離恨于羅牋。愁地悠悠,情天脉脉。似對疑峰,恍沉絳漢。想托隰苓之美,德比良朋;恨同月出之人,神勞君子。作者所以援事以泚筆,寓情以成編。六義本諸風人,三深來自騷苑。不難品重孔嬛,题增宛委矣。吾吴錢子,寸餘華國,學富等身。𠻳六而叩寂,康水徵文;汲五而搜腴,葱市啓藻。葳蕤藿靡,操江氏之青鏤;或煜雲襄,洩馬生之黄絹。且也夫潤玉爲姿,詎煩拭汗;搴蘭作骨,不藉薰香。依依楊柳,張緒徊徨;濯濯梧桐,五恭遘止。抱懷賢于天際,栽恨種于房中。先吾意而有拈,拈來玉屑;同斯懷而成搆,搆就花簟。署曰「買愁」,良有以也。夫縣名聞喜,亦既旅懷;村著買愁,最傳客恨。煙巒縹緲,依稀行雨之臺;霧陣横流,彷彿雲騎之路。彼既登臨,未築浣花于草室;此直卧覽,幻成種紙于蕉菴。則裒斯帙者,固已濡髪成書,和血爲鉛;而諷是册者,能不觸韋增惋,涉響流歎也?石天散禪沈顥撰。
買愁集目次
集之一
想書 小序一則
建和紀事 附綏山主人讀史詠 無名
玉樹流光 陳後主
初日看婚 楊師道
憶來時 沈約
花非花 白居易
早蓮生 韓偓
後生緣 開元宫人
羅襪仙子 附石天無題詩 無名
西灣别 唐人
蘇州夢 韋應物
絶句可思 唐人
青春都尉 昇平公主
春風湖上亭 戎昱
夜分花下 吕温
于越尼子 劉長卿
蕭郎醉 無名
炙裏心 裴諴
郊外結柳 周德華
筵中美人 李群玉
盧園 無名
涔陽野廟 李群玉
三載餘香 無名
内史才艷 張佖
去時香 李端叔
十四五 歐陽脩
望湘亭 王觀
晴日園林 邵鴻舉
不須金 張文潛
滿天梅雨 王明之
多半空房 孟淑卿
下幃趺坐 朱淑真
别郎易 魏夫人
道河亭 無名
披香閣址玉牌 楊載
小小年華 辛幼安
襄王夢 張子厚
一夜梅花 張子厚
霜月黄昏 康伯可
憶你傷我 許左之
梅村雪店 劉改之
山兒水兒 劉招山
南柯子綺羅香 無名
門前一樹花 無名
杏花東 無名
紅袖高樓 杜牧
朗軒 慧姞
吴娃 黄華
最難忘 無名
圖貌 王繼學
鶯聲寂 張仲舉
梅子墙頭 劉庭信
春愁澆酒 蔣捷
城頭啼鳥 鄭思肖
事事可可 柳耆卿
重門鎖 無名
催人别 程書舟
小玉 竇梁賓
秦樓 無名
不留儂 金海陵
西廂紅樹 趙宜之
春滿樓臺 無名
閨情一半兒 王和卿
斷腸人 王實甫
春情一半兒 關漢卿
人在天涯 馬東籬
窗外 鄭德輝
趕應舉 白仁甫
秋宫一半兒 張小山
美人一半兒 陳克明
黄花女 無名
芙蓉亭 張安期
王筠甫家妓 蔡君謨
趕蝶 無名
四季宫人 薩天錫
眉譜 無名
比紅兒 無名
崔娘 無名
裴航仙子 無名
繡幙燈 無名
推枕夢 無名
卜得 無名
閑門 張尚禮
楊子津 高啓
守宫 楊胤勣
商人婦 聶大年
西湖箕 馬鶴窗
妾獨自 張妙静
相思地 楊慎
横塘一拍 無名
詩有可誦 沈行
藥名附石天數目詩 無名
蘇小墓附綏山主人題詞 無名
洞庭橘井 田子藝
小姨採蓮 俞琔綸
狂郎 沈承
桃花女子 無名
空房 劉夫人
拜月 庭中女子
蓮幢小拜 無名
松枝贈 無名
金谷園集古 無名
東吴竹枝 蘭芳 惠芳
十三明月 無名
東風烟雨 王世貞
臨軒 無名
比花紅 唐寅
隔座春 無名
劉阮 無名
温泉浴 附石天鞋盃詩 曹娥秀
芙蓉鏡 湯卿謀
瓊章 沈君晦
彈鶯 湯卿謀
垂楊曲巷 吴耳淵
鬭草駡 湯卿謀
郎不如卿 袁宏道
梨花夢 董無益
郎去來 附莊所願子夜歌 卓珂月
紅繡鞋 賈伯聖
訪妓賦詞 無名
伊人思引 葉紹袁
彤奩續些引 葉紹袁
士女表 曹含齋
集之二
恨書 小序一則
宫人聯臂 無名
蔓草碑 無名
行宫夜宴 蕭妃
碧玉 喬知之
破簾 女郎崔氏
迷樓長恨 侯夫人
新妝怨 附羅鄴鴛鴦冢詩 楊盈川姪女
韓俊娥 隋焬帝
馬嵬羅襪 唐明皇
須臾舞 唐明皇
湘中燕書 郭紹蘭
有色無緣 村舍女子
春游門隙 崔護
四愁 附綏山主人無題詩
千古恨 李涉
雍總校女 崔涯
蕙藂 元微之
採薪女 無名
指環約 附沈君烈春游詩 杜牧
春江柳 劉禹錫
崇慶寺壁 附綏山主人下第詩 王憲
雲英 羅隱
斷腸芳草 韋莊
西湖遺恨 王玉貞
手痕石上 歐陽修
蓬萊君 王荆公女
錦姒 徐凝妻
十年别離 曾眉涯
雲瑶槥 李芾
水殿抛毬 李慎言
鬢蟬憔悴 王娃妹
嫁妻 王元澤
憶君王 靖康間民
陳石泉南歸 北人陳參政
秦學士 靖康女子
摽梅怨 王氏
佛奴 劉倉
紅玉鈿 苒芸甫
薄命妾 陳後山
一箇愁字 李易安
燕山亭杏花 宋徽宗
燕京酒肆 張純孝
岳楚雲 周美成
風捲落花 徐天寳妻
長湖道上 女郎
前緣誤 嚴幼芳
莫思量 謝希孟
禹跡寺 陸務觀
多才薄命 武寧女子
前廊怨 易彦章妻
太平酒 賈舍人
居庸關驛暮 宋徽宗
去年約 李公昴
金錢血痕 趙節婦
太液芙蓉 王婉儀
錢塘紀 陳敬叟
燕京故宫人 汪若水
宣和宫姬 吴彦高
關中驛舍 無名
秋水殘霞 劉昂
青城山 張麗華
哀音離黍 趙孟頫
吴山寄舊 王守素
琴操悟 段天祐
紫荆花 揭徯斯
東風霧鬢 京畿女子
書齋弔古 趙孟頫
灤京淚 張仲舉
臂上羅巾 宫人張氏
荆溪薄倖 費宏女
鎮海樓角聲 梁隆士口
江湖夜雨 徐甜齋
淚雨留人 齊錦雲
隋離宫 梁公實
汴京酒樓 汴京女子
至正妓人 李禎
西禪夜月 朝雲
衛輝驛 陳祭酒
蘇臺 倪元鎮
教坊 鐵鉉女
婁妃翠妃 寧王
曾節婦 莊定山
離騷慟哭 附竇翰題雪菴詩 雪菴和尚
揚子江頭 沈承
寃家案 徐安生
宫中學士 沈氏宫娥
家山一夢 錢曄
亂離女 馮猶龍
男伉儷 柳捷子
村婦艷 泐大師
僧廬聽雨 劉彦先
滇中犖落 建文皇帝
靈康 附綏山主人和韵 無名
青琴 附綏山主人四星詩 王穉登
悵悵少年 唐寅
鐵板歌 薄少君
無可奈何 無名
迷仙誌 無名
含滋遺恨 朱衮
亡婦懺 朱衮
鍾情誤<p3>張麗貞
集之三
哀書 小序一則
李嶠才子 唐玄宗
紅桃 附元人驪山詞 唐玄宗
送妻 楊志堅
石頭城 劉夢得
蕊珠 唐宜之
惠照寺 王播
潭州席上 李翱
循州草莊 李涉
河滿子 孟才人
燕子樓 白樂天
瑞枝香 袁皓
天上人間附石天詩 張禕
唐安寺樓 王氏
江上晴樓 李端叔
望夫歌 劉采春
貧女 薛逢
茂英 洛中舉子
江陵佛寺 曹唐
湘江怨 梁意娘
莫愁湖 鄭谷
剪髻 太原妓
眉上愁 陸放翁妾
哀吟 無名
夏駕湖 鄭所南
擄婦 聶碧窗
四禽言詩 潘文虎
故第 無名
獨自凭闌 李後主
靈隱山房 蘇東坡
徐州 蘇東坡
天涯芳草 朝雲
明月黄昏 孟淑卿
黄陵廟 陸士規
楓林别 無名
三十六離宫 曾純甫
驪山墨題 無名
芳儀怨 李國公主
春風花鳥圖 無名
孫蕙蘭 傅若金
狐女 汪明遇
寒食殯宫 蘇東坡
都門别泪 林諫先
翠鸞樓 順帝宫嬪
還鄉夢 倪元鎮
素香亭 遼王宫人
媚蘭仙子 南内宫人
多情腸斷 無名
丘珊 王民
閨中怨 吴耳淵
一年一度歸 金陵女子
過夏子 無名
宫辭 莊静香
秋顔草 荆府宫人
新嘉驛 附馮猶子和韵 會稽女子
桃花庵 附石天落花詩 唐寅
天涯女子附周君建和韵 杜瓊枝
天如和尚墓 無名
鐵花嵓 陳仁錫
翠薇 何運使妾
湖湘沙際 祝惟清
焚餘遺恨 附周君建詩 小青
緑陰篇 朱衮
窈聞 葉天寥
續窈聞 葉天寥
除夕紀夢 葉天寥
祭昭齊文 葉天寥
祭瓊章文 葉天寥
集之四
悟崋 小序一則
登山大笑 藥禪師
心骨俱凉 齊己 陳陶
一瓶一鉢 貫休
天竺寺 圓澤
巖頭婆子話 妙總
虎丘石上 生公
笑撚梅花 習静
達官踏春 遇賢
慈公還虎丘 林逋
翠微山居 冲邈
香自何處來 可天
送僧 上士
吉水東山遜秀才 修禪師
霞霧山居 石屋
頂門針十三則
鴈過長空 妙覺
一印印空 達禪師
無陰樹下 無名
古木清 無名
諸上座了心 廣因
没底篮無心盌 廣福
奪人奪境 無名
翠竹黄花白雲明月 無名
塔中人 大通
四海浪平 無名
色空 景岑
烟塢卧寒沙 無名
柳色含烟 無名
金鵝寺 吕真人
紅顔春樹 藍采和
古鶴澗 李涉
廬山茅屋 無名
長安市襤褸道人 無名
湘中老人 無名
劍池石扉 無名
對景無心 馬自然
驛亭 無名
徐仙亭 無名
緱山廟 許用晦
宋處士 許用晦
老却碧桃 吴猛
山中四威儀 無名
吹笛烟波 朱希真
垂虹橋 林豈凡
太行石壁題詩 無名
一笑寥寥 報恩衲子
夜月中流 張君壽
題壁詩 寒山子
抱琴圖 無名道人
武夷石壁 無名
玉牌 無名
已上仙悟
黄鶯妓 襤褸士人
錢塘夢 無名
春草 羅鄴
對酒 白居易
漁父附唐寅題畫詩 李煜
漁樵問答圖 無名
段濬過滻水 韓成封
蜜脾 錢起
幽棲 劉太保
草屋 傅公謀
吾廬何有 黄玉林
歸路好 劉圻父
春風開謝 劉後溪
低頭自省 姚牧菴
早歸來 許東溟
浪淘沙 洪覺範
醉裏 辛幼安
風雨花愁 趙秉文
夢紀 陳彦修姬
湖中景 琴操
述懷 蘇軾
骷髏 蘇軾
松間茅屋 葉唐夫
月下傳杯 楊誠齋
自讚 楊誠齋
郭朝儀 吕川
格言 陳繼儒
桃花塢 唐寅
日月無根 王來
自勉 無名
鷸蚌相持 無名
老嫗騎牛吹笛圖 沈周
畫 唐寅
樂住 中峰
樂隱 無名
落魄詞 唐叔達
冥寥子遊 屠緯真
已上塵悟
買愁集 緩山主人錢尚濠振芝輯 石天散禪沈顥朗倩閲
一集想書
愁思縈如落絮,凡心不肯粘泥。杜鵑唤醒行人夢,夢來何處?蝴蝶飛殘别院春,春在誰家?秋風薜荔,雲迷楚國三閭;曉市鶯花,酒醒揚州十里。薰爐鎮日縈絲篆,忘不了《四愁詩》;虚幌無人背小樓,忽提起十年事。集《想書》。
老斗云:建和中,保林吴姁以詔下中常侍超,趨詣故大將軍乘氏忠侯商第。「第内讙譟,食時,商女瑩從中閣細步到寢。姁與超如詔書,周視動止,俱合法相。超留外舍,狗以詔書如瑩燕處,屏斥接侍,閉中閤子。時日晷薄辰,穿照蜃牕,光送着瑩面上,如朝霞和雪艷射,不能正視。目波澄鮮,眉嫵連卷,朱口皓齒,修耳懸鼻,輔靨頤頷,位置均適。姁尋脱瑩步摇,伸髻度髮,黝髹可鑒。圍手八盤,墜地加半握。巳乞緩私小結束,瑩面發頻,抵攔。姁告瑩曰:「官家重禮,借見朽落,緩此結束,當加鞠翟耳!」瑩泣數行下,閉目轉面内向。姁姆爲手緩,捧着日光,芳氣噴襲,肌理腻潔,拊不留手。規前方後,築脂刻玉,胸乳菽發,臍容半寸許珠,私處墳起。爲展兩股,陰溝渥丹,火齊欲吐,此守禮謹嚴處女也。」此書出自六朝手筆,字敲珠艷,句落蘅香。凡一展卷,無不徘徊心動。綏山主人《讀史》詠云:「銀筆裁來墨幾行,芙蓉粉土玩新妝。燈前催夢婷婷影,帳底呼魂渺渺香。百艷再來生倩女,一花幻出小昭陽。風情公案知多少,倩得書生作媚孃。」
後主于清樂苑中與諸詞臣造樂府,以綺艷相高,極于輕蕩。《玉樹曲》云:「麗宇芳林對高閣,新妝艷質本傾城。映户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
楊師道《初日看婚》詩云:「洛陽花燭動,戚里盡新蛾。隱扇羞應慣,含情愁已多。輕啼濕紅粉,微睇轉横波。更笑《巫山》曲,空萬雲雨過。」
沈約《六憶詞》云:「憶來時,灼灼上堦墀。勤勤叙離别,慊慊道相思。相看常不足,相見乃忘饑。」「憶坐時,黯黯羅帳前。或歌四五曲,或弄兩三絃。笑時應莫比,嗔時更可憐。」「憶眠時,人眠强未眠。解羅不待勸,就沈更須牽。復恐傍人見,嬌羞在燭前。」
白樂天詞云:「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韓僅《香奩》詩云:「千金莫惜早蓮生,一笑從教下蔡傾。仙樹有花難問種,御香聞氣不知名。愁來自覺歌喉咽,瘦去誰憐舞掌輕?小疊紅牋書恨字,與奴方便寄卿卿。」
詩始于《三百篇》,而《國風》句句作情語;莫盛于唐,而唐士人擬格按律,作一情語,悶悶不敢出聲。韓子何人?破籓决籬如此,非情人,直是古人!
開元中,頒賜邊軍纊衣,皆製自宫人。有兵士於衣中得詩云:「沙場征戍客,寒苦若爲眠?戰袍經手製,知落阿誰邊?畜意多添線,含情更著綿。今生已過也,再結後生緣。」
此等詩,鬚眉能作一字否?詩本于情,信然,信然!
貞觀中,一 士人于慈恩寺召仙。有仙自稱羅襪仙子,下埴詩云:「隔簾燒燭爛如銀,隱映繁星出絳濱。獨韵三山鶴背笛,吹殘人世幾紅塵。」問仙是何出處?云:「名登桂籍,家住桃源。塵緣未斷,還到人間。」又云:「妾有遊清詞,可記憶也。」詞云:「青裙卸却下瑶臺,一卷瑯函手自裁。何事白雲封不住?夜深飛墮碧龕來。」一「青霓自剪舊時衣,一路寒山夢不迷。堪笑釵頭雙纈子,人間還作鳳凰飛。」二「松門斜徑鎖烟霞,舊是嬌龍小鳳家。近日麻姑書信至,青童遍掃石床花。」三「移過雙櫺白玉錢,夢迴明月墮香鈿。窗間一寸眉痕裡,常帶烟霞小有天。」四
石天曰:「人天俱在慾界中。予不幸生於人界,奈無緣乘鳳,空歌牧犢何?意者桃花半面,其在金雞洞口、緑玉田間乎?」作《無題》云:「海底塵生曉未揚,三珠春影佛扶桑。安期手摘雞心果,萼緑鬟輸鹿角漿。花死不脩明月葬,燕來密與好風商。依稀夢冷仙妹廟,襪底微聞帶露香。」
古《楊柳詞》云:「苡菇葉爛别西湾,蓮子開時猶未還。妾夢不離江水上,人傳郎在鳳凰山。」
韋應物於杜鴻漸席上見二妓侑觴,醉吟一絶云:「高髻雲鬟宫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司空見慣渾閒事,惱斷蘇州刺史腸。」後二年之京,宿邸中,夢見前二妓執板侑觴,和前詞云:「花作嬋娟玉作妝,風流争似舊徐娘。夜深曲曲灣灣月,萬里隨君一寸腸。」
古絶句有可思者五首,一云:「莫作商人婦,金釵當卜錢。朝朝江口望,錯認幾人船。」又云:「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載兒夫婿去,經歲又經年。」又:「君家住何處?妾住在横塘。停船試相問,或恐是同鄉。」又:「打起黄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又:「高高明月出,照此誰家樓?上有羅衣裳,凉風吹不休。」
昇平公主有才思,喜詩人李端,宴中呈詩云:「青春都尉最風流,二十功成便拜矦。金距鬭雞過上苑,玉鞭騎馬出長秋。薰香荀令偏憐少,傅粉何郎不解愁。日暮吹簫楊柳陌,路人遥指鳳凰樓。」又賦「錢」字韵詩云:「初月如鈎未上弦,方塘似鏡草芊芊。新開金埒教調馬,舊賜銅山許鑄錢。楊柳入樓吹玉笛,芙蓉出水妒花鈿。今朝都尉如相許,願脱長裙學少年。」
戎昱刺浙郡,郡有妓美艷善歌,昱鍾愛之。一日,韓晉公召置籍中,昱作詩送之云:「好去春風湖上亭,柳條藤蔓繫人情。黄鶸久住渾相識,欲别頻啼三兩聲。」
吕温守道州,每當春時,與段洪古竟日微吟花下。或花落,必灑淚酹酒送之。一日牡丹將謝,温對花徘徊,至夜分猶秉燭,因寄古詩云:「盡日看花君不來,江城半夜爲君開。樓中共指南園火,紅燼隨花落碧苔。」
劉長卿有《贈于越尼子歌》云:「鄱陽女子年十五,家本秦人今在楚。厭向春江空浣紗,龍宫落髮披袈裟。五年持戒長一食,至今猶自顔如花。亭亭獨立青蓮下,忍草禪枝繞精舍。自用黄金買地居,能嫌碧玉隨人嫁。北客相逢疑姓秦,鉛華抛却仍青春。一花一竹如有意,不語不笑能留人。黄鶸欲棲白日暮,天香未盡經行處。却對香爐閑誦經,春泉漱玉寒泠泠。雲房寂寂夜鐘發,吴音清切令人聽。人聽吴音歌一曲,杳然如在諸天宿。誰堪世事又相牽,惆悵回船江水緑。」
《初學記〉:「閨情詩云:『檻外猧兒吠,知是蕭郎至。剗襪下香階,寃家今夜醉。扶得人羅幃,不肯脱羅衣。醉則由他醉,猶勝獨宿時。』」
裴諴作《南歌子》詞云:「不是厨中串,争知炙裏心。井邊銀釧落,展轉恨還深。」一「不信長相憶,擡頭問取天。風吹荷葉落,無夜不摇蓮。」二「簳䗶爲紅燭,情知不自由。細絲斜結網,争奈眼相鈎。」三又《楊柳枝》詞云:「井底點燈深燭伊,刀郎長行莫圍䃆。玲瓏骰子安紅荳,人骨相思知不知?」
龍子猶《掛枝兒》本此。
周德華,劉采春女也。每當春時,喜獨行郊外,或見楊柳垂垂,則采其枝,結爲同心,隨流水放之。每放一枝,則歌云:「碧玉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緑絲縧。不知細葉誰裁出? 二月春風是剪刀。」
李群玉善吹笙,風情自愛。偶於杜丞相筵中見一美人,作詩云:「裙拖六幅湘江水,髻挽巫山一段雲。貌態祇應天上有,歌聲豈合世間聞。胸前瑞雪燈斜照,眼底桃花酒半醺。緑綺隔簾挑不得,春風空負卓文君。」
舊云:「不是相如能賦客,肯教容易見文君。」無味。
盧園,少丞别墅也,頹廢已久。曾有題詩亭上云:「水國微茫障石墉,盧家少婦此遺踪。千株柳色抛金縷,一片波光想玉容。春作情根流不斷,花將淚眼結成慵。愁心惜别知何許?江上青青十二峰。」又有題云:「兩年懽會夢魂中,聚散人間似轉蓬。歲月有情催去雁,關河無信寄來鴻。劍沉延浦光難合,瑟鼓湘靈調未工。萬里相思何處是?夕陽疏影楚雲東。」
李群玉歸涔陽,經二妃廟,題詩云:「小孤州北浦雲邊,二女明妝尚儼然。野廟向江春寂寂,古碑無字草芊芊。東風近墓吹芳芷,落日深山哭杜鵑。猶是含颦望巡狩,九疑如黛隔湘川。」
澄江旅館壁上有詩云:「美人在時花滿堂,美人去後留空床。床上繡衾閑不寢,至今三載猶餘香。香亦竟不滅,人亦竟不來。相思復相憶,白露濕蒼苔。」
張佖爲後主内史,才艷動人。作《江城子》詞云:「碧闌干外小中庭。雨初晴,曉鶯聲。飛絮落花,時節近清明。睡起捲簾無一事,匀面了,没心情。」又:「浣花溪上見卿卿。眼波明,黛眉輕。高綰緑雲,低簇小蜻蜓。好是問他來得麽,和笑道,莫多情。」
李端叔有贈人詩云:「通中玉冷夢偏長,花影籠堦月浸涼。挽斷羅巾留不住,覺來猶有去時香。」又:「情隨榆莢不勝飄,心似楊花暖欲消。擬借瓊林大盈庫,約君孤注賭妖嬈。」
歐陽脩嘗有小詞云:「江南柳,葉小未成陰。人爲絲輕那忍折,鶯憐枝嫩不勝吟,留取待春深。 十四五,閒抱琵琶尋。堂上簸錢堂下走,恁時相見已關心,何况到如今。」
文忠此詞,幾爲終身之累。雖然,忠孝廉節,俱從「情」字做出,此詞安足累公哉!
王觀踏青郊外,過望湘亭,題《踏青詞》云:「調雨爲酥,催冰做水,東君分付春還。何人便將輕暖,點破殘寒。結伴踏青去好,平頭鞋子小雙鶯。烟郊外,望天秀色,如有無間。 晴則箇,陰則箇,餖飣得天氣,有許多般。須教鏤花撥柳,争要先看。不道吴綾繡襪,香泥斜沁幾行斑。東風巧,盡收翠緑,吹在眉山。」
邵鴻舉《閒居雜題》詩云:「晴日園林放好春,館娃宫裡拾香塵。癡心未了鴛鴦債,宿命多慚鸚鵡身。柳愛風流因病睡,鵲貪懽喜也嗔人。桃花不識潘郎去,又逐東君一面新。」又《寄情》云:「書憐芳草宵憐月,無限離愁只夢傳。最是蛩聲聽不得,蛩聲何日到君邊?」
張文潛喜營妓劉淑女,爲作詩云:「可是相逢意便深,爲即巧笑不須金。門前一尺春風髻,窗外三更夜雨衾。别讌從教燈見淚,孤舟惟有月知心。東西芳草皆相似,欲望高樓何處尋?」
王明之愛一妓,妓母携之之姑蘇,王留之不得。逾年,作詩寄之云:「黄金零落大刀頭,玉筯歸期畫到秋。紅錦寄魚風逆浪,紫簫吹鳳月當樓。伯勞知我經春别,香䗶窺人澈夜愁。好去渡江千里夢,滿天梅雨是蘇州。」
孟淑卿題《觀蓮美人圖》云:「緑槐蟬静日偏長,懶爇金爐百和香。莫摘池中蓮子看,個中多半是空房。」又《春歸》詩云:「落盡棠梨水拍堤,凄凄芳草望中迷。無情最是枝頭鳥,不管人愁只管啼。」
昔女子戲以蓮的抛郎云:「我憐子也。」問何以不去心?云:「正欲使卿知其心苦耳。」淑卿此詩,風韵爾爾。
朱淑真每至春時,則下幃趺坐,不許侍婢開窗,云:「不忍看春光也。」嘗作《送春詞》云:「樓外柳垂千萬縷。欲繫青春,少住春還去。猶自風前飄柳絮,隨春且看歸何處? 滿目山川閒杜宇,便做無情,莫也愁人意。把酒送春春不語,黄昏却下瀟瀟雨。」元夕又作詞云:「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黄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魏夫人有《春恨詞》云:「别郎容易見郎難。幾多般,懶窺鸞。憔悴容儀,陡覺縷衣寬。門外紅梅將謝也,誰信道,不曾看。 曉妝樓上望長安。怯輕寒,莫凭闌。怕東風,吹上眉端。爲報歸期須及早,休誤妾,一春閑。」又有詞云:「記得來時春未暮,執手攀花,袖染花梢露。暗卜春心共花語,争尋雙朵争先去。 多情因甚相辜負。看輕折輕離,向誰分訴?淚濕海棠花枝處,東君空把奴分付。」
予嘗作《幽居》詩云:「窗間一榻舊烟霞,消盡閒中鬢裏華。只有詩魂消未得,春風吹上木蘭花。」又:「暗風吹雨入窗紗,零落吟魂感歲華。墻角一枝春去也,書生又看一年花。」較之「門外梅將謝,誰信道,不曾看」,又是愁魔間道矣。
穆陵道河亭上有題詩云:「榖雨初晴緑漲溝,落花流水共沉浮。東風莫掃榆錢去,爲買殘春更少留。」
梁谿楊載集唐人詩句作《宫詞》百首,内有佳絶云:「寂寂孤鶯啼杏園,春愁黯黯獨成眠。深宫更有何人到?紅歇香銷二十年。」一「柳色鶯聲晚日遲,宜春深院鬬花枝。年來事事皆無緒,愁見游空百丈絲。」二「銀漢遥應接鳳城,碧天如水夜雲輕。月光欲到長門殿,道是無情還有情。」三「君恩如水向東流,猶有當時歌舞樓。翠輦不來金殿閉,南宫歌管北宫愁。」四「小帳無人燭影殘,中天月色好誰看?回頭應嘆浮生事,憶得君王舊日懽。」五「馳道楊花滿御溝,晚來隨冰向東流。年年花落無人見,深鎖春光一院愁。」六「陰蟲切切不堪聞,静夜名香手自焚。隨分獨眠金殿裡,夢來何處更爲雲?」七「暗風吹雨人窗寒,抱得秦寧不忍彈。芳樹無人花自落,任他流水到人間。」八「耿耿銀河欲曙天,回看北斗欲潸然。行雲不下朝元閣,繡被焚香獨自眠。」九一日遊鳳凰山,過宋大内,獨步微吟,尋香問玉,泫然興感。至披香閣址,拾得玉牌一事,上有鐫詞云:「内人曉起怯春寒,輕揭珠簾看牡丹。一把柳絲收不得,和風搭在玉闌干。」載爲之憮然。
《宫詞》句句體貼宫事,是宫記,而非宫詞也;句句作怨語,是宫怨,而非宫詞也。雖然,畫眉夫婿,十里長干,便作千秋怨譜;而三千粉黛,秋風紈扇,日影昭陽,何必不怨?何必不語語皆怨也?載集得之。
辛幼安《贈侍兒》詞云:「小小年華纔月半。羅模春風,幸自無人見。剛道羞郎低粉面,傍人瞥見回嬌盼。 昨夜西池陪女伴。柳困花慵,見説歸來晚。勸客持觴渾未慣,未歌先覺花頭顫。」
張子厚有異才,多異夢。嘗記夢中詩云:「楚峽雲嬌宋玉愁,月明溪浄映銀鈎。襄王定是思前夢,又抱霞衾上玉樓。」
魂晝寓目,魄夜舍肝。寓目能見,舍肝能夢,見與夢一也。見未必真,夢未必假。
張子厚夢前身是唐盧仝,作《異夢録》。喜咏《感舊詞》云:「當時我醉美人家,美人顔色嬌如花。今日美人棄我去,青樓珠箔天之涯。娟娟嫦娥月,二五二八盈又缺。翠眉蟬鬓生别離, 一望不見心斷絶。心斷絶,幾千里。夢中醉卧巫山雲,覺來淚滴湘江水。湘江兩岸花木深,美人不見愁人心。含愁更奏緑綺琴,調高絃絶無知音。美人兮美人,不知爲暮雨兮爲朝雲?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
康伯可作《江城梅花引》云:「娟娟霜月冷侵門。怕黄昏,又黄昏。手撚一枝,獨自對芳樽。酒又不禁花又惱,漏聲遠,一更更、總斷魂。 斷魂,斷魂,不堪聞。被半温,香半薰。睡也睡也,睡不穩,誰與温存?惟有床前銀燭照啼痕。一夜爲花憔悴損,人瘦也、比梅花瘦幾分。」又作《冬景》詞云:「霜幕風簾,閑齋小户,素蟾初上雕籠。金盤醽醁,還與可人同。古鼎沉烟篆細,玉笋破、橙橘香濃。梳妝懶,脂輕粉薄,約略淡眉峰。 清新歌幾許,低隨慢唱,語笑相供。道文書針線,今夜休攻。莫厭蘭膏更繼,明朝又、紛冗匆匆。酩酊也,冠兒未卸,先把被兒烘。」
許左之代妓作小詞云:「憶你當初,惜我不去。傷我如今,留你不住。」所懽聽之,戀戀踰時。又有句云:「好書醉眼愁將盡,媚句鈎腸懶再吟。」又:「書生薄命原同妾,丞相憐才不論官。」皆極情致。
劉改之赴試别妾,作詞云:「别酒醺醺渾易醉,回過頭來三十里。馬兒不住去如飛,行一憇來牽一憇,斷送殺人山共水。 是則功名終可喜,不道恩情抛得未?梅村雪店酒旗斜,去也是,住也是,煩惱自家煩惱你。」
傳奇詞云:「煩惱自家煩惱你,枕頭兒放下都不是。」可爲此詞注脚。
劉招山作《繫裙腰》詞云:「山兒矗矗木兒清。船兒似、葉兒輕。風兒更没人情,月兒明,厮合凑,送人行。 眼兒蔌蔌淚兒傾。燈兒更、冷清清。遭逢雁兒,又没前程。一聲聲,怎生得、夢兒成?」
《南柯子》詞句云:「妾心移得在君心,方知人恨深。」又:「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却不解、帶將愁去。」又《綺羅香》詞句云:「臨斷岸、新緑生時,是落紅、帶愁流處。記當日、門掩梨花,剪燈深夜語。」
《清平樂》詞句云:「花開猶是十年前,人不似、十年前後。叮嚀記取兒家,碧雲隱約紅霞。直下小橋流水,鬥前一樹桃花。」
春來士女都踏青郊外,有以錯刀畫詞青桐樹上,云:「春光入水到底碧,野色隨人是處同。何事殷勤頻借問,妾家只住杏花東。」
樊川詩云:「南陵水面漫悠悠,風緊雲繁欲變秋。正是客心愁絶處,誰家紅袖倚高樓?」
賦情詩,女郎慧姞題於朗軒壁上,清艷特絶。詩云:「自憐新髻好,對鏡久夷猶。回身瞥見郎,含羞整搔頭。花間並郎行,低説夜來話。蝴蝶學嬌癡,飛來傍裙帶。羨殺葉底花,色嬌香不漏。安得郎如葉,長將玉肌覆。」
黄華《采蓮曲》云:「南北湖亭競采蓮,吴娃嬌小得人憐。臨行折得新荷葉,却障斜陽入畫船。」
《瑣囊書》詞云:「翩若驚鴻來洛浦,風流正遇陳王。凌波羅襪步生香,不言惟有笑,多媚總無妝。回首高城人不見,一川烟樹微茫,最難言處最難忘。」
王繼學《題崔徽寫真圖》云:「舞鸞妝鏡拭鉛華,毫素無聲散采霞。夜月影寒生桂魄,春冰暈薄映桃花。夢隨圖去憑青鳥,愁逐書來點絳鴉。未得離魂如倩女,哀容先已到君家。」
張仲舉軒前海棠盛開,值春陰,作《惜花》詞云:「鶯聲寂,鳩聲急。柳烟一片梨雲濕。驚人困,教人恨。待到平明,海棠開盡。 青無力,紅無跡。殘香賸粉那禁得。天難準,晴難穩。晚風又起,倚闌争忍?」又《寫夢》詞云:「相見依然人似舊,比似舊年時較瘦。笑問平安否?不言低掩羅衫袖。 便欲窓前推枕就,無奈紅僝緑僽。驚起空回首,半牀斜月疏鐘後。」
想時恨不作夢,夢時又恐不愜所想。我謂夢時不愜,只是想時不真耳;若真想,必有真夢。
劉庭信有詞云:「蝦鬚簾捲紫銅鈎,鳳髓茶閑碧玉甌,龍涎香泠泥金獸。遶雕闌,倚畫樓。怕春歸,緑慘紅愁。霧濛濛丁香枝上,雲淡淡桃花洞口,雨絲絲梅子墻頭。」
蔣捷有詞云:二片春愁帶酒澆。江上舟摇,樓上帘招。秋娘容與春娘嬌,風又飄飄,雨又瀟瀟。 何日雲帆卸浦橋?銀字筝調,心字香燒。流光容易把人抛,紅了櫻桃,緑了芭蕉。」
「心字香」,舊注云:「外國以花釀香,作心字焚之。」則「銀字筝」亦作銀字甲彈之乎?只是作盟心香可耳。
鄭所南有《春日登城》詩云:「城頭啼鳥隔花鳴,城外遊人傍水行。遥認孤帆何處去?柳塘煙重不分明。」又《春詞》云:「春氣暄妍御夾紗,玉釵雙裊緑雲斜。倚闌看遍庭前樹,盡是枝頭結子花。」又《懷友》詩云:「今日樽前忽憶君,爲憐秋事又平分。坐來凝睇西風久,過盡天邊數片雲。」又《春日遊承天寺》云:「野梅香軟雨新晴,來此閑聽笑語聲。不管少年人老去,春風歲歲闔閭城。」又《閨怨》云:「畫眉夫婿客遊梁,獨理瑶琴山水長。莫上翠樓憑几望,陌頭無數碧垂楊。」
柳耆卿有詞云:「自春來、慘緑愁紅,芳心事事可可。日上花梢,鶯喧柳帶,猶壓香衾卧。暖酥消,腻雲髻,終日懨懨倦梳裹。無奈!想薄情一去,音書無箇。 早知恁麽,悔當初、不把雕鞍鎖。向鷄窗收拾,蠻牋象管,拘束教吟和。鎮日相隨,莫抛躲。針線拈來共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陰虚過。」
此詞韵妙。
《春晚》詞云:「紅杏蕭墻翠柳遮,重門深鎻屬誰家?日長亭館人初散,風細秋千影半斜。滿地緑陰飛燕子,一簾晴雪捲楊花。玉樓有客猶中酒,笑撥沉烟索煮茶。」
程書舟《酷相思》詞云:「月掛霜林寒欲墜,正門外、催人起。奈别離、如今真箇是。欲住也、留無計。欲去也、來無計。 馬上離情衣上淚。各自供憔悴。問江路、梅花開也未?春到也、須頻寄。人到也、須頻寄。」
竇梁賓《賀盧進士及第》詩云:「曉妝初罷眼初瞷,小玉驚人踏破裙。手把紅箋書一紙,上頭名字有郎君。」
予嘗謂功名富貴可以力致,獨此紅粉知己寥寥,千載不可多遇,遇即成不朽。盧生是懽喜地上人。
青樓詩云:「秦樓明月隱花汀,煙淡春山曉黛青。一百八聲鐘吼罷,夢迴七十五長亭。」
金海陵《贈宫婢》詞云:「箇人無賴是横波,黛染隆顱簇小娥。等得留儂伴成夢,不留儂住意如何?」
趙宜之過蒲東普救寺,僧舍西廂有崔氏遺照,題云:「並燕鶯爲字,聯徽氏姓崔。非烟宜采畫,含秀妒江梅。薄命千年恨,芳心一寸灰。西廂舊紅樹,曾與月徘徊。」又作《鶯鶯歌》云:「伯勞飛遲燕飛疾,垂楊綻金花笑日。緑窗嬌女字鶯鶯,金雀婭鬟年十七。黄姑上天阿母在,寂寞霜姿素蓮質。門掩重關蕭寺中,芳草花時不曾出。」
《西廂·蟾宫曲》云:「錦重重春滿樓臺,經一度花開,又一度花開。彩雲深夢斷陽臺,盼一紙書來,没一紙書來。染霜毫,題恨詞,濃一行墨色,淡一行墨色。攢錦字,砌迴文,思一段離懷,織一段離懷。倩東風寄語多才,留一股金釵,寄一股金釵。」一「碧桃香人在天台,高一簇花開,低一簇花開。翠陰陰竹護庭堦,疾一陣風篩,漫一陣風篩。和悶也凭畫闌,兜一隻繡鞋,靸一隻繡鞋。散心也蕩芳塵,立一會蒼苔,步一會蒼苔。怕多才鶯燕疑猜,遮一半香腮,露一半香腮。」二「冷清清人在西廂,唤一聲張郎,怨一聲張郎。亂紛紛花落東墙,問一會紅娘,絮一會紅娘。枕兒餘,衾兒剩,温一半繡床,閑一半繡床。月兒斜,風兒細,開一扇紗窗,掩一扇紗窗。蕩悠悠夢繞高唐,縈一寸柔腸,斷一寸柔腸。」三「嘆青春何處飄零,遣一段離情,添一段離情。掩香閨無限凄清,有一樣心疼,害一樣心疼。静悄悄花影下,見一番月明,怕一番月明。孤另另枕兒上,聽一點殘更,捱一點殘更。喜今宵花報銀燈,數一日歸程,盼一日歸程。」
王和卿作《一半兒》詞云:「鴉翎般水鬢似刀裁,小顆顆芙蓉花額兒穿,待不梳妝怕娘左猜。不免插金釵,一半兒鬅鬆一半兒歪。别來寬褪縷金衣,粉悴烟憔减玉肌,淚點兒只除彩袖知。盼佳期,一半兒才乾一半兒濕。」
《一半兒》詞情景最難叶,稍差分數,便非一半。此等雅致,元詞中甚難希有。
王實甫賦《别情歌》云:「自别後遥山影影,更那堪遠水𥻘𥻘。見楊柳飛綿衮衮,對桃花醉臉醺醺。透内閣香風陣陣,掩重門暮雨紛紛。怕黄昏不覺又黄昏,不銷魂怎地不銷魂?新啼痕閒舊啼痕,斷腸人送斷腸人。」
關漢卿題《一半兒》詞云:「雲鬟霧鬢勝堆鴉,淺露金蓮簇絳紗,不比等閑墙外花。駡你俏寃家,一半兒難當一半兒耍。碧紗窗外静無人,跪在床前忙要親,駡了箇負心回轉身。雖是我話兒嗔,一半兒推辭一半兒肯。」
馬東籬《秋思》云:「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鄭德輝《情詞》云:「不争琴操中,單訴你飄零。却不道窗兒外,有箇人孤另。」
白仁甫《陽春曲》云:「笑將紅袖遮銀燭,不放才郎夜看書。相偎相抱取歡娱,止不過趕應舉,及第待如何?」又:「百忙裏鉸甚鞋兒樣,寂寞羅幃冷串香。向前摟定可憎娘,止不過趕嫁裝,誤了又何妨?」
張小山《秋日宫辭》云:「花邊嬌月静妝樓,葉底蒼波冷翠溝,池上好風閑御舟。可憐秋,一半兒芙蓉一半兒柳。」又:「數層秋樹隔雕簷,萬朵晴雲擁玉蟾,幾縷夜香穿繡簾。等潛潛,一半兒門開一半兒掩。」又《酬耿子春》云:「海棠香雨污銀袍,薜荔空墻閑酒瓢,楊柳曉風凉野橋。雁書高,一半兒行書一半兒草。」又《咏梅》云:「枝横翠竹莫寒生,花淡紗窗殘月明,人倚畫樓羌笛聲。惱詩情,一半兒清香一半兒影。」
陳克明作《美人八詠》,《春夢》云:「梨花雲繞錦香亭,蝴蝶春融軟玉屏,花外鳥啼三四聲。夢初驚,一半兒昏迷一半兒醒。」《春困》云:「瑣窗人静日初醺,寶鼎香銷火尚温,斜倚繡牀深閉門。眼昏昏,一半兒微開一半兒吨。」《春妝》云:「自將楊柳品題人,笑撚花枝比較春,輸與海棠三四分。再偷匀,一半兒胭脂一半兒粉。」《春愁》云:「厭聽野鵲語雕簷,怕見楊花撲繡簾,拈起繡針還倒拈。兩眉尖,一半兒微舒一半兒歛。」《春醉》云:「海棠紅暈潤初妍,楊柳千腰舞自偏,笑倚玉奴嬌欲眠。粉郎前,一半兒支吾一半兒軟。」《春繡》云:「緑窗時有唾茸粘,銀甲頻將彩線撏,繡到鳳凰心自嫌。按春纖,一半兒端詳一半兒掩。」《春夜》云:「柳綿撲檻晚風輕,花影嶺窗淡月明,翠被麝蘭薰夢醒。最關情,一半兒温温一半兒冷。」《春情》云:「自調花露染霜毫,一種春心無處托,欲寫寫殘三四遭。絮叨叨,一半兒連真一半兒草。」
吴郡士人召乩仙,仙至,署曰「黄花女兒」。問其坊曲氏族,曰:「金閶王氏子。生時與里中黄生遇春懽好,又一生愛插黄花,人呼爲『黄花女兒』也。」問:「卿是夭逝耶?」曰:「某年十五而殒。」問:「黄生安在?」曰:「相繼亡矣。今某與同寢處,若人間伉儷也。」衆乞下埴詩,遂題數語云:「忘不了對攏雙袖,忘不了佳期月下偷。忘不了柳遮花映黄昏後,忘不了羅帳綢繆。忘不了紗窗風雨清明候,忘不了多病心情懶下樓。」風流藴藉,字有餘香,竟不知誰家紅玉也。
張安期有潭百畝,寰植芙蓉,秋來紅妝相映。一女子題詩亭上云:「芙蓉花發滿江紅,盡道芙蓉勝妾容。昨日妾從堤上過,如何人不看芙蓉?」
蔡君謨嘗夢至一處,與美人讌歌,贈以詩云:「綽約新嬌生眼底,侵巡舊事上眉尖。問君别後情多少?得似春潮夜夜添。」後至蜀,寓王筠甫家,出妓讌飲,怳惚似夢中所遇美人。夜宿書齋,見壁間題詩在焉,憮然知前詩非夢也。
傳奇中有《清江引》歌云:「一箇姐兒十六七,見一對蝴蝶戲。雙肩靠粉墻,春笋彈珠淚。唤梅香,趕他去别處去飛。」又:「轉過雕闌正見他,斜倚定荼䕷架。佯羞整鳳釵,不説昨宵話。笑吟吟,掐將花片兒打。」
薩天錫爲元時供奉,出人禁中,與嬪娥之紅香、淑艷相親炙。一日邀畫工作《四季宫人圖》,每一圖演七言古以爲題引,詞愈近拙而情態逾欲絶矣。春題云:「紫宫風暖百花香,玉人端坐七寳牀。鳳凰小架懸夜月,一女侍鏡觀濃妝。背後一女冠烏帽,茶色宫袍靴色皂。手持團扇不動塵,一掬香彎立清曉。一女淺步腰半𦚐,小扇輕撲花間蛾。淡陰桐樹一女立,手抱胡牀眼轉波。床頭細鎻懸金鍾,白鶴雙飛花影重。青春幻出雲雨夢,巫山宫裏曾相逢。」夏題云:「金猊吐烟清晝長,美人坐倚白玉床。藍彩一女髻垂耳,手持方扇立坐傍。一女最小不會妝,高眉短髮耀漆光。玉纖緑笋握金剪,柳下輕挽宫人裳。金盤玉甕左右列,紅桃碧藕冰雪凉。冰壷之傍立一女,背後隨以雙白羊。手拱金瓶瀉水忙,滴翅灑雪驚鴛鴦。鴛鴦得水自雙浴,美人抱膝空斷腸。」秋題云:「盆池露冷荷半枯,碧波風細雙遊魚。美人坐此緑玉椅,屏山方按雙蟾蜍。椅後二女執纓立,按前二女嬌滴滴。大女手扶小女腰,小女嬌倚大女膝。凉風入樹落翠槐,秋深不見羊車來。金鈴響處吠黄犬,美人恨托芙蓉腮。」冬題云:「錦屏三面圍繡床,沉香椅上鳳褥光。美人端坐袖雙手,臨眉半蹙愁夜長。椅後一女伏白羽,一女執纓更回顧。一女烏帽金縷衣,玉指纖纖携小女。小女手挽大女腰,笑看孔雀雙翠翹。可憐美人獨自坐,翠竹雪響風前梢。」
《眉譜》詩云:「倒暈分梢十樣新,不逢京兆爲誰顰?春山添入秋風翠,捧出峨嵋月半輪。」
古《眉譜》有「檀暈」、「倒翠」等名。
《比紅兒》詩云:「青絲高綰石榴裙,腸斷當筵酒半醺。置向漢宫圖畫裏,入胡應不數昭君。」又:「越山重疊越溪斜,西子休憐解浣紗。得似紅兒今日貌,肯教一去見夫差。」又:「撥得芙蓉出水新,魏家公子信才人。若教瞥見紅兒貌,不肯留情賦洛神。」又:「薄羅輕剪越溪紋,鴉翅低從兩鬢分。料得相如偷見面,不應琴裡逗文君。」又:「輕小休誇似燕身,生來占斷紫宫春。漢王若遇紅兒貌,掌上無因着别人。」又:「自有閑花一面春,臉檀眉黛一時新。殷勤爲報梁家婦,休把啼妝賺後人。」又:「晝簾垂地紫金床,暗引羊車駐七香。若得紅兒此中住,不勞烟篠灑宫廊。」又:「蘇小輕匀一面妝,便留名字着錢塘。藏鴉門外諸年少,不識紅兒未是狂。」
三千寵愛在一身。
《西廂》傳奇有崔娘詩云:「清潤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消初。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蕭娘一紙書。」又《艷詩》云:「春來頻到宋家東,垂袖開懷待好風。鶯藏柳暗無人語,惟有墻花滿樹紅。」又《離思》云:「山前散縵繞堦流,萬樹桃花映小樓。閑讀道書慵未起,水晶簾下看梳頭。」又:「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却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又《春曉》云:「半欲天明半未明,醉聞花氣睡聞鶯。𤞇兒撼起鐘聲動,二十年前曉寺情。」
集古題《裴航遇仙圖》云:「湖上春風草木香,溪頭仙子遇裴航。緑雲雙挽曉鬟重,白雪一聲春思長。花擁玉笙隨皓鶴,酒傾玄露醉瑶觴。畫圖仿彿當年事,牽引春風斷客來。」
集古有此天然格調,的是仙裁。
古曲云:「風兒疏剌剌吹動,雨兒淅零零風送,雨兒凄楚風兒横。繡幙中,燈兒一點紅。燈兒照破人兒夢,夢繞巫山若箇峰?」
傳奇詞云:「心情宛舊,繞定咱身後。咱低聲問還去否?問他這般不凑,那般不抖。便待窗前,窗前推枕。呀!猛跳起,人兒不見,不見枕根低叩。」
傳奇小詩云:「卜得上峽日,秋來風浪多。巴陵一夜雨,腸斷《木蘭歌》。」又:「雨滴空堦晚,無心换夕香。井梧摇落盡,一半在銀牀。」又:「命笑無人笑,含嬌何處嬌?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憐宵。」
張尚禮作《宫辭》云:「庭院沉沉晝漏清,閑門春草共愁生。夢中正得君王寵,却被黄鸝叫一聲。」
昔太祖以此詞善摹宫禁情事,置禮極刑。才情誤人如此。
高季迪《憶遠曲》云:「楊子津頭風色起,郎帆一開三百里。江橋水栅多酒罏,女兒解歌《山鷓鴣》。武昌西上巴陵道,聞郎處處經過好。櫻桃熟時郎不歸,客中誰爲縫春衣?陌頭空問琵琶卜,欲歸不歸在郎足。郎心重利輕風波,在家日少行路多。妾今能使烏頭白,不能使郎休作客。」
楊胤勣《守宫》詩云:「誰解秦宫一粒丹,記時容易守時難。鴛鴦夢冷腸堪斷,蜥蜴魂消血未乾。榴子色分金釧曉,茜花光映玉鞲寒。何時試捲香羅袖,笑語東君仔細看。」
聶大年詞云:「楊柳小蠻腰,慣逐東風舞。學得琵琶出教坊,不是商人婦。 忙整玉搔頭,春笋纖纖露。老却江南杜牧之,懶爲秋娘賦。」又:「粉淚濕鮫綃,只恐郎情薄。夢到巫山第幾峰?酒醒燈花落。 數日尚春寒,未把羅衣着。眉黛含顰爲阿誰?但悔從前錯。」又:「花壓鬢雲低,風透羅衫薄。殘夢瞢騰下翠樓,不覓金釵落。 幾許别離愁,猶自思量着。欲寄蕭郎一紙書,又怕歸鴻錯。」
馬鶴窗召箕仙,一日泛西湖,乩運如飛,書云:「此地曾經歌舞來,風流回首即塵埃。王孫芳草爲誰緑?寒食梨花無主開。郎去排雲叫閬闔,妾今行雨在陽臺。衷情訴與遼東鶴,松柏西陵正可哀。」後書「錢塘蘇小小敬和鶴窗疇昔河橋首唱」。
錢塘士女張妙静,曉音律,善行草。作詞云:「憶把明珠買妾時,妾起梳頭郎畫眉。郎今何處妾獨自,怕見花開蝴蝶飛。」
楊升菴謫滇中,久不得調,寄夫人詞云:「費長房縮不盡相思地,女媧氏補不完離恨天。淚珠與銅壷共滴,愁腸與蘭焰同煎,愁和悶經歲年年。」夫人答詩云:「雁飛曾不到衡陽,錦字何由寄永昌?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詔風烟君斷腸。曰歸曰歸嗟歲莫,其雨其雨怨朝陽。相聞空有刀環約,何日金雞下夜郎?」
《西河竹枝詞》云:「酒盡爐青客未休,脱衣走馬恣風流。西河亦有《横塘曲》,一拍風吹人秀州。」又《閶門楊柳枝詞》云:「二月初收鶴市燈,踏春兒女笑春貧。朝來忽地閶門柳,緑到皋橋不見人。」又:「粉光亭子日斕斑,欲寄音書好是難。一夜柳花吹不到,大長干隔小長干。」
沈行集古《香奩》詩,眉公云:「詩有可誦者三,《香奩集》其一也。」詩云:「靓妝纔罷粉痕新,寶鈿香蛾翡翠裙。坐久暗生惆悵事,花牋好作斷腸文。」「鸎花庭院日遲遲,盡日無人誰得知?雲鬢半偏新睡覺,海棠軒外去題詩。」「垂簷深院晚沉沉,鳳折鸞離恨轉深。惟有關山今夜月,只應偏照兩人心。」「春風淡淡影悠悠,欲綰雲鬟却又休。借問含顰向何事?悔教夫婿覓封矦。」「宿雨厭厭睡起遲,曉鶯啼斷緑楊枝。夢中無限風流事,盡在停針不語時。」「清明時節好烟光,草色青青柳色黄。惟有深閨憔悴質,不堪端坐細思量。」「輕移蓮步下芳堦,紅蘂當堦次第開。春意自知無主惜,晚風看落滿青苔。」「紅芳落盡井邊桃,酒病懨懨日正高。百尺朱樓閒倚遍,静看燕子壘新巢。」「愁思看春不當春,梅花已謝杏花新。良人一去無消息,錯恨橋頭賣卜人。」「黄鳥啼時春日高,殘妝和淚污紅綃。傷心更見庭前柳,依舊春來萬萬條。」「海棠庭外雨初收,嬌眼如波入鬢流。試着羅衣寒尚峭,晚風頻動惜花愁。」「一抹濃紅傍臉斜,眼横秋水髻盤鴉。妝成只是熏香坐,二月淮船當到家。」「每見花開即苦春,薄羅輕剪越溪紋。畫樓鎮日無人到,蟬鬢重梳舊日雲。」「南陌秋千寂寞垂,百花如繡照深閨。流鶯不管傷春恨,更向落花枝上啼。」「海棠時節又清明,紫蝶黄蜂各有情。試問閒愁知幾許,一江寒浪若爲平。」「日高閒步下堂階,行到花前淚滿腮。淚眼問花花不語,爲誰零落爲誰開?」「默默無言幾度春,夢來何處更爲雲?桃花臉裡汪汪淚,不是思君是恨君。」「殘妝滿面淚闌干,鬢亂釵横特地寒。火冷烟消寒食過,刺桐花發共誰看?」「細草春莎没繡鞋,閒尋女伴過西家。春風不管人憔悴,開遍薔薇一樹花。」「桃李争妍滿眼前,年年三月病懨懨。柔情牽損雙眉黛,淡畫春山不喜添。」「滿額鵝黄金縷衣,千愁萬恨過花時。亂紅飛過秋千去,盡日無風緑索垂。」「南浦東岡二月時,暫時分手莫躊躇。而今誤我秦樓約,兩見秋風不寄書。」「柳眉梅額曉妝新,傾國傾城總絶倫。心事十分誰會得?海棠風外獨沾巾。」「窺人佯整玉搔頭,睡起懨懨底事羞?忽見陌頭楊柳色,依然春恨鎻重樓。」「銷金帳冷水沉烟,樓上花枝笑獨眠。無限傷情言不盡,幾回欲起即潸然。」「宫樣衣裳淺畫眉,翠翹浮動玉釵垂。年年春事關心事,只有妝樓明鏡知。」「舊事無人可共論,一燈明滅照黄昏。深情厚意知多少?雨打梨花深閉門。」「人傳郎在鳳凰山,相見時難别亦難。狼藉落花春不管,樓前獨自倚闌干。」「鐘鼓無聲夜寂寥,背燈初解繡裙腰。淚痕落枕紅綿冷,縱得春風亦不消。」「有時顛倒着衣裳,不洗殘妝凭繡牀。好是緑窗風月夜,秋來只爲一人長。」「閒愁閒悶日偏長,對鏡那堪重理妝。自剪柳枝明畫閣,驚回白鳥入斜陽。」「嬝娜腰肢淡薄妝,家常愛着舊衣裳。玉關西望腸堪斷,針線慵拈午夢長。」「樓外重重疊疊山,别郎容易見郎難。日高睡起無情思,强把花枝冷笑看。」「冰雪肌膚力不勝,酷憐風月爲多情。自慚不及鴛鴦侣,雙宿雙飛過一生。」「樓上孤燈伴曉霜,啼妝不整困銀床。分明更想殘宵夢,小語低聲賀玉郎。」「芭蕉分緑上窗紗,暗度流年感物華。日正長時春夢短,覺來紅日又西斜。」「室邇其如人遠何,青春白日坐蹉跎。桃花臉薄難藏淚,灑向空川作逝波。」「風透疏簾月滿庭,緑窗今夜夢分明。一春魚雁無消息,不忿朝來喜鵲聲。」「自移枕簟對花陰,瘦覺寬餘臂上金。離别不堪無限意,一年不見一重深。」「紅夾羅襦縫未成,感時心緒杳難平。不知門外春多少,鶯到垂楊不惜聲。」「風恬日暖蕩春光,燕語鶯啼亦可傷。坐睡覺來無一事,窗前和淚繡香囊。」「倚闌無語倍傷情,夜合花開香滿庭。羌管一聲何處笛?細風斜雨不堪聽。」「郎上孤舟妾倚樓,感時傷别思悠悠。離心不異西江水,流到瓜州古渡頭。」「相思無路莫相思,默默春情更泥誰?獨宿孤房淚如雨,此情只有曉雲知。」「曉角昏鐘爲底忙?怕黄昏後又昏黄。近來欲睡兼難睡,半是思郎半恨郎。」二從别後减零光,拂杵調砧更斷腸。江上有樓君莫望,海天愁思正茫茫。」「花恨紅腮柳恨眉,形同春後牡丹枝。緑窗孤寢難成寐,説與傍人渾未知。」「角聲孤起夕陽樓,不啻秦人怨隴頭。自是斷腸聽不得,吹人不管聽人愁。」「恩愛方深奈别離,縻蕪盈手泣斜暉。舍南舍北皆春水,忍照鴛鴦相背飛。」「滿眼春愁倚繡牀,酒添顔色粉生光。侍兒扶起嬌無力,枕破施朱隔宿妝。」「淚濕紅牋怨别時,春天杳杳日遲遲。紅稀緑暗能傷客,此日深閨那得知。」「花枝千萬趁春開,短白長紅越女腮。人自多愁春自好,風流何處不歸來?」「腻髮堆雲鏡舞鸞,試從花柳問平安。不知何事秋千下,愁坐關心有幾般?」「常恨春歸人未歸,祇憑魂夢接親知。杜鵑叫落西樓月,正是女郎眠覺時。」「鬢雲斜禪鳳釵横,意態由來畫不成。無限春愁莫相問,却愁紅粉淚痕生。」「傍簷垂柳報芳菲,自守空樓斂恨眉。黄鳥只愁春去遠,如簧巧囀最高枝。」「香塵微涴合懽鞋,花影無人自上堦。折得一枝香在手,思君簪向鳳凰釵。」「韶華不爲少年留,一寸心中萬里愁。天氣困人梳洗懶,嬌嬈意緒不勝羞。」「還書歸夢雨悠悠,人自傷心水自流。長路關山何日盡?計程今日到梁州。」「蕙帳金爐冷篆烟,寶釵分股合無緣。沉沉良夜與誰語?獨自燒香獨自眠。」「一半雲鬟墜枕稜,懶將閒事更争能。侍兒全不知人意,敲遍闌干唤不譍。」「剛被恩情誤此心,花流水怨離離琴。如今妾面羞君面,悔作從來恩愛深。」「愁鎻眉尖畫不成,烟花零落過清明。杜鵑不管離人恨,啼了千聲又萬聲。」「烏雲不理鬢蓬鬆,無力嚴妝倚繡櫳。簾捲玉樓人寂寂,手彈珠淚與東風。」「一更更盡到三更,冰簟銀牀夢不成。欲把傷心問明月,清光此夜爲誰明?」「蒹葭霜盡雁初飛,聞道隣家夫婿歸。怨别自驚千里外,不知何處寄寒衣?」「寂寞襟懷酒半醒,夜香燒罷掩重扄。無端畫角嚴城起,獨擁寒衾不忍聽。」「漏聲透人碧窗紗,天路悠悠星漢斜。獨坐黄昏誰是伴?閒敲棋子落燈花。」「月落孤城忽夜砧,斷腸魂夢雨沉沉。兒家夫婿多輕薄,何事經年阻好音?」「幾展齊紈又懶裁,殘妝淚暈濕紅腮。到頭須向邊城着,肯信愁腸日九回。」「缺月流光入綺疏,西風吹妾妾憂夫。吴魚嶺雁無消息,雲髻朝來不欲梳。」「媚霞横截眼波來,兩葉愁眉愁不開。白日卧多嬌似病,懶修珠翠上高臺。」「梅花似雪柳如烟,時候頻過小雪天。萬恨千愁言不得,願郎安穩過新年。」「暌違已是十秋强,哭損雙眉斷盡腸。何事黄昏尚凝睇,詩成吟咏轉凄凉。」又《四時集古》詩云:「緑楊高映畫秋千,畫出清明三月天。謾遣鲤魚傳尺素,側垂高髻插金鈿。相思相見知何日?多病多愁損少年。君在江南相憶否?亦應懷抱暗凄然。」《春》「榴花嬌欲鬥羅裙,不忍重看舊寫真。幾樹垂楊陰乍合,滿林幽鳥語方頻。空餘錦字表心素,暗擲金錢卜遠人。别易會難長自嘆,人生莫作婦人身。」《夏》「芙蓉花外夕陽樓,情緒牽人不自由。針線懶拈腸自斷,闌干未倚淚先流。誰憐夜枕驚殘夢?只有空牀敵素秋。欲寄狂夫書一紙,薄情邊雁不回頭。」《秋》「料得南枝有早梅,深閨寂寞罷妝臺。朔風凛凛頻驚坐,别思綿綿不易裁。獨宿自然堪下淚,寸心争忍不成灰。不眠數盡雞三唱,滿意燈花落又開。」《冬》
潘公理《襍詩》百首,曲盡閨情。今拈其五,詩云:「鶯啼燕語話春愁,片雨分陰不上樓。洗手弄珠無一事,開奩看取桂花油。」一「金華繍韈動遺光,酒帶微醺嬾上牀。侍妾争傳鷄古貴,不知郎愛口脂香。」二「乍然相傍便相諧,取次温存取次乖。更有魂銷腸斷處,背燈斜脱鳳凰鞵。」三「昨夜郎酣柳市西,斜封紅豆寄當歸。晚來和淚抛金尺,準作愁顔問是非。」四「夜分燈翠逼芙蓉,幕捲金銷寳髻鬆。記得情深情睡處,半鈎羅韈盪酥胸。」五
《藥名詩》云:「牽牛織女别經年,安得鸞膠續斷絃。雲母帳空人不見,水沉香冷月娟娟。」又:「天門冬日曉蒼凉,落葉愁驚滿地黄。清淚暗銷輕粉面,凝塵閒鎖鬱金裳。石蓮未嚼心先苦,紅豆相看恨更長。鏡裡孤鸞甘遂死,引年何用覓昌陽。」
石天有《數目詩》云:「一春花事一春愁,十二珠簾十二樓。千萬愁中聽百舌,兩三枝上五更頭。」
真娘,吴中妓人也,歌舞特絶。死葬武丘寺前,吴中少年從其志也。墓多花草,以蔽其上。嘉興縣前亦有吴妓人蘇小小墓,風雨之夕,或聞其上有歌吹聲。後有士人題詩墓上云:「一株繁艷春城盡,雙樹慈門忍草生。愁態自隨風燭滅,愛心難逐雨花輕。黛消波月空蟾影,歌息梁塵有梵聲。還似錢塘蘇小小,祇因回首是卿卿。」綏山主人題詞云:「霧鎻鬟雲重,山低臉黛堆。青蘿煙上月,玉鏡舊時臺。連理枝,雙鴛蓋。合歡花,同心帶。舞衫何處落香塵?蒼霞幾片勞光采。高歌一曲凌風苔,裳梨落盡王孫哀。吴山越山何處路?青鸞西去不復來。」
虞美人墓上有虞美人草,昭君墓上有青草,貞娘墓上有花草。情之所種,可以化生。然則山河大地,榮光繁艷,安知非天地之情種所結想而成者?
洞庭東山有井,云是當年柳毅井。週迴橘樹參差,月夜常見龍女與毅雙雙出遊。辛酉歲,田子藝與王子同游,酒酣賦詩云:「橘花垂蔭碧闌干,此地曾經柳毅傳。卿亦有書吾肯寄,轆轤腸斷碧絲烟。」時林月漸明,隱隱見橘樹中美人掩映,若隔烟霧,却前遥吟云:「橘花如雪晚風清,迢遞關山春夢驚。明月一天凉似水,不堪重省舊時情。」
俞君宣少年登第,風情過人。作《采蓮曲》云:「小姨學采蓮,兩腕白於雪。花色妒缃裙,瓣瓣紅于血。西隣小姑亦採蓮,隔岸徒聞語笑喧。從來不相識,相呼好並船。停橈花下勤把手,他年何處投箕箒?苦樂參差不可言,此日花開得來否?難割藕絲腸,怕逢冶遊郎。歸去風吹小簟凉,時聞花外香。」
人生會少離多,天涯萍梗,誰能遣此?讀此詞,一片離情,在萬里橋頭。
沈君烈《古意》云:「佳人夏午簟如波,佳人無汗嬌輕羅。郎狂散髮投懷多,妾心憐慣不能訶。好爲君綰髻如螺,手蟠緑髮心揣摩,别有憐卿奈妾何?」
桃花女子集句詩云:「梳成鬆髻出簾遲,折得桃花三兩枝。欲插上頭還住手,遍從人問可相宜。」一「懨懨欹枕捲紗衾,玉腕斜籠一串金。夢裡自家搔鬢髪,索郎抽落鳳凰簪。」二「家住東吴白日磯,門前流水浣羅衣。朝來繫着木蘭棹,閑看鴛鴦作隊飛。」三「石頭城外是江灘,灘上行舟多少難。潮信有時還又至,郎舟一去幾時還?」四「山桃花開紅更紅,朝朝愁雨又愁風。花開花謝難相見,懊恨無邊總是空。」五「西湖荷葉緑盈盈,露重風多蕩漾輕。,倒折荷枝絲不斷,露珠易散似郎情。」六「芙蓉肌肉緑雲鬟,幾許幽情欲話難。聞説春來倍惆悵,莫教長袖倚闌干。」七
劉夫人《题美人圖》云:「桂魄初生秋露微,輕羅已薄未更衣。銀筝夜久殷勤弄,心恡空房不忍歸。」
一 士子寄宿空館,午夜見二女子,冉冉庭中拜月,挑髮微吟云:「拜月下高堂,秋風清露凉。曲欄人語静,銀鴨自焚香。」蓋狐女云。
傳奇詞云:「春至年年韋杜曲,芳草無心裙帶緑。風冷酒初醒,琴心瘦長卿。 藥裹封蛛網,愁入眉尖上。小拜向蓮幢,佛前燒炷香。」
《送友集古》云:「把酒相看對夕曛,紫烟衣上繡春雲。荒山古道無楊柳,惟有松枝可贈君。」
《金谷園集古》云:「深院梧桐壓金井,院門晝鎻回廊静。殘花悵望近人開,猶似當時美人影。」又有《閨情集古》云:「珠箔上銀鈎,春花壓翠樓。笙歌何處響?鸚鵡對人愁。午睡醒來晚,無人夢自驚。夕陽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蘭芳、蕙芳,金閶賈人女也。淑姿窈窕,性耽蘭蕙。父築小樓居之,倩名人畫蘭四壁,二女日夕吟咏于上。聞楊用修作《竹枝詞》,云:「西吴有《竹枝詞》,東吴獨無《竹枝詞》乎?」作數闋云:「姑蘇臺上月團團,姑蘇臺下水潺潺。月落西邊有時出,水流東去幾時還?」一「虎丘山上塔層層,夜静分明見佛燈。約伴燒香寺中去,自將釵鈿施山僧。」二「翡翠雙飛不待呼,鴛鴦並宿幾曾孤。生憎寳帶橋頭水,半人吴江半太湖。」三「館娃宫中麋鹿遊,西施去泛五湖舟。香魂玉骨歸何處?不及貞娘葬虎丘0」四
二女後私一少年子,父覺,竟以雙玉委焉。父可謂憐才矣。
傳奇《釵頭鳳》詞云:「不關愁,非干酒,柳絲搓得鵝兒繡。腰圍瘦,眉痕鬪,十三明月,滿弦時候。就!就!就! 憐花凑,惜花僽,柔香翠颭銀塘皺。紅光溜,濃烟透。金鴉待啄,籠裙荳蔻。逗!逗!逗!」
王元美《春夜不寐》詞云:「尖側東風,迷離烟雨,只解排比黄昏。一燈清映,烱烱淚珠痕。熏盡銅炬香灺,相思被、慰貼難温。那堪更,穿花玉漏,點點出長門。 無端千萬種,新愁舊事,來往紛紛。總成就天涯,一病身。捱得鄰雞報也,權撇下、幾件銷魂。還禁架,楊花燕子,遲日情閑庭。」
古四言詩云:「臨軒啓鑑,以炤二毛。美人阻隔,使我心勞。我有悲歌,苦無絲桐。我有尺書,苦無飛鴻。清風徐來,暗菊生香。如彼窈窕,低言吐芳。寒衣未裁,庭霜菊浮。懷哉纖手,孰與藏鈎?誰曰江深?魚知其底。誰曰火炎?鼠居其裡。彼美一人,蛾眉傾國。愛我如檇,棄我如擲。阮劉神仙,天台猶慕。淵明淡泊,閑情作賦。衰草索綯,可制我牛。干將在匣,難斷我愁。夜深燭滅,降堦曳屣。樹影蕭疏,參差在地。仰視皓月,光燭無邊。纖阿願托,以鑑所懽。維鵲之腦,使人相思。試以贈之,庶不我辭。莫聽此曲,此曲甚長。停絲罷竹,且進我觴。」
四言詩古拙易,風雅難。讀此則零香斷玉,啄碎風筝。
唐伯虎作《海棠詞》云:「昨夜海棠初著雨,數點輕盈嬌欲語。佳人曉起出蘭房,折來對鏡比紅妝。問郎花好奴顔好?郎道不如花窈窕。佳人見説發嬌嗔,不道死花勝活人。將花揉碎在郎前,請郎今夜伴花眠。」
此詞于舊詞中翻出,如六一居士詩,淺故入情。
古閨宴感懷詩云:「昨夜匆匆扇底風,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隔座送鬮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馬蹄明月催歸去,搔首西窗自咏蓬。」又:「相見時難别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燭成灰淚始乾。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爲探看。」又:「來是空言去絶踪,月斜樓上五更鐘。夢爲遠别啼難唤,書被催來墨未濃。蠟燭半籠金翡翠,麝香數度繡芙蓉。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古《劉阮》詩云:「殷勤相送出天台,仙境那能却再來。雲液既歸須强飲,玉書無事莫頻開。花當洞口應長在,水到人間定不回。惆悵溪頭從此别,碧山明月照蒼苔。」又:「再到天台訪玉真,青苔白石已成塵。笙歌寂寞閑深洞,雲散蕭條絶舊鄰。草樹總非前度色,烟霞不似往年春。桃花流水依然在,不見當時勸酒人。」《題蘭香張碩》詩云:「天上人間兩渺茫,不知誰識杜蘭香?來經玉樹三山遠,去隔銀河一夜長。怨入清塵愁錦瑟,酒傾玄露醉瑶觴。遺情更説何珍重,擘破雲鬟金鳳凰。」又:「碧落香銷蘭露秋,星河無夢夜悠悠。靈妃不降三清駕,仙鶴空成萬古愁。皓月隔花追嘆别,飛烟籠樹省淹溜。人間何事堪惆悵?海色西風十二樓。」
曹秀娥《題美人出浴辭》云:「温泉起來忙護體,帶濕裙拖地。翻嫌月色明,偷向花陰立。俏東風,俏東風,有心兒輕揭起。」
石天曰:「《墨莊漫載〉:『婦人弓足始于五代李後主。』非也。六朝樂府有《雙行纏》,其詞云:『新羅繡行纏,足趺如春妍。他人不言好,獨我知可憐。』杜牧詩云:『鈿尺裁量减四分,碧琉璃滑裹春雲。五陵年少欺他醉,笑把花前出畫裙。」段成式詩云:『醉袂幾侵魚子纈,影纓長戞鳳凰釵。知君欲作《閑情賦》,應願將身作錦鞋。」予少時與楊姬飲,客取其鞋,度杯行酒,有詩咏之云:『無多綦縷結鴛文,藕覆貴妃膝褲名。新籠荔子裙。乍脱荀苞微帶粉,自留花氣不曾薰。朦朧墮枕勾如月,依約浮杯度作雲。偶被小鬟嗔擲了,錦魚成隊狎波紋。』」
湯卿謀《美人臨鏡歌》云:「曉籹欲借胭脂襯,低頭細照芙蓉鏡。願將嬌面對春風,頻迴倩影分明認。可是朦朧雪裏花,還疑秋水浸紅霞。芳晨費盡修眉裏,纔捲珠簾日又斜。」又《美人刺繡歌》云:「鎖愁春色奈何天,落花飛絮相流連。小姑唤嫂繡錦幙,金刀碎剪閑歡謔。姑道彩鸞毛羽好,朱翎翠翰不曾老。嫂言我愛芙蓉姿,連理並蒂長相思。春夢催人倦且起,回看小姑竟睡矣。」又《新婚曉》云:「日影和烟上畫梁,雙鬟悄立整羅裳。傳來絮語欺鸚鵡,睡足脂痕暈海棠。扣領含羞留待束,褰帷匿笑不成妝。守宫的的争衾艷,未許人前理繡床。」又《新婚夕》云:「最憐妝卸背銀釭,斜溜嬌波印玉郎。臂藕未曾輸作枕,唾花先已謔生香。閑從繡幙窺來去,慢倚熏籠話短長。怪底侍兒屏外聽,故將羅襪蹴鴛鴦。」
卿謀才思掞發,少年應賦玉樓。才滿天概,是耶?非耶?
沈君晦《贈甥女瓊章》詩云:「雙眉纖影月初三,碧黛描成石竹衫。紫釧金星翡翠重,紅綃麝月鳳凰銜。桃花白雪嬌隨母,柳絮因風肯讓男。南國無雙應自貴,北方獨立詎爲慙。懽容未笑芳生靨,細語如聞口半喃。梅額侵霞嫌傅粉,鴉鬟浮鏡不留簪。曲屏曉暖芙蓉睡,小院香多荳蔻含。賦學迴文新識恨,繡殘連理未知諳。樓前無與春相問,花下惟餘影對參。飛去廣寒身似許,比來玉帳貌如甘。東風吹盡吴宫怨,浣石佳人今又南。」
瓊章覽此詞,愀然云:「尤色豈人生之幸耶?」未幾而珠顔殉玉匣矣。惜哉!
湯卿謀《彈鶯詞》云:「曉鶯啼破枕中愁,唤雙鬟小婢,問隔窗悄共誰私語?把妾夢都驚起。青衣笑指園林裡,道紅兒在此摘青梅。嗔打須教去,怕勾引鸚𪃿嘴。」
閨中些子事,圖來便是一幅佳畫,寫來便是一首好詞。但恨圖不出,寫不出耳。
吴耳淵《楊柳詞》云:「新調小馬趁飛花,行到垂楊曲巷家。三扣玉扉人未起,忽聞鸚鵡唤燒茶。」又《貽所思》云:「曾騎竹馬過君家,並坐牙床飲露芽。贈我金盆今尚在,何當重搗鳳仙花。」
湯卿謀《鬥草詞》云:「展屏山,自勸尋春駕。梳掠好,將愁謝鄰家。姊妹閒貪耍,執手去荼䕷架。卜鬥草,誰行早嫁?私禱向,海棠花下。一霎小鬟赢着,揉翠喃喃駡。」
袁中郎《江南子歌》云:「鸚鵡夢殘曉鵶起,女眼如秋面似水。皓腕生生白藕長,回身自約青鸞尾。不道别人看斷腸,鏡前每自銷魂死。錦衣白馬阿誰歌?郎不如卿奈妾何。」
董無益記仙女三絶云:「柳條金嫩不勝鴉,青粉墻邊道藴家。燕子不來春寂寞,小窗和雨夢梨花。」又:「松影侵埴琳觀静,桃花流水石橋寒。東風吹過雙蝴蝶,人倚危樓第幾闌?」又:「屈曲闌干月半規,藕花香淡水漪漪。分明一夜文姬夢,只有青圑扇子知。」
卓珂月作獨韵詞云:「娘問爲何不去?爹問爲何不去?背地問檀郎:難道今朝真去?郎去,郎去,打疊離魂隨去。 今日問郎來麽?明日問郎來麽?向晚問還頻:有個夢兒來麽?癡麽,癡麽,好夢可如真麽?」
莊所願《子夜歌》云:「爲愛窗前月,遲遲啓繡帷。今宵休更閉,候郎魂夢歸。」一「掩袂下庭闌,擡頭自凝觀。待郎郎不來,抱月空歸去。」二「夜半子規啼,驚殘妾夢回。回時郎已去,悔不蚤追隨。」三「相隔長相憶,相逢轉自疑。恐郎懷别意,不似舊時癡。」
賈伯聖爲御史,喜山東名姝金鶯兒,作《醉高歌·紅繡鞋》曲寄之,曰:「樂心兒比目連枝,肯意兒新婚燕爾。畫船開抛閃得人獨自,遥望着關西店兒。黄河水流不盡心中事,中條山隔不斷相思。常記得夜深沉,人静悄,自來時。來時節三兩句話兒,去時節一篇詩。記在人心窩兒裡直到死。」
有一 士訪妓,妓在開府侍宴。候稍久,賦詞寄之,云:「春風捏就腰兒細,繫的粉兒裙不起。從來即向掌中看,怎忍在燭花影裡?酒紅應是鉛華褪,暗蹙損眉峰雙翠。夜深站老繡鞋兒,靠那個屏風立地。」
葉天寥《伊人思《伊人思》,夫人沈宛君所輯名媛遺編。小引》云:「《詩》曰:『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故知斗北横參,停雲佇靄,芳草因之寄想,幽桂可以相思。山水將歸,共陶風月;琴樽有侣,不負烟霞。領契游深,遡懷神遠。允班荆于縞帶,詎投分于羅裙?然嚶鳴猶切求聲,婉變無容同好與?奚必蓉袿綰釧,榴黛梳釵,碧簟調笙,紅裀按舞,薌膏鳧翠之旨,梭躡流黄之機,廼稱婦女事哉!内人沈宛君,遐情慨獨,曠性傭孤,閑詠《陌桑》,效題《團扇》。所憾典型雖邇,軌躅載遥。特於近代名媛,纂摘一二,採其佳句,作我清音。彩映錦囊,香翻綺袖。明妃胡塞,還留桂若之洲;帝子湘波,即是靈均之友。郵花十里,盡啼春樹鶯聲;暮雨重簾,半人秋燈蛩夢。蓋淵綃鏡屦,嘯隱鍼床,非袠線旗亭,金傾紙價者也。君今往矣,卷固存焉。零落殘篇,荒凉敝篋。寂寥誰賞,僅餘秘枕之書;嗚咽奚堪,遂似鄰家之簡。傳傷心于緑字,俾出人間;供雅玩于青閨,爰登木簡。」
葉天寥《彤奩續些些,皆名閨挽葉瓊章、昭齋二女挽什。引》云:「蓋昔《返生》《返生香》,瓊章集。缶響,《愁言》昭齋集。篲餘,薤葉文,聊舒條歉云爾。爰有名閨麗人,咸垂咨悼。扶風輔内,舊是班家;陽夏郡中,夙稱謝閫。窗開翡翠,方竟新妝;粉印芙蓉,隨摛佳句。梳蟬雲之薄鬢,彩奪江郎;寫麝月之雙蛾,丸分越女。才超左嬪,遠追公主之辭;質比令嫻,均擬婕妤之怨。金屏題罷,銀管裁來。靡不遥惜清揚,遐婉變。軫憂隣笛,結愴樓簫。鏡泫鸞飛,遂勒青松之碣;琴凄别鶴,何殊黄絹之碑。未訪潛英,紅箋代石;無勞蘅枕,碧篆留仙。煒矣琅函,猗歟瓊管。至于世交東武,有似楊矦;館築西秦,即同甄后。芳飄柳絮,羊曇申舅之庭;美映椒花,徐邈邢姨之戚。彭城姊妹,漢宫吹曲之年;康樂池塘,荀孃解圍之歲。情關倫屬,悲感懿親。俱霑湘水之襟,並慨楚妃之歎。雖纏綿惋惻,鴛鴦之製非多;而惆悵低徊,嬋媛之傷已盡。洵明珠之六寸,固靈草之一枝矣。」
曹含齋《士女表》云:「千載風流,向傳江左;六朝佳麗,宛在秦淮。朱雀橋頭,南引狹邪之路;烏衣巷口,曲通遊冶之場。挾彈飛鷹,籍籍繁華公子;嗚鞭策騎,紛紛佻達兒郎。劍客藏名,託礱俠骨;文人失職,借耗壯心。則有仙貌非凡,原居天上;俗緣未斷,蹔謫人間。楊柳腰肢,步塵則䡀;芙蓉脂肉,出水不濡。吹氣如蘭,濯肌似玉。口朱未傅,依然夜語聞香;面藥未施,自爾晝眠加瑩。横拖秋水,却厭金篦;淡掃春山,何須石黛。杏黄衫子,偏宜翡翠文裙;耳後珠璫,雅映眉間寶靨。可謂胡天胡帝,乍陰乍陽,獨立無雙,横陳第一者矣!于焉魂與,矧也目成。同題漢上之襟,共結江干之佩。引金張而並人,迷劉阮以忘歸。此處留儂,豈惜纏頭之錦;他年共命,何須繫臂之紗?墮馬妝成,惜不人宫見妒;藏鴉賦就,幸而倚案成憐。此誠欲界之仙都,塵寰之瀛宫也。」
弁恨
鴛鴦墓月,明呼小娥。或在長鬥兮永巷,泣溝水之潺潺;或在離宫兮别殿,嘆鈴雨之涓涓。或在樓前,斷送鈿蟬;或在渡頭,情悵花船。或在紫臺兮萬里,白草芊芊;或在青塚兮一抔,碧血田田。伊此境之惝恍,乃存其身以留連。有人告余曰恨窟,予始情悵而惘然。
長洲錢尚濠書於綏山書屋。
買愁集 綏山主人錢尚濠振芝輯 蘆城赤隱吕毖貞九閲
一集恨書
已矣哉! 一片殘形空作石,百年遺血漫爲虹。事已到此,慟也何爲?然人去山空,猶作吴門之響;月明魂斷,還聞蜀帝之呼。良由混沌重來,情根不死。爾乃虚空粉碎,恨劫難消。仰頭千古事,書空題破青天;失足百年身,咽淚平填滄海。將欲哭兮不可,欲歌兮不可,抑有言兮是然?無言兮是然?集《恨書》。
咸陽王被收,嬪娥散落人間,每當凄風凉月,沿街接巷。嘗有聯臂而歌,云:「可憐咸陽王,奈何作事誤。金床玉几不能眠,夜踏霜與露。洛水潺潺瀰岸長,行人那得渡!」
定州路側,慕容垂墓也。平楚茫然,行踪斷絶。一日,樵夫于蔓草中得一石碑,其上有鎸詞云:「勅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底見牛羊。」背復鎸云:「暑往寒來春復秋,夕陽西下水東流。將軍戰馬今何在?野草閑花滿地愁。」
隋煬帝與蕭妃夜宴行宫,時玉漏初沉,笙歌阒寂。與蕭妃携手閒堦,見銀河耿耿,帝星不明。帝曰:「外邊人必有圖我者。」因唏嘘泣下。蕭妃云:「自古無不亡之天下。」歌云:「瓊瑶宫室,金玉人家,珠簾開處碧鈎掛。嘆人生一場夢話,休錯了歲歲桃花。奈中原離黍,霸業堪嗟。干戈滿目,阻斷荒遐。梨園檀板動新雅,深痛恨,無勤王遠將鸞輿迓。須撲飲,顧不得繁華天下。」
喬知之有妾名碧玉,美艷能歌。知之繾綣,爲之不婚。武承嗣借教歌舞,遂不還。知之痛忿成疾,因作《緑珠怨》云:「石家金谷重新聲,明珠十斛買娉婷。此日可憐君自許,此時可喜得人情。君家閨閣未曾難,嘗將歌舞借人看。意氣雄豪非分理,驕矜勢力横相干。辭君去君終未忍,徒勞掩袂傷鉛粉。百年離恨在高樓,一旦容華爲君盡。」寫以縑素,賂閽守密寄之。玉得詩,悲惋赴井死。
崔玄有妹能詩,悔失節一薄倖人,遂悲惋自悼;終身不復覽鏡。因題破簾云:「已漏風聲擺,繩持也不禁。一從經落節,無復有貞心。」
唐子畏云:「一失脚成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身。惘惘頹形,竟成墮甑,離離妄想,終作死灰。」亦可悲矣。
侯夫人,煬帝宫嬪也。才情藻逸,容華絶代。帝既幸迷樓,後宫不得進御。夫人悒鬱經年,一旦自縊,繫詩臂上。左右取進,帝反覆感傷,往視,色猶如桃花也。《自感》詩云:「庭絶玉輦跡,芳草漸成窠。隱隱聞簫鼓,君恩何處多?」又:「欲泣不成淚,悲來翻强歌。庭花方爛熳,無計奈春何?」《自遣》詩云:「春陰正無際,獨步意如何?不及閑花草,翻承雨露多。」《妝成》詩云:「妝成多自恨,夢好却成悲。不及楊花意,春來到處飛。」
昔沈君烈詩云:「四顧天垂圓似甕,幾人呼透甕間音。」奈何,奈何!
楊盈川姪女,十四歲能詩。及笄,與中表弟悦,因寄《新妝詞》云:「宿鳥驚眠罷,房櫳乘曉開。鳳釵金作鏤,鸞鏡玉爲臺。妝似臨池出,人疑月下來。自憐終不見,欲去復徘徊。」弟答《新妝詞》云:「娟娟月入眉,整整雲歸鬢。樓上弄妝遲,簾外風移影。斜窺秋水長,軟語春鶯近。無計奈情何,只有相思分。」竟同日殒。楊哀之,爲之合葬,人號「鴛鴦冢」。羅鄴詩云:「詩情酒癖總休論,病裡時時晝掩門。最是一生凄絶處,鴛鴦冢上欲招魂。」
煬帝極憐韓俊娥,後爲蕭妃所制,不得進御。帝思之成疾,寄詩云:「黯黯愁侵骨,綿綿病欲成。須知潘岳鬢,强半爲多情。」又:「離别腸應斷,相思骨合銷。愁魂若未散,憑仗一相招。」
憐俊娥,究竟爲蕭妃所制,畢竟不憐也。予嘗作《馬嵬詞》云:「長生殿上祝姻緣,馬首紅羅不暫憐。自是薄情渾説慌,不因無策庇嬋娟。」不然,挾天子之貴,而不能得志一婦人,我不信也。
明皇在南内,夢見妃子于蓬山太真院。覺來悲感不置,因作詩遺之,使力士焚于馬嵬山下。詩云:「風急雲驚雨不成,覺來仙夢甚分明。當時苦恨銀屏影,遮隔仙姬祇聽聲。」又作《羅襪銘》曰:「羅襪羅襪,香塵生不絶。細細圓圓,地下得瓊鈎。窄窄彎彎,手中弄新月。」又:「如脱履,露纖圓,恰似同衾見時節。方知清夢事非虚,暗引相思幾時歇!」
享終身之快意者,福人也;抱終身之幽怨者,慧人也。三郎在福、慧之間。
明皇幸蜀,貴妃藁葬馬嵬山下。既返駕,明皇命高力士潛易葬地,至則肌膚已消釋矣,惟胸前繡香囊在焉。力士取歸以獻,明皇大慟,自此時時悲悼。每當風晨月夕,四顧悽愴,擁鼻吟云:「刻木牽絲作老翁,雞皮鶴髮與真同。須臾舞罷無些事,還似人生一世中。」
長安女子郭紹蘭,適任宗。宗賈湘中,數年不歸。蘭一日見雙燕喃喃,因呼與語曰:「我聞燕自海東來,往來必由湘中,爾可寄我壻音耗否?」言訖淚下。燕飛鳴似有所諾,下泊蘭肩上。蘭作詩繫燕足云:「我壻去重湖,臨牕泣血書。殷勤憑燕足,寄與薄情夫。」燕遂飛鳴而去。明年春,夢燕歸,足有繫詩云:「三年離恨憑誰訴?夢裡幾回回又錯。争奈楊花撲面飛,春陰不認歸來路。」蘭驚晤,泣云:「郎不歸矣。」遂卒。
俞乙下第歸,日暮迷路,投宿一村舍。惟有一女子,孤燈紡續,低鬟嚲影,幽韵動人。俞挑之云:「何孤苦如此?」女云:「子有才無命,妾有色無緣,天涯萍聚,何必相問?」指壁間《二喬圖》云:「子能題否?」俞未及應,女郎口占云:「江上桃花紅粉腮,偶然吹人玉堂來。東風日暮和烟雨,多少飄零委緑苔。」俞愴然淚下。
崔護初舉進士不第,清明獨遊都城南,得村居,花木叢萃。護叩門久之,有女子自門隙問之,對曰:「尋春獨行,酒渴求飲。」女入,啓門,以一盂水至,獨倚小桃柯停立,而意屬殊厚。崔辭起,送至門,如不勝情而入。後絶不復至。及來歲清明,徑往尋之,而門已扃鎖矣。因題詩左扉云:「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祇今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東風。」
劉禹錫有妓,甚眷戀,將營别墅居之。一日出遊,李逢吉見之,恃勢奪去。劉憤鬱經年,因作《四愁詩》云:「寶釵重合兩無緣,魚在深潭鶴在天。得意紫鸞休舞鏡,傳言青鳥罷銜箋。金盆已覆難收水,玉軫長抛不續絃。若向蘼蕪山下過,遥將紅淚灑窮泉。」一「鸞飛遠樹知何處?鳳得新巢已「已」作「絶」宇解。去心。紅壁尚留香漠漠,碧雲初散信沉沉。情知污點投泥玉,猶自經營買笑金。從此山頭似人石,丈夫形狀淚痕深。」二「人曾何處更尋看?雖是生離死一般。買笑樹邊花已老,畫眉窗下月猶殘。雲藏巫峽音容斷,路隔星橋過往難。莫怪詩成無淚滴,盡傾滄海也須乾。」三「三山不見海沉沉,豈有仙蹤更可尋。青鳥去時雲路斷,嫦娥歸處月宫深。紗窗遥想春相憶,書幌誰憐晝獨吟?料得夜來天上鏡,只因偏照雨人心。」
綏山主人曰:「雲情多變,水性易流。柳枝闞昌黎之亡,酥香負杜家之愛。郵亭一夜眠,處士空生巫峽夢;湖洲十年約,青蛾今屬使君家。」作《無題》詩云:「碧雲飛處隔蓬萊,香徑烟銷種緑苔。夢裡關山何日到,書中鴻鴈幾時來?圑香和就相思淚,碾玉難成百艷胎。自是人間惆悵事,劉郎辛苦憶天台。」一「自來消息兩茫然,畫損雕闌擲破錢。秋雁書空還有唳,春蠶絲盡不禁眠。已無梧葉題長恨,空折梅花報可憐。一夢揚州成底事,挑燈誰話舊因緣?」二「悠悠魚鴈别經時,瘦盡江郎鬢裏絲。天上有星臨薄命,人間無藥治相思。空餘舊恨歌桃葉,誰識新詞唱《柳枝》?十二峰前多少意,倩風吹與玉人知。」三「獨立東風苦自嗟,悵悵暗數昔年華。雲鬟有恨終爲石,萱草無懽不耐花。燕子自尋王謝壘,馬蹄曾識茂陵家。蒼茫望斷歸來路,一寸心中萬里涯。」四「凡材何計合姻緣,誤入三山小有天。賦就《西廂》飛白鳳,夢來神女劚藍田。看花和淚思長好,對月傷心説再圓。情緖近來言不得,夜深獨自禮金仙。」五「浪説懽情不可尋,星橋拆處采雲深。窺奩影斷鸞分鏡,腻枕香消玉墮簪。一尺難挨回首路,千金莫買隔簾心。何年再展雙翾翼,飛上紅樓倚碧琴。」六「浮漚聚散豈爲期,零落花魂倦眼低。枕上三更銷夢雨,燈前一折買愁詩。難將白雪調蘇小,何用黄金鑄牧之。二十四番風信急,雕梁春暗絡塵絲。」七「襄王曾伴楚江雲,花使無端惜離群。鸞鳳笙中唤小玉,鴛鴦冢上哭雙文。淚絲堪織流黄綺,雁字誰書白練裙?王粲登樓渾是病,暮烟何處問湘君?」八「腸斷崔徽待月身,淚流清血自霑巾。嬌多嗔愛情難測,憶久悲懽夢似真。蕭史何年憐月姊?裴郎鎮日酹冰人。惘然愁思渾無賴,一任桃花流水春。」九「臨鏡朝來不欲看,情禪何日出邯鄲?西陵歌斷鶯花小,南國香消佩帶寒。好夢迷天皆薄倖,侯門如海只悲酸。蒹葭莫問長干路,江上烟生白露圑。」十「歌舞教成十載恩,今朝誰識舊王孫?五湖自載吴宫月,三峽空歸蜀帝魂。芳草萋迷人事改,孤雲明滅此心存。曉來染得相思字,半是芸香半淚痕。」十一
李涉至揚州,遍歷諸寺。偶於城外草菴中遇一女子,風鬟霧鬢,拜泣道左,乃故劉員外愛姬宋態也。李問何行止?曰:「飄泊耳。」李不勝嘆悼,贈以詩云:「長憶雲仙至小時,芙蓉頭上綰青絲。當時驚覺高唐夢,惟有如今宋玉知。」又:「陵陽夜醼使君筵,解語花枝在眼前。自從明月西沉海,不見嫦娥二十年。」態爲之悲慟,李亦泣下,嘆曰:「白髮有前後,青山無古今。我與卿今日結成千古之恨矣!」
崔涯妻,揚州雍總校女也,儀質閒雅,夫婦甚睦。一日,崔小得罪於雍,雍勃然仗劍入室,立令女剃髮爲尼。涯悲泣,不聽分疏,親戚揮慟送之。涯不得已,裁詩留贈云:「隴上流泉隴下分,斷腸嗚咽不堪聞。嫦娥一入宫中去,巫峽千秋空白雲。」崔自此不娶。
元微之娶韋氏,字蕙藂,婉麗多才思。官未達而苦貧,二十殒芳。微之痛悼,作詩傷之,云:「謝家最小偏憐女,嫁與黔婁百事乖。顧我無衣搜畫篋,泥他沽酒拔荆釵。野蔬充膳甘長藿,落葉添新仰古槐。今日鬢蟬何處去?竹爐蓬竈鎻荒齋。」
採薪女多於錢塘負薪來往,烟眉霧臉,辛苦可憐。一日,杭妓承應燕會,皆綵衣細馬。一女息擔,掩泣而歌云:「亂蓬爲鬢布爲巾,曉踏寒山自負薪。一種錢塘江上女,着紅騎馬是何人?」
杜牧游湖州,見一里姥携一童髻女子,年十餘歲,而娉婷秀出,國色無雙。牧驚愛之,以指環定情,約以十年後來娶。後大中三年,牧始守湖州,已踰四朞,而女竟他適矣。牧不勝惋恨,賦詩云:「自是尋春去較遲,不須惆悵惜芳姿。狂風落盡深紅色,緑葉成陰子滿枝。」
沈君烈有詩云:「欲尋花信去尋遲,花上流鶯已占枝。三百金驕公子勒,十千酒捧美人巵。不𢷘簾額通聲福,可隔墻頭和句詩。世上風流詞賦久,俗邊春夢不多時。」亦可謂解嘲矣。
劉禹錫懷人不至,嘗作《楊柳枝詞》云:「春江一曲柳千條,二十年前舊板橋。曾與情人橋上别,恨無消息到今朝。」
王憲累舉不第,題一絶於崇慶寺壁,云:「十口溝隍待一身,半年千里絶音塵。鬢毛如雪心如死,猶作長安下第人。」
唐制:天子親自策士。至有主司十薦,而不得一第者。怨氣所積,釀成黄巢之禍。嗟乎!腹噉千百蠹魚,筆冢相望,髮白而不能博半綸,能不悲哉?綏山主人作《下第》詩,有云:「二九年中夢筆橋,文成光怪墨成妖。可憐白鳳飛何處?化作啼鵑不可招。」
羅隱初赴舉,過鍾陵,見營妓雲英。後下第,復見雲英,把酒唏嘘。隱作詩云:「鍾陵醉别十餘春,重見雲英掌上身。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韋莊寓蜀,有愛姬,姿質艷麗,詞翰精絶。蜀主建聞之,託以教内人奪去。莊追念悒怏,作《謁金門》詞云:「空相憶,無計得傳消息。隔斷桃源人不識,采雲何處覓? 新睡覺來無力,不忍把伊書跡。滿院落花春寂寂,斷腸芳草碧。」姬得詩,不食卒。
陸仲舉飄泊江湖,過武林,邂逅歌妓王玉貞,一見投契,深相眷慕。貞更不他接,日脱簪珥,買歡湖上。後貞囊篋空乏,舉竟欲分袂。貞留之不得,作詞贈别云:「來時吴會猶殘暑,去日武林春已暮。欲知恩愛感人深,灑淚多於江上雨。懽情未舉眉先聚,别酒多斟君莫訴。從今寧忍看西湖,擡眼盡成腸斷處。」舉既去,貞遂赴湖死。
僕固懷恩女,年十八,能詩,解音律。唐代宗册爲崇徽公主,遠嫁吐番。泣别時,手把石上,遺痕不消。歐陽公題詩云:「故鄉飛鳥尚啁啾,何况悲笳出塞愁。青冢芳魂知不返,翠崖遺跡爲誰留?玉顔自惜爲身累,肉食何知預國謀。行路至今空嘆息,野花岩草自春秋。」
荆公女蓬萊君,適吴安持。持好遊,蓬萊經年獨處。題詩寄父云:「西風吹入小窗紗,秋色應憐我憶家。極目江山千里恨,依然和淚看黄花。」父以新釋《楞嚴》寄之,並和以詩云:「青燈一點映窗紗,好誦《楞經》莫憶家。能了諸緣如夢幻,世間應有妙蓮花。」
徐凝管販湘中,數年不歸。妻字錦姒,作長怨歌寄之。而凝計本消乏,恥歸故里,裁詩寄答云:「三秋雙鲤到天涯,起坐沉吟忽憶家。久别不堪成獨夢,夜闌消息問燈花。」又:「錦緘青鳥遠相聞,惟有梅花可贈君。欲折不堪摇落甚,愁心一片寄春雲。」
曾眉涯赴舉,每寓一營妓家,至則流連感愛,誓訂終身。而涯累舉不第,妓不勝悲悼,作詩贈别云:「牽君衫袖爲君歌,半入陽關半渡河。纔唱一聲雙淚落,十年無奈别離多。」
李芾宿鳳山驛,見壁上有詩甚悽楚。詩云:「富川遥望劍江西,一片孤雲對夕暉。有淚應投烟樹斷,無書堪寄雁鱗稀。問安巳負三千里,流落空懷十二時。海闊天高俱是念,憑誰爲我説歸期?」芾爲之唏嘘嘆咏。是夕,夢一素衣女子,歛袵而前曰:「妾楊氏女也,可附載否?」遲明起眎驛後,一棺埋荒草中,题云「江西楊氏雲瑶之槥」。芾慟然,爲之設奠,載歸江西,葬於西門外苧溪庵中。因題詩墓上云:「生前應識杜蘭香,摘下相思命似霜。一束愁魂飛不去,紅塵高夢正黄粱。」又:「自憑青鏡自思量,爲甚悲來爲甚狂?世上相思無着處,荒郊何計冢鴛鴦。」
海州士人李慎言,嘗夢至一處水殿中,觀宫女戲毬。有《抛毬曲》十餘闋,詞皆清婉。醒記二闋云:「侍燕黄昏曉未休,玉堦夜色月如流。朝來自覺承恩醉,笑倩傍人認繡毬。」又:「堪恨隋家幾帝王,舞裀揉盡繡鴛鴦。如今重到抛毬處,不是金爐舊日香。」
王珪妹美秀有才,適貧士,鬱鬱失懽,二十而鬢蟬憔悴。一日歸,見歌舞滿堂,一姬嫣然。問之,年二十矣。王妹愀然,贈以詩云:「昔聞海上有仙山,烟鎻樓臺日月閒。花下玉容長不老,只因春色勝人間。」
王荆公子元澤有心疾,與妻未嘗接。妻獨居小樓,焚香禮佛。荆公憐而嫁之,元澤贈以詞云:「楊柳絲絲弄輕柔,烟縷織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難重省,歸夢繞秦樓。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荳蔻梢頭。」
欽宗北狩,出南薰門,大雪,後宫臣民泣送。相顧凄楚,無不腸斷。民間作《憶君王》詞云:「依依官柳拂宫墻,寶殿無人春晝長,燕子歸來依舊忙。憶君王,憶君王,月破黄昏人斷腸。」
宋陳石泉自北歸,有北人陳參政餞之,作《木蘭花慢》云:「北歸人未老,喜依舊,着南冠。正雪暗潢池,雲迷芒碭,夢落邯鄲。鄉心,日行萬里,幸此身生入玉門關。多少秦烟隴霧,西湖洗征衫。燕山,望不見吴山,回首一歸難。慨故宫離黍,故家喬木,那忍重看。鈞天,紫微何處,問瑶池八駿幾時還?誰在天津橋上,杜鵑聲裡闌干。」
靖康間,京畿女子爲金俘虜,如墮葉飄花,零落道左。一女自稱秦學士,題詩道中云:「眼前雖有還鄉路,馬上曾無放我情。」讀者無不下淚。
王氏女,幼聰慧,父母爲之擇配,未偶。摽梅已過,荏苒多愁,因作詩云:「白藕作花風已秋,不堪殘睡更回頭。晚雲帶雨歸飛急,去作西窗一夜愁。」
劉弇有愛妾,字佛奴,早逝。弇見佛必下泪。春日嘗作詞云:「東風依舊,着意隋堤柳。搓得鵝兒黄欲就,天氣清明時候。 去年紫陌清明,今宵雨魄雲魂。斷送一生憔悴,能消幾箇黄昏?」又:「風急花飛晝掩門,一簾疏雨滴黄昏,便無離恨也消魂。 翠被任熏終不暖,玉盃慵舉幾番温,這般情事與誰論?」
冉芸甫有妾,年十四,得瘵疾。甫置錢十萬,托姙娘營求醫禱,經年而奄逝。芸拊膺彌歲,嘗作詩云:「樂廣清羸知幾年,姙娘相托不論錢。輕盈妙質歸何處?惆悵碧樓紅玉鈿。」又:「經年消瘦暗傷神,夜夜燈前伴病身。欲向孤衾尋舊夢,可憐慣作不眠人。」又:「空房獨坐對啼鴉,霜影朦朦月欲斜。銀燭不知人永别,寒宵猶發舊時花。」
陳後山作《妾薄命》二首云:「主家十二樓,一身當三千。古來妾薄命,事主不盡年。起舞爲主壽,相送南陽阡。忍着主衣裳,爲人作春妍。有聲當徹天,有淚嘗徹泉。死者恐無知,妾身徒自憐。」又:「葉落風不起,山深花自紅。捐世不待老,惠妾無其終。一死尚可忍,百歲何當窮?天地豈不寬,妾身無所容。死者如有知,殺身以相從。」
李易安適趙明誠,平生同志。誠在太學,朔望告謁,出質衣,取半千錢,步入相國寺,市碑文果實歸,相對咀嚼展玩。後連守兩郡,竭力以事鉛槧。及卒,易安爲文以祭曰:「白日正中,嘆龐翁之機捷;堅城既墮,憐杞婦之深悲。」後竟墮節,再適非人。安恚悶無聊,秋日作《聲聲慢》詞云:「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鴈過也,正傷心,却似舊時相識。 滿地黄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懽摘?守着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黄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箇愁字了得?」
徽宗北隨金虜,後見杏花,作《燕山亭》詞云:「裁剪冰綃,輕疊數重,冷淡胭脂注。新樣靓妝,艷溢香融,羞殺蕊珠宫女。易得飄零,更多少、無情風雨。愁苦!閒院落凄凉,幾番春莫? 憑誰寄離恨重重,這雙燕何曾,會人言語。天遥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宫何處?怎不思量,除夢裡、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有時不做。」又遇清明日,作詩云:「茸母初生認禁烟,無家對景倍悽然。帝城春色誰爲主?遥指鄉關涕淚漣。」
金人徙徽宗回燕京,一日行至平順州,止泊驛舍。時以七夕,官中於驛作酒肆,縱人會飲。帝於室中見一胡婦,携數女子,皆俊目艷麗,或歌或舞,或吹笛,持酒勸客,所得錢物、酒食率歸胡婦。稍不及者,婦以杖擊之。少頃,官遣皂衣吏賫酒飲帝。胡婦不知爲帝也,亦遣一横笛女子人室,對帝嗚咽,不成曲。帝問女子曰:「吾與汝爲鄉人,汝東京誰氏女也?」女顧胡婦稍遠,乃曰:「我百王宫魏王女孫也,先嫁欽慈太后姪孫,京城陷,爲賊擄至此,賣與豪門作婢。先遭主母詬撻,轉鬻於此胡婦,俾在此日夕求酒食、錢物。若不及,即以箠楚隨之。」言訖,問帝曰:「官人亦是東京人,想亦擄來此也。」帝但泣下,遣之。此女流落,後至粘罕處。張純孝在雲中府,于粘罕席上見之,不勝悲悼,作詞云:「疏眉秀盻,向春風、猶是宣和妝束。貴氣盈盈,姿態巧,舉止况非凡俗。宋室宗姬,秦王幼女,曾嫁慈欽族。干戈横蕩,事隨天地翻覆。 一笑邂逅相逢,勸人飲酒,旋旋吹横竹。流落天涯,俱是客,何必平生相熟。舊日榮華,如今憔悴,付與杯中緑。興亡休問,爲伊且盡船玉。」
周美成在姑蘇,與營妓岳楚雲相愛。後從京師過吴,則已從人久矣。因作《點絳唇》詞,托其妹寄之,云:「遼鶴西歸,故人多少傷心事。短書不寄,魚浪空千里。 憑仗桃根,説與相思意。愁何際,舊時衣袂,猶有東風淚。」楚雲得書,感泣累日而卒。
岳州徐天寶妻被虜來杭,途經數千里。主者數欲犯之,而終以巧計脱。蓋寶妻有令姿,主者弗忍逼也。一日,强劫之,因告曰:「俟妾祭先夫,乃爲君婦不遲。」主者喜,乃焚香再拜,祝南向,飲泣題《滿江紅》詞於壁,投大池中而死。詞云:「漢上繁華,江南人物,尚遺宣政風流。緑窗朱户,十里爛銀鈎。一旦刀兵齊舉,旌旗擁、百萬貔貅。長驅入,歌樓舞榭,風捲落花愁。 清平三百載,典章文物,掃地都休。幸此身未北,猶客南州。破鑑徐郎何在?空惆悵、相見無由。從今後,斷魂千里,夜夜岳陽樓。」
長湖道上,有婦人題壁詞云:「盈盈淚眼,往日青樓天樣遠。秋月春花,輸與尋常姊妹家。水村山驛,日暮行雲無氣力。錦字偷裁,立盡西風雁不來。」
天台妓嚴幼芳,與唐與正狎。朱晦菴行部按之,備受楚掠,辭不及唐,經年幽繫。晦庵去,石公憐之,爲之釋獄,並與落籍。秀奴口占别詞云:「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摠賴東君主。 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謝希孟未遇時,與一妓眷戀,妓甚資給之。一日,忽欲歸,不告而行。妓追送江滸,悲戀慟哭。孟取佩巾,書一詞與之,云:「雙漿浪花平,夾岸青山鎖。你自歸家我自歸,説着如何過? 我斷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將你從前與我心,付與他人呵。」妓得詞,赴水死。
陸務觀娶唐氏,琴瑟甚和,而不當母夫人意,遂至解褵。一日春游,相遇於禹跡寺南之沈氏園。唐凝睇顧陸,如不勝情,因遣婢致酒殽。陸悵然下淚,爲賦詞題贈云:「紅酥手,黄封酒,滿城春色宫墻柳。東風惡,懽情薄,一懷離恨,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裏鮫銷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唐亦答詞云:「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黄昏花易落。曉風乾,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嘗似鞦韆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妝懽。慲!慲!慲!」未幾,以愁怨死。陸再過沈園,登高眺望,悽情滿目。又題詩云:「落日城頭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臺。傷心橋下春波緑,曾見驚鴻照影來。」又:「夢斷香消二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此身行作稽山上,猶吊遺踪一泫然。」題律詩云:「楓葉初丹檞葉黄,河陽愁鬢怯新霜。林亭感舊空回首,泉路憑誰説斷腸?壞壁題詩塵漠漠,斷雲幽夢事茫茫。年來妄念消除盡,回首蒲龕一炷香。」後復夢游沈園,作兩絶云:「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園裡更傷情。香穿客袖梅花早,緑蘸藍橋春水生。」「城南小陌又逢春,空見梅花不見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猶鎖壁間塵。」
戴石屏未遇時,流寓江西武寧,武寧富翁妻以女。留三年,忽欲歸,知其有室矣。父怒,女宛轉爲解,贈以嫁奩,投江死。遺辭付戴云:「惜多才,憐薄命,無計可留汝。揉碎花箋,仍寫斷腸句。道傍楊柳依依,千絲萬縷,抵不住、一分愁緒。 捉月盟風,不是夢中語。後回君若重來,不相忘處,把杯酒、澆奴墳土。」
負心至此,必遭嚴武、王魁之報矣,而竟不然,奈何!
易彦章以優校爲前廊,久不歸。其妻作詞寄之,云:「染淚修書寄彦章,貪却前廊,忘却回廊。功名成就不還鄉,石做心腸,鐵做心腸。 紅日三竿懶畫妝,虚受韶光,瘦損容光。思量何日得成雙,羞對鴛鴦,懶對鴛鴦。」又作詞云:「朝有時,暮有時,潮水猶知日兩回,人生長别離。 來有時,去有時,燕子猶知社後歸,君行無盡期。」
靖康間,京城破,有賈舍人者,甚儒雅,無金帛女子之畜。嘗題一絶于壁云:「愁見干戈起四溟,恨無才術濟生靈。不如痛飲中山酒,直到太平方始醒。」
宋徽宗微行至玉局觀,見壁上留題云:「簾卷曲欄獨倚,江展暮天無際。〔一〕淚眼不曾晴,家住吴頭楚尾。 數點雪花亂委,撲簌沙鷗驚起。詩句欲成時,没人蒼烟叢裏。」極加嘆賞。還宫,遣中侍問何人作,訪之不得。逾年北狩,泊居庸關,時暮雪糁糝,鴈行嚦嚦,惘然下淚。欲作詞不能,因憶前題,風景宛然,遂秉燭追前韵云:「題起半生心事,白髮數莖已矣。青史幾行書,寫到看看紙尾。風緊驛亭早閉,兩兩角聲徐起。好夢欲來時,没人千愁堆裏。」又題驛壁云:「徹夜西風撼破扉,蕭條孤館一燈微。家山迴首三千里,目斷天南無鴈飛。」
【校勘記】
〔一〕「簾卷曲欄獨倚」兩句原文空闕,據《唐宋諸賢絶妙詞選》補。
李公昂《恨詞》云:「釵留去年約。恨易老嬌鶯,多誤靈鵲。碧雲杳杳天涯各。望不斷芳草,絮香飄泊。迴文强寫字屢錯,淚欲注還閣。 撩天去春脚。便采局誰饮,寳軫慵學。階除拾取飛花嚼。是多少春恨,等閒吞却。猛拍闌干嘆命薄,悔舊諾。」
元兵下江南,吉安城陷。有趙氏女擕三歲小兒,匿大成殿。亂兵追及,見其姿色,争欲犯之。趙大詬,兵怒,并其懷中三歲小兒殺之。兒項掛金錢,及死,金錢蹟留血痕影中,水沃愈著。一日趙氏附乩,大書集唐律二十首、絶句十首。律詩云:「花壓闌干春晝長,清歌一曲斷君腸。雲飛雨散知何處?天上人間雨渺茫。已託焦桐傳密意,不將清瑟理《霓裳》。江南舊事休重省,桃葉桃根盡可傷。」一「魂歸溟溟魄歸泉,却恨青娥誤少年。自是桃花貪結子,只應梅蕋故依然。風流肯落他人後,哀樂猶驚逝水前。何事黄昏尚凝睇,孤燈挑盡未成眠。」二「寒蛩唧唧樹蒼蒼,城上高樓接大荒。午夜漏聲催曉箭,六街晴色動秋光。滿庭詩景飄紅葉,此地悲風起白楊。舞袖弓鞋渾忘却,人間惟有鼠拖腸。」三「雲想衣裳花想容,青春已過亂離中。功名富貴若長在,得喪悲懽總是空。牕裏日光飛野馬,巖前樹色隱房櫳。身無彩鳳雙飛翼,油壁香車不再逢。」四「應笑無成返薜蘿,年年惆悵是春過。時攀芳樹愁花盡,寒戀重衾覺夢多。桂嶺瘴來雲似墨,蜀江風湛水如羅。人生富貴須回首,世事無幾奈爾何。」五「家住寒塘獨掩扉,高情雅淡世間稀。不將胭粉涴顔色,惟恨緇塵染素衣。歸目併隨回鴈盡,離魂潛逐杜鵑飛。東風吹淚對花落,惆悵朱顔不復歸。」六「有時顛倒着衣裳,萬轉千回懶下床。艷骨已成蘭麝土,蓬門未識綺羅香。漢朝冠蓋皆陵墓,魏國山河半夕陽。滿眼波濤終古事,離人到此倍堪傷。」七「一寸相思一寸灰,且將圑扇暫徘徊。月明古寺客初到,風静寒塘花正開。緑水青山雖似舊,紅顏白髮遞相催。無情不似多情苦,肯信愁腸日九迴。」八「形容變盡語音存,地迥難招自古魂。閑結柳條思遠道,欲書花葉寄朝雲。牕殘夜月人何在?樹蘸蕪香鶴共聞。今日獨經歌舞地,娟娟霜月冷侵門。」九「風火年年報虜塵,每回回首即長嚬。明眸皓齒今何在?異服殊音不可親。幾樹好花閒白晝,數株殘柳未勝春。狂風落盡深紅色,水遠山長愁殺人。」十「絃管遥聽一半悲,羅衾滴盡淚臙脂。鳥啼花落人何在?節去蜂愁蝶未知。鵩上承塵纔一日,雪殘鵁鵲亦多時。緑雲斜嚲金釵墜,獨立蒼茫自課詩。」十一「煙郊四望夕陽曛,世路干戈惜蹔分。内屋金屏生色畫,粉霞紅綬藕絲裙。兼葭淅瀝含秋雨,銅雀荒凉鎻暮雲。舊業已隨征戰盡,獨留青冢向黄昏。」十二「愁心一倍長離憂,到處明知是暗投。雨冷香魂弔書客,夜深燈火上樊樓。山中老蓿依然在,檻外長江空自流。明月易低人易散,寒鴉飛盡水悠悠。」十三「葉滿苔堦杵滿城,登高遠望自傷情。瓊枝璧月春如昨,冰簟銀床夢不成。往事悠悠增浩嘆,新愁冉冉帶餘酲。豈知一夕秦樓客,腸斷緑荷風雨聲。」十四「芙蓉肌肉緑雲鬟,泣雨傷春翠黛殘。歌管樓臺人寂寂,山川龍戰血漫漫。千年别恨調琴懶,幾許幽情欲話難。回首舊遊真似夢,寒潮惟帶夕陽還。」十五「一見清明一改容,每驚時節恨飄蓬。風塵荏苒音書絶,人物蕭條市井空。荒埭暗鷄催曉月,野花黄蝶領春風。玉環飛燕皆塵土,只有襄王憶夢中。」十六「處處斜陽草似苔,野塘晴暖獨徘徊。侍臣最有相如渴,欲賦慚非宋玉才。絃管變成山鳥弄,屧廊空信野花埋。情知到處身如寄,莫遣黄金漫作堆。」十七「落落疏星滿太清,寒江近户漫流聲。長疑好事皆虚事,道是無情還有情。且盡醁醽消積恨,休將文字占時名。秋來見月多歸思,斜倚薰籠坐到明。」十八「繞門清槿絶塵埃,白石蒼蒼半緑苔。酒力漸消風力軟,桃花浄盡菜花開。一泓海水杯中瀉,萬里銘旌死後來。世上英雄本無主,争教紅粉不成灰。」十九「門前不改舊山河,蓮渚愁紅蕩碧波。墜葉飄花難再復,浮雲流水竟如何?魚龍寂寞秋江冷,鴻鴈不來風雨多。窮巷悄然車馬絶,磬聲深夏出煙蘿。」二十絶句云:「高髻雲鬟宫樣妝,嫁來長在舅姑傍。寧知草動風塵起,墜素翻紅各自傷。」一「雙鬟慵整玉搔頭,百感中來不自由。富貴繁華何處在?夕陽西下水東流。」二「夫子紅顔我少年,嫁來不肯出門前。於今抛擲長街裏,萬古知心只老天。」三「殘妝滿面淚闌干,鬢亂釵横特地寒。不見紅顔空死處,故園東望路漫漫。」四「潮生滄海野棠春,劍逐驚波玉委塵。青血化爲原上草,人生莫作婦人身。」五「百年世事不勝悲,大厦元非一木支。慷慨西風淚横臆,此心惟有老天知。」六「血迸金鎗卧鐵衣,江山猶是昔人非。舊時王謝堂前燕,更傍誰家門户飛?」七「不見人煙空見花,煙籠寒水月籠沙。人生自古誰無死,莫怨東風當自嗟。」八「側垂高髻插金鈿,閑過春風六六年。今日亂離俱是夢,英雄無策庇嬋娟。」九「起看天地色凄凉,塵夢那知鶴夢長。血汙遊魂歸不得,新墳空築舊衣裳。」十
元丞相伯顔統兵人杭,謝、全兩后以下皆赴北。有王婉儀者,題詞於驛云:「太液芙蓉,渾不似、舊時顔色。曾記得、恩承雨露,玉樓金闕。名播蘭簪妃后裡,暈潮蓮臉君王側。忽一朝、鼙鼓揭天來,繁華歇。 龍虎散,風雲滅。千古恨,憑誰説?對山河百二,淚霑襟血。驛館夜驚塵土夢,宫車曉碾關山月。願嫦娥、相顧肯從容,隨圓缺。」後入北,懇乞爲女道士。文文山和之云:「試問琵琶,胡沙外、怎生風色?最苦是、姚黄一朵,移根僭闕。王母懽闌璚宴罷,仙人淚滿金盤側。聽行宫、半夜雨淋鈴,聲聲歇。 彩雲散,香塵滅。銅駝恨,那堪説。想男兒慷慨,嚼穿齦血?回首昭陽離落日,傷心銅雀迎新月。算妾身、不願似天家,金甌缺。」又和云:「燕子樓中,又捱過、幾番秋色?相思處、青年如夢,乘鸞仙闕。肌玉暗消衣帶眼,淚珠斜透花鈿側。最無端、蕉影上窗紗,青燈歇。 曲池散,高臺滅。人間事,何堪説。向東陽阡上,滿襟清血。世態便如飜覆雨,妾身原是分明月。笑樂昌、一段好風流,菱花缺。」
陳敬叟《錢塘記·恨詞》有云:「金屋難成,阿嬌已遠,不堪春暮。聽一聲杜宇,紅敷緑老,雨花風絮。」此詠謝太后年七十,不能死難,被擄北去也。時有孟鯉詞云:「匆匆杯酒又天涯,晴日墻東叫賣花。可惜同生不同死,漫隨春色去誰家?」
汪若水從三宫北去,留滯燕京。時有王清惠、張瓊英,皆故宫人,善詩,相見輒涕泣。水嘗和清惠詩云:「愁到濃時酒自斟,挑燈看劍淚痕深。黄金臺迥少知己,碧玉調高空好音。萬葉秋聲孤館夢,一窗寒月故鄉心。庭前昨夜梧桐雨,勁氣瀟瀟入短襟。」後元世皇時,若水哀懇,乞爲黄冠,世皇許之。瀕行,與故宫人十八人釃酒城隅,鼓琴叙别。不數聲,哀音哽亂,淚下如雨。張瓊英送之詩云:「客有黄金共璧懷,如何不肯贖奴回?今朝且盡穹廬酒,後夜相思無此杯。」
吴彦高在燕山,赴張總侍御家集。張出侍兒佐酒,中有一人,意狀摧抑可憐。叩其故,乃宣和殿小宫姬也。不勝悲愴,賦詞云:「南朝千古傷心事,猶唱《後庭花》。舊時王謝,堂前燕子,飛向誰家? 恍然一夢,仙肌勝雪,宫髻堆鴉。江州司馬,青衫淚濕,同是天涯。」
靖康之變,中原爲虜地。當時朝士,無不陷没。曾見關中驛舍壁間有詩云:「鼙鼓轟轟聲徹天,中原廬井半蕭然。鶯花不管興亡事,妝點春光似去年。」又:「渭平沙淺鴈來棲,渭漲沙移鴈不歸。江海一身多少事,清風明月淚沾衣。」
張秦娥能詩,嘗賦《遠山》云:「秋水一林碧,殘霞幾縷紅。水窮霞盡處,隱隱兩三峰。」其後流落不偶,飄泊無歸。劉昂遇之,贈以詩云:「遠山句好畫難成,柳絮才高總是情。滿眼詩魂招不得,倚爐空聽煮茶聲。」又:「二九春光已半蕪,鬢蟬零落一身孤。寒窗昨夜瀟瀟雨,紅日花梢入夢無?」秦娥爲之泣下。
蜀主祈時於青城山,青城令獻美人張麗華,蜀主幸於齋宫。是夕風雷大作,麗華殞玉。後有法師秦若冲者,誦經巖中,見竹陰一女子號泣而出,掩袂微吟云:「獨卧經秋墮鬢蟬,白楊風起不成眠。澄思往日椒房寵,淚濕衣襟損翠鈿。」若冲爲之誦《九轉生神經》,水火鍊度。明日,女子霓裳霞帔,歛袵而謝曰:「妾隨金筒出幽冥矣。」
趙孟頫以宋室賢才,失身北仕,揚州春市,琵琶别調矣。然而哀音離黍,故國凄涼,未嘗不纏綿四韵中也。嘗作《聞擣衣》詩云:「露下碧梧秋滿天,砧聲不斷思綿綿。北來風俗猶存古,南渡衣冠不及前。苜蓿總肥宛騕褭,琵琶曾没漢嬋娟。人生俛仰成今昔,何待他年始惘然。」又舊作二絶云:「春寒惻惻掩重門,金鴨香殘火尚温。燕子不來花又落,一庭風雨自黄昏。」「梅花開盡雪飄零,楊柳青青春水生。一夜東風吹鴈過,江南江北故鄉情。」
王氏守素,錢塘民家女。夫棄家爲全真,素留之不能,遂束髮着冠,入吴山二十年。後貽隣女詩云:「不見遼東丁令威,舊遊城郭昔人非。鏡中春去青鸞老,華表山空白鶴歸。石竹淚乾斑雨在,玉簫聲斷采雲飛。洞門花落無人跡,獨坐蒼苔補道衣。」
李當,名妓也。晚年不遘知音。一日讀《琴操傳》,至「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便潸然下淚,即日束髮爲女道人。段天祐贈以詩云:「歌舞當年第一流,洗妝今日别青樓。便隨南岳夫人去,不爲蘇州刺史留。瓊館月明蕭鳳下,綺窗雲散鏡鸞收。却嫌癡絶潯陽婦,嫁得商人已白頭。」
揭徯斯未達時,遊湖、湘間。一日泊舟江涘,夜二鼓,攬衣露坐,仰視明月如晝。忽中流一櫂漸逼,内有一素妝女子,歛袵而起,容儀甚雅。徯斯問之,曰:「妾商婦也,良人久不歸,聞君來,故相迓耳。」因與談,甚愜懷。迨曉戀戀不忍去,贈徯斯詩云:「盤塘江上是奴家,郎若閒時來吃茶。黄土作墙茅蓋屋,庭前一樹紫荆花。」明日舟行阻風,上岸沽酒。問之,即盤塘鎮。行數步,見一舍,墙垣皆黄土,中庭紫荆芬然,一小鬟立花下。問之,云:「家主遠行,娘子獨居,卧病三載而逝,昨營葬後園耳。」斯往視之,見冢前紫荆甚茂。溪斯徘徊,不覺淚沾冢土。
南渡後,京畿士女往往南竄。南陽驛壁有題詞云:「流落南來可自嗟,避人不敢御鉛華。却思當日鶯鶯事,獨立東風霧鬢斜。」
趙孟頫書齋四壁喜録弔古詩,悒鬱之志,情見乎詞。嘗録《華清宫》詩云:「幽薊烟塵别九重,貴妃湯殿罷歌鍾。中宵扈從無全仗,大駕蒼黄發六龍。妝匣尚留金翡翠,暖池猶浸玉芙蓉。荆榛一閉朝元路,惟有悲風吹晚松。」又録《鸛雀樓》詩云:「鸛雀樓西百尺墻,汀洲雲樹共茫茫。漢家簫鼓隨流水,魏國山河半夕陽。事去千年猶恨速,愁來一日即知長。風烟併在思歸處,遠日非春亦自傷。」
元末,中原紅軍亂起,駕幸灤京。山東及畿甸,一望蒿萊。張仲舉在都下,寄友詩云:「天子臨軒授鉞頻,東南無地不紅巾。鐵衣遠道三軍老,白骨中原萬鬼新。篆士精靈虹貫日,仙家談笑海揚塵。都將雨眼淒凉淚,哭盡平生幾故人。」
世廟時,宫人張氏恃貌,不肯阿順,宫監匿閉無寵,抱憤而卒。臂上繫羅巾,有詩云:「悶倚闌干强笑歌,嬌姿無力怯宫羅。欲將舊恨題紅葉,只恐新愁上翠蛾。雨過玉堦天色浄,風吹金鎻夜凉多。從來不識君王面,棄置無情奈爾何。」
費相國女,適吴公子,蕩子也。經年悒鬱,寄母詩云:「嚙指題詩寄老親,洞房辜負十年春。西江不是無門第,錯認荆溪薄倖人。」母一慟幾絶。
梁隆吉登鎮海樓,聞角聲凄楚,題詩云:「聽徹哀吟獨倚樓,碧天無際思悠悠。誰知盡是中原恨,吹到東南第一州。」
徐甜齋旅寄江湖,十年不歸。嘗作《夜雨》詞云:「一聲梧葉一聲秋,一點芭蕉一點愁,三更歸夢三更後。落燈花,碁未收,嘆新豐孤館人留。枕上十年事,江南萬里憂,都到心頭。」
金陵教坊妓齊錦雲,與庠士傅春眷愛。後春被仇誣事繫獄,雲脱簪珥爲饋給,至不繼,售卧褥供之。後春謫戌雲南,雲欲隨去,不可,因贈詩云:「一呷春醪萬里情,斷腸芳草斷腸鶯。願將雙淚啼爲雨,明日留君不出城。」又贈詞云:「治巵送君行,君行妾亦行。君行馬頭月,妾行夢裡程。夢裡醒還住,馬頭去不停。把酒依依别,何處送君行?」春既去,雲削髮爲尼。
梁公實有《吊揚州隋離宫》詩云:「藻井雕甍駐采霞,錦帆一去已無家。凄凉夜月樓前舞,零落春風仗外花。殘燒空原碑卧草,夕陽依岸柳藏鴉。可憐河水滔滔逝,不識人間有歲華。」
故宋汴京酒樓,多有良家女流爲唱座者。壁間曾有题吴歌云:「阿母只要光光鏝,我苦何曾管。雪下去送官,買酒輪番。怎容懶,有客教奴伴。」辭句酸絶。
李禎《至正妓人行〉:「永樂十七年,予自桂林役房山。冬,邂逅一遺姬逆旅中,雖汩没塵土,有衰老態,然尚餘笑談風韵,以紫簫自隨。訪其詳,蓋大都妓人,以才貌隸教坊供奉。陵遷谷變,將落髮爲尼,不果。轉嫁編氓,益淪落,今就食匠營間。因呼酒飲之,使吹數調,相與論疇昔繁華富貴事如目睹。然每一追思,輒復掩涕。豈古往今來,紅顔薄命,當如是耶?余爲低回慨嘆,作長辭贈之。乃謝曰:『此元白遺音也,何相見之晚耶?妾旦暮委塵土,當與偕焚,庶讀之于地下耳。』明年春,予還京師,重訪之,則已殁矣。因檢斯稿,猶若見其俯仰笑語之態也。悲夫!」詞云:「桃花含露傷春老,蓮葉欺霜悴秋早。紅飄翠殞誰可方?大都妓人白頭媪。言辭婉媚雖足愛,顔色萎摧寧再好。姿同蒲柳先凋零,景近桑榆漸枯槁。我役房山滯客邊,客邊意氣迥非前。螺杯謾想紅樓飲,鴈柱徒懷錦瑟絃。晏歲荒村因邂逅,芳樽小酌且留連。陽臺楚雨情磨滅,舞袖弓鞋事棄捐。于今淪落依草木,天寒幽居在空谷。爺娘底處認墳墓?姊妹何鄉尋骨肉?初謂終身永歡笑,那知末路翻撈摝。莫惜縹囊紫玉簫,暫吹絳闕瑶臺曲。停觴起立態如癡,歛袵躊躇半晌時。凝悄徘徊傾聽久,微茫杳渺度腔遲。嬌疑睍睆鶯求友,嫩訝呢喃燕哺兒。巨壑潛蛟驚起蟄,危巢别鵠苦分離。分離或變成凄切,凄切愈加音愈咽。蕩子江湖信息稀,疲兵關塞肌膚裂。似啼似訴復似泣,若慕若怨兼若訣。孤舟嫠婦旅魂消,異域纍臣鬢毛折。參差角羽雜宫商,徵韵紆徐巧押揚。墜絮遊絲争繞亂,哀蛩怨蚓互低昂。呦呦瑞鹿剔靈囿,噦噦和鸞集建章。楚弄數聲諧洗簇,《氐州》一曲换《伊》《凉》。《伊》《凉》溜亮益閑暇,塤箎笛笙皆在下。琚劚鏗鏘韵碧霄,機梭淅瀝鳴玄夜。須臾衆調多周遍,返席重論盛年話。一自干戈遽擾攘,幾多行輩遄淪謝。記得先朝至正初,奴家才「才」、「纔」同。學上頭顱。銀環約臂聯條脱,綵綫挼絨綴罛罟。博局倦餘邀伴賭,秋千蹴罷倩人扶。纖腰數被隣姬妒,鬢髮常煩阿姐梳。羽林英俊馳輕轂,慣向奴家通夕宿。鳳枕鴛衾肯蹔辜,蜂媒蝶使交相屬。冰容反懼脂粉涴,香體匪藉沉檀浴。退居始替興聖班,内使傳宣又催促。宇宙雍熙百姓安,仁覃四裔覆三韓。畏吾夷名選作必闍赤,欽察恩深荅剌罕。已見拂郎呈騕褭,還聞緬甸貢琅玕。丹楹陡峻棲鳷鵲,素表玲瓏鏤角端。神州形勝真佳麗,鬱鬱蔥蔥蟠王氣。五穀豐登免税糧,九重娱樂耽聲妓。廣寒宵得侍乞巧,太液晨許陪脩禊。避暑巡遊欲届程,沿途宿頓争除地。隨鑾供奉揀娉婷,特勅奴家扈蹕行。鹵簿曉排仙仗發,抹倫晴鞠繡鞍乘。營間鼓鐲轟雷動,磧外氛埃掃雷清。紈扇試時違大内,花園過去是開平。宗王貴戚咸來會,嵩呼萬歲齊齊跪。緋纓帽妥鉢焦圓,黑瓣髻紉卜郎鋭。後先雉尾怯薛執,左右麟苻火赤佩。茜罽縫袍竺國師,霞綃蹙帔天魔隊。齊姜宋子總尋常,惟詫奴家壓教坊。樂府競歌新北令,構欄傭做舊《西廂》。煞寅院本偏蒙賞,喝采箜篌每擅場。渾脱囊盛阿剌酒,達拏珠絡只徐裳。胡元運祚俄然歇,遠遁龍荒棄城闕。官裡遥衝朔漠塵,哈敦暗哭穹廬月。壞宫晝静着封鎻,虚室苔生罷朝謁。絶繳陰森部落衰,中原傾洞烽烟爇。填溝塞塹總嬋娟,蟻虱微軀幸瓦全。窈窕蛾眉渾懶畫,蹣跚繭足亦羞纏。祇園披剃思依佛,梵榻跏趺擬學禪。練衲正宜參般若,赤繩無奈墮痴緣。蘭心蕙性非堅固,宛轉綢繆媒妁誤。嫁與凡庸里巷兒,流爲鄙賤糟糠婦。文禽失類偶鷄鶩,孔雀迷群隨鹘鷺。手具盤飱奉舅姑,親操井磑應門户。物换星移十載强,尊嫜殂没藁砧亡。屢遭疾疫男捐館,苦迫饑寒媳去房。瓦缶泥罏長是伴,瑶簪翠鈿已相忘。忍談富貴徒增感,怕説酸辛只斷腸。筋骸疲憊龍鍾久,里舍么娘嗤老醜。塗抹伊誰識阿婆,彈搊競自矜纖手。偷生又幸逢明代,垂死寧當正丘首。轗軻頹齡諒弗多,槎牙瘦骨行將朽。欷戯歎古更嗟今,少日榮華晚陸沉。亹亹願母嫌聒耳,寥寥罕遇是知音。織烏荏苒忙過隙,司馬泛瀾巳濕衿。往運推移端莫挽,窮途汩没最難禁。妓人聽我相寬慰,美貌多爲姿質累。倉惶明鏡樂昌分,縹緲層樓緑珠墜。雖云煢獨困貧乏,赢得妖嬈到僬悴。世上浮名不直錢,樽中醇酎休辭醉。屏營抆泪起逶迤,載拜慇懃乞賦詩。土炕蓬窗秋寂夜,挑燈快讀解愁頤。那知皓首逢元稹,弗用黄金鑄牧之。洒翰酬渠增慷慨,風流千載繫遐思。」
朝雲,錢塘名妓也。蘇子贍絶愛幸之,納爲常侍。及貶惠州,家妓散去,獨雲依依嶺外。子贍甚憐之,作詩曰:「不學楊枝别樂天,且隨通德伴伶玄。阿奴絡秀方同老,天女維摩總解禪。經卷藥爐新活計,舞衫歌扇舊姻緣。丹成隨我三山去,不作巫山雲雨仙。」蓋紹聖元年十一月也。三年九月,朝雲淹然抱病,臨卒,誦《金剛》偈四句而終,葬于西禪寺松林下。後人因而建詩屋數楹,環植梅茶百株,游人於此憇息焉。洪武初,一 士人乘醉踏月過此,忽見一倩妝女子,前有侍婢持燈先導。士竊隨之,倐然不見,惟見月映長廊,字跡淋漓滿壁。士〖左目右帝〗眎,得集句律詩十首、絶句十五首,蓋仙靈之貽芳也。集句律詩云:「家住錢塘東復東,偶來江外寄行踪。三湘愁鬢逢秋色,半壁殘燈照病容。艷骨已成蘭麝土,露華偏濕蘂珠宫。分明記得還家夢, 一路寒山萬木中。」一「妾本錢塘江上住,雙垂别淚越江邊。鶴歸華表添新冢,燕蹴飛花落舞筵。野草怕霜霜怕日,月光如水水如天。人間俯仰成今古,只是當時已惘然。」二「三生石上舊精魂,化作陽臺一段雲。詞客有靈應識我,碧山如畫又逢君。花邊古寺翔金雀,竹裡春愁冷翠裙。莫向西河歌此曲,清明時節雨紛紛。」三「東望望春春可憐,江籬漠漠荇田田。遶籬野菜飛黄蝶,糝徑楊花鋪白氊。雲近蓬萊長五色,鶴歸華表已多年。夢回明月生南浦,淚血染成紅杜鵑。」四「浮雲漠漠草離離,淚濕春衫鬢脚垂。秋水爲神玉爲骨,芙蓉如面柳如眉。鍾隨野艇回孤棹,蟬曳殘聲過别枝。青冢路邊南雁盡,問君何事到天涯?」五「身前身後事茫茫,惱斷蘇州刺史腸。猿帶玉環歸後洞,君騎白馬傍垂楊。鶴群長遶三珠樹,花氣渾如百和香。慚愧情人遠相訪,爲郎憔悴却羞郎。」六「孤月無情掛翠巒,金爐香燼漏聲殘。雲收雨散知何處?鬢亂釵横特地寒。去日漸多來日少,别時容易見時難。明朝有約誰先到?青鳥殷勤爲探看。」七「杏花疏雨立黄昏,金屋無人見淚痕。短鬢欲星愁有效,此身雖異性常存。關門不鎻寒溪水,環珮空歸月夜魂。倚柱尋思倍惆悵,夜寒皺玉倩誰温?」八「萬紫千紅總是春,登臨一度一思君。舞低楊柳樓心月,香沁梨花夢裡雲。風景蒼蒼多少恨,陰蟲切切不堪聞。思君今夜腸應斷,書破羊欣白練裙。」九「零落殘魂倍黯然,一身憔悴對花眠。南園緑草飛蝴蝶,落日深山哭杜鵑。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常圓。此聲腸斷非今日,風景依稀似往年。」十絶句云:「舞衫歌扇舊因緣,萬事傷心在目前。雲物不殊鄉國異,夭桃窗下背花眠。」一「烟籠寒水月籠沙,誰信流年鬢有華。燕子銜將春色去,夢中猶記詠梅花。」二「青山隱隱水迢迢,客路都隨歲月消。惟有别時今不忘,水邊楊柳赤闌橋。」三「杜陵寒食草青青,長誦《金剛般若經》。雨冷香魂弔書客,夢中同躡鳳凰翎。」四「遠上寒山石徑斜,宫前楊柳寺前花。紅顔未老恩先斷,莫怨東風當自嗟。」五「與君約略説杭州,山外青山樓外樓。屈指别來經幾載,愁心一倍長離憂。」六「旅館寒窗夜不眠,湘波冷浸一枝蓮。何時最是想君處?月落烏啼霜滿天。」七「欲寫愁腸愧不才,依稀猶記妙高臺。問予别恨知多少?巴蜀雪消春水來。」八「紫烟衣上繡春雲, 一樹繁花對古墳。辛苦無歡容不理,半緣脩道半緣君。」九「春愁冉冉帶餘酲,珍簟銀床夢不成。知子遠來深有意,酷憐風月爲多情。」十「光陰卒卒一飛梭,怨入東風芳草多。舊枕未容春夢斷,秦雲楚雨暗相和。」十一「身前身後思茫茫,秋菊春蘭各吐芳。慙愧情人遠相訪,爲郎憔悴却羞郎。」十二「白褡玉郎寄桃葉,金鞍駿馬换小妾。翠眉蟬鬢生别離,南園緑草飛蝴蝶。」十三「野棠開盡飄香玉,細柳新蒲爲誰録?忽忽窮愁泥殺人,逢人更唱相思曲。」十四「瞿塘嘈嘈十二灘,遶船明月江水寒。欲隨郎船看明月,遊絲落絮春漫漫。」十五
味詩意,大都别恨離愁。士子何人,而爲雲珍重道意如此?意者士子爲東坡後身,遼鶴歸來,昔人無恙耶?
陳祭酒,劉六、七之軍諮也。事敗,獲送京師,題詩衛輝驛壁云:「志氣軒昂今已休,傷心兩眼淚横流。秦庭有劍誅高鹿,漢室無人問丙牛。野鳥空啼千古恨,長江不盡百年愁。西風動處多零落,一任魂飛到故丘。」
倪元鎮,無錫巨室。元季天下大亂,盡散其家貲,往來江湖。過蘇臺,作《懷古》云:「望中烟草古長洲,不見當時麋鹿遊。滿目越來溪上水,流將春夢過揚州。」
鐵鉉爲布政,靖難時死節。二女皆國色,成祖怒,皆令入教坊。數月辛苦萬狀,誓不受辱。時有鉉同官至,二女爲詩以獻。長女詩云:「教坊脂粉洗鉛華,一片閑心對落花。舊曲聽來猶有恨,故園歸去已無家。雲鬟半綰臨妝鏡,雨淚交流濕絳紗。今日相逢白司馬,樽前重與訴琵琶。」次女詩云:「骨肉傷殘事業荒,一身何忍去歸娼。淚垂玉筯辭官舍,步蹴金蓮入教坊。覽鏡自憐傾國色,向人肯學倚門妝?春來雨露寬如海,嫁得劉郎勝阮郎。」
宸濠舉兵,婁妃、翠妃切諫,不聽。及兵敗,妃赴水死。濠哀之,作詩云:「池臺春色知何在?紫燕黄鸝各自飛。」又題驛壁云:「懶與乾坤擔此憂,不如隨分上瀛洲。清風明月人三箇,芳草斜陽土一丘。夢短夢長都是夢,愁來愁去摠成愁。無窮心事憑誰訴?滿目黄花别樣秋。」
宸濠云:「紂以聽婦人而亡,我以不聽婦人而亡。嗟乎!古來亡國,豈盡婦人事哉?」詩云:「已聞劍閣脱征衣,又見鑾輿幸蜀歸。泉下阿蠻應有語,這回休更怨楊妃。」故云:吴亡越亦亡,夫差却便宜了 一西子。假使宰嚭不倖,鸱夷不浮,越雖進百西施,何益哉?
莊定山嘗賦《曾節婦詩》云:「二十夫君棄妾身,諸郎痴小舅姑貧。自憐薄命同衰葉,不掃蛾眉嫁别人。化石未成猶有淚,舞鸞雖在不驚塵。鎻窗獨對東風樹,歲歲花開他自春。」
雪菴和尚,不知何人也。靖難時,往來黔中,日買楚《騷》,乘小艇於中流讀之。讀一葉則沉一葉,讀畢大叫慟哭。後卒,發其笥,止《百將傳》一部、《大學衍義》一部,不知欲何爲也。嘗題詩云:「年方十五去遊方,終日修行學道忙。説我平生辛苦事,石人應下淚千行。」又云:「看了青燈夢不成,東風混雪落寒聲。半生客裡無窮恨,告訴梅花説到明。」
進士竇翰題雪菴壁云:「當初何不解漁樵?卜得龍門避世高。别有乾坤生晝夜,更無江海作波濤。持齋諒是慚周粟,説法惟聞誦楚《騷》。鐵石心腸誰識得?豈無太史筆如刀。」可謂詩史。
沈君烈作《江頭行》云:「揚子江頭秋夜宿,人語喁喁眠不熟。知是隣舟促膝聲,起鑿蓬窗漏紅燭。燭下摇摇一女郎,二八差浮二九傍。半臂薄施無裼襲,搔頭斜墮不梳妝。上坐一嫗口無齒,下坐一翁鬚半紫。嫗似烟花舊主人,翁似江河老商子。女郎側面坐中邊,鄉音相通意不然。疑詞欲答微挑髮,殘酒將拈又歛拳。衷腸吞吐聲嘈雜,荻尾嘶風隔萍葉。依稀耳屬半言清,寧及黄泉毋作妾。其他曲折不能猜,使我徬徨中夜來。天下夢緣隨處妄,世間幽恨幾人開?憐君未必君知覺,攪得無端痴淚落。鼓鳴解纜五更頭,明夜沙灘月消索。」
安生詩。安生徐姓,姑蘇人。美丰容,善寫蘭竹梅花,兼善書。歸海寧陳太學爲小星。太學就選長安,挈安偕往。安偶于中秋步月,邂逅少年陳生,不能定情,遂與訂約,憐陳生之麗容也。已而太學偵知,獲陳生,將鳴之官。而陳生兄弟相率奪生,竟斃太學,由是隣里共執安、陳詣御史。御史訊之,安聲聲訴寃,且云:「雨才相愛,非爲淫也。」御史憐之,命各呈詩。陳詩先成,云:「明知美色是妖孽,誰能瞥見心如鐵?鶯聲巧唤不由人,兩兩挽就相思結。只圖地久與天長,詎料所天病欲絶。今日李若代桃僵,抱恨黄泉滴紅血。」御史命安不得换韵,安執詩泣,亦成一首,云:「恩情總是前生孽,非關怕守衾兒鐵。癡心要學卓文君,衾生穴死深相結。一朝夫病病後亡,爰書未就情先絶。可憐人草可憐詩,聲聲啼出杜鵑血。」御史深憐之,云:「吾不忍刑汝,今釋汝,可爲尼以謝前罪。」安涕泣,堅欲嫁陳生。御史怒,斷云:「夫病不湯藥,夫死不衰麻,坐死何疑?」已而奉旨如律,安遂與陳永訣書,燈下復草永訣詩十一首。次早就刑,仰天呼曰:「爲陳郎死,死亦何恨!」踰三日,陳無疾卒于獄。書云:「媿妾麄姿,沐君過寵。小星是託,皦日爲盟。方嗟未了塵緣,罔意遽成幻泡。固死生之有數,即悲戚其何裨?况八還已悟無還,而三昧應知不昧。宿根既浄,幽壤皆怡。獨因瓊玖未酬,一段精誠不泯。無由執手,尤切傷心。聊識短章,代爲永訣。不得終韓娘之題葉,或可効蕭氏之遺環。淚與情俱,語隨氣盡,千祈自玉,萬勿余珍。」詩云:「枝上鶯聲水上萍,嬌花冉冉草青青。一場好夢而今醒,環佩香飄月滿庭。」又:「文不成名詩不勳,半生俠烈竟何聞?空餘幽恨漫天際,化作愁霖與怨雲。」又:「蒲柳從來不耐秋,况爲風雨久相讐。人生滋味只如此,簡點癡腸付水漚。」又:「瞬息百年同一夢,王侯螻蟻總歸墟。所悲未得酬知己,幽恨綿綿無日舒。」又:「幽夢傷心心轉悲,幾番彈淚濕衾褵。可憐寂寞窗前月,來夕清光照阿誰?」又:「殘燈挑盡巳三更,萬籟無聲月轉明。收拾荆釵與裙布,凄然一曲訴衷情。」又:「春縱繁華有了期,花催不必爲花悲。梁園詞賦君加意,妾在黄泉也展眉。」又:「風雨瀟瀟一院凉,寄來宋玉莫悲傷。上林花木渾如錦,開盡江梅有海棠。」又:「光陰逐却指尖弾,已悉人間行路難。從此脱離煩惱去,任從長夜自漫漫。」又:「香風縹渺步虚聲,天上應聞白玉京。只恨《漢書》猶未就,頻焚筆劄意縈縈。」又:「從今煩惱卸眉端,荷可爲衣露可餐。自去自來人不識,洞簫吹徹碧空寒。」
沈氏女,十五,有才色。選入宫,試《守宫論》,獨佳,册爲宫中學士。弟春闈赴京,因寄弟書云:「玉堦夜月,空懷紈扇之悲;金屋寒砧,不寄鎖袍之怨。百年薄命,刻刻秋風;一片閑心,時時春夢。」復綴詩云:「自少辭家侍禁闈,人間天上兩依稀。朝隨鳳輦趨青瑣,夕捧鸞書拜紫微。銀燭燒殘空有淚,玉釵敲斷竟無歸。年來望爾登金籍,同補山龍上衮衣。」
周岐鳳,畸人也。讐家嗾之,流落江湖二十餘年,不得歸。常熟錢曄投以詩云:「聞説多才昔未逢,年來何處覓行踪? 一身作客如張儉,四海何人是孔融?野寺鶯花春對酒,湖橋風雨夜推篷。機心盡付東流水,回首家山一夢中。」鳳得詩,一慟幾絶。
馮猶龍《離亂歌》:「數年以來,朱門嬌媛,窮巷幽姿,盡於兵燹者多矣。玉碎香消,花殘月缺。魂消薊北之烟,埋青無地;泣盡江南之血,化碧何年?鳳臺一夢,鸞簫何處?吹雲燕市皆空,馬髻當年墮月。時惟静夜,聽遠笛以哀秋;坐對清宵,黯孤燈而泣雨。爲憐冷翠摧殘,牽情異域;更恨怨紅零落,墮節終天。聊興嗟於翰墨,遂致嘆於咏歌。」作《富貴女嘆》云:「畫欄豆蔻紅珠掌,深閨蕙質藏銀幌。煮麝煎膏盡日閒,等閒不受春光攘。阿母工夫事事宜,兒家門户軟簾垂。玉鏡時開雲母鏁,雕籠戲畫雪兄眉。長廊跳脱看年命,沉香供奉花情性。鸞帶原隨碧玉簫,縑絲譜出嬌羞玫。一自梳妝青漆樓,深深似海不知愁。蛤帳更闌銀箭咽,菱囊星曉篆烟浮。丫鬟偷唱鶯聲底,欲透春情惜羅綺。明月千金一寸心,繡床顛倒無心理。誰知撾鼓起風塵,燕子花阡泣鬼神。赤眉定奪蛾眉案,驚破誰家蝶夢人?蕭娘齊去淚如雨,可憐叱利誰相語?顔色從來悮妾身,舊時甲第蒼凉處。半疑半訝紮雕鞍,玉肢野外不勝寒。關山潦倒蟬鬟亂,半夜由他趁所懽。此生命薄長已矣,往事依稀恨如此。笳度清宵淚暗流,淚流盡是良家子。猶記當時養鳳凰,須臾結髮從犬羊。侍兒後騎離前騎,姊妹他鄉念故鄉。斜插小靴鬆黑鬒,玉手纖纖執雕靷。含羞蓄憤被風霜,馬上回身時欲隕。昔日豪華稱莫當,熊羆百萬斷人腸。縱然速作荒燐鬼,猶帶餘腥向北邙。一朝紅粉同時盡,秦楚燕齊香玉殒。豈無阿閣理青塵,亦有卧房同幻蜃。落魄佳人復奈何,我聞此事動悲歌。江南兒女多情思,笑傍王孫拭翠蛾。」又《貧賤女嘆》云:「幽巷年年惜顔色,枳花竹葉長相憶。遠山淡掃宜不宜,夜夜荆釵愁嘆息。可憐十五未嫁人,玉顔寂寂低歛顰。春樹採桑溪水曲,宵燈織素鑿東隣。蕩子結婚重名姓,豪家幾遍明珠聘。但見西施住若耶,豈有郎君輕玉鏡?蹉跎愛惜度年光,眉黛何如怨恨長。蝴蝶飛來嬌不語,鴛鴦獨宿夜偏凉。裁紈貼勝心情倦,荆榛門户羞歌扇。家對寒塘裊碧絲,愛遊僻徑看花面。何處鳴金動地來,一齊驅向馬虺𪨇。錦營賊帥相思夢,罽帳賢王合卺杯。蔡琰聲聲十八曲,家少黄金誰見贖?丁香枝上不禁春,血淚明眸空斷續。回思往事更傷心,欲覓征鴻寄信音。妾身不望生還好,傳語家中漫擣砧。晨聞異樂心長斷,當風塞上贍星漢。數盡江邊春燕歸,又看絶域秋鴻亂。故鄉人遇意殷勤,爲説家園兩地分。父母荒郊何處别?長兄聞道又從軍。生嗟薄命隨流水,玉門關外何時死?新妝莫保遭亂離,夢魂驚顫何如此。爲惜名香爲惜花,鸞書鼠筆淚交加。佳人莫怨無情種,且抱琵琶營裡撾。鐵菱鹿角香魂塹,陰山借作定婚店。落葉浮萍去不回,離鞍生把紅兒殮。惆悵曾無古押衙,劫取園陵小内家。止餘睩老含糊眼,哭遍胡城百萬花。」
柳捷子流寓閩中,黄昏於簷蔀下,彷彿見一垂髫兒,擕之入室,則脩眉皓齒,豔若神仙,云是宦室子,遭父譴逸出耳。柳秘之經年,懽好如伉儷。嘗贈以詩,有云:「柳烟桃露剪春衣,疑謫人間是也非。花魄已銷焉敢妒,月魂欲動定相依。弱教看去應須死,秀許餐時自不飢。爲問荀郎何處在?香飄綺席轉霏微。」後携之遊杭,寓湖上。柳每出,必鍵户。一日晚歸,閴然不見,蓋爲同寓生竊去也。柳大恚恨,苦索不得,題詞寓壁云:「徙倚床前濕臂紗,輕烟籠罩海棠花,隔屏愁背一燈斜。 蝴蝶自從飛去也,茫茫無路記西家,憑誰説與到天涯?」
泐大師吴中古佛,現女身人上方宫度世者。附乩作村婦艷詩云:「西施盡住黄金屋,泥壁蓬窗獨剩儂。寄語梁間雙燕子,天涯可有好房櫳?」
劉彦先少任俠,有才氣,歷遊四海,訖不得志。嘗宿天慶寺,題詞云:「少年聽雨青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天闊雲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懽離合總無心,一任堦前點涌到天明。」
靖難師入城,建文與程濟君臣祝髮,從水關出。初入蜀,後人滇,常往來貴州諸寺中。正統庚申,出滇南。時濟已亡,建文無依,乃入府,坐藩堂,自稱:「我建文皇帝也。」衆聞之悚然,問所欲。曰:「我願歸骸骨鄉土耳。」以聞於朝,乘傳至京師,朝廷命太監經侍吴亮往審視。一見即曰:「吴亮耶?」亮曰:「非是。」曰:「我御便殿食子鵞,遺片肉於地,汝戲餂之,豈遽忘乎?」亮伏地哭,不能仰視。亮既復命,夜縊死别室。朝廷迎歸,後卒不封不樹。建文常賦詩云:「犖落西南四十秋,蕭蕭白髮已盈頭。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漢無情水自流。長樂宫中雲氣散,朝元閣上雨聲愁。新蒲細柳年年緑,野老吞聲哭未休。」又題金竺長官司云:「風塵一夕忽南侵,天命潛移四海心。鳳返丹山紅日遠,龍歸滄江碧雲深。紫微有象星還拱,玉漏無聲水自沉。遥想禁城今夜月,六宫猶望翠華臨。」「閲罷《楞嚴》磬懶敲,笑看黄屋寄曇標。南來瘴嶺千層迥,北望天門萬里遥。款段久忘飛鳳輦,袈裟新换衮龍袍。百官此日知何處?惟有群烏早晚朝。」
靈巖有題弔古二絶云:「錦帆遊處百花新,今日飛塵撲路人。惟有數株楊柳色,青青不改舊時春。」「西施軟舞百花中,十里香飄趁曉風。一别姑蘇三百載,鷓鴣不到館娃宫。」綏山主人和之云:「登臨怕見客愁新,忍説溪紗石上人。爲問蘇臺舊時路,寺門斜日照青春。」「興亡滿目夕陽中,山帔晴雲水棹風。千載繁華留不住,鐘聲十里梵王宫。」
王百谷有一妾名青琴,以婦妒去之。一日,妾遺素帨,繡句云:「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王爲之感悼,賦無題詩,托老嫗贈之,而妾已自縊矣。詩云:「十七梳頭緑髻斜,生來宋玉是隣家。短墻不礙黄鷉過,疏箔難教粉蝶遮。杜牧重來看結子,劉郎前度見栽花。何人得似江州客,白髮青衫聽琵琶。」一「芙蓉江上露凄凄,楊柳樓前月影低。燕入朱門藏不見,馬過花巷憶還嘶。藕絲無力終愁斷,萍葉隨流未肯齊。信有銀河千萬里,人間隔斷路東西。」二「玉釵中斷兩鴛鴦,繡枕平分半海棠。戲擲櫻桃奩尚在,學吹《楊柳》笛還藏。紅顔夢裡將爲石,青鬢愁中易作霜。錦字消磨鴻鴈絶,門前咫尺是衡陽。」三「昔日吹簫鳳下來,如今鳳去只荒臺。劍分安得重歸匣,水覆難教再上杯。倩酒禁愁何日醉?待花消恨幾時開?無情最是窗間雨,吹入空牀長緑苔。」四「舊時門巷草瀟瀟,月色江聲共寂寥。眉黛盡從啼處損,鬢霜留待見時消。形骸太瘦同山竹,信誓無端異海潮。望盡南船渾怕問,一回無詢一無聊。」五「河邊七夕會牽牛,一點紅妝不耐秋。日日題詩俱是淚,重重見面只含羞。虬髯傳裡尋紅拂,鳳曲聲中嘆白頭。一自斷魂無處覓,十年王粲不登樓。」六「自從抱瑟入朱門,新寵安能識舊恩。明裡開顔暗流淚,面前行樂背消魂。梅花見説渾無色,鸚鵡傳來不肯言。知在闌干第幾曲,青天何處覓崑崙?」七二朵千金泣露斜,簾櫳難護幙難遮。吴王城上同看月,伍相江邊獨浣紗。楊柳名爲離别樹,芙蓉號作斷腸花。舊時隣舍皆新主,莫認東墻是宋家。」八
綏山主人曰:「雲鬟如霧,不增柳氏之憐;粉面若瓊,竟致楚王之怒。《關雎》撰自周公,鶬鶊無如梁后。大人妒陣,膽落東山;司馬愁城,心驚南郡。」賦《四星》詩云:「一片行雲蕭寺東,偶然携入小蘭叢。可憐姊姊終歸月,不信姨姨巧鬪風。石氏樓空珠尚緑,張家人去豆還紅。凭欄無限相思賦,寫在江淹兩字中。」
唐伯虎詩。伯虎名寅,姑蘇人。負俊才,能文工詩,翰墨精絶。與衡山文公遊,公以其書示刺史曹公鳳,鳳奇之曰:「此龍門燃尾之魚,不久當化去。」已而果得解,北試,復掇會首。放榜後,因一俗子關節,殃及寅,不置辯,竟至黜落。悒悒浪跡江湖,都宿僧房妓館。嘗作《倀倀》詩云:「偎倀莫怪少時年,百丈游絲易惹牽。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夢中烟。前程兩袖黄金泪,公案三生白骨禪。老後思量應不悔,衲衣持鉢院門前。」又作《漫興》云:「十載鉛華夢一場,都將心事付滄浪。内園歌舞黄金盡,南國飄零白髮長。髀裏肉生悲老大,斗間星暗誤文章。不才赢得腰堪把,病對緋桃檢藥方。」一「久遭名累怨青衿,半壁藤蘿覆釜鬻。去日苦多休檢曆,知音諒少莫修琴。平康驢背駝殘醉,穀雨花壇費朗吟。老向酒杯碁局畔,此生何望不甘心。」二「驅馳南北罨頭塵,襤褸衣衫墊角巾。萬點落花俱是泪,滿杯明月即忘貧。香燈不起維摩病,櫻筍難消穀雨春。鏡裏自看成一笑,半生傀儡局中人。」三「擁鼻行吟水上樓,不堪重數少年遊。四更中酒半床病,三月傷春滿鏡愁。白面書生期馬革,黄金遊客剩貂裘。近來檢點行藏處,飛葉僧房細雨舟。」四「造物何常苦忌名,太平端合老無能。交游散去綈袍冷,風雪欺貧瓦罐冰。二頃未謀田負郭,一餐隨分欲依僧。醉時試倩家人道,消盡粗疏氣未曾。」五「此生甘分老吴閶,寵辱多無剩有狂。秋榜才名標第一,春風絃管醉千場。跏跌説法蒲團軟,鞋襪尋芳杏酪香。只此便爲吾事了,孔明何必起南陽。」六「平康巷陌倦遊人,狼藉桃花中酒身。短夢風烟千里蝶,多情絃索一牀塵。黄金誰買《長門賦》,黛筆難描滿額颦。惟有所忺知此意,對燒高燭照殘春。」七「落魄迂疏自可憐,焚香掃榻枕書眠。張儀捫頰猶存舌,趙壹探囊已没錢。滿腹有文難駡鬼,措身無地反憂天。多愁多病多傷壽,且酌深杯看月圓。」八「謝遣歌兒解臂虜,半瓢詩稾一枝藤。難尋萱草酬知己,且摘蓮花供聖僧。時事百年蝸角戰,酒杯三月鳳頭燈。盡嘗世味猶存舌,荼薺隨緣敢愛憎。」九
沈君烈諱承,玄心傲骨,淡性飛才,七困舉場,不售而逝。少君薄氏作挽詩百首,詩成,一身旋殉。鐵板之歌,痛於閨怨矣。詩云:「上帝徵賢相紫宸,賦樓何足屈君身。仙才天上原來少,故取凡間學道人。」一「藿食蕉衣道骨癯,天翁毒手亦何須。雖然奪得文人算,能奪文章半句無?」二「環堵蕭然風雪紛,一盂久矣絶諸葷。生平消福緣何事?惟有雄文遏采雲。」三「場中無命莫論文,有鬼能遮秉鑑人。却怪君文遮不住,故將奇疾殺君身。」四「果然天道忌才名,一刻難留欲去程。贏得篋中奇字在,據將千古與天争。」五「鐵骨支貧意獨深,有睛不屑顧黄金。時人漫賞雕蟲技,没却英雄一片心。」六「錢神墨吏鬼無訶,苦執貧儒欲奈何? 一片紙錢都不帶,反將鐵面折閻羅。」七「墨改朱塗紙未黄,中原望氣識奇光。爲君什襲藏金匱,留與千秋認沈郎。」八「不爐不扇幾更霜,鋭意應同百鍊鋼。鐵硯未穿身已死,九泉何處用文章?」九「半世心精苦繡成,山河擬仗筆尖平。今朝束起懸高閣,落手猶聞嘆息聲。」十「七戰金陵氣不降,可憐傑士殉寒窗。科名誤我今如此,踢倒金山瀉大江。」十一「廿載徒然六息功,怒飛未遂徙南風。梟盧擲下飛旋久,拍案呼來不是紅。」十二「痛飲高談讀異文,回頭往事已如雲。他生縱有浮萍遇,政恐相逢不識君。」十三「手運風斤闢混淪,墨花開處剪鋒新。文心化作青松麈,拂盡凡夫筆下塵。」十四「濁世何争頃刻先,人間真壽有文章。君文自可垂天壤,翻笑彭翁是夭亡。」十五「末劫灰中一卷心,千秋石匣俟知音。世間耳目嬰兒淺,怕聽人彈霹靂琴。」十六「絶壁無緣困五丁,不留一綫與人行。君文幻似桃源路,只恐青山誤後生。」十七「碧落黄泉兩未知,他生寧有晤言期。情深欲化山頭石,劫盡還愁石爛時。」十八「英雄回首即長眠,手擲山河交與天。骨相不須麟閣畫,江聲岳色把神傳。」十九「惜福持齋器不盈,清脩何反促前程?冥途業鏡如相照,照出枯腸菜幾莖。」二十「一片冰心白日寒,由他獰鬼狀千般。相傳地府威儀肅,莫作新詩謔冥官。」廿一「家計如君未是貧,清泉滿釜不生塵。穿厨野雀分餘飲,箇是君家闖席賓。」廿二「半世交游半陸沉,古人已死博知心。思君欲把黄金鑄,世上難求足色金。」廿三「玄語凉心不可思,令人欲語拙言詞。風吹天半蛾嵋雪,下灑人間六月時。」廿四「不如烟草竟消沉,鶴返遼東轉累心。千歲歸來人世改,當時眷屬已無尋。」廿五「神識今朝隔冥陽,隨他業報不須忙。君無多事求超脱,湯鑊蓮花總戲場。」廿六「甕裏醯雞世界寬,蹄涔魚鱉掉迴瀾。天河收却長鯨去,恐把千江一吸乾。」廿七「他人哭我我無知,我哭他人我則悲。今日我悲君不哭,先離煩惱是便宜。」廿八「馬遷作史遍游觀,中國山川出彈丸。君御長風游八極,文章眼界海天寬。」廿九「既醒方知夢是迷,此言亦是夢中詞。黄粱睡覺成仙去,究竟還非出夢時。」三十「英骨沉沙夜吐光,石羊晝走被樵傷。西輪不返千年恨,魄化飛烏駡夕陽。」三十一「饑腸寒骨儒非易,飾面違心仕更難。地上有身無放處,不知地下可相安?」三十二「掃葉烹泉薪水優,拜來雅貺不須酬。自嘲殺業難除盡,枯蚌爲刀截菜頭。」三十三「北邙幽恨結寒雲,千載同悲豈獨君。焉得長江倶化酒,將來澆盡古今墳。」三十四「舌碎常山血濺泥,樊於頭落手猶提。寢終豈是男兒事,應怪家人聒耳啼。」三十五「踏遍名山苦未能,頑身蜕去好飛行。昨朝蝶化莊周重,今日莊周化蝶輕。」三十六「何人不是夢中人,好夢榮華惡夢貧。君是酒人方夢飲,阿誰呼覺未沾唇?」三十七
《無可奈何集,曉起感懷詞》云:「悄無人,宿雨懨懨,空庭乍歇。聽簷前、鐵馬戛叮噹,敲破夢魂殘結。十年事,天涯恨,又早在、心頭咽。 誰憐我、綺窗前,鎮日鞋兒雙跌。今番也、石人應下千行血。擬展青天,寫作斷腸文,難盡説。」
《迷仙誌》題跋云:「是集也,皆古忠臣孝子、貞夫悌弟,大有不得于胸中,而借以耗其胸臆者也。深心所至,析骨椎肝。雖劈碎長空,燒枯大海,而情根無極,恨種難消。于是故爲汗漫不切之詞,支離無解之韵,一片剛腸,翻成繞指,纏綿凄愴,折折周周。嘆長夜之難迴,散愁心于别楮。草青春至,無非離索之懷;木落秋空,盡是凄凉之色。嗟乎!佩結陳王,寧因洛浦;衫青白傅,豈繫江州。」
朱衮《含滋小記》:「歲丁未,客游黔中。兄仲方有征苗之役,繫苗之子女以千數。總帥中丞將聚圍而燔之,仲力請得免。於是分給諸將吏,而仲得十二人,皆十數歲女子。羈紲累月,劚草根爲食,羸瘠之狀不忍目。既涉旬,稍見膚理,已而漸壯澤,語言狀貌都不異漢人。仲因以兩人爲余旅中伴,其一曰含滋,自言仲家子,年十三,眉目秀爽,纖肌細腰,善笑,輾然快人意。同寓友生有鬱疾,每聽其笑,未嘗不飛越起舞。寒夜擁爐,清宵坐月,試教之曲,輒應聲而歌,歌聲遏雲。因度曲,遂能識字,一月之中,中郎傳奇成誦矣。留連荏苒,未免有情,然不及亂也。己酉春,以試事南歸,欲與俱載而不可,慘然爲别,約明春爲相見期。既脂車,贈以九絶句,裂裙而書,中有『西川問玉環」之句,指而問曰:『非韋皋傳奇耶?』淚偕語集如霰。自黔及吴將萬里,涉鳥道,泛長江,馬蹄芳草,帆影晴波,髣髴花氣鶯聲,逐琴劍而西歸也。歸未數月,仲亦罷官。含滋病瘵且劇,扶病迎拜,泫然風雨摧花,紅退柔條矣。以庚戌冬某日奄逝。逝之前三日,凝睇相顧,出袖中絶句還余,掩面無一語,詩竟爲先讖。噫嘻,悲哉!鮫珠夜璧,産彼遐譯。胡然萬里,奄兹一夕。黯黯誰招,雲魂霧魄。夢駭降旗,妍銷電石。未了姻緣,生綃半擘。慧性疇依,月流江白。春留錦字糢糊,望絶珊珊夜碧。葉底含緋疑笑靨,枝頭綴露還啼赤。籠中鸚鵡,猶聞《子夜》之歌;陌上垂楊,不舞當年之客。」
朱衮爲亡婦禮懺,作疏云:「某智術瑣闇,時命迍邅。十指懸錐,一身臃腫。是以酷罰用降,宜逮厥躬。豈其亹孽是波,竟貽伊婦?既愚迷而莫辨,尤憤鬱以無從。敢布下忱,仰祈慈鑒。蓋聞福過生災,器盈招覆。若流離困苦,已經世境難堪;而疾病死亡,復遇人生不幸。豈是今生罪過,良由宿世寃愆。婦某,一窮被體,萬古攢心。齠齠操帚,三冬曾擁嚴姑;壯歲空帷,萬里未歸弱壻。浪得人身四十年,歷盡艱辛三十載。牽鹿車而共載,常飛甑上之塵;對牛衣以長悲,誰裂輿中之絹?居不謀于服食,病無力於醫巫。歛止敗絮,奠仍藜藿。無梅生嫁時之衣,有昭妃洗面之淚。已矣一生,受諸苦惱。茫茫去劫,願脱沉淪。前生罪,今生受過;後世因,今世未作。望慈悲普照,度拔弘施。海若迴風,飄覆舟於彼岸;山靈出雨,種枯薺于來春。轉女身作男身,化苦境爲樂境。猶居濁土,當抛離别之悲;若作姻緣,無復朽愚之配。瀝忱懺禮,短疏哀祈。」
張麗貞,吴江女子,鐘情所至,悮奔匪人,遂致陷獄。其獄中自序云:「悔此宵一念之差,嘔心有血;致今日終身之誤,剥面無皮。還顧影以自憐,更書空而獨語。妾本吴江望族,曾解披章;閨閣幽姿,未閑窺户。北堂恩重,瑯函深貯掌中珠;南浦春明,金屋週遮機上錦。况值髫年二八,忍忘律戒三千。夫何隨父疁城,寄居椽舍。溺女奴之長舌,來奸套之籠頭。漫誇國士之才,計諧占鳳;妄數家嚴之慝,侮擬乘龍。伊既曲叙其悲思,儂亦頓深其怨慕。自謂知書識禮,不妨反經爲權。逐張倩之離魂,重門夜出;持樂昌之破鏡,永巷宵奔。天明而至荒郊,日暮而棲别館。一朝消息漏,道傍笑破朱唇;三尺典章嚴,堂上嗔生鐵面。雷霆劈開鬼膽,冰鑑照出妖形。爲訪婚姻,並非媒酌;所圖嬿婉,竟是人奴。方知假假真真,神呆半晌;已悟生生世世,罪大迷天。延息之入囹圄,撫心而傷塵土。凄凉夜析,坐來墻角鬼燐寒;憔悴春華,睡起夢中鄉路杳。青草黄泥,畢寃魂于今日;白雲紅日,見慈母以何年?嗚呼!碩鼠拖腸,羌螂化羽。倘青蘋之得薦,尚白圭之可磨。已决策于外黄,世無張耳;誰録瑕于上蔡,人是季心。已矣蛾眉,淹然蟻命。圖再新而不得,伏九死以何辭?漫訴衷腸,十首怨詩留客邸;可憐骨肉,一緘清淚寄吾家。」
有如此異才,而爲奸人所欺。聰明太過,禍鬼揄揶,英雄失足,古今同慨,豈獨婦人!
弁哀
陟彼高岡,遥望平田。東西直指,南北迴阡。長林兮漠漠,茂草兮芊芊。云是繁華一夢,不知幾千百年。漢苑荒臺埋月,陳宫斷井迷煙。睇横天之遠岫,覽匝地之長川。邈邈愁余,感今思古。瞻顧荒墟,涕下如雨。憶夢迷樓十二,酒霧濛濛;步帳三千,麝月融融。金泥封於欄楯,銀蒜掛于簾櫳。于是飾沉水以爲楶,結流蘇而成幌;曖神居與帝所,眇瀛洲若方丈。則有上都曼媛,北地名姝。一雙白璧,百斛珍珠。香澣盧家少婦,玉琢錢塘小蘇。或藏颦于豹尾,或漏語于𧎚鬚。擲千金以一笑,傾百城而倩扶。莫不窺雲掠鬢,妒月排袾。别有梁家都監,漢宫小嫣。光艷悦澤,芬芳便妍。偷香傅粉,競寵争憐。繡帳氍毹夜月,青蘇白菰睡筵。貝帶駿艤之帽,銀鞍瑪瑙之鞭。願承恩而剪袖,長侍立而凭肩。何明月之西沉,更口河之東建。夷宫三月之輝,祁連百迴之戰。秋鬢如絲,春花如霧。火照旗門,塵生帳殿。魂銷千騎之旌,淚掩九華之扇。玉碎珠宫,蘭摧桂甸。撫臺榭如平生,望君王而不見。
嗟乎!年代邈遠,風雲寂寥。去若水逝,離若蓬飄。舞歌旋滅,影塵乍消。履曲池兮平衍,經輦路兮蕭條。寳衣共此香塵化,玉甃隨兹野火燒。
況復灌莽迷離,萑蒲蔓延。荒罔桂隁,道傍空委石麟;古隧松奔,路上再逢金椀。鳥聲兮寂寂,狐跡兮斑斑。山鬼兮夜嘯,林猿兮晝攀。不見細腰千隊,空餘垂柳一灣。適亂離之王粲,伴蕭瑟之庾山。徘徊歌舞地,掩袂獨潸潸。
長洲錢尚濠題於綏山書屋。
買愁集 綏山主人錢尚濠振芝輯 西林小隠莊學孔所願閲
一集哀書
竊聞悲者不可纍欷,思者不可歎息,此言人情之感也。予懷憂鎸骨,漲淚瀰天。拈就鴛鴦恨譜,夜深秃盡燈煤;詡殘蝴蝶閒魂,曉起驚看鏡雪。故園春老,何人衫袖印眉痕;别浦烟消,幾曲琵琶消帶眼。未嘗不涕交頤而淚交臆也。集《哀書》。
天寳末,玄宗嘗乘月登勤政樓,命梨園弟子歌數闋。歌云:「富貴榮華能幾時?山川滿目淚沾衣。不見祇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飛。」時玄宗春秋已高,樂極悲來,問是誰詩。或對曰李嶠,嘆曰:「李嶠真才子也!」因悽然涕下,不終曲而起。及幸蜀,登白衛嶺,覽眺徘徊,復歌是詞,嘆曰:「李嶠真才子也!」高力士以下,無不揮涕久之。
明皇初自蜀回,夜闌,倚勤政樓,南望烟月滿目,因歌云:「庭前琪樹已堪攀,塞北征人尚未還。」歌未畢,里中聞有怨歌者,謂力士曰:「得非梨園舊人乎?遲明爲我訪來。」翌日,力士求之於里中,果是。其夜復乘月登樓,四顧悽愴,見妃子侍者紅桃在焉,遂命歌妃子《凉州曲》云:「塞下霜歸滿地黄,相思盡處已無腸。好知一夜榆關夢,軟語商量到故鄉。」曲罷,無不掩涕。
元人有《驪山詞》云:「馬嵬西去路,愁來無會處,但淚滿關山。空有香囊遺恨,錦襪傳看。玉笛聲沉,樓頭月下,金釵信杳,天上人間。幾度秋風渭水,落葉長安。」
明皇流離播遷,不能忘情妃子,天下哀之,似爲千古有情人。殊不知一日殺三子,如斷螻蟻,又似爲千古至無情人。嗟乎!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報復之理,彰彰不爽。國破身危,豈獨楊氏罪哉!
楊志堅嗜學能詩而貧,妻每厭之。一日告離,堅以詩送之云:「平生志業在琴書,頭上如今有二絲。漁父向知溪谷暗,山妻不信出身遲。荆釵任意撩新鬢,明鏡從他别畫眉。今日便同行路客,相逢即是下山時。」
世無少君、孟光,鹿車牛衣中,不知埋没多少男兒生氣矣!雖然,買臣墨綬銅符,安知非羞婦一擊之力耶?故我謂羞婦是漂母。
劉夢得至石頭城,題詩城上云:「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孤城寂寞回。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墙來。」
天台妓蕊珠,與唐宜之訂終身約。既而宜之赴京三年,珠日夕吟哦小樓中,病鬱而卒,凡床几、簾幃、裙帨,墨痕與淚痕相間。詩皆集句,有云:「樓上殘燈伴曉霜,天涯一望斷人腸。回身掩淚挑燈立,拭却千行更萬行。」一「一枝殘菊不勝秋,秋思愁心雙淚流。無限别魂招不得,滿天風雨下西樓。」二「殘花悵望近人開,南國情人去不回。回首可憐歌舞地,年年春色爲誰來?」三「高樓獨上思依依,海闊天長音信稀。日晚江南望江北,山川滿目淚沾衣。」四「烟籠寒水月籠沙,楊柳絲絲拂岸斜。小院回廊春寂寞,夜來風雨送梨花。」五「耿耿銀河雁半横,凄凄長似别離情。鴛衾别久難爲夢,斜倚薰籠坐到明。」六「蕭蕭落葉送殘秋,寂寂長江萬里流。獨倚欄干正惆悵,寒鴉飛盡水悠悠。」七「千山萬水玉人遥,人事音書漫寂寥。惆悵一年春又去,更無消息到今朝。」八「誰家玉笛暗飛聲,總是郷關離别情。妾夢不離江水上,夜來還到洛陽城。」八「離人到此倍堪傷,雲雨巫山枉斷腸。回首舊遊真是夢,起看天地色凄凉。」九「斜背銀釭半下幃,錦衾香冷夢來稀。多情自古還多恨,今日思君淚滿衣。」十「楊柳陰陰細雨晴,碧天如水夜雲輕。春來處處聞啼鳥,獨擁寒衾不忍聽。」十一「青山重疊樹蒼蒼,雨霽憑高只自傷。無路從容倍笑語,此生何處問劉郎?」十二
王播少貧,嘗于惠照寺隨僧饘粥。二紀後,出鎮揚州,還訪舊游處,題詩壁上云:「二十年前此地遊,木蘭花發院重修。而今重到經行處,樹老花殘僧白頭。」
李翱在潭州席上,見有舞《柘枝》者顔色憂悴,詰之。曰:「妾是姑蘇韋中丞愛姬之女也,以兄弟夭折,委身樂部,恥辱先人。」言訖涕咽,情不能堪。翱深爲之嗟嘆,乃贈以詩云:「姑蘇太守青蛾女,流落長沙舞《柘枝》。滿座繡衣皆不識,可憐紅臉淚交垂。」既而顧其言語清婉,有冠蓋風,遂於賓榻中選士而嫁之。女感泣,獻詩云:「湘江舞罷忽成悲,便脱蠻靴出絳幃。誰是蔡邕琴酒客,魏公懷舊嫁文姬。」
魏公以千金贖文姬,畢竟是憐文姬還是憐蔡邕?我欲起阿瞞而問之。
李涉能詩,晚游閩越,馳車至循州,冒雨來宿,田翁指一草莊借息。莊有一老,杖履迎賓,年已八十,自稱韋思明也。因與談論諸家詩歌,次第及涉詩。老人酷稱善,因吟數首云:「遠别秦城萬里遊,亂山高下出商州。關門不鎻寒溪水,一夜潺湲送客愁。」又:「滕王閣上唱《伊州》,三十年前向此遊。半是半非君莫問,青山長在水長流。」老人悽然興嘆,涉亦不覺悲愴。
武宗寵愛孟才人,疾篤,見才人侍側,泣問曰:「吾死爾何如?」才人泣曰:「請縊耳。」因請歌一曲,歌云:「故國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聲《河滿子》,雙淚落君前。」「自倚能歌曲,先皇掌上憐。新聲何處唱?腸斷李延年。」歌未畢,氣結而死。張祜弔以詩云:「偶因歌態詠嬌嚬,前歌是祜作故也。傳唱宫人二十春。却爲一聲《河滿子》,下泉須弔舊才人。」
張尚書有愛妓關盼盼,善歌舞,雅多風態。尚書殁,盼盼日居小樓中,念舊不嫁。數年有詩云:「樓上殘燈伴曉霜,獨眠人起合懽床。想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長。」又:「適看鴻雁岳陽回,又睹玄禽逼社來。瑶瑟玉簫無意緒,任從蛛網任從灰。」又:「北邙松柏鎖愁烟,燕子樓中思悄然。自埋劍履歌聲絶,紅袖香消二十年。」白樂天和之云:「滿窗明月滿簾霜,被冷香消拂卧床。燕子樓中霜月夜,秋來祇爲一人長。」「今春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墓上來。見説白楊堪作柱,争教紅粉不成灰。」「細帶羅衫色似烟,幾回欲起即潸然。自從不舞《霓裳》曲,疊在空箱二十年。」盼盼覽詩慟哭,旬日而殒。
云:「才子春情重,佳人别恨深。」
袁皓初登第,過岳陽,悦妓瑞枝,求之嚴使君,不肯與落籍。皓作詩寄枝云:「携得春風過岳陽,桂枝香惹瑞枝香。可憐暮雨生巫峽,争奈朝雲屬楚王。萬恨只憑回顧眼,寸心牽破别離腸。南亭晏罷笙歌散,日落烟波正渺茫。」
張禕有愛姬,早逝,悼念不已。高曙乃作哀詞置几上,云:「枕障薰爐隔繡幃,一年終日苦相思,好風明月爾應知。 天上人間何處去?舊懽新夢覺來時,黄昏細雨畫屏垂。」禕覽之,爲之失聲。
石天有侍妾調花,早歾,愴悼經年,作詩云:「淚壓犀簾銀蒜斜,黄涉有婢字笑春紅,既死,涉念之,淚洒犀簾,至皆損壞。笑春紅杳白鸞車。頻婆解結相思果,茉莉争開奈可花。玄的羽釵空有賦,紅香粟玉轉成嗟。瓊魚唅老難消熱,猶想金莖露未賒。」
鄭殷彜旅會稽唐安寺樓,見壁上題云:「瑯琊王氏霞卿,光啓三年,陽春二月,登于是閤。臨軒軫恨,睹物增悲。雖觀燠爛之華,但比凄凉之色。時有輕綃捧硯,小玉看題。」詩曰:「春來引步强尋游,恨睹烟霄簇寺樓。舉目盡看停待景,雙眉不覺自如鈎。」
李端叔懷人感懷,登樓愴望,題詩云:「江上晴樓翠靄間,滿闌春水滿窗山。青楓緑草將愁去,遠人吴雲冥不還。」
劉采春《望夫歌》云:「昨日勝今日,今年老去年。黄河清有日,白髮黑無緣。」
薛逢《貧女吟》云:「殘妝滿面淚闌干,幾許幽情欲話難。雲髻懶梳愁折鳳,翠蛾羞照恐驚鸞。南隣逸女初鳴珮,北里新懽已夢蘭。惟有深閨憔悴質,年年長凭繡床寒。」又:「蓬門未識綺羅香,擬托良媒亦自傷。誰愛風流高格調,共憐時世儉梳妝。敢將十指誇纖巧,不把雙眉鬪畫長。最恨年年厭針線,爲他人作嫁衣裳。」
洛中舉子與樂妓茂英善,時英年甚少。後十年,英尚未嫁,舉子復于江外遇之,因贈詩云:「憶昔當初過柳樓,茂英年少尚嬌羞。隔窗未省聞高語,對鏡曾窺學上頭。一别中原俱老大,重來南國見風流。彈絃酌酒話前事,零落碧雲生暮愁。」
曹唐寓江陵佛寺,境甚幽勝。每自臨翫賦詩,得句云:「水底有天春漠漠,人間無路月茫茫。」吟諷間,怳惚見二女掩抑荒榛中,云:「感君佳句,妾乃天台桃源女子也。」言訖不見。唐惘然入室,見壁上有天台二女圖,因足前詩云:「不將清瑟理《霓裳》,塵夢那知鶴夢長。水底有天春漠漠,人間無路月茫茫。玉莎瑶草連溪碧,洞口桃花滿院香。曉露風燈易零落,此生何處問劉郎?」數日而唐亦淹逝。
人間歲短而景長,仙家歲長而景短。唐未嘗逝。
瀟湖梁公女意娘,與姑表李生通。李别去,憶娘作歌寄之,云:「落花落葉落紛紛,終日思君不見君。腸斷斷腸腸欲斷,泪珠痕上更添痕。一片白雲青山内,一片白雲青山外。青山内外有白雲,白雲飛去青山在。我有一片心,無人共君説。願風吹散雲,訴與天邊月。携琴上高樓,樓虚月華滿。相思曲未終,淚滴冰絃斷。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深尚有涯,相思渺無畔。君住湘江頭,妾住湘江尾。相思不相見,同飲湘江水。夢魂飛不去,所欠惟一死。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盡期。早知如此絆人心,悔不當初莫相識。」
莫愁湖在秣陵城中,本盧家少妓莫愁所居里也。江波疊翠,柳黛堆雲,風鬟月鏡,彷彿在朝烟莫雨中。鄭谷過此,题詩云:「石城昔爲莫愁鄉,莫愁魂散石城荒。帆來帆去江浩渺,花開花謝春悲凉。」
歐陽詹遊太原,悦一妓。將别,約至都相迎。途中寄詩云:「驅馬漸覺遠,回頭長路塵。高城已不見,况復城中人。去意自未甘,居情諒猶辛。萬里東北晉,千里西南秦。一履不出門,一車無停輪。流萍與繫匏,何日得相親?」妓得詩,思之成疾,乃剪其髻藏之,謂女弟曰:「歐郎至,可以爲信。」因題詩曰:「自從别後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欲識舊時雲髻樣,爲奴開取縷金箱。」絶筆而逝。歐至見之,痛悼而卒。
陸放翁之蜀,宿驛中,見題壁云:「玉堦蟋蟀鬧清夜,金井梧桐辭故枝。一枕凄凉眠不得,呼燈起作感秋詩。」詢之,則驛卒女。陸遂納爲妾,半載,竟因夫人妒逐之。女作辭云:「只知眉上愁,不識愁來路。窗外有芭蕉,陣陣黄昏雨。曉起理殘妝,整頓教愁去。不合畫春山,依舊留愁住。」
陸有愛妻見逐于母,愛妾復見逐于妻。放翁妻妾垣中,應有二重磨蝎。
靖康間,一 士人讀書山中,夜聞哀吟聲,與風飈飄颺,凄楚特絶。曉起見窗楞一絶云:「何人窗下讀書聲?南斗闌干北斗横。千里思家歸未得,春風腸斷石頭城。」又一 士人於寒食節提壺走松柏間,微吟獨酌。忽見一女子,綵衣繡裳,冉冉而没。覓之不得,見松枝上紙錢裊裊。諦眎得一絶云:「爺娘送我青楓根,不識青楓幾回落。當時手刺衣上花,今日爲灰不堪着。」
宋既亡,鄭所南隱居長洲之承天寺,終身不娶,時時向南慟哭。嘗作《夏駕湖晚步》詩云:「豈獨吴王事可憐,人生回首總凄然。空嗟落日猶如夢,不記東風幾换年。寶駕跡消前古地,菱歌聲斷晚來船。如今城郭多遷變,茅屋荒頹草積烟。」又自吟云:「空中變化觀龍現,世上悲凉誤鳳來。」
聶碧窗作《哀被擄婦》詩云:「當年結髮在深閨,豈料人生有别離。到底不知因色誤,馬前猶自買胭脂。」又:「雙柳垂鬟别樣梳,醉來馬上倩人扶。江南有眼何曾見,争捲珠簾看固姑。」
潘文虎《哀擄婦四禽言》詩云:「交交桑扈,交交桑扈,桑滿墻陰三月暮。去年蠶時處深閨,今年蠶時涉遠路。路傍忽聞人採桑,恨不相與携輕筐。一身不蠶甘凍死,祇憶兒女無衣裳。」「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家在浙江東畔住。離家一程遠一程,飲食不同語言異。今之眷屬皆寇仇,開口强笑心懷憂。家鄉欲歸歸未得,不如狐死猶首丘。」「泥滑泥滑,脱了繡鞋脱羅襪。前營上馬忙起行,後隊搭駝疾催發。行來幾里日已低,北望燕京在天末。朝來傳令更可怪,落後行遲都砍殺。」「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帳房徧野常前呼。阿姊含羞對阿妹,大嫂揮涕看小姑。一家不幸俱被虜,猶幸同處爲妻孥。願言相憐莫相妒,這行不是親丈夫。」
長安有一故第,云是宜春院妓人故居,扃閉已久。一日有士子僑寓,中夜聞嘆息聲不已,彷彿有苦吟云:「禁鼓初傳時下打,虚過清風明月夜。眼如魚目幾曾乾,心似酒旗終日掛。銀漢低垂星斗横,院宇空寥燈燭卸。西樓瀟灑有誰知?獨自上來獨自下。」
李後主去國後,時凭闌悽愴。作詞云:「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奈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餉貧歡。 獨自莫凭闌,無限關山,别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故臣聞之,無不淚下。
我嘗覽銅臺之烟草,嘆華林之榛莽,古今凭吊,未嘗不徘徊腸斷。奈何朝爲金谷,暮爲塵土。炎凉倐忽,一身親歷。未免有情,誰能遣此?
東坡宿靈隱山房,夜聞窗外女子歌云:「音音音,你負心,真負心。辜負俺,到如今。記得當初低低唱,淺淺斟,一曲值千金。如今抛我在古墻陰,秋風荒草白雲深,斷橋流水何處尋?悽悽切切,冷冷清清。」東坡推窗即之,見女子冉冉没於墻下。明日鍬發,得古琴一張。
東坡在徐州,夜登燕子樓,夢見一美人,歛袵而前云:「妾關盼盼也,乞學士贈詞。」坡覺,賦詞云:「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懽新怨。」後陳彦升有詩云:「僕射新阡狐兔遊,侍兒猶在水邊樓。風清玉箪慵欹枕,月好珠簾不上鈎。殘夢覺來滄海闊,新詩吟罷紫蘭秋。樂天才思如春雨,斷送芳華一夜休。」元薩天錫有詩云:「雪白楊花撲馬頭,行人春盡過徐州。夜深一片城頭月,曾照張家燕子樓。」
東坡與朝雲閒坐,一日見青女初臨,涼颸乍起,四顧蕭瑟,命朝雲歌。朝雲歌喉纔囀,紅淚雙垂。坡問之,云:「妾所不能歌者,『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也。」
佛書云:「想少情多爲鈍器。」蓋極聰明人未免多情,極多情人未免自誤其聰明。雲非坡老,其終爲妓乎!
孟淑卿《悼亡》詩云:「斑斑羅袖濕啼痕,深恨無香使返魂。荳蔻花存人不見,一簾明月伴黄昏。」
陸士規過黄陵廟,題詩云:「東風吹草緑離離,路人黄陵古廟西。帝子不知春又去,亂山深處鷓鴣啼。」
《古别離》詩云:「水國葉黄時,洞庭霜落夜。行舟聞商賈,宿在楓林下。此地送君還,茫茫似夢間。後期知幾日?前路轉多難。巫峽通湘浦,迢迢隔雲雨。天晴見海檣,月落聞鐘鼓。人老自多愁,水深難急流。清宵歌一曲,白首對汀洲。與君桂陽别,令君岳陽待。後事忽差池,前期日空在。木落雁嗷嗷,洞庭波浪高。遠山雲似蓋,極浦樹如毫。朝發能幾里,莫來風又起。如何兩處愁,皆在孤舟裡。昨夜天月明,長川寒且清。菊花開欲盡,薺菜泊來生。下江帆勢遠,五兩遥相逐。欲問去時人,知投何處宿?空聆猿嘯哀,泣對湘潭竹。」
金人亂後,汴都繁華,鞠爲烟草。曾純甫奉使過汴,作辭云:「記神京,繁華地,舊遊踪。正御溝、春水溶溶。平康巷陌,繡鞍金勒躍青驄。解衣沽酒,醉絃管,柳緑花紅。 到如今,餘雙鬢,嗟前事,夢魂中。但寒烟、滿目飛蓬。雕闌玉砌,空餘三十六離宫。寒笳驚起莫天雁,寂寞西風。」
驪山下逍遥别業,蓋韋嗣所建。中宗嘗幸之,賦詩勒石在焉。一夕忽失碑字,换墨題云:「曉星明滅,白露點,秋風落葉。故址頹垣,冷烟衰草,前朝宫闕。 長安道上行客,依舊名深利切。改變容顔,消磨今古,隴頭殘月。」
江南李國主納土,擕二公主入京。後爲遼中聖所獲,甚寵幸,封芳儀。趙至忠没遼,相見慟哭。後忠歸著《虜廷雜記》,作《芳儀曲》云:「金陵宫殿春霏微,江南花發鷓鴣飛。風流國主家千口,十五吹簫粉黛稀。滿堂詩酒皆詞客,奪錦揮毫在瑶席。《後庭》一曲姿風流,泪洒臨江悲故國。公卿獻籍朝未央,勅書築第優降王。魏俘曾不輸織室,公奉一官奔武疆。初,長公主嫁武疆孫供奉。秦淮潮水鍾山樹,塞北江南易其處。雙燕清秋夢柏梁,吹落天涯猶並羽。相隨未是斷腸悲,黄河應有却還時。公主與供奉將還故鄉。寧知翻手明朝事,咫尺山河不可期。倉皇三鼓滹沱岸,良人白馬今誰見?國亡家破一身存,可嘆身存抑何願?芳儀加我名家新,教歌遣舞不由人。採珠拾翠衣裳好,深紅暗緑驚胡塵。陰山射虎邊風急,嘈雜琵琶酒闌泣。無言數偏天河星,只有南箕近鄉邑。當年千指渡江來,千指不知身獨哀。中原骨肉又零落,黄鵠寄意何當回。生男自有四方志,女子那知出門事。君不見李陵椎髻泣窮途,丈夫漂泊猶堪憐。」
徽宗北狩,御筆流落人間。有《春風花鳥圖》,一 士題詩云:「玉輦南巡事已空,尚餘奎藻繪春風。年年花鳥無窮恨,盡在蒼梧夕照中。」又题《寒江獨約圖》云:「莫怪烟波名利微,江雲染得緑蓑衣。悽凉五國邊城將,得似寒江獨棹歸。」
孫蕙蘭妍姿秀慧,歸傅若金,五月而卒,寓殯湘中。若金念之不置,賦詩云:「湘皋烟草碧紛紛,泪洒東風爲憶君。浪説嫦娥能人月,虚疑神女解爲雲。花陰晝坐閑金剪,竹裏春遊冷翠裙。留得舊時殘錦在,傷心不忍讀迴文。」又《悼亡》云:「憶别依依出畫欄,誰知復見此生難。湘江月缺波痕冷,巫峽雲銷山色寒。繡架寂寥針線斷,粧奩零落粉脂乾。夢回酒醒猿啼絶,空向西窗泪眼漫。」
狐能幻化,往往托形爲女子,然明艷巧慧,情愛歡好,猶夫人也。楚中士人汪明遇嘗遇之,一日泣别,作詩云:「鉛華久御向人間,相對鉛華更慘然。縱有青青今夜月,何因重照舊雲鬟?」又柳妖贈别詩云:「仲冬二八是良時,江上多緣與子期。今日臨岐一杯酒,共君千里遠相思。」
人而無情,噬吮骨肉,性同𤡔獍,此人而異類也。若夫猿下泪知哀,鹿斷腸知慈,以及雀銜環、燕繫書、鴛之交頸、魚之比目,其情感有勝于人者,此異類而人也。若狐若柳,吾恨不與把臂入林。
東坡寒食獨行郊外,見殯宫纍纍,作歌云:「烏啼鵲噪昏喬木,清明寒食誰家哭?風吹曠野紙錢飛,古墓纍纍春草緑。棠梨花映白楊路,盡是死生離别處。冥漠重泉哭不聞,瀟瀟暮雨人歸去。」
元末,天下大亂。兵部侍郎林諫先作詩送侄使南云:「清秋送侄出都門,别泪臨風下酒罇。萬里西風郷井念,十年春草國朝恩。鶺鴒飛疾音偏遠,鴻雁行稀日欲昏。獨上居庸最高處,回頭一望一銷魂。」
順帝宫嬪程一寧,經年未見寵幸。春夜登翠鸞樓,歌詞悽楚,有云:「淡月輕寒透碧紗,小窗和夢聽啼鴉。春風不管愁深淺,日日開門掃落花。」
倪元鎮避亂,散家財,往來江湖,多寓琳宫梵刹。一日思歸,作詩云:「久客懷歸思惘然,松間茆屋女蘿牽。三杯桃李春風酒,一榻菰蒲夜雨船。鴻跡無端迷雪渚,鶴情何日到芝田。他鄉空有還鄉夢,緑樹年年叫杜鵑。」
遼王故宫沙橋門外,有宫人斜,宫殯埋香處也。每陰寒晦黑,過者聞紅愁緑慘之聲。近有少年子,乘醉踏月入空宫,經素香亭下,睹一美人,霓裳練裙,倚闌而歌曰:「明月滿空堦,梧桐落如雨。凉颸襲人衣,不知秋幾許。」歌竟,杳然不見。噫嘻!小山蘭坂,鞠爲茂草;東閣平津,廢爲車厩。所可惜者,春意闌珊,至今章華臺前老妓,半是流落宫人,猶能彈出箜篌絃上,「一曲《伊州》泪萬行」也。
毛舜臣被命洒掃南内,迴廊粉壁,多有宫人字跡留香。有媚蘭仙子題云:「寒氣逼人眠不得,鐘聲催月下斜廊。」字畫婉麗,風情月思,令人惘然。
傳奇詞云:「清宵竹冷瀟湘紫,瑶瑟如聞悲帝子。但看春草向春生,幾見情人爲情死。書生薄命同遷次,夜雨《離騷》詩一紙。多情誰用管無情,只爲多情腸斷耳。」
毘陵王民,石天門人。居河上,嘯咏一室,寡儔侣。平康丘姗者,相與投契,丘甚匿之。王善病,丘爲之脱簪珥,營醫藥。既而丘爲母逼他適,王甚悲思,作十絶。其略云:「蕭蕭羈旅病中身,消受蛾眉念苦辛。自脱珥簪謀藥餌,肯憐王粲困書貧。」又:「身是前生一老禪,悮從花下問因緣。今朝難捧維摩杖,自鎻重重離恨天。」又:「楊花滿苑故飛飛,撩亂春風入我衣。不忍芳菲輕颺去,籠將雙袦裹香歸。」
吴俗:洞庭凡閨中藁砧,半作浮梁蕩子。吴耳淵石天門人。作《閨中》詩云:「征人别我去荆都,爲道春來便返吴。昨見陌頭桃已發,不知春亦到荆無?」又:「寶鏡春寒掩不開,漫山紅紫亂成堆。征人不及梁間燕,落盡楊花未肯回。」
金陵女子懷人詩云:「瀟湘江上探春回,消盡寒冰落盡梅。願得兒夫似春色,一年一度一歸來。」
斜橋客邸,夜召紫姑,懸筆而書,忽飛筆題詞壁上,云:「凄凉天氣,凄凉院宇,凄凉時候。孤鴻叫斜月,寒燈伴殘漏。落盡梧桐秋影瘦,鑑古畫眉難就。重陽又近也,對黄花依舊。」後書「過夏子題」。唐時舉子不及第,耻歸故里,都僦居寺刹,謂之「過夏」。題此者,蓋金臺殒恨、玉樓賫志者也。悲夫!
士女莊静香,所願姊。嗜書能詩,適陸墓某。悒鬱多感,二十三歲而卒。嘗作《宫辭》云:「玉澀苔錢繡翠茵,花愁月怨過芳春。欲題幽恨傳紅葉,忽憶君王舊日恩。」又:二搦腰肢减帶圍,病容常倩鏡變窺。自知命薄難承寵,不敢窗前蹙恨眉。」
陳素字素君,荆府宫人也。著《秋顔草》,有《病起》詩云:「今朝病微可,扶起看游鱗。自恨形如竹,蕭蕭付此春。群鴉屯晚樹,一鶴瘦湘濱。步屧知何日?空階草繡茵。」又:「淚銷雙眼俊,骨露一身單。」
新嘉驛有女子題云:「予生長會稽,幼工書史。年方及笄,嫁于燕客。具林下之風致,事腹負之將軍。加以河東獅子,日吼數聲。今早薄言往訴,逢彼之怒。鞭笞亂下,辱等奴婢。氣填胸臆,幾不能起。嗟乎!紅顔薄命,死何足惜!但恐湮没無聞,故忍死須臾。以淚和墨,題詩于壁。庶知音讀之,悲予生之不辰也!」詩云:「銀紅衫子半蒙塵,一盞殘燈伴此身。恰似梨花經雨後,可憐零落不成春。」又:「萬種憂愁訴與誰?對人强笑背人悲。此詩莫作尋常看,一句詩成千淚垂。」馮猶子和之云:「千秋紅粉盡成塵,詩句猶留夢裡身。恰似太真香襪在,行人指點馬嵬春。」「已嫁從夫怨阿誰,换花换馬亦何悲?忍將無限閨中苦,换取詩名壁上垂。」
唐子畏居桃花庵,軒前庭半畆,多種牡丹。花開時,邀文徵仲、祝枝山賦詩浮白其下,彌朝洽夕,有時大叫慟哭。至花落,遣小伻<?>二細拾,盛以錦囊,葬于藥欄東畔。作《落花》詩送之,和石田韵。云:「今朝春比昨朝春,北阮翻成南阮貧。借問牧童應没酒,試嘗梅子又生仁。六如偈送錢塘妾,八斗才逢洛水神。多少好花空落盡,不曾遇着賞花人。」「能賦相如已倦遊,傷春杜甫不禁愁。頭扶殘醉方中酒,面對飛花怕倚樓。萬片風飄難割舍,五更人起可能留?妍媸雙脚撩天去,千古茫茫土 一丘。」「谿水東流日轉西,杏花零落草萋迷。山翁既醒依然醉,野鳥如歌復似啼。六代寢陵埋國媛,五侯車馬闘家㜎。東隣謝却看花伴,陌上無心手共携。」「蟄燕還巢未定時,山翁散社醉扶兒。紛紛花事成無賴,默默春心怨所私。雙臉胭脂開北地,五更風雨葬西施。匡牀自拂眠清晝,一縷茶烟颺鬢絲。」「春盡愁中與病中,花枝遭雨又遭風。鬢邊舊白添新白,樹底深紅换淺紅。漏刻已隨香篆了,錢囊甘爲酒杯空。向來行樂東城畔,青草池塘亂活東。」「簇簇雙攢出繭眉,淹淹獨立曲闌時。千年青冢空埋怨,重到玄都好賦詩。瓦竈酒香燒柿葉,畫梁燈暗落塵絲。尋芳了却今年債,又見成陰子滿枝。」「花開共賞物華新,花謝同悲行跡塵。可惜錯抛傾國色,無緣逢着買金人。熒熒愛水衫前淚,渺渺遊魂樹底春。一霎悲歡因色相,欲從調御懺癡嗔。」「天涯晻溘碧雲横,春社園林紫燕輕。桃葉參差誰問渡?杏花零落憶題名。日高蘚雜蝸黏壁,雨過鶯啼葉滿城。邀得大堤諸女伴,踏歌何處和盈盈?」「節當寒食半陰晴,花與蜉蝣共死生。白日急隨流水去,青鞋空作踏莎行。收燈院落雙飛燕,細雨樓臺獨囀鶯。休向東風訴恩怨,自來春夢不分明。」「紅塵拂面望春門,緑草齊腰金谷園。鶴篆遍書苔滿徑,犬聲遥在月明村。春風院院深籠鎻,細雨紛紛欲斷魂。拾得殘紅忍抛却,阿咸頭上伴銀旛。」「春來卒卒去匆匆,刺眼繁華轉眼空。杏子單衫初脱暖,梨花深院自多風。燒燈坐惜千金夜,對酒空思一點紅。倘是東君問魚雁,心情説在雨聲中。」「舊酒新啼滿袖痕,憐香惜玉竟難存。鏡中紅粉春風面,燭下銀屏夜雨軒。奔月已憑丹换骨,墮樓端把死酬恩。長洲日莫生芳草,消盡江淹黯黯魂。」「萬紫千紅莫謾誇,今朝粉蝶過鄰家。昭君偏遇毛延壽,高穎「穎」音結。不憐張麗華。深院青春空自鎻,平原紅日又西斜。小橋流水閒村落,不見啼鶯有吠蛙。」「花落花開總屬眷,開時休羨落休嗔。好知青冢骷髏骨,就是紅樓掩面人。山屐已教休泛蠟,柴車從此不須巾。仙塵拂劫同歸盡,墜處何須論厠茵。」「楊柳樓頭月半規,笙歌院裡夜深時。花枝的的難長好,漏木丁丁不肯遲。金釧袖籠新藕滑,翠眉奩映小蛾垂。風情多少愁多少,百結迴腸説與誰?」「春夢三更雁影邊,香泥一尺馬蹄前。難將灰酒澆新愛,只有詩囊報可憐。深院料應花似霰,長門愁鎻日如年。憑誰對却閑桃李,説與悲歡石上緣。」
石天寓閩海烏石山房,卧病枕上,賦《落花》詩四首,云:「勸罷長星酒未空,避風臺畔月朦朧。鵑啼恨血飛秦苑,蝶化饑魂出楚宫。釵影似摇新步障,衣香疑捲舊薰籠。麗娘背指秋千笑,照破胭脂井底紅。」又:「神女廟前春可憐,望夫臺上杳如年。風刀急剪迴文錦,月斧空修拾翠鈿。倚破桃花逢半面,强擡柳眼足三眠。紅綃拭透相思泪,夜撥琵琶訴别船。」又:「蕉鹿韶光惱夢牽,御風仙子幾時還?胭脂願葬長生地,風雨休啼薄命天。老不回頭看漢主,去猶含泪緩胡鞭。誰將一滴澆青冢,啼煞枝頭血杜鵑。」又:「十里梨花縐粉烟,收將羯鼓卸頭纏。綵雲狼籍霓裳後,落月依稀寶瑟前。命薄鶯鶯難再嫁,身輕燕燕不重還。櫻桃血寫天公疏,私乞風光續小年。」
慶曆間,有豪客寓居浦城邸中。凌晨,窗間有一麗人,芳容冶態,時時掩抑,把筆題詩于壁云:「風雨瀟瀟正早春,從車萬里起清晨。芳姿不慣天涯旅,弱質何堪海角塵。紅袖只今多有泪,翠衾從此懶將薰。鴛鴦舊夢如還在,只怕鸚𪃿會唤人。」後書「天涯女子杜瓊枝題」。周君建曰:「自古佳人才子,賦命多薄,况才美雨擅,落跡風塵,蹈山涉水,飽歷星霜。偶一念至,能不悲哉!予情奴也,鍾情在我輩。」踵韵和之云:「夢裏懷人怯早春,小鬟低語又凌晨。黛蛾怕見山頭月,釵燕翻蒙陌上塵。萬樹吹香看自落,一爐添火向誰薰?雨中寂寞風前恨,幾處哀絃動旅人。」又賦瓊枝云:「纖腰愁絶舞羅寬,送客亭車罷曉鬟。香暗流蘇虚暮雨,翠沉鸞鏡淡青山。草長坐怨驪歌遠,花落空餘燕子還。惆悵此情何處盡?彩雲黯黯度江關。」
《題天如和尚墓》詩云:「曉山烟重莫山開,石馬朝朝伴緑苔。掃得墓門清似水,梅花昨夜又飛來。」又:「原上春風散鬼燐,馬蹄月上莫山貧。樵哥猶是不歸去,放鶴亭中問主人。」
敖姬,杭之右姓也。黔中某孝廉者,過杭而携之至姑蘇。半年,孝廉卒,姬亦殉。芳僕竟載孝廉柩歸,遺姬柩于尼菴。吴中陳孝廉過而哀之,爲買半畝于虎丘鐵花菴畔,將擇日而窆焉。時有某别駕携二姬之任,亦相繼含玉。别駕解組去,而二姬之柩塵網公廨中。陳孝廉并爲之治紼,同敖姬而合瘗之。嗟乎!南國香消,不見帳中之面;天涯萍聚,空歸月下之魂。能不痛哉!銘敖姬墓云:「舍爾貴竹,酌兹三泉。山藏古寺,劍静沉淵。白雲欲歸,青松半筵。永寧貞魄,鐵花秀嵓。何以比德,潭影蘿烟。」銘二姬墓云:「行即此路,遑分後先。今夕奚夕,明月在天。一行秋雁,環佩游仙。嘗留一道,堤上春還。」又酹三姬詩云:「綉屏曲曲掩回文,冷落空箱白練裙。江上采雲秋共散,欲搴芳杜吊湘魂。」一「露萎蘭芽冷玉堦,水萍離合總天涯。休嫌花事須臾散,相逐南征有鳳釵。」二「蒼霞片片玉爲阡,幾瓣飛花點翠鈿。誰謂紅顔嗟薄命,劍池流水自年年。」三「翠雲千頃鬱松楸,寂寞三姬共一丘。夜半月明連袂出,可中亭畔聽吴謳。」四
運使何公妾翠薇,主婦妒,幽之别墅,二歲而卒。後一少年入墅,恍惚遇之。薇以詩贈别云:「不斷塵緣露本真,翠薇花下遶香魂。如今了却風流願,一任東風啼鳥聲。」
仙籙云:「心死可以生身。」我謂心不死可以生鬼。
祝惟清遊湖湘間,泊舟沙際,夜聞哀吟悽慘。明日見沙上大書一絶云:「長鯨吹浪海天昏,兄弟同時吊屈原。千古不消魚腹恨,一家誰識雁行寃?紅籹少婦空臨鏡,白髮慈親尚倚門。最是五更凄絶處,一輪明月照雙魂。」
武林姬小青,十五歲適某。某内,妒婦也。結褵未久,倍加詬辱,幽之别室。姬因遺某夫人書,抱鬱而終。嗟乎!容華無主,銷沉鳳舞鸞歌;寂寞誰憐,斷送月沉花謝。百年苦樂由他人,一旦紅顔爲君盡。非姬也耶?書云:「開頭祖帳,迥隔人天。客舍良辰,當非寂度。馳情感往,瞻睇慈雲。分燠嘘寒,如依膝下。糜身百體,未足云酬。姊姊姨姨無恙,猶憶南樓元夜,看燈諧謔,姨指畫屏中一憑闌女曰:『是妖嬈兒倚風獨盼,恍惚有思,當是阿青。』妾亦笑指一姬曰:『此執拂狡鬟,偷近郎側,將無似姊?』于時角彩尋歡,纏綿徹曙,寧復知風流雲散,遂有今日乎?往者仙槎北渡,斷梗南棲。狺語哮聲,日焉三至。漸乃微詞含吐,亦如尊旨云云。竊揆鄙衷,未見其可。夫屠肆菩心,餓狸悲鼠,此直供其换馬,不則辱以當罏。去則弱絮風中,住則幽蘭雪裏。蘭因絮果,現業誰深?若便祝髮空門,洗妝浣慮,而艷思綺語,觸緒紛來。正恐蓮性雖胎,荷絲難殺,又未易言此也。乃至遠笛哀秋,孤燈聽雨。雨殘笛歇,謖謖於聲。羅衣壓肌,鏡無乾影。朝泪鏡潮,夕泪鏡汐。今兹鷄骨,殆復難支。痰灼肺燃,見粒而嘔。錯情易意,悦憎不馴。老母姊弟,天涯問絶。嗟乎!未知生樂,焉知死悲?憾促歡淹,無乃非達。妾少受天穎,機警靈速,豐兹嗇彼,理詎能雙?然而神爽有期,故未應寂寂也。至其淪忽,亦匪自今。結褵以來,有宵靡旦。夜臺滋味,量不殊斯。何必紫玉成烟,白花飛蝶,乃謂之死哉!或軒車南返,駐節維揚。老母惠存,如妾之受。阿秦可念,幸終垂憫。疇昔珍贈,悉令見殉。瑶鈿繡衣,福星所賜,可以超輪消劫耳。小六娘先期相俟,不憂無伴。附呈一絶,亦是鳥死鳴哀。其詩小像,託陳媪好藏,覓便馳寄。身不自保,何有于零膏冷翠乎?他時放船堤下,探梅山中,開我西閣門,坐我緑陰床,髣生平于響像,見空幃之寂颺。是耶?非耶?其人斯在。明冥異路,從此永辭。玉腕珠顔,行就塵土。興言及此,慟也如何!」附詩云:「百結迴腸寫泪痕,重來惟有舊朱門。夕陽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
小青焚餘詩,詩皆爲妒婦所焚,數首得之翠匣餘幅耳。《稽首大士》云:「稽首慈雲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願爲一滴楊枝水,洒作人間並蒂蓮。」《臨水與影語》云:「新妝竟與畫圖争,知在昭陽第幾名?瘦影自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看牡丹亭記》云:「冷雨幽窗不可聽,挑燈閒看《牡丹亭》。人間亦有癡于我,不獨傷心是小青。」《看花鳥》云:「何處雙禽集畫闌?朱朱翠翠似青鸞。如今幾箇憐文采,也向春風鬥羽翰。」又《臨水》云:「脉脉溶溶灧灧波,芙蓉睡醒欲如何?妾映鏡中花映水,不知秋思落誰多?」《踏青》云:「西陵芳草騎轔轔,内信傳來唤踏春。杯酒自澆蘇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看梅》云:「春衫血淚點輕紗,吹入林逋處士家。嶺上梅花三百片,一時應變杜鵑花。」
周君建曰:「嗟乎!小青之形,宓妃湘靈;小青之文,庚月秋雲,小青之神,立玉吹笙;小青之生,永巷長門。緑衣碎縩,白華黯櫺。望王孫兮不見,遂靓處而自零。嗟乎小青,花悴半開,酒停微醉。新桐截引,輕檀罷歌。美緒不終,古今同恨。小青已矣,又何言哉!」爲賦一絶云:「雪在天兮水在瓶,梨花肌瘦對離亭。昭君遠嫁文姬老,枉死人間是小青。」又作懺詩云:「休將薄命與天争,絶代風流絶代名。修得來生配才子,鴛鴦枕上唤卿卿。」綏山主人曰:「嗟乎!世之負才零落,躑躅泥犁中,顧影自憐,若忽若失,如小青者,可勝道哉!」
《緑陰篇叙》云:「道人弱齡便墮情癡,多病長嚴色戒。故繡榻鉛華,每懷多露;而青樓綺麗,恒羨如雲。于是托興登臨,幽傳樽斝,殷凝舞影,碧洒歌塵。送隋柳之鶯聲,絪緼人夢;飄楚蓮之蝶翅,恍惚疑真。至若春草嬌眠,秋蟾妒影。凉生菡萏,霜冷芙蓉。曲奏《陽春》,觴飛《子夜》。六街烟鎻冰毬,十里晴披絳樹。燕語木蘭舟未動,馬嘶油碧植來遲。霏香嶺上,翠拂遠山之眉;弄色池邊,玉映明霞之靨。纖肢舞艷,皓齒流妍。寶袜蘭芬,珠綃雪嫩。燃璧月之脂,猩紅夜吐;藉通僊之枕,麝氣朝迷。魂銷綵筆之江郎,腸斷霞篇之謝客。固已馺娑浪子,徵馳無賴者矣。及夫商飈振樹,玄鳥辭梁。永晝膏殘,黄昏萼萎。孤舟商婦,間抱琵琶;野寺緇衣,闃聞鍾磬。凄凄腓木歸鴉,黯黯春魂啼鳥。曾時序之幾何,乃變遷之若是。丹顔不住,靈藥誰胎?螓首蛾眉,請看雞皮鶴髮;陰房鬼火,移來翠幕明燈。盛哀之理固然,感慨之懷空爾。追鋪媚景,爰綴靡辭。篇名《緑陰》,譬彼青帝迴輪,長條改色也。」
吴江葉天寥《窈聞記》:「《易》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説,精氣爲物,游魂爲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史嚚曰:『神聰明正直而一者也。』《列子》曰:『精神離形,各歸其真謂之鬼。』《九歌》曰:『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爲鬼雄。』鬼神繇來尚矣。佛自東漢明帝夜夢金人,飛行殿庭,以問傅毅,而後羽林之傳遍于中夏。仙則蕋珠翠瓔之室,琅書紫文之載,燦分繁星,煜絜杲日。穆皇之彦,抗浮丘之思;窈窕之英,託婉妗之想。霄舉羽馭,固遐軌也。鄙儒拘理,妄夫崇無。轉燐野火,莫辨化生之機;蛇蚹蜩翼,空祖《齊物》之論。徒陋觀井,祇同語冰爾。今皇帝崇禎紀曆七年,閼逢奄茂之格,厥維季春,律中姑洗,郡中競言故監察御史、誥贈太僕寺卿周公來玉爲蘇州府城隍之神。庶人在官者奔走恐後,一如郡侯下車故事。夫鼎灰嘘蜀,玉寺泉丹;劍血漂吴,錦帆浪碧。馬泥漢尉,門賜靈光之旌;螭引江碑,廟構金亭之異。楚閭昭湘岸之石,平原遺羅浮之書。武相感夢于荆人,梁王函香於宋祖。荔枝桂樹,神降柳州之館;雨澄霧霽,忠顯紀侯之祠。略指往昔,概云然矣。故雖輿臺無稽,言不登于縉紳;倘亦宣聖不語,理實寓其神怪。余甥嚴聖與,故昭陵大學文靖公孫。家僮嚴永,市居金閶。今兹孟陬,歘若徂暝。心氣微熱,繼以漸甦。云爲長邑陰宰,召使持檄。衡陽可到,朝賫京兆之封;謳士未來,日作太山之伯。神名王師貞,齊人故金吾也。長松都尉,細柳將軍。何代黄沙秦塞,今時白馬吴門。亡何,周侯蒞任。朱旛畫戟,分天帝之銅符;絳節崇軒,握忠臣之玉印。雨邑例送執事,共二十人,永亦備數。周侯鑒其悃愊,拔之稠儕,俾佐理曹,奉書谳折。余以南吕之月,臻戻甥室,親聞斯事,趣永目之。家本吹簫之市,生來舞鶴之場。阛闠咸曰質誠,神明故嘉茂樸。予問:『魂感所至,奚去奚歸?冥境遍歷,是昭是暗?』永曰:『去心浹晨,歸或停夕。感分人鬼之别,境無幽明之殊。晴旭則雲霞蝃蝀,黯晦則風雨鷄鳴。宫室帷帳,衣履琴劍,甘齊清茗,金錢刀貝,種種幻緣,悉如世上。』余問:『侯果周太僕耶?』曰:『然。凡符檄晉天,章疏迪帝,函札陳名,因侯故諱也。』然則芙蓉城主,即仍曼卿之稱;靈芝館吏,不改白公之篆。余問:『汝司何事?』永曰:『客鬼。』余曰:『何謂客鬼?』永曰:『人非土著,地是居亭,生則蕞芮以棲,死即蓬顆於此,是名爲客。皆由我侯牒送東岳,暨于閻羅,癉惡詔獄,彰善轉輪。倘其閲實不孚,迴生未至,散溢均壥,聚摩閎巷。闔閭城外,還依舊日江山;要離冢邊,即對昔時風月。主鬼皆然,匪獨客鬼。但彼客鬼戯哀羈旅,結愴關河,露濕霄寒,雲荒夜咽,莫不神摇故國,恨飲殊鄉。向白楊而凄吟,伫青楓而掩泣。于時仰籲周侯,下諸掾屬,傳繻允發,爰方啓行。然後津堠無譏,脩途莫阻。庶幾華亭之歎,偕唳鶴以遄旋;易水之歌,遡蕭風而斯邁。永之承攝,此其職也。侯規準王侯,别有天地。鍾簴廟貌,非今埴宇。華殿顯敞,應門蔣蔣。千櫨浮跋,藻棁嶪嶪。萬幾待理,朝暮程衡。羔裘如濡,出則大夫之服;魚貫以寵,入有小星之陳。備神人之榮,殫赫奕之制矣。」永語未已,余懷奔瞀,感念亡女,喟焉嬰心,謂永:『如汝所言,似非虚渺。凡今人死,審必由兹。則余昔載玄英之候,瓊娥墜彩。寳婺沉光,日月如流。哀傷靡替,因何從始?聚忽搏沙,緣何遂終?散隨閃影,必有司存,能稽晰否?』爰摘薄號,捻管書授,一十七歲,名瓊章,某年月日死;一 二十三歲,名昭齊,某年月日死。永素謹愿,具爲領諾。翼日往役侯所,又次之日來復予云:『圖藉紛委,典有攸司。其人姓沈,署曰掌案。石函金匱,非彼弗啓。永遂申叙前説,冀求鏡照。沈秉執公憲,遵法懔肅,故以永情上聞周侯。周侯鑒薄言往愬之容,爰涣德音孔昭之旨,曰:「赫赫冥府,煌煌帝靈。汝在賤隸,覬窺秘册。神有常刑,以懲妄越。第陰譴一及,即無生理。鑒汝恭恪夙懋,兹且宥爾。」永皇懼伏地,叩頭流血曰:「死罪。有某兩女夭亡,痛不忍釋,諄摯切囑,故冒明威。且某之言,與侯生時契符贈帶,游擬撫塵。雖死生路異,而父子情深。涕泪之私,惟神所鑒。」侯廼首予口應曰:「哦。」旋起人内,詔許簡籍。又誡永曰:「今後甚勿復然也。」夫挂劍壠樹,愴笛山陽。兹猶生友敦義,徘徊舊故。廼若平生已矣,慷慨何言?井障流鸚,庭鐘舞鵠,交昆之故,永斷私情。矧又名綰天章,身還帝闕。已騎箕尾,孰問朋簪。端明押衙之時,萊公閻浮之日。篤念伏木,俯聽下請。斯其忠於社稷,碧化綿載;厚于交友,金照幽壤矣。須臾,掌案語曰:「彼十七歲者,謫下散仙女也。不當于塵世作偶,故即去爾,今不在冥中。二十三歲者,壽本二十五歲,于七年十二月死,因妹之死,日衝時衝;一人死有二棺,又衝,故遂致死。陽數未盡,今魂猶在家中,未至此也。」』傷心之語,忽追二載凄凉;實録之言,不敢一字益損。然予低徊疑信,再三詰永:『既云許汝,何弗詳言?倘或欺予,徒兹妄障。十七歲者,第曰去爾。神豈不知,去果安往?』永曰:『我儕小人,第將命爾。詳則未詳,妄原非妄。彼云不在冥中,固當已登仙府。』客曰:『景華上昇,昔聞黄瓊之女;麻姑可識,即是方平之妹。汝女瑶姿豫挺,靈解早鍾。八石玉漿,一雙繡履。瑞雪可謡,玄霜詎搗?金扃載返,銀闕非遐。去彼蓬閬,更何疑焉?惟是二棺之説,竊深詫駴。庶或以兹有無,衡其爽協。』余言:『我女死時,家遣平頭,買棺去後。中州牧伯,悼楊葉之明星;清河公子,怨薪翹之皎月。佳期奠側,舉家驚惋。爰致瓌材,俾斲容廡。彼舟北至,市艇南來。忽於昧爽,並晷交集。如鳧庭帝賜,敢虚彼惠;業桐肆金償,又爲我物。一貯惼柎,一寄支提。二棺之來,殆斯故也。實無一人,與知此事。』坐皆悚然,咸起改容,時八月二十五日也。迨鬱儀之閏朔,弭松楫于江干。余曰:『一片悲楚心腸,兩載徬徨情事。思究來生夙世,前後因緣,而廼惝怳寡端,率略尠緒。夜臺無路,難期墮淚之人;弱水徒航,莫寄思家之夢。言之匪徵,不其誕歟!』沈君庸曰:『不然。彼夫稗官談衍,野乘雕奭,闘炫夸靡,矜工傅會。繫斯數語,質而非侈。詎若《齊諧》誌怪,漶漫不經;漆園滑稽,荒唐恣僻。又恐聽詫創聞,語艱傳信。爰舉二棺,以爲左券。寓彰括微,覈小該大。金釵鈿合,更憑七日之辭;翠管痕斑,方驗九嶷之淚。雖十空幻化,根因未拆;而一指實相,逗泄已多。深印禪機,巧參冥數,莫徵于斯,何云誕哉!』周君期曰:『君家長淑,虔心貝梵,臨殁坐逝,還稱佛名。彼今既去,幽魂未往,則知靈燈非滅,慧筏可渡。正宜弘宣五藴,揚啓四門。寶樹七枝,朗開心蘂;甘露八水,潤滌情波。五色天花,花散天女之坐;一輪明月,月澄明性之輝。」余曰:『敬如誨言,殆無憾矣。』嗟乎!低紅掩翠,椒黛歌銷;絃斷徽亡,梅花曲冷。碧天空怨,玉妃啼樹;青溟無情,帝女填波。海西洲畔,不逢返魂之香;遼表柱頭,幾見歸家之鶴。一朝永别,千載無期。人生痛哀,有甚此歟?余自兩女奄淪,終年悲悼。裙留簇蝶,長想少君;珮出江湄,每詢交甫。而神光離合,人事銷沉。臨卭謝方,鴻都乏術。無由獲睹,悲矣如何!乍聞青鳥之音,稍識玄城之秘。漫憐艷質,羨玉骨之仙緣;益證忠魂,信丹心之帝簡。太僕以山川河嶽之氣,英燦雲霄;下走以奚厮奴隸之餘,辭傳金石。皆可紀也,敢詳誌之。今春上元之後,素月流天,瑞花集樹,簾風送冷,曙漏催愁。余宿外軒,寂寥悽感。夢一青衣小鬟,持瓊章二詩,云遣彼貽送,不見瓊章也。詩云:『可是初逢萼緑華,瓊樓烟月幾仙家?坐中吹徹《凉州》笛,笑看窗前夜合花。』其次作,寤時忘上二句,止憶末韵云:『昨夜簫聲雲際響,無人知是麗華來。」語亦似仙。但麗華是漢光烈皇后、陳後主貴妃名,豈更有名之者耶?瓊章以詠他人,抑自况耶?夢境何可深求,聊識此爾。」
《續窈聞記》:「吴門泑菴大師,陳、隋宿德也。親受天台智者大師止觀之教,歷千餘年,墮神趣中,現女人身,能以佛法行冥事。錢宗伯《靈異記》詳矣。昨旃蒙淵獻之歲,月會鶉星,日盈龍首,余家恭設香花幡幢,敦延鑾馭。午間,先有女史傅遥遥至,云:『師待下舂,方可至此。』余同諸人屏氣佇候,良久師至,下壇即云:『頃散花女史稱有《彤奩》雨集,可借觀乎?』余拜謝曰:『但恐上瀆聖靈,敢煩云借。』舉集呈閲。閲訖,師云:「意將欲不朽之耶?』余跽而進曰:『昔者兩女淪徂,珠沉玉隕,實傷于懷。念其平日風雅遺致,不忍委諸草莽,庶幾私慰哀情,何敢妄期不朽。既承慈問,益愴幽芳。倘徼蓮座之雕英,俾振蕪香之弱蘂,紫銑一言,青筠千古,曷勝死生之感。』余泣而請之。師云:『不嫌荒陋,當僭弁詞。」詞曰:「吴汾諸葉,葉葉交光。中秀雙妹,尤餘清麗。驚材凌乎謝雪,逸藻媲于班風。湘濤晨捲,新文與旭彩齊暉;金穗宵垂,細慧同夜鐘較静。裁繁花于皓腕,剪秋月爲冰心。蓮舄能飛,翠嫵皆語。一則天末鳳栖,爰隨簫史;一則春塘鴛睡,未許山陰。真連璧之傾城,洵多珠之聚掌。影閟金閨,或維母認;名鏤紫琬,不許人知。豈期賦樓雖有碧兒,侍案復須玉史。妹初奔月,姊亦凌波。嗟乎,傷哉!天邪?人也!觀遺掛之在壁,疑魂影之猶來。痛猿淚之下三,哀鴈字之失二。左思賦嬌,不堪更讀;中郎絶調,今復誰傳?于是檢厥遺文,花花卸淚;吟其手澤,燕燕窺牕。或崔徽真在卷中,即夫人儼臨殿外。授之梨氏,用告邦人。觀其瑶情蕙質,洵天遣以暫來;知夫霧骨烟姿,定人留而不住。東家有女,不敢效顰;南史逢君,應爲編傳。遂于懺除綺語之餘,有此不揣揄揚之贅。弁諸册首,留作新譚。』其精言麗采,揮灑錯落,筆不停手,應接靡暇。鴻文景爍,靈篇暉曜,真上超沈、謝,下掩庾、徐也。時日已虞淵,爰返翠華之駕,歸真道山。詰早降蹕,亟索金箋,爲畫牡丹、芙渠、菊花、水仙四幅,生色映人,墨韵飛舞。掛置佛前,作天女曼陀華供,觀者咸讚歎不可思議功德焉。畫竟,余即跪問:『先妣太宜人馮氏,蓼莪罔極,追慕無從。今于天道、人道,將焉處耶?』師云:『業已受生。塵海茫茫,去即不認。今雖不越五十里之地,然石上之笑,正未可必也。仍居榮貴之塗,非下室蓬户,亦足慰矣。』余又叩問亡兒世偁,師云:『偁之前身生于雲間,已聘一女,將婚而死。因悟世法無常,遂離俗出家,爲高行律師。女于夢中時往視之,覺而邪心萌動,動則隳戒,遂至于此。然此事甚奇,因緣在三世以前,本皆女也。偁爲奚氏,顧爲楊氏,俱武水人,中表姊妹,以才色相慕悦,誓同居不嫁。六七年所,父母終不能成其志,爲各選婿。二女不相期約,俱于一日剪髮成尼。父母亦無可奈何,遂創立梵舍,聽其同處。精參内典,勤求佛法,可云美矣。後一女先卒,終時謂其一云:「我生生世世必不捨汝,然我計之,爲兄弟則各有室,爲姊妹則各有家,不若迭爲夫婦可耳。」然而數載薰脩,人天證明,不容破戒,于今三世矣。三世俱定盟爲夫婦,願力也;三世究竟不成夫婦,戒力也。今夕當重與授記,解開此結。』余又問亡女葉氏紈紈往昔因緣,今時棲托。師云:『天下最有癡人癡事,此是發願爲女者,向固文人茂才也。虔奉觀音大士,乃于大士前日夕回向,求爲香閨麗質,又復能文。及至允從其願,生來爲愛,則固未註佳配也。少年修潔自好,搦管必以袖襯,衣必極淡而整。宴爾之後,不喜伉儷,恐其不潔也。每自矢心,獨爲處子。嘻,亦癡矣!今歸我無葉堂中,法名智轉,法字珠輪。恐亂其心曲,故今日不擕之歸來耳。』無葉堂者,泐師于冥中建設,取《法華》「無枝葉而純真實」之義。凡女人生具靈慧,夙有根因,及生前無過,少年夭逝者,即度脱其魂於此,教修四儀密諦,往生西方,俱稱弟子,有三十餘人。别有慈月宫中侍女,名紈香、梵葉、嫫娘、閑惜、提袂、娥兒甚多,不能殫述。余又問亡女小鸞,師云:『月府侍書女也。』余問:『月府即世所傳廣寒宫邪?』師云:『非也,固别有耳。二然則何故下謫?』師云:『游戲。』余問:『游戲何以必至我家?』師云:『神仙游戲,固必擇清節之家,且昔與君曾相會故也。』余問相會之時,師云:『君前生爲秦太虚。前之前爲梅福,一會瓊章;瓊章時爲女子,名松德。又前之前爲魯仲連,更一相會。君夫人即秦太虚夫人,蘇子美小女。又前爲蔡經妹,亦一會瓊章。君家諸眷屬都有奇跡,查不得清耳。』余問:『鸞今往何處?』師云:『緱山仙府。』余問:『即今嵩高緱嶺在中州者邪?』師云:『非也,雲霞之外。』『在月府何名?』師云:『寒簧。』『今往仍復舊名邪?』師云:「否也,即名葉小鸞矣。』余問:『與張婿何緣?』師云:『曾一見耳。張郎前身姓鄭,浙中一鉅卿公子。鄭之前身固參宗師,亦龍姿也。當其爲鄭生時,少年高才,自謂曾脩玉京女史。寒簧偶聞斯言,即于其讀書樓下花架之中一現仙女天身。鄭生見之,亦詫本處閨質,初不意神仙示影也。此天順二年三月初三日事。張之今有是緣,蓋前以未得詳觀奇麗踪跡,悒悒不遂,故又尋至耳。』余問:『若然,何以終不得合?』師云:『寒簧偶以書生狂言,不覺心動失笑。實則既一現後,即已深悔,斷不願謫人間行鄙褻事。然上界已切責其一笑,故來;因復自悔,故來而不與合也。』余泣懇大師神通道法,招魂來歸。師云:『魂在仙府,恐不得招。且蓬山弱海,路甚遠也。』余再懇之,延至午後,師忽云:『頃已發使往邀瓊娘道駕,夜可至矣。』至夜,師云:『瓊娘已到。』命之禮佛,拜祖母靈几,即云:『試作一詩,用觀雅韵。』女辭不敢,師云:『不妨。』女即作云:『身非巫女慣行雲,肯對三星蹴絳裙。清吷聲中輕脱去,瑶天笙鶴兩行分。』師云:『尊人思君,至切至切,可引之進謁母夫人。』問:『如何可以引進?』師云:『香燈。』隨以香燈引入,至中庭,見母即出。出即作詩呈父母云:『帷風瑟瑟女歸來,萬福尊前且節哀。』二語即止,似哽咽不能成者。余問:『有説否?』云:『無説。」『思父母否?』云:『時思也。』『認否?』云:『認。獨不認房,因房已改故也。再引我房去。』又作一詩云:「汾干素屋不多間,半庇生人半庇棺。黄鶴飛時猶合哭,令威回日更何歡!』詩竟,即書『紅于』。其侍兒。余問:『要唤紅于邪?』云:『我也思他。』余即唤紅于執燈,重引入卧房。余與内人對視空中,共相號泣,悲慟酸楚,幾欲腸斷。已即旋出,余問:『汝既隸仙籍,死時是何光景?何人邀往?』女云:『菩薩有變易生死,衆人有分段生死。兒猶在分段之中,去時但見童面如玉,女面如珠,紫金幢、赤珊瑚節、大紅流蘇結爲臺閣,青猊駕橋,赤虬驂乘,黄雲蓋頂,青雲捧足,紅雲開路,白雲護身。爾時殊樂,不知苦也。」余問:『今夕如何而來?』云:『亦乘雲而來耳。』問:『見祖母否?』云:『不見。』『見昭齊姊否?』云:『在無葉堂。』『汝何以知之?』云:「頃是泐師告兒也。』『見二弟否?』云:『在門外,八弟亦在。』余問:『八弟幼,有人抱耶?』云:『扯着二哥。』是夜爲偁兒作熖口佛事,故俱至。問答未竟,師云:『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六入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憂悲苦惱。君諦聽之,我當細講。』停乩甚久,師云:『奇哉是也,割愛第一。』又云:『菩薩正妙于從空出假,子真妙悟天開也。』女即作詩呈師云:『弱水安能制毒龍,竿頭一轉拜師功。從今别却芙蓉主,永侍猊床沐下風。」師云:『不敢。』女云:『願從大師授記,今不往仙府去矣。』師云:『既願皈依,必須受戒。凡授戒者,必先審戒。我當一一審汝。汝仙子曾犯殺否?」女對云:『曾犯。』師問:『如何?』女云:『曾呼小玉除花虱,也遣輕紈壞蝶衣。』『曾犯盜否?』女云:『曾犯。不知新緑誰家樹,怪底清簫何處聲。』『曾犯淫否?』女云:『曾犯。晚鏡偷窺眉曲曲,春裙親繡鳥雙雙。』師又審四口惡業,問:『曾妄言否?」女云:『曾犯。自謂前生懽喜地,詭云今坐辯才天。』『曾綺語否?』女云:『曾犯。團香製就夫人字,鏤雪裝成幼婦詞。』『曾兩舌否?』女云:『曾犯。對月意添愁喜句,拈花評出短長謡。』『曾惡口否?』女云:『曾犯。生怕簾開譏燕子,爲憐花謝駡東風。』師又審意三惡業:『曾犯貪否?』女云:『曾犯。經營湘帙成千軸,辛苦鶯花滿一庭。』『曾犯嗔否?』女云:『曾犯。怪他道藴敲枯硯,薄彼崔徽撲玉釵。』『曾犯癡否?』女云:『曾犯。勉棄珠環收漢玉,戲捐粉盒葬花魂。』師大讚云:『此六朝以下,温、李諸公,血竭髯枯,矜詫累日者。子于受戒一刻,隨口而答,那得不哭殺阿翁也!然則子固止一綺語罪耳。』遂予之戒,名曰智斷。女即問:『何謂智?』師云:『有道種智,一切智,一切種智。』又問:『何謂斷?』師云:『斷塵沙惑,斷無明惑。有三智應脩,二惑應斷。菩薩有智德、斷德。智、斷者,菩薩之二德也。』女云:『菩薩以無所得故而得,以無所斷故而斷。』師大驚云:『我不敢以神仙待子也,可謂迥絶無際矣。』遂字曰絶際。今無葉堂中稱絶子,亦稱絶禪師。以上六月初十語也。内人以哀深嬰疾,杪秋五日,又復奄然。余懷痛傷,非可言盡。自冬及春,每致問大師,僅以牘札往返,煩雁魚耳。幸于今兹釋迦佛誕之月二十六日,大師羽葆葩軒,頓轡蒿室,披瀝苦悰,獲垂昭示。先是清晨,慈月宫人曹文容致師翰函云:『即日接來信,知諸君在汾干,甚快事。此約已久,擬赴之,直至今夕。天下事無大無細,洵皆因緣哉!午後不肖當過,幸少竢我。本堂今日脩普賢觀未成,諸公宛君母女。當約明日振錫還家耳。午後某獨到也,某稽首。』午後,師至,即問云:『太虚别來無恙?念之念之。』余拜謝,敬問:『亡婦沈氏字宛。巳在無葉堂中,授何法名? !師云:『法名智頂,法字醯眼。摩醯首羅天王頂上一眼,大千世界雨,彼皆能知點數,取此義也。今教持《首楞嚴咒》,以斷情緣。絶子則天上天下第一奇才,佛法中未易多見。醯子當與不肖共監新幢,珠子即珠輪昭齊。則佐母氏而鼓大音,亦奇傑也。明日當同三公來。尊兄父子不必如今日設供,酌水採花,以盡端節之歡。前日猶是世緣,于今已成法眷。看絶子口吐珠璣,亦世外之樂也。但勿及家事,醯公愁緒初清,恐魔嬈又起耳。若絶子,則雖以萬綟絲令之理,亦能一手分開,以熱湯沃其頂上,能出青蓮朵朵,固不妨以愁心相告也。』書訖回鑾。翌日,師引三人同至,即聯句云:『靈辰敞新霽,密壺升名香。泐師神風動遥天,宛君道氣瀰曲廊。昭齊憨燕驚我歸,宛疏花落我床。瓊章宿珠罥我釵,宛飄埃沾我裳。昭繡花生匣鏁,宛蟲鼠游裙箱。瓊遺掛了非我,宛檀佛因專房。瓊新荷爲誰緑,昭朱曦慘無光。宛君子知我來,清涕流縱横。宛舅氏知我來,不復成趨蹌。昭兄弟知我來,衆情合一愴。瓊婢僕知我來,洒掃東西忙。宛請君置家業,觀我敷道場。須彌已如砥,師黑海飛塵揚。瓊月亦沉崑崙,師日不居扶桑。瓊帝釋辭交珠,師迦文掩師幢。瓊萬法會有盡,師一切皆無常。瓊獨有芬陀華,久久延奇方。靈光頂上摇,師慈雲寰中翔。瓊斷三而得三,師遮雙即照雙。瓊父兄亦衆生,母女成法王。師感應今日交,宛圍繞後時長。昭思之當歡踊,瓊何爲又徬徨?師』詩畢,宛君即云:『一别至今,幽明遂隔。雖云學道,豈便忘情。身中無病否?』余言:『我亦無病,但思君切耳。君何以得至無葉堂?』云:『得本師導御,送至郡,對簿畢,即達也。』余問:『對簿則有罪邪?』云:『有。子女既多,爲累不少。幸師法力銷去。」余問:『經懺至否?』云:『有資。凡在世人,必宜力脩冥福,于死時尤要也。』余問:『君初死時,有所見否?』云:『出門之頃,自想我往何處去,如許人何自來者?又聞室内號叫不絶。方省我如此,莫不即是死邪?復欲人問,輿人不肯,止從輿背回望門面旗竿,戀戀難捨。一霎即是銀海茫茫,一無所見,隱隱但聞敲漁船之聲。須臾至郡,升庭立西階,後留賓室耳。』余問:『君有何言?有所需用,當焚寄之。』云:二無所欲,祇是放君不下。宦海風波,早住爲佳。偕隱是不能矣,孤隱須自計。』余言:『思君甚苦,奈何?』云:『生時同苦,苦在一處;死後同苦,苦在相望。』余問:『諸子在前見否?』云:『皆見。』余問:『有言囑否?』云:『讀書守分,素有志節,我又何言?但不見其成立,我自感傷耳。』余問:『君今道裝邪?閨裝邪?』云:『閨裝搭戒衣。』余問:『何衣?』云:『紅繻,天藍戒衣。昭齊緑繻,紫色戒衣。瓊章鵞黄襦,水碧戒衣。』余問:『衣從何來?』云:『依報隨處自有。」又云:『惟二兒白衣。』余言:『正欲問二兒消息,知在大師外宫,君常見否?」云:『常見。但遥見庭角,今日始得交言耳。今亦歸在此也。平時瓊章每有開導語傳與,每通一信,未嘗不慟哭。主者問何人哭,偁即云:「要生西方人哭也。」』師即云:『送生者已不一 二次矣。然一爲戀母姊,一爲依聽法,立意不去,故今教以念佛,徑脩西方,反是一直截易易之事。』余問:『偁既同歸,不知亦有言否?』瓊章即云:『不必問伊,已一心念佛,恐聰明人一挑又動耳。」余問昭齊:『汝有説否?』云:『兒更何言。一念之誤,遂至如此。幸過本師,正如塞翁失馬耳。至于琴瑟七年,實未嘗伉儷也。』余問:『汝何以得至無葉堂中?』云:『偶爾游行虚空,爲邏卒所捉,因解入上方宫,承師收授佛戒。』余問:『既受佛戒,愁宜釋矣。』云:『恨未易消。』師即云:『恨在何許?覓恨來與我看。』對云:『雖然,猶有根蒂在耳。』師云:『根蒂能發芽,須極力搜剗也。』余問瓊章:『在緱山時有詩作否?』女云:『世法無常,會歸滅盡,如石火水沫,我寧爲其摇動哉?《返生香》一刻,正如石灰囊,已留一跡。倘到處留跡,不亦憊乎?』師命辭歸,宛君云:『爲道愛身,省愁念佛,珍重珍重。』瓊章云:『父還要眼明手快,情種愁苗,乃是入獄根本,一刀割絶,立地清凉。告辭。』余問大師:『頃諸眷屬何如?』云:『醯子一提起輒大淚,至首不能仰視。珠子亦泣。絶子微笑,相勸慰也。世偁反不爾。』余問:『醯子如此,今日反爲增累,奈何?』師云:『日復一日,自道心精進耳。』師云:『諸葉君今日暫别母姊,清秋風色佳時,期來重聚,以當世外清緣。桂子開花時,遲亦不至菊謝也。』余言:『亡鸞未及留照,乞師爲寫影神。』師云:『此事甚難。』因題一詞云:『是邪非邪?立而俟之,風何肅穆其開幃。是邪非邪?就而聽之,聲瑟瑟其如有聞。步而來者誰耶?就而問之,淚闌干音干。其不分明。瞥然而見者去耶?怪而尋之,僅梅影之在牕云。』丙子夏日,寫絶子小影不得,擬李夫人體嘆之。」
葉天寥《癸酉除夕紀夢》詞云:「除日江汀萬户烟,寒風蕭瑟凍雲天。一聲爆竹催春色,盡對流光逐送年。年去年來長嘆息,去年腸斷今沾臆。疏香閣外舊枝斜,曲欄朱箔渾相識。相識相悲晝閣人,繡簾無復步生塵。瀟瀟午晝蕉心雨,寂寂殘宵桂影春。春晝秋宵何太促,幾回淚點苔痕緑。忽從昨夜夢魂還,開幃驚見花顔玉。細語低呼眺睩矑,柔肌倦怯袖雙扶。重來翠簟芙蓉幛,亟索紅香萏菡爐。爐燒沉冰輕烟舉,火齊瓊漿小婢煮。雲鬟粉靨玉姿紅,櫻唇歷歷分明語。初向妝臺憶蕙綢,斷霞遥泣雁行秋。可憐未識昭齊去,猶問梨花夜月愁。夜月梨花人巳矣,瑶池咫尺三千里。對言明歲碧桃開,玄都人又歸來爾。姊妹心傷兩地飛,青春弱女竟誰依?鵑魂欲冷荒山月,蝶夢空留金縷衣。幸有恩深妗母在,含情含思嬌憐愛。光碧庭前並看花,蘂珠宫内雙描黛。蘂珠金闕又分離,妗託心詞寄母知。還待北堂妝罷後,共挑西燭夜深時。夜夜朝朝休再别,清樽聚話重娱悦。黄粱一枕夢魂驚,紗窗猶剩燈明滅。明滅殘燈夜未央,羅衾空怨五更霜。起來哭向靈几處,淚染黄雲送夕陽。」
葉天寥《祭亡女昭齊文》云:「年月日,歲聿云暮,風雨凄然,長女昭齊週朞也。惻愴驚心,燒文奠告曰:嗚呼哀哉!繁雲迷垠,玄陰凝雪。冷蕋愁枝,野草荒藝。鬱華不開,晦霾慘結。芳鏡掩塵,畫奩碎玦。日月云遒,露霜更迭。靈幃告週,悲哀愴咽。庭前凍色,檻外寒光。人何寂寞,樹何蒼茫。宛如昨昔,汝病在床。我則於外,商岐問黄。母則于内,調藥視湯。今焉期矣,景在人亡。春秋代序,冬夏非長。空餘涕淚,祇有凄凉。昔胡兇毒,父母斷腸。今胡遽促,兄弟除喪。嗚呼哀哉!瓊章未歸,故死我室。汝來哭姊,遂終斯疾。妹殯東廂,汝陳西宅。嘷風嘯雨,鬼影孤寂。魂兮歸來,曾否聚覿。麥飯薺肴,清酤一滴。倘非同此,精靈安適?秋夜春朝,蝶飛灰佰。欲見無由,血心寸割。期年之間,衰鬢頓白。九原有知,亦應隕魄。嗚呼哀哉!汝生存日,深懷衛思。魚波雁羽,寒暑靡差。自汝徂謝,東望漣洏。誰歟問我,寂寂歲時。蓴絲莫採,柳絮空悲。經年消息,無去無歸。嗚呼哀哉!汝故房櫳,蛸縈網嚲。窮蛄晝啼,銅鐶日鎖。深院無人,梁塵虚墮。朱欄絳花,霏微盈朵。魂兮往否,碧窻小坐。香留遺匣,粉蠹殘芸。瑶徽泣月,銀葉啼薰。紅妝一閉,金縷無裙。賣釵禮佛,鏤棗傳文。愁言紙貴,嗟悼咸云。汝身雖死,名則已聞。聞則汝名,痛居我體。颯雨驚飈,潸然洟涕。哀我二人,哭汝姊娣。魂兮奚之,末無見理。人生至此,眉蹙難伸。一哭汝妹,再哭汝身。妹方浹歲,汝又週辰。西風雙淚,我獨何人?北闕上書,甘老沉淪。青衫白髮,終焉賤貧。未知抔土,歸在何年?長憐玉骨,莫慰金鈿。一行秋雁,兩處春鵑。誰將幽恨,告我嬋娟。書詞未已,雨霰瀰天。天悲地惻,草木銜酸。嗚呼痛哉!」
葉天寥《祭亡女瓊章文》云:「維年月日,第三女小鸞週期也。人亡序改,境往痛新。陳觴灑淚,告于我女曰:嗚呼痛哉!去年今日,我哭汝死。胡然迭微,又兹盈紀。霜飛露零,六驥奔駛。悠悠經年,寸腸如臬。悁悁心目,常若見爾。驚花墜葉,恍惚往矣。情繭抽而彌長,思膠纏而曷止?于時野開旭靄,水泛清波,悽飈脱木,蒼樹方酡,繁雲横岫,淡月懸蘿,荇牽蛤艇,蘀殞蛩莎。泫新愁于綵瑟,潸往夢于玄蛾。愾《衛風》之『匪澣』,唤桓生之『奈何』。組幄晝青,芸缸夜碧。竹檻花吁,桐幃卷惜。曲疊藍湘,蒜鈎翠帟。落盡燕支,塢殘杵石。對螢砧與粉蝶,涕淋浪而絡繹。染鵑紡以留紅,濕龍綃之皛白。燈花怯睡,簷雨敲床。金泥春去,銀菓秋長。裙寒梔子,綦委蓮瓤。寶釵生折,瑶鏡誰芳?薰籠簟枕,物在人亡。盡日傷心,不見畫簾之女;終朝泪眼,漫焚繡佛之香。瓊蕊無徵,瑩冰遂冷。人事蹉跎,音書咽哽。小窻風雨,初送梨花;半壁蘚苔,又横梅影。寂寥蕉緑,舊日朱欄;零落梧黄,昔時銀井。忽靈座之告期,已遥遥其去永。風含悴而披幃,日無情而故景。血濺痕以猶新,何流光之斯騁。嗚呼痛哉!令儀婉變,潙汭河洲。掞華蔚藻,掩謝排劉。殊姿異態,匪可狀求。風流雲散,滄海浮漚。如何蓂御,又焉云週。三百日之已餘,忽如回首;十七年之一去,空自凝眸。歌著青裙,樓傅黄鶴。重來芳草,何年珠箔?非瑶姬入楚,無待雨雲;倘羽客歸遼,猶然城郭。夢回細雨,俱銷夜月之魂;影落花陰,宛出疏香之閣。精靈安往?天地孤蹤。豈知父母,别後愁衷。星霜鬢换,涕泗衣濃。似楚塞無歸之雁,洵吴江最冷之楓。漫老一身,對開南菊;但將雙淚,與共東風。人亦有言,寂寢相見。漢渚初秋,夢遊廣殿。鏐闕璇宫,西廂深院。群仙女真,霓翔霞絢。一女素裳,雪膚豐倩。鬂鬟麗垂,流漪映眄。舉目則汝,失哀迅歡。我爰躡履,崇軒敞壇。汝即振屣,佩遶環珊。瑶姿憺豫,雋采詳閑。盈盈無語,脉脉交看。悵仙凡之隔路,徒雪涕以汍瀾。嗚呼痛哉!錦水波漫,洞天日晚。磵響鳴璫,巖垂黛琬。追夢境而非疑,溯蓬山而益遠。九華紫雲之房,五色麻姑之苑。彤香玉女,絳帳嬋娟。身前身後,何因何緣?因何從始?種玉藍田。緣何早斷?明珠沉淵。侣並雲璈,故謝吹簫之匹;名歸琅簡,即彫瑞葉之年。嗚呼痛哉!斜陽又西,哀鴻唳觱。寒埃蕭蕭,凄其以慄。今夕何夕,恍焉昨日。遺琴空張,總幃飄空。陰房燐火,蟏蛸罘罳。魂兮何依?常否來斯?父母對哭,鬼必見之。御酸鎖惻,孰告汝知?嗚呼痛哉!朞年之間,風花幾度。海棠嬌睡,芙蓉艷吐。水玉題罷,縷金非故。芳奩寂寞而凝塵,流黄荒凉而網霧。仙車莫返,芝砌卦苔。桃源一閉,千春不開。最是悲傷,欲見無由之處;更無消息,相思積寸之灰。玉埋麝骨,几薦螺杯。熛松燧改,銅箭壺催。父母停喪,兄弟除服。非情忍忘,越禮懼凟。侍女紅于,敢愆夙昔。量笄三年,遐慰幽淑。庶幾山陽未遠,猶留聞笛之人;靈光僅存,還想亡簪之哭。嗚呼痛哉!」
弁悟
余善鬱,抱鬱疾。每一作,則评心忡忡,躑躅几榻間,逾時而後已。考之方書,鬼區岐伯,未嘗載也。淹淹縷息,星霜三易矣。戊辰春,羽客偷凡,周子過余診焉。相與論五忽直旨,及玄牝、神谷諸要,鑿鑿造理,余心契之。因偕至長春山房,山房者,周子鍊室也。琪花瑶草,幡影石徑,翛然塵絶。周子彈瑟爇茗,娓娓忘倦。夜分燃燭題詩,余有「星虚瑶雞下,香冷石樓深」之句。時月色横窗,杲白如晝。余憊甚,不能久坐。周子爲余掃榻掛劍,蓋恐休文弱質,二竪侵魔也。已而周子連牀息焉,齁聲如雷。予輾轉不寐,回思曩日,篝燈簡鍊,引錐策枕,何其鋭也;紅燭呼廬,分鬮押韵,何其俠也;或秋腸泛月,春夜擁花,何其適也。今日地爐藥裹,化朮苓蠹魚,又何憊也。蕭騷反側,漏下三十刻,始假寐。既寐即夢。夢春天融怡,踏青郭外,邂逅少年場,跳浪於落花飛絮、紫陌紅塵間。有頃,游渴思飲,相承登酒樓。樓闌屈曲,俯瞰狹斜。
愁冶既盡,諸同遊懽呼浮白。而余獨如平時疾作,或戚或口,拊心告瘁,裴回展轉。一睫間,諸同遊闃不見,顧北窗瑣瑣然,有二頭陀在焉,一麈一鉢,嗟然相默。口不覺爽心異疾,回顧夙業,涕淚悲泣,合掌投地。二頭陀一若笑,一若怒。笑者曰:「子有心,不自見。病則不見,見則不病。」怒者説偈云:「紅塵夢斷青山曉,兩袖清風五畐旌。」又云:「鶯啼處,春日俞西斜;塵夢了,處處吾家。」予罄然若失,忽忽舉首顧影,而余巳成沙彌,無悸焉。警寤,急𧫾周子與語。周子曰:「噫嘻!十年富貴,竟逢春夢之婆;一室淒涼,倏遘黄粱之客。身如泡影,心無住相,非夢覺之故歟?」相與雷嘆,質明而起,盥水理櫛,二竪迸診,霍然病已。噫,予從此悟道。
長洲錢尚濠題於綏山書房。
買愁集 緩山主人錢尚濠振芝輯 愛日居士顧夏聲宣大閲
一集悟書
色界參差,情波反覆。青鸞曾記綵鸞書,風月裁成懽喜地;行雲不上朝雲墓,悽凉迸出夜摩天。陡現懶殘,卒逢汗漫。撑開臉上烟霞,隔斷紅塵萬里;潑盡胸中冰雪,銷磨白晝一輪。欲贈忘言,興來如答。集《悟書》。
禪悟
李翱問藥禪師云:「如何是戒、定、慧?」師曰:「太守直須向高高山頂坐,深深海底行,閨中物捨不得便是滲漏。」師一夜登山大笑,翱貽以詩云:「選得幽居愜野情,終年無送亦無迎。有時直上孤峰頂,月下披雲笑一聲。」
齊己詩云:「心清鑑底瀟湘月,骨冷禪中太華秋。」又陳陶詩云:「高僧示我真隱心,月在中峰葛洪井。」讀二詩,心骨俱凉。
貫休入蜀,上王建詩云:二瓶一鉢垂垂老,萬水千山得得來。」又作《一鉢歌》云:「無可離,無可着,何處更求無病藥?藥是病,病是藥,到頭兩事須拈却。亦無藥,亦無病,正是真如靈覺性。」
僧圓澤與李源相善,澤圓寂時,約云:「十三年後于杭州天竺寺相見。」李如期自洛之吴,赴舊約也。至天竺寺葛洪井畔,聞牧童扣牛角而歌云:「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常存。」又歌云:「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因緣恐斷腸。吴越山川尋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遂隱不見。
妙總禪師,蘇頌孫女也。參機感契,已人正信。逢大慧師,舉巖頭婆子話問之,總答偈云:「一葉扁舟泛渺茫,呈橈舞棹别宫商。雲山海月都抛却,贏得莊周蝶夢長。」
生公于虎丘説法,聚石爲徒,雨花亂墜,石俱點頭。一夜聞鬼嘯不絶,生公云:「何不爲人去?」明日見石上大書一絶云:「做鬼今經五百秋,也無快樂也無愁。生公教我爲人去,只恐爲人不到頭。」
梅花尼子題壁云:「一尺風鬟六幅裙,芒鞋踏破嶺頭雲。歸來笑撚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
異僧遇賢,號林酒仙。一達官訪之,賢問何來,達官云:「踏春到此。」賢云:「門前緑樹無啼鳥,庭下蒼苔有落花。聊與東風論箇事,十分春色屬誰家?」
林逋《送慈公還虎丘》詩云:「孑孑歸檣五兩輕,佛林禪石抱雲根。單囊憇罷還微笑,却是青山不出門。」
僧冲邈《翠微山居》八首:「閑來石上卧長松,百衲袈裟破又縫。今日不愁明日事,生涯只在水雲中。」一「臨溪草草結茅堂,静坐安然一炷香。不是息心除妄想,都緣無事可思量。」二「老老山僧不下堦,雙眉恰似雪分開。世人若問枯松樹,我作沙彌親手栽。」三「白足休拈似與非,杖䉫挑得故山歸。鉢中雪畟千家飯,身上雲香一衲衣。」四「一池荷葉衣無盡,數樹松花食有餘。却被世人知住處,更移茅屋作深居。」五「茅簷静坐千山月,竹户閑棲一片雲。莫送往來名利客,堦前踏破緑苔紋。」六「爐中無火已多時,早起惟將一衲披。莫怪山僧常冷淡,夜深懶去拾松枝。」七「豈是栽松待茯苓,且圖山色鎮長青。他年行脚不將去,留與人間作畫屏。」
僧可天訪蓽影禪師。師方焚香,天問師:「香在何處得來?」師作詩云:「七軸蓮經供茗瓢,一龕繡佛掛松寮。舶香亦帶魚龍氣,自採枝頭栢子燒。」
僧上士送僧詩云:二鉢即生涯,隨緣度歲華。是山皆有寺,何處不爲家?笠重吴天雪,鞋香楚地花。他年松偃處,香雪護袈裟。」
吉水東山脩禪師,講義精邃。一日有遜秀才來謁,玄談霏娓,題詠軒軼,蓋山猿聽講,日久得悟者也。《題解空寺》云:「古塔凌空玉筍高,斜陽半壓水嘈嘈。老禪掩却殘經坐,静聽松聲沸海濤。」《書方丈》云:「幾曲風琴響暗泉,亂紅飛墜佛龕前。白雲深護高僧榻,不與人間俗客眠。」《送僧》云:「松翠侵衣屐印苔,杖藜幾度此徘徊。山僧忘却山中好,去入紅塵不再來。」《詠鶴》云:「遠辭華表傍禪關,别却浮丘伴懶殘。金磬數聲秋日晚,雙飛帶得白雲還。」《贈僧》云:「一瓶一鉢一袈裟,幾卷《楞嚴》到處家。坐穩蒲圑忘出定,滿身香雪墜曇華。」《落葉》云:「萬片霜紅照日鮮,飛來堦下覆苔磚。等閒不遣僧童掃,借與山中麂鹿眠。」《山中四景》云:「門逕苔深客到稀,遊絲低逐軟紅飛。松梢零落飄金粉,童子枝頭晒衲衣。」一「風敲窗竹驚僧定,鳥觸殘花墜澗香。《圓覺》半函看已了,紉針自補舊衣裳。」二「幾點歸鴉幾杵鐘,紛紛凉月在孤峰。清霜獨染千林樹,明月漫山一片紅。」「十笏房清百衲温,名香長是夜深焚。道人愛看梅梢月,分付山童莫掩門。」
石屋禪師詩。師諱清珙,字石屋,姑蘇人。誕時有異光。二十祝髮,參及菴禪師,見風亭,豁然有省。菴曰:「汝作麽生會?」師曰:「清明時節雨初晴,黄鶯枝上分明語。」菴頷久之,曰:「後與汝同龕。」師遂登霞霧山,卓錫不出。嘗作《山居》詩云:「吾家住在誓溪西,水滿天湖月滿溪。未到盡驚山險峻,曾來方識路高低。蝸涎素壁粘枯壳,虎過新蹄印雨泥。閒閉柴門春晝永,青桐花發畫胡啼。」「柴門雖設未嘗關,閒看幽禽自往遺。白璧易埋千載恨,黄金難買一生閒。雪消曉嶂聞寒瀑,葉落秋林見遠山。古柏烟銷清晝永,是非不到白雲間。」「白髮禪翁久住菴,衲衣風捲破襤毵。溪邊掃葉供爐竈,霜後苫茅覆橘柑。本等天真非造化,現成公案不須參。豁開户牗當軒坐,盡日看山不下簾。」「卧雲深處不朝天,只在重巖野水邊。草榻夢回窗有月,竹爐茶熟竈無烟。萬緣歇盡非除遣,一性圓明本自然。湛若虚空嘗不動,笑看横浪起桑田。」「破屋蕭蕭枕石臺,柴門白石爲誰開?名場成隊挨身人,古路無人跨脚來。深夜雪寒惟火伴,五更霜冷有猿哀。袈裟莫笑無人補,收卷雲霞自剪裁。」「緑霧紅霞竹徑深,一菴終日静沉沉。等閒放下便無事,着意看來還有心。小卉時開參色相,山禽自語足圓音。拈來即是天真佛,擊碎虚空量古今。」「客愛幽閒到竹籬,逢迎應恕禮全虧。滿頭白髮髼鬆聚,一頂袈裟撩亂披。黄葉火殘終夜後,青猿聲斷五更時。擁衾相對蒲團坐,鎮日忘言契此機。」「自覺從前世念輕,老來任運樂閒情。芒鞋竹杖春三月,紙帳梅花夢五更。佛度有緣皆妄想,心無住處是修行。松風昨夜熾然説,自是聾人不要聽。」「我本禪宗不會禪,甘休林下度餘年。鶉衣百結通身掛,椶篾三條驀肚纏。山色溪光明祖意,鳥啼花笑悟機緣。有時獨上臺磐石,午夜無雲月一天。」「茅屋青山緑水邊,往來年久自相便。數株紅白桃李樹,一片青黄菜麥田。竹榻夜移聽雨坐,紙窗晴啓看雲眠。人生無似清閒好,得到清閒豈偶然。」「白雲深處結茅廬,隨分生涯樂有餘。未死且留寒燄火,息機何必絶交書。湛然凝寂通三際,廓爾圓明裹十虚。潦倒不知菴外事,琅琅深夜一龕魚。」「計拙慚虧應世才,聰明無分占癡呆。自言境物皆虚幻,誰解因緣盡倘來。黄葉隨流閒去住,白雲横谷漫徘徊。雙眸合却方纔好,爲愛青山又放開。」「紅日東升夜落西,黄昏鐘了五更雞。乾坤老我一頭雪,歲月消磨百甕虀。記得餵雛已化鶴,偶然種樹又成蹊。秋風處處堪傷羽,且向空山擇木栖。」
又絶句:「有人問我何年住?坐久纔方省得來。門外碧桃親手種,春光二十度花開。」「年老菴居養病身,日高猶自未開門。怕寒起坐燒松火,一曲樵歌隔塢聞。」「玉堂銀燭笙歌夜,金谷羅幃富貴家。争似道人茅屋下,一天晴雪晒梅花。」「粥去飯來何日了,日生月落幾時休?都來與我無干涉,空起許多閒念頭。」「此事誰人敢强爲?除非知有莫能知。分明月在梅花上,看到梅花早已遲。」「攀緣起倒易消停,卒急難除是愛憎。我笑青山高突兀,青山嫌我瘦稜層。」「茅屋低低三兩間,圑團環遶盡青山。竹牀不許閒雲宿,日未斜時便掩關。」「着意求真真轉遠,擬心斷妄妄猶多。道人一種平懷處,月在青山影在波。」「萬緣脱去心無事,諸有空來性坦然。幾度夜窗虚吐白,月和流水到門前。」「半窗松影半窗月,一箇蒲團一箇僧。盤膝坐來中夜後,飛蛾撲滅佛前燈。」「雲未歸時便掩扃,柴床眠穩思冥冥。山家不養雞和犬,日到茅簷夢未醒。」「茅屋方方一丈慳,四簷松竹四圍山。老僧自住尚狹窄,那許白雲借半間。」「團圑一箇尖頭屋,外面誰知裡面寬。世界大千都着了,尚餘閒地放蒲圑。」「老來無事可干懷,竹榻高眠石枕斜。夢裡不知誰是我,覺來新月到梅花。」「禪餘高誦寒山偈,飯後濃煎穀雨茶。尚有閒情無着處,擕籃過嶺採藤花。」「新縫紙被暖烘烘,黄葉堆頭火正紅。閒夢不知誰唤醒,五更聽得下方鍾。」
又《送智西堂歸靈隱》云:「一榻平分鑑古軒,爐熏相對坐忘眠。山林禮樂無今昔,時節因緣有變遷。樹影高低深夜月,猿聲長短五更天。兩冬不得梅花信,又約梅華到冷泉。」
又《會趙初心提舉》云:「老來脚力不勝鞋,竹杖扶行步落華。待月伴雲眠蘚石,尋梅陪客過隣家。粥香瓦鉢山田米,雪泛甆甌水磨茶。今日爲翁時暫出,此心長只在烟霞。」
又《别南山經室》云:「屋借雲邊兩載居,晴原無事便擕鉏。和香探得隣家菊,趁嫩挑來自種蔬。秋殿寂時山磬歇,夜窗虚處柏烟疏。明朝又向他山去,何日重來讀梵書?」
又《送觀侍者》云:「放下身心返自觀,略無毫髮許相瞞。雲收霧捲乾坤闊,月上青山玉一圑。」又《寄友》二絶云:「山舍無聊夜卧遲,因君記得去年時。豆華棚下曾分榻,月落松梢尚詠詩。」「萬松影裡三間屋,杜木岩前一箇僧。三二十年如此過,肯將清淡换虚名?」
綏山主人曰:「永明、石屋、中峰諸大老皆有山居詩,發明自性,振響千古,而兼之氣格雄渾,字句精工,則石屋諸詠尤爲絶唱。所以然者,以其皆自真參實悟,溢于中而揚于外。如微風過極樂之寳樹,帝心感乾闕之瑶琴,不搏而聲,不撫而鳴,是詩之極妙,而又不可以詩論也。不攻其本而擬其末,終世推敲,則何益矣!」
又曰:「昔達磨壁觀,片言默示,四世相傳,皆取静證。至神會禪師始著言詮,嗣後列派分宗,甚至一話一言,莫不組章繪句;而懲其弊者,又起而爲繫叉舞笏,挽弓輥毬,大可噴飯。嗟乎!如珙公者,片言心印,川月皆圓,讀者自足警發。豈必上堂示衆,拍板門槌,頂門棒喝,乃見少林大意哉!」
頂門針十三則。僧問妙覺禪師云:「雁過長空,影沉寒水。雁無遺跡之意,水無留影之心,還端的也無?」師曰:「蘆花兩岸雪,江水一天秋。」
問:「如何是一印印空?」玉泉達禪師曰:「萬象將歸古鏡中。」「如何是一印印水?」曰:「秋蟾影落千江裏。」「如何是一印印泥?」曰:「細觀文彩未生時。」
「脱落衣衫見本形,寸絲不掛得安寧。若人要躲渾身影,須向無陰樹下行。」
「雨洗淡紅桃蕊嫩,風摇淺碧柳絲輕。白雲影裏怪石露,緑水光中古木清。」
問:「如何是諸座了底心?」廣因禪師曰:「漁翁睡重春潭澗,白鳥不飛舟自横。」
問廣福禪師:「如何是和尚家風?」曰:「翠竹叢中歌欸乃,碧岩深處卧烟蘿。」問:「客來將何祗待?」曰:「没底籃兒盛皓月,無心盌子貯清風。」
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曰:「家庭已無回信日,路途空有望鄉碑。」「如何是奪境不奪人?」曰:「滄海儘教枯到底,青山直得碾爲塵。」「如何是人境兩俱奪?」曰:「天地尚空秦日月,山河不見漢君臣。」「如何是人境俱不奪?」曰:「鶯囀千林花滿地,客遊三月草侵天。」
口誦心行,即是轉經;口誦心不行,即是被經轉。「翠竹黄花非外境,白雲明月露全身。到頭盡是吾家物,信手拈來不是塵。」
問大通和尚:「如何是無縫塔?」曰:「烟霞生面背,日月遶簷楹。」「如何是塔中人?」曰:「竟日不干清世事,長年占斷白雲鄉。」
「四海浪平龍睡穩,一天雲浄鶴飛高。」何不道「騰空仙駕原非鶴,照日驪珠不是龍」?
景岑禪師作《色空偈》云:「礙處非墻壁,通處没虚空。若人如是解,心色本來同。」
枯木寒岩,更無津潤;幻人木馬,情識皆空。方能垂手人鄺,轉身異類。却不道「無漏國中留不住,却來烟塢卧寒沙」。
柳色含烟,春光迴秀。一峰孤峻,萬卉争妍。白雲淡濘已無心,滿目青山元不動。漁翁乘鈎,一溪寒色未曾消;野渡無人,萬古碧澤清似鏡。
仙悟
吕真人一日遊四明金鵝寺,顧方丈蕭然。有童子出,吕問:「此何寥寥?」童曰:「莫道寥寥,虚空也不着。」吕佳其言,題詩于壁云:「方丈有門出不鑰,見箇山童露雙脚。問伊方丈何寂寥?道是虚空也不着。聞此語,何欣欣,主翁豈是尋常人。我來謁此不得見,渴心耿耿生埃塵。歸去也,波浩渺,路入蓬萊山杳杳。相思一上石樓時,雪晴海闊千峰曉。」
有仙藍采和,一脚跣,一脚靴,歌于市曰:「踏踏歌,藍采和,世界能幾何?紅顔一春樹,流年一擲梭。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紛紛來更多。朝騎鷥鳳看碧落,暮見桑田生白波。」
李涉晚年投簪遊五嶽,過古鶴澗,題云:「華表千年一鶴歸,丹砂爲頂雪爲衣。冷冷仙語無人聽,却向五雲飜翅飛。」
廬山茅屋詩云:「萬山頂上一茅屋,老僧半間雲半間。三更白雲行雨去,回頭方羨老僧閑。」
長安市中有襤褸道人,日入市飲酒。問姓名不答,題詩云:「酒盡君莫沽,壺傾我當發。城市多囂塵,還山弄明月。」
有一老人手持一編,往來湘中。一日題詩石上云:「山中老人讀黄老,手挽紫藟坐碧草。春至不知湘木深,日暮忘却巴陵道。」
虎丘劍池,云是闔閭埋玉處。一潭清冷,深不可測。宋戊子歲忽乾嘆,中見石扉。遊人競下探之,見石扉上題二絶云:「望月登樓海氣昏,劍池無底浸雲根。老僧只恐山檇去,日暮先教鎻寺門。」又:「劍去池空一水寒,遊人到此凭闌干。年來世事銷磨盡,只有青山依舊看。」
馬自然神異不測,每吟云:「何用燒丹學駐顔,閙非城市静非山。時人若覓長生藥,對景無心是大還。」
有人題驛亭云:「帆力劈開千頃浪,馬蹄踏破五陵青。浮名浮利過于酒,醉得人間死不醒。」
徐仙亭,昔陳陶騎鶴處也。有人題詞云:「竹杖芒鞵,閑訪亭中仙境。不見高人跨鶴歸,風水摇清影。 古往今來,舊事休重省。十里梅花雪正晴,月遥山冷。」
許用晦過緱山廟,題詩云:「王子求仙月滿臺,玉簫清轉鶴徘徊。曲終飛去不知處,山下碧桃春自開。」又《送宋處士》詩云:「賣藥修琴歸去遲,山風吹盡桂花枝。人間甲子須臾事,逢着仙人莫看棋。」
許真君弟子吴猛詩云:「幾叠雲山是我家,一筇明月到天涯。春風戀酒不歸去,老却碧桃無限花。」
《山中四威儀詞》云:「行不與人共行,出關兩足雲生。爲看千峰吐翠,踏翻古渡月明。」「住不與人共住,茅屋松窗一副。庭前有鶴吟風,門外落花無數。」「坐不與人同坐,婆娑影兒兩箇。雪花撲面飛來,笑我北窗紙破。」「卧不與人同卧,葛被和雲包裹。孤峰獨宿無聊,明月梅花與我。」
朱希真好吹笛,日往來烟波間。客聞其笛聲飄渺,則移舟踪跡之。嘗作詩云:「青羅包髻白行纏,不是凡人不是仙。家在洛陽城裏住,卧吹鐵笛過伊川。」
林豈凡詞翰瀟洒,丰姿都雅,角巾鶴氅,飄若神仙。過垂虹橋,題云:「飛梁壓水,虹影澄清曉。橘里漁村半烟草。嘆今來古往,物换人非,天地裡,惟有江山不老。 雨巾風帽,四海誰知我,一劍横空幾番過?按玉龍,嘶未斷,月冷波寒,歸去也、林屋洞門無鎻。認雲屏烟障是吾廬,任滿地蒼苔,年年不掃。」一云是吕岩題。
有人題詩太行石壁上云:「太行千里連芳草,獨酌一杯天地小。醉卧花間人不知,黄鶯啼破春山曉。」
報恩衲子詞云:「此事《楞嚴》嘗布露,梅花雪月交光處。一笑寥寥空萬古。風甌語,迥然銀漢横天宇。 蝶夢《南華》方栩栩,班班誰跨豊干虎?宣州有僧出神通了業緣,娶妻生二子,後人山,跨虎而歸。而今忘却來時路。江山暮,天涯目送飛鴻去。」
張君壽浪遊江河間,八月十四夜,皎月澄空,忽見上流一舟如雀,獨一老翁盪槳,歌云:「郎提密網截江圍,妾把長竿守釣磯。滿載魴魚都换酒,輕烟細雨又空歸。」君壽異之,刺舟與語。翁又歌云:「蓼香月白醒時稀,潮去潮來自不知。除却醉眠無一事,東西南北任風吹。」
寒山子题壁云:「蠶荳香生洞水深,溪邊閒立聽風吟。有人識得寒山子,直到天台寺裏尋。」
雪菴和尚題《抱琴訪友圖》云:「三尺焦桐七綫琴,迢迢遠遠訪知音。」題未畢,一道人過,足云:「不知誰是知音者,彈破乾坤萬古心。」
一人入武夷山中,見溪中流出桃花瓣,闊寸許。其人沿溪尋訪,見石壁上有詩一絶云:「塵埋下界三千丈,溪盡中流十八灘。夜深鶴透秋空碧,萬里西風一劍寒。」
玉牌詩云:「跨鶴歸來不記年,洞中流水緑依然。無人知是三三月,萬樹桃花月滿天。」
塵悟
廣陵妓黄鶯有姿色,豪客填門。一日,有! 士子托宿,黄以襤褸拒之。士子題二詩于屏而去,一曰:「嫫母西施共此身,可憐老少隔千春。他年鶴髮雞皮媪,今日紅顔花貌人。」二曰:「花開花落兩悲歡,花與人還事一般。開在枝頭防客折,落來地上倩誰看?」
《錢塘夢》小詞云:「試問水歸何處?無明徹夜東流。滔滔不管古今愁。浪花如噴雪,新月似銀鈎。 暗想當年富貴,掛錦帆直至揚州。風流人去幾千秋。兩行金線柳,依舊纜扁舟。」「青山無數,緑水無數,那更白雲無數。灞陵橋上望西川,動不動八千里路。去時節春莫,來時節秋暮,急回頭又早冬莫。想人生會少離多,嘆光陰能有幾度。」
羅鄴賦《春草》詩云:「芳草和烟暖更青,閑門要路一時生。年年點檢人間事,惟有春風不世情。」
白樂天《對酒》詩云:「蝸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隨富隨貧且隨喜,不開口笑是癡人。」又云:「百歲無多時壯健,一春能幾日晴明?相逢且莫推辭醉,聽唱《陽關》第四聲。」又云:「昨日低眉問疾來,今朝收淚弔人回。眼前見例君看取,且遣琵琶送一杯。」
李煜題《漁父》二詞云:「浪花有意千里雪,桃花無言一隊春。一壺酒,一竿鱗,世上如儂有幾人?」一「一棹春風一葉舟,一綸蠶縷一輕鈎。花滿渚,酒滿甌,萬頃波中得自由。」二
唐伯虎《題畫》云:「蘆葦蕭蕭野渚秋,滿蓑風雨獨歸舟。莫嫌此地風波險,處處風波處處愁。」
《題漁樵問答圖》詩云:「釣月樵雲共白頭,也無榮辱也無憂。相逢話到投機處,山自青青水自流。」
韓成封送段濬過滻水,題詩云:「緑暗紅稀出鳳城,暮雲宫闕古今情。行人莫聽宫前水,流盡年光是此聲。」時段晚年不解組,故云。
錢起《蜜脾》詩云:「年年花市幾曾淹,斟暖量寒日日添。採得百花成蜜後,不知辛苦爲誰甜?」
劉太保《幽棲》詩云:「雨過幽庭長緑苔,東風時爲掃塵埃。無人曾見春來處,門外桃花只自開。」
傅公謀《水調歌頭》詞云:「草草三間屋,插槿旋添裁。碧紗窗户,眼前都是翠雲堆。一月山翁高卧,踏雪前村清冷,木落遠山開。惟有平安竹,留得伴寒梅。 唤家僮,開門看,有誰來?相逢一笑清話,煮茗更傳杯。有酒且添箇月,有月且添箇客,醉舞起徘徊。明日人間事,天自有安排。」
黄玉林《酹江月》詞云:「吾廬何有?有一灣蓮蕩,數間茅宇。斷塹疏籬聊補葺,那得粉墙朱户。禾黍西風,雞豚落日,灑脱田家趣。客來茶罷,自挑野菜同煮。 多少甲第連雲,十眉環座,人醉黄金塢。回首邯鄲春夢破,零落珠歌翠舞。得似衰翁,蕭然陋巷,長作溪山主。紫芝可採,更尋岩谷深處。」
劉圻父有詞云:「今來古往長安道,歲歲榮枯原上草。行人幾度到江濱,不覺身隨楓樹老。蒲花易晚蘆花早,客裡光陰如過鳥。一般垂柳短長亭,去路不如歸路好。」
劉後溪詞云:「春風開者,一時還共春風謝。柳條送我今槐夏。不飲香醪,孤負人生也。 曲塘泉細幽琴寫,胡床滑簟應無價。日遲睡起簾鈎掛。何不歸歟?花竹秀而野。」
姚牧菴詞云:「十年燕月歌聲,幾點吴霜鬢影。西風吹起鱸魚興,雲薄崦嵫晚景。 榮枯枕上三更,傀儡場中四并。人生幻化如泡影,幾箇低頭自省?」
許東溟詞云:「路遠危峰斜照,瘦馬塵風衣帽。此去是蕭關,向長安。 便坐紫微花底,只似黄粱夢裡。三徑易生苔,早歸來。」
洪覺範《浪淘沙》詞云:「城裡久偷閑,塵涴雲衫。此身已是再眠蠶。隔岸有山歸去好,萬壑千岩。 霜晚更凭闌,滅盡晴嵐。微雲生處是茅菴。試問此生誰作伴?雲水同龕。」
辛幼安《遣興》詞云:「醉裡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工夫。近來始覺古人書,信着全無是處。 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
趙秉文詞云:「風雨替花愁。風雨罷,花也應休。勸君莫惜花前醉,今年花謝,明年花謝,白了人頭。 乘興兩三甌。任溪山,好處尋遊。但教有酒身無事,有花也好,無花也好,選甚春秋!」
陳彦修有姬,氣羸,多異夢。一夕,夢少年携上酒樓酣飲,少年執板,歌以侑酒。覺猶記,云:「人生開口笑難逢,富貴榮華總是空。惟有隋堤千樹柳,滔滔依舊水流東。」
東坡遊西湖,妓琴操相携。坡云:「何謂湖中景?」操云:「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何謂景中人?」操云:「裙拖六幅湘江水,髻挽巫山一段雲。」「何謂人中景?」操云:「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坡云:「究竟如何?」對云:「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操言大悟,即日削髮爲尼。
東坡《述懷,行香子》詞云:「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浮名浮利,休苦勞神。似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雖抱文章,開口誰親?且陶陶,樂取天真。幾時歸去,作箇閑人。背一張琴,一壷酒,一溪雲。」
東坡《骷髏贊》云:「黄河枯髑髏,本是桃花面。而今不忍看,當時恨不見。業風相鼓轉,巧色美倩盼。無師無眼禪,看便成一片。」
葉唐夫築茅屋于松間。人問其何不營治居室,唐作詩云:「家住夕陽江上村,一灣流水繞柴門。種來松樹高于屋,借與春禽養子孫。」
楊誠齋《月下傳杯》詩云:「老夫渴急月更急,酒落杯中月先入。領取青天併入來,和月和天都蘸濕。天既愛酒自古傳,月不解飲真浪言。舉杯將月一 口吞,舉頭見月猶在天。老夫大笑問客道:月是一圑還兩團?酒入詩腸風火發,月人詩腸冰雪潑。一杯未盡詩已成,誦詩向天天亦驚。焉知萬古一骸骨,酌酒須吞幾團月?」
楊誠齋與朱文公同召,文公出,公不起,退休南溪,老屋一區,僅庇風雨,長鬚赤脚三四人。嘗自贊云:「江風索我吟,山月唤我飲。醉倒落花前,天地爲衾枕。」
郭朝儀致仕,吕川贈以詩云:「漫道任公釣有神,六鰲無跡海生塵。争知静卧南窗下,蘭菊任争秋與春。」
眉公《格言》詩云:「過去事已過去了,未來不必預思量。只今只説只今話,一枕黄粱午夢長。」又:「不會謀生不讀書,數竿修竹是吾廬。近來學得長生訣,賣盡呆獃又賣癡。」
唐子畏《桃花庵歌》云:「桃花塢裡桃花菴,桃花菴裡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折花枝换酒錢。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復日,花落花開年復年。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車塵馬足貴者趣,酒盞花枝貧者緣。若將富貴比貧賤,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將花酒比車馬,他得驅馳我得閒。别人笑我忒風顛,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鉏做田。」
王來《漁家傲》詞云:「日月無根天不老,浮生總被消磨了。陌上紅塵常擾擾。昏復曉,一場大夢誰先覺? 洛水東流山四遶,路傍幾箇新華表。見説在時官職好。争信道,冷烟寒雨埋荒草。」
《自勉》詩云:「寒暑潛催歲月流,刹江堆裡莫尋求。終須白骨埋青冢,難把黄金買黑頭。死後空餘千古恨,生前誰肯一時休?出門長嘯乾坤老,且弄江雲送白鷗。」
《題蚌鷸相持圖》詩云:「老蚌親陽只爲寒,野禽何事苦相干?身離穴窟珠胎損,力倦沙灘翠羽殘。開口不如緘口穩,入頭方信出頭難。早知盡落漁人手,雲水飛潛各自安。」
沈石田過一達官家,見堂中古畫一幅,畫一老嫗騎牛吹笛,援筆題云:「楊妃曾踐馬嵬坡,出塞昭君恨最多。争似阿婆牛背穩,笛聲吹出太平歌。」
唐子畏《題畫》云:「百尺松杉貼地青,布衣衲衲髮星星。空山寂寞人聲絶,狼虎中間讀道經。」又:「紅樹中間飛白雲,黄茅檻底界斜曛。此中大有逍遥處,難説與君畫與君。」又:「柴門深掩雪洋洋,榾柮能消此夜長。最是詩人安穩處,一編文字一爐香。」又《贈趙一蓬》云:「烟水孤蓬足寄居,日長能辦一餐魚。問渠勾當平生事,不弄絲竿就讀書。」
中峰《樂住辭》云:「玉殿瓊樓,金鎻銀鈎。總不如,岩谷清幽。蒲團紙帳,瓦鉢磁甌。却不知春,不知夏,不知秋。 萬事俱休,名利都勾。罷攀緣,永絶追求。溪山作伴,雲月爲儔。但樂清閑,樂自在,樂優游。」又:「頓脱塵羈,深處幽棲。兀騰騰,絶慮忘機。繩床石枕,竹榻柴扉。却也無憂,也無喜,也無悲。 淡飯黄虀,寂寞相宜。類孤雲,野鶴無疑。策筇峰頂,岩洞閒嬉。但看青山,看緑水,看雲飛。」又:「松嫩堪飡,竹密須删。息風塵,何事相關?心超物外,身處人間。有十分清,十分淡,十分閒。 學道非堅,守道多難。結跏趺,坐斷塵寰。蕭條僧舍,寂寞禪關。看幾層雲,幾層水,幾層山。」
《樂隱詞》云:「閬苑瀛洲,金谷陵樓。算不如,茅舍清幽。野花繡地,莫也風流。也宜春,也宜夏,也宜秋。 酒熟堪𲆶,客至須留。更無榮、無辱無憂。退閒一步,着甚來由?但倦時眠,渴時飲,醉時謳。」又:「短短横墻,矮矮疏窗。忔𱞬兒,小小池塘。高低疊障,緑水邊傍。也有些風,有些月,有些凉。 日用家常,竹几藤床。靠眼前,水色山光。客來無酒,清話何妨?但細烹茶,爇烘盞,淺澆湯。」又:「水竹之居,吾愛吾廬。石磷磷,亂砌堦除。軒窗隨意,小巧規模。却也清幽,也瀟灑,也寬舒。 懶散無拘,此等何如?倚闌干,臨水觀魚。風花雪月,贏得工夫。好炷些香,説些話,讀些書。」又:「浄掃塵埃,惜爾蒼苔。任門前,紅葉舖堦。也堪圖畫,還也奇哉。有數株松,數竿竹,數枝梅。 花木栽培,取次教開。明朝事,天自安排。知他富貴,幾時來?且優游,且隨分,且開懷。」
唐叔達詞四闋:「美竹幽花,便是清凉界。澹飯粗茶,且共消閑話。白日苦喧譁,有約來長夜。網得魚蝦,壺傾問酒家。 筆走龍蛇,詩來付杜家。人間禍福亂如蔴,我也難禁架。休占鵲與鴉,任作牛與馬,但教方寸長瀟洒。」「覆轍翻舟,那箇肯回頭?利劍長矛,何人肯放手?無數世間愁,憑着人承受。 拜將封侯,送英雄的釣鈎。按簿持籌,賺愚人的械杻。休題能向死前休,更算千年後。步步使機謀,也要天公凑,行年五十方參透。」「革帶襴袍,一第應難到。象簡緋袍,一品猶嫌小。量盡海波濤,人心難忖着。翠養翎毛。爲誰頭上好? 豢養脂膏,爲誰腸内飽?千尋鳥道上雲霄,何必多經到。平地好逍遥,高處多顛倒,世人只是回頭少。」「百甕黄齏,須了今生事。一縷紅絲,須是前生繫。人事有推移,盡是天安置。 智似靈龜,何嘗脱死期?巧似蜘蛛,何嘗不忍饑?運通數在四更時,夜半猶然顦顇。千年薦福碑,九日滕王記,勸君須等時辰至。」
附
屠緯真《冥寥子遊》:「冥寥子爲吏,困世法,與人吐逆情之談,行不典之禮。何謂匿情之談?主賓長揖,寒暄而外,不敢多設一語。平生無斯須之舊,一見握手,動稱肺腑;掉臂去之,轉盼吴越。面頌盛德,則夷也。不旋踵而背語,蹠也。燕坐之間,實辨有口,乃托簡重。身有穢行,謬爲清言。懼裡言漏實,莊語觸忌,則一切置之,而别爲浮游不根之談,甚而假優伶之謳歌以亂之。即耳目口鼻,悉非我有;嗔喜笑駡,總屬不真。俗已如此,雖欲力矯之不能。何謂不典之禮?賓主酬應,無論尊貴,雖其平交,終日磬折〔俯〕首。何仇于天,而日與之遠;何親于地,而日與之近。貴人纔一啓口,諾聲如雷;一舉手,而我頭已搶地矣。彼此相詣,絶不欲見。而下馬投刺,徒終日僕僕。夫往來通情,非舉行故事也。先王制禮,固如是乎?褒衣束帶,縛如檻猿。虱囋膚,癢甚而不可捫。跬步閑行,輒恐踰官守。馬上以目注鼻,視不越尺寸。視越尺寸,人即從旁偵之。溺下至不可忍,而無故莫敢駐足。其大者三尺在前,清議在後,寒暑撼其外,得失煎其中,豈惟繩墨之夫哉!雖有豪傑快士,通脱自喜,不涉此途則已,一涉此途,不得不俛而就其籠絡。冥寥子將縱心廣意,而游于漭瀁之鄉矣。
「或曰:『吾問之:道士處静不枯,處動不喧,居塵出塵,無縛〔無〕解。俄而柳生其肘,鳥巢其頂,此亦冥静泬寥之極也。供爨下之役,拾地上之殘,此亦卑瑣穢賤之極也。而至人皆冥之。子厭仕路之跼蹐,而樂奇游之清曠,無乃心爲境殺乎?』冥寥子曰:「得道之人,人水不濡,人水不焦;觸實若虚,蹈虚若實;靡入不適,靡境不冥,則其固然。余乃好道,非得道者也。得道者,欛柄在我,虚空粉碎。投之囂喧穢賤,若濁水青蓮,淤而不染,故可無擇乎所之。余則安能?若柳之從風,風寧則寧,風摇則摇;若〔沙〕(河)之在水,水清則清,水濁則濁。余嘗終日清静,以晷刻失之;終歲清静,以一日失之。欲聽其所之,而在境不亂,不可得也。使天子可以修道,而巢、許何以箕、潁?使國王可以修道,則釋迦何以雪山?使列侯可以修道,則子房何以謝病?使庶官可以修道,則通明何以掛冠?余將廣心縱志,而遊于漭瀁之鄉矣。」
「或曰:『願聞子游。』冥寥子曰:『夫游者,所以開耳目,舒神氣,窮九州,覽八荒,采真訪道。庶幾至人,啖雲芝,逢石髓,御風騎氣,泠然而飄,眇不知其所之。然後歸而掩關面壁,了大事矣。余非得道者,宅神以内,養德以澹,游氣以虚,敢不力諸?然而未也。宅神以内,忽而馳乎外;養德以澹,忽而移於濃;游氣以虚,忽而着於意。其中不寧,則稍假外鎮之。其心無以自得,則或取境娱之。故余之游迹奇矣。挾一煙霞之友與俱,各一瓢一衲,百錢自隨,不取盈而取令,百錢常滿,以備非常。兩人乞食,無問城郭村落、朱門白屋、仙觀僧廬,戒所乞,以飯不以酒,以蔬不以肉。其乞辭以孫不以哀。畀則去之,其不畀者亦去之,要以苟免饑而巳。有疑物色者,晦而自免去。有見凌者,屈體忍之。有不得已,無所從乞,即以所擕百錢用其一 二,遇便即補足焉。非甚不得已,不用也。行不擇所之,居不擇所止。其行甚緩,日或十里,或二十里,或三十、四十、五十里而止。不取多,多恐其罷也。行或遇山川之間,青泉白石,水禽山鳥,可愛玩。即不及往,選沙汀盤石之上,或坐而眺焉。邂逅樵人漁父、村氓野老,不通姓氏,不作寒暄,而約略田野之趣,移晷而去,别而不關情也。大寒大暑,必投栖止焉而不行,懼寒暑之氣侵人也。行必讓路,津必讓渡,江湖風濤,則止不渡。或半渡而風濤作,則凝神定氣,委命達生,曰:「苟渡而溺,天也。」即悲,寧免乎?如其不免,則游止矣。幸而獲免,游如初。遭惡少年于道,或誤觸之,少年行其無禮,則孫辭謝之,謝之而不免,則游止矣。幸而獲免,游如初。有疾病,則投所止而調焉。其同行者稍爲求藥,而己則處之泰如,内視反聽,無怖死。如是則重病必輕,輕病立愈。如其大運行盡,則游止矣。幸而獲免,游如初。踪跡所至,邏者疑焉,而以細人見擒。或以情脱,或以知免。如其不免,則游止矣。幸而獲免,游如初。行而託宿石菴茅舍,無論也。託宿而不及,即寺門嵓阿,窮簷之外,大樹之下,可以偃息。或山鬼伺之,虎狼窺之,奈何山鬼無能爲苦,虎狼無術以制之,不有命在天乎?以四大委之,而神氣了不爲動,卒填其喙,數也,則游止矣。幸而獲免,游如初。其游以五嶽四瀆、洞天福地爲主,而以散在九州之名山大川佐之,亦止及九州所轄、人迹所到而已。其在赤縣神州之外,若須彌、崑崙及海上之十洲、三島,身無羽翼,恐不能及也。所遇亦止江湖之士、山澤之臞而已。若扶桑青童、陽谷神王、桐柏小有、王母雲林諸真,身無仙骨,恐不能覯也。其登五嶽也,竦立罡風之上,游覽四海之外,萬峰如螺,萬水如帶,萬木如薺,星河摩于中領,白雲出于懷裒,鸇鷂舉手可拾,日月掠雙鬢而過之,即嘯語亦不敢縱,非惟驚山靈,殆恐咫尺通乎帝座矣。上界晴灝,萬里無纖翳。下方雷雨晦冥而不知,惟聞霹靂聲細于兒啼。斯時也,目光眩暓,魂氣躍躍出壙垠。即欲乘長風而去,何之乎?或西日欲匿,東月初吐,烟霞晃射,紫翠倐奕,峰巒遠近,乍濃乍淡。又或五夜聞鐘聲,大殿門不關,虎嘯有風,䬃颯去。披衣起視,則兔魄斜墮,殘雪在半嶺,烟花溟濛,前山不甚了了。于斯時,清冷逼人,心意欲絶。又或嶽帝端居,群靈來朝,幢節參差,令管簫簫,殿角雲起,幕彼霞綃,恍惚可睹,似近而遥。快哉靈人之音,何彼冷風之斷之也!五嶽而外,名山復不少矣。若四明、天台、金華、括蒼、金庭、天姥、武夷、匡廬、峩眉、終南、中條、五臺、太和、羅浮、會稽、茅山、九華、林屋諸洞天福地,稱仙靈之窟宅、神仙之奥區者,莫可殫數。芒屨竹杖,縱不能遍歷,隨其力之所能到而遨焉。飲神瀵之水,問仙鼠之名,啖胡麻之飯,餐柏上之露。或絶壁危峰,陡插天表,人不能到,則以索自絙而登。或石梁中斷,玉扉忽開,奮而闌入,無恐谽谺。𥥤窱之洞,深黑而不見底,僅通一線,仰逗天光,以火自爇,而入焉無恐。以尋高流羽士、肉芝瑶草,及仙人之遺蜕處。游于大川,若洞庭、雲夢、瞿塘、巫峽、具區、彭蠡、楊子、錢塘,空闊浩淼,魚龍神怪之所出没。微風不動,空如鏡也。神龍不怒,抱珠卧也。水光接天,明月下照。龍女、江妃,試輕綃,〖左右耳〗文屨,張羽蓋,吹洞簫而出,淩波徑渡,良久而滅,胡其冷爽也!惡風繫之,洪濤隱起,鴟夷賈怒,天吴助之,大地若磨焉,寓縣若簸焉,恍乎張龍公挾九子,擘青天而飛去,胡其險壯也!又秀媚靚妝,莫如虎林之西湖,楊柳夾岸,桃花臨水,則麗華、貴嬪之開曉鏡也。芰葉吐華,芙渠濯濯,朝光澄鮮,芳香襲人,則宜主、合德之出浴也。天清日朗,風物明媚,朱閣朝臨,蘭橈夕泛,則楊家妃子之笑也。煙雨如黛,群山黯淡,奇絶變幻,亦大可喜,則吴王西子之顰也。冥寥子散步西、泠六橋,已而深入天竺、靈鷲,禮古先生,罷而出,訪丁野鶴于烟霞石屋之間。又潮音落迦,則冥寥子之家山也,觀音大士道場在焉。采蓮花而觀大海,豈不勝哉!』
「意興既遠,汗漫而行,萬里足下,耳目愜其性。或旬日居之,終朝趺坐,以煉三寳,《道德》五千言,其竅與妙乎?玉清金笥,其忘與覓乎?扶桑玉書,其不問隣乎?《陰符》二篇,其機在目乎?太上指其觀心,古佛操其定慧。因禪定以求參同,則兀如非枯也。仙靈之宫,真如之寺,金身妙相,焜耀如日月。燭既明矣,香既清矣,羽人衲子,分蒲團而坐,啜茗進菓,繙經閲藏。小倦則相與調息人定,久之而起,則月在藤蘿,蕭籟闃然。沙彌以頭觸地,童子據藥爐而瞑。于斯時,雖有塵心,何由而入也?若在曠野,矮墙茆屋,酸風吹扉,淡日照林,牛羊歸乎長坂,饑鳥噪于平田,老翁敝衣亂髮而曝短桑之下,老婦以瓦盆貯水而進麥飯。當其情境悽絶,亦蕭瑟有致哉!若道人之遊,以此爲厭薄,則不如無游也。若入通都大邑,人烟輻輳,車馬填委。冥寥子行歌而觀之,若集百貨者,若屠沽者,若倚門而謳者,若列肆而卜者,若聚訟者,若戲魚龍、角觝者,若樗蒲、蹴踘者,冥寥子無不寓目焉。興到人酒肆,沽濁醪,焚枯魚生菜,兩人對飲。微酲,長吟采芝之曲,徘徊四顧,意豁如也。驚詫市人,何物道者,披藍縷蕭然,而風韵乃爾乎?衆共疑之,蓋仙人云。須臾徑去不見。
「高門大第,王公貴人,置酒高會,金釵盈座,玉盤進醴。堂上樂作,歌聲遏雲。老隸守門,拄杖在手。道人驀人乞食焉,雙眸烱碧,意度軒軒,而高唱曰:『諸君且勿喧,聽道人歌《花上露〉:花上露,何盈盈。不畏冷風至,但畏朝陽生。江水既東注,天河復西傾。銅臺化丘隴,田父紛來耕。三公不如一日醉,萬金難買千秋名,請君爲歡調鳳笙。花上露,醲于酒。清曉光如珠,如珠惜不久。高墳鬱纍纍,白楊起風吼。狐狸走其前,獼猴啼其後。流香渠上紅粉殘,祈年宫裏蒼苔厚,請君爲歡早回首。』歌罷,若有一客怒曰:『道者何爲?吾輩飲方酣,而渠馨來敗人意。」亟以胡餅遣之,道人則受胡餅趨出。一客謂其從者曰:『急追還道者。』前一客曰:『飲方懽,恨渠來溷人,以胡餅逐之善矣,何故追還?』後一客曰:『僕察道者有異,欲令還而熟視之。』前一客曰:『乞兒也,何異之?彼渠意所需,一殘羹冷炙而足。』又一客曰:『味初歌詞,小不類乞者。』座上若有一紅綃歌姬,離席曰:『以兒所見,此道者,天上謫神仙也。兒察其眉宇清淑,吐音俊亮,謬爲乞兒狀,而舉止實微露其都雅。歌辭深秀,乃金臺宫中語,固非人間下里之音,况吐乞兒口哉!祌仙好晦迹而游人間,乞追之,勿失。』最後一客曰:「何關渠事,亦飲酒耳。試令追還道者,固無奇矣。』紅綃者不服,曰:『兒固與諸公無緣。』又若有一青綃者,復離席曰:『諸公等以此爲賭墅,可乎?試令返道者果有異,則言有異者勝;返之而無奇,則言無奇者勝。』諸公大鬨曰:『善。』令從者追之,則化爲烏有先生矣。從者反命,前一客曰:『吾固知其不可測也。』紅綃者愀然曰:『是甫出門而即烏有耶?惜哉!失一異人。』
「冥寥子曳杖逍遥而出郭門,連經十數大城,皆不入。至一處,見峰巒背郭,樓閣玲瓏,琳宫梵宇,參差掩映,下臨清池。時方春日韶秀,鳥唱嘉樹,百卉敷榮。城中士女,新妝袨服,雕車綉鞍,競出行春。或蔭茂樹而飛觥,或就芳草而布席,或登朱樓,或櫂青雀,或並轡而尋芳,或連袂而蹋歌。冥寥子樂之,踟蹰良久。俄而若一書生,膚神清爽,翩翩而來,長揖冥寥子曰:『道者亦出行春乎?僕有少酒在前溪小閣櫻桃之下,朋儕不乏,而欲邀道者助少趨,能從行否?』冥寥子欣然便行,至其處,若見六七書生,皆少年俊雅。先一書生笑謂諸君曰:『吾輩在此行春,無雜客。適見此道者,差不俗。今日之樽罍,欲與道者共之,諸君以爲何如?』咸應曰:『善。』于是以次就坐,道者坐末席。酒酣暢洽,談議横生,臧否人物,揚扢風雅。有稱懷春之詩者,有咏采秀之篇者,有談廊廟之算策者,有及山林之遠韵者,辨博紛綸,各極其至。道人惟飯啖而已。先書生雖在劇譚中,顧獨數目道人,曰:『道者安得獨無言?』道人曰:『公等清言妙理,聽之欣賞而不能盡解,又何能出一辭。』少選,諸君盡起,行陌上,折花攀柳。時多妖麗,䕷蕪芍藥,往往目成。而道人獨行入山徑,良久而出。諸君曰:『道者獨行何爲?』曰:『貧道適以雙柑斗酒,往聽黄鶸聲耳。』一書生曰:『道者安得作許語!差不俗,庸知非黄冠中之都水賀監耶?」道人深自謙抑。諸君復還就坐,一人曰:『今日之遊,不可無作。』一人應曰:『良是。』有一人則先成一詩,曰:『疏烟醉楊柳,微雨沐桃花。不畏清樽盡,前溪是酒家。』一人曰:『厨冷分山翠,樓空入水烟。青陽君不醉,風雨送殘年。』一人曰:『戲問懷春女,輕風吹綉繻。不嗔亦不答,只自採䕷蕪。』一人曰:『金鞭擲道傍,寶馬桃花汗。何故擲金鞭,儂將試紈扇。』一人曰:『青山帶城郭,緑水明朝陽。日莫那能返,開簾延月光。』道人曰:『諸公詩各佳甚。』一人曰:『道人能賞我輩之詩,必善此技,某等願聞。』道人起立,謙讓再三,諸君固請不輟。道人不得已,徐曰:『諸公信一時之秀,藝各擅長。貧道蟬噪鴉鳴,以博諸公噴飯。』乃吟曰:『沿溪踏沙行,水緑霞紅處。仙犬忽驚人,吠入桃花去。』諸君大驚,起拜曰:『咄咄道者,作天仙之語,我輩固知非常人也!』于是競問道人姓名,但笑而不答。問者不已,道人曰:『諸公何用知道人名。雲水野人,邂逅一笑,即見呼以「雲水野人」可矣。』諸君既心異道人,于是力欲挽人城郭。道人笑曰:『貧道浪游至此,四海爲家。諸公謬愛,即追隨入城,無所不可。』遂相擕入城,以次更宿諸君家。自是或登高堂,或入曲房,或文字之飲,或歌舞之場,道人無不往者。城中傳聞有一雲水野人,好事者争相致之,道人悉赴。人與之酒,即飲;與之談詩文,即談詩文。挈之出游,詢以姓名,則笑而不答。其談詩文,剖析今古,規合體裁頗核。或稱先王,間及世務,兼善恢諧,人愈益喜之。而猶習于養生家言。偶觀歌舞,近靡曼。或調之,以察其意。道人忻然,似類有標韵者。至主人滅燭留髠,燕笑媟狎,即正容危坐,人莫能窺。夜嘗少卧,借主人一蒲團,結跏趺其上,倦則即其上假寐而已。人以此益異焉。居月餘,一日忽告去。諸君苦留之,不可得,各出金錢布帛諸物相贈,作詩送行。臨别,諸公皆來會,惆悵握手,有泣下者。冥寥子至郭門,第僅足百錢,悉出諸公所贈諸物,散給貧者而去。諸君聞,益嘆息,莫測所以。
「又或隨其所到,有故人在焉。疇昔以詩文交者、以道德交者、以經濟交者、以心相知者、以氣相期者,思一見之,則不復匿姓名,徑造其家。故人見冥寥子衣冠稍異,怪問之。答曰:『余業謝人間事,通明季真吾師也。』曰:『婚嫁畢乎?』『未也。以俟其畢,如河之清。向子平去而不返,余猶將指家山,聊以適我性命。』于是款之清齋,追往道故數十年之前,俛仰一笑,俱屬夢境。友人乃低回慨嘆,且羨:『冥寥子其無累之人耶!夫貴勢高張,榮華滲漉,人之所易溺也。白首班行,龍鍾盤珊,以戀其物,而不肯舍,一旦去之,攢眉向人。業問車馬而遲行,出國門而回首。既返田舍,不屑屑焉藝種稜、理麻豆,而日夜問長安之耗,而遺書當路故人焉。胸中數往數來,直至屬纊乃已。有大拜命下之日,即其屬纊之辰;有目暝數時,而朝使後至者,大可笑也。子何修而早自脱屣若此?』冥寥子曰:『余閒中觀焉,殆有所傷而悟也。余觀于天,日月星漢,何冗而早夜西馳?今日之日,一去即失,雖有明日,非今日矣;今年之年,一去即失,雖有明年,非今年矣。天日自長,吾日自短,三萬六千朝而外,吾不得而有也;天年自多,吾年自少,百歲而外,吾不得而有也。又恐其所謂百者,所謂三萬六千者,人生常不滿,而其間風雨憂愁、塵勞奔走之日常多;良時嘉會,風月美好,胸懷寬閑,精神和暢,琴歌酒德,樂而婆娑者,知能幾何?日月之行,疾于彈丸。當其轂轆而欲墮西岩,雖有拔山扛鼎之力,不能挽之而東;雖有蘇、張之口,不能説之而東;雖有樗里、晏嬰之知,不能偷取之而東;雖有觸虹、蹈海之精誠,不能感之而東。余觀于地,高岸爲谷,深谷爲陵,江湖湯湯,日夜東下而不止。方平先生曰:余自接待以來,已三見滄海爲桑田矣。余觀于萬物,生老病死,爲陰陽所磨。如膏之在鼎,火下熬之,不斯須而乾盡;如燭在風中,摇摇然,泪枯燼落,頃刻而滅;如斷梗之在大海,前浪推之,後浪叠之,泛泛去之,而莫知所栖泊。又况七情見戕,聲色見伐,憂喜太極,思慮過勞。命無百年之固,而氣作千秋之期;身在膏火之中,而心營天地之外。及其血氣告衰,神明不守,安得不速壞乎?王侯將相,甲第如雲,繫鐘而食,動以千指。平旦開門,賓客擁入;日昃張宴,粉黛成行。道人過之,呵聲雷鳴而不敢窺。後數十年又過之,則蔓草瓦礫,被以霜落,風凄日冷,不見片瓦。兒童牧羊放豕之場,乃疇昔燕樂歌舞處也。方其鼎盛豪華、諧謔歡笑時,寧知遂有今日?大榮衰歇,何其一瞬也!豈止金谷、銅臺、披香、太液,經百千年而後淪没哉!暇日出郭,登丘隴,鬱鬱纍纍,燕、韓耶?晉、魏耶?王侯耶?厮養卒耶?英雄耶?騃子耶?黄壤茫茫,是烏可知!吾想其生時,耽榮好利,競氣争名,規其所難圖,而獵其所無益,憂勞經營,疇不其然? 一朝長寢,萬慮俱畢。余嘗宿于官舍,送往迎來,不知其更幾主也;余嘗閲乎朝籍,去故登新,不知其更幾名也;余嘗出關門,臨津渡,陟高崗,眺原野,舟車駱繹,山川莽蒼,不知其送人幾許也。嘆息沉吟,或繼以涕泗,則吾念灰矣。」友人曰:『晏子有言:古而無死,則爽鳩氏之藥也。齊景公流涕悲傷,識者譏其不達。今吾子見光景之駛疾,知代謝之無常,而感慨係之,至于沉痛,得毋屈達人之識乎?』冥寥子曰:『不然。代謝故傷,傷乃悟也。齊景公恨榮華之難久,而欲據而有之,以極生人之樂;我則感富貴之無常,而欲推而遠之,以了性命之期,趨不同也。』曰:『子今者遂已得道乎?」冥寥子曰:『夫遊,豈道哉?余厭仕路跼蹐,人事煩囂,而聊以自放者也。欲了大事,須俟閉關。」曰:『子一瓢一衲,行歌乞食,有以自娱乎?』冥寥子曰:「余聞之師,蓋自少趣任澹。烹羊宰牛,水陸畢陳,其始亦甚甘也。及其厭飽膨脖,滋覺甚苦,不如青蘇白飯,氣清體平,習而安之,殊有餘味。妖姬變童,盡態極妍,撾鼓吹笙,滿堂鼎沸,其始亦甚樂也。及其興盡意敗,轉生悲凉,不如焚香攤書,兀兀燕坐,氣韵蕭疏,久而益遠。某雖嘗濫進賢冠,家無負郭,橐無阿堵,止有圖書數卷。載之以西,波臣懼爲某累,一舉而捐之水濱。此身之外,遂無長物。境寂而累遣,體逸而心閑,其趨詎不長哉! 一衲一瓢,任其所之。居不擇處,與不擇物。來不問主,去不留名。在冷不嫌,入囂不溷。故我之游,亦學道也。』其人乃欣然而喜曰:『聆子之言,如服清凉散,不自知其煩熱之燥體也。子既好道,願聞其旨。夫三教亦有異乎?』曰:『無有異也。今夫儒者,在世之法也;釋、道者,出世之法也。儒者用實,而至其妙處本虚;釋、道用虚,而至其現處本實。譬之人,五穀以濟饑,甘漿以止渴。以漿濟饑不濟,以穀止渴不止。儒者以其道治世,脩明人倫,建立紀綱,法精網密,人待以爲命。然而世法榮華,易生健羨;世法無常,易生得失;世法束縛,易生厭苦;世法勤勞,易生煩燥。至于釋、道,貴寂寞而去榮華,重性靈而輕得失,離束縛而尚擺落,舍煩燥而就凄凉。故儒者,譬則穀食也;釋、道,譬則漿飲也。以釋、道治世,若以漿濟饑,固無所用之;欲存儒而去釋、道,若食穀而不飲漿,如煩渴何?故三教並立,不可廢也。』曰:『釋與道亦有異乎?』曰:『無有異也。釋貴虚静,道亦貴虚静;釋貴無爲,道亦貴無爲。釋之所重在神,故但修性而不言命,靈明之極,萬劫不壞,是性自該命也;道之所重在形,故多修命,然必性命雙脩,以性立命,而後超凡度世,是命不能離性也。道家鍊精還氣,鍊氣還神,鍊神還虚,以成大丹,而出有入無,是有爲而無爲也;釋家戒生定,定生慧,至于慧,則靈光所在亦丹也,是全以無爲。無爲之爲,其道愈大也。釋家一證真空,萬劫不壞,長生其所不必言者;道家形神俱妙,自然長生,初非貪長生而脩道。以長生爲言者,蓋爲學人設,而非黄老之本旨也。道家有專言修命者,其道不大,雖足延年易壞,所謂地仙之輩是也。釋家修性不徹,則其形既壞,而其神有未能獨立,不免投胎奪舍,所謂清靈之鬼是也。要而言之,佛、道若成,仙何論乎?脩仙者,以佛脩仙,仙道乃大。二氏微有不同,其大處同也。」友人曰:『子之論三教核矣,何患不成!』冥寥子曰:『夫道,知之非難,行之難。行而不知,若盲者之索塗也;知而不行,畫餅其可充饑乎?』于是里中之人稍稍有知冥寥子者,相期來視。冥寥懼其疲于酬應,乃辭友而果于行。
「俄而一書生至,與冥寥論辨。書生曰:『仙與佛,果有之乎?」曰:『是何言與?今夫凡夫縱欲憂勞,則心氣憒耗;偶時日清心寡欲,則神識爽然。人能密緯靈氣,保和靈光,則成仙作佛,又何疑乎?吾姑淺言之:佛、道兩藏及《高僧傳》、《神僧傳》、《傳燈録》、《列仙傳》諸書,往往出至人大儒手。百千萬億歲以來,彼豈盡無其事而妄言之,以欺誑後世者耶?神怪鬼魅,世人嘗有見聞者。有鬼神,則有仙、佛,何言其無?即爲謗道。』曰:『所謂東岳酆都、閻羅冥官,果有之乎?』曰:『是何言與?今夫明有閻浮提,天子宰割四海,其下則有宰相、六曹、監司、群牧,宣教達情,以恩威慶賞整齊萬民,而後成世道。人天之上,有天帝端居,統治下土;其下則有天神諸將,三官萬靈,考校人間善惡,分别賞罰,以彰神理。子謂神靈無有,寧謂上帝亦無有乎?有上帝而無神靈,一孤帝巍然于玉清之上乎?又何以賞罰善惡而行其教令也?』曰:『善惡報應,三世困果,果有之乎?』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儒者之言也。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因,今生作者是,釋氏之言也。今夫愚騃薄惡之子,終身富貴,慶流子孫,非其今生足以受之也,或以其前世種福根深也;聰明好修之夫,夭札坎壇,後嗣零落,非其今生有以取之也,或以前世之修福薄也。不然,則此二事遂不可解,而上帝賞罰之權倒置矣。』頃之,一少年來,戟手而駡冥寥子曰:「道人乞食,得食則去,饒舌何爲?是妖人也。吾且聞之官。』攘臂欲毆冥寥子。冥寥子笑而不答。或勸之,乃解。
「于是行歌而去。夜宿逆旅,或有婦人,冶容艷態而窺于門,須臾漸迫,微辭見調。冥寥子私念:『此非妖也耶?』端坐不應。婦人曰:『我仙人也。愍子勤心好道,故來度子。且與子宿緣,幸無見疑。吾將與子共遊于蓬萊、度索之間矣。』冥寥子又念:『昔閭成子學道荆山,試而不遇,卒爲邪鬼所惑,失其左目,遂不得道而絶。《真誥》以爲猶是成子用志不專,頗有邪心故也。夫鬼狐惑人,傷生隕命,固也,不可近。即聖賢見試不遇,亦非所以專精而凝神也。』端坐如初。婦人瞥然不見,爲鬼狐,爲魔試,皆不可知矣。冥寥子遊三年,足跡幾遍天下,目之所見,耳之所聞,身之所接,物態非常,情境靡一,無非鍊心之助,雖浪游,亦不爲無補哉!于是歸而葺一茆四明山中,終身不出。」
楊焄、虞桑玲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