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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7

定風軒活句參

定風軒活句參提要

《定風軒活句參》十一卷,據國家圖書館藏稿本點校。撰者朱紹本,字支百,江南新安人。朱氏由明入清,此書有戊戌自序及次年二月自跋,即作於順治十五、十六年間也。全書大抵以詩體分卷,又有所謂「綜」、「句」、「字」、「别」等卷,體例甚備。然其説乃多就父訓及平時所讀詩而發,見識星散,故以絶句、「句」兩卷詩例爲豐,不無心得,而於所標舉之體制則無多少發明。此亦即作者不欲以「説詩」名書,而云「參」之謂也。書中頗録友人顧與治、顧由處(兹堂)詩及説,又頗采明人之説,於七子、公安、升庵、竟陵等皆有所取用,態度平和,頗有異於清初大反明人詩學之時調也。卷一「綜參」拈出何大復弟子樊鵬「唐初無古詩」一語,指爲稍後李于鱗「唐無五古」説之藍本,似人所未道。此本每半頁八行,行二十一字,天頭間有批語,或評或補,然未見緊要,當出參訂者吴朗之手,今不移録。

活句參自序

余最不喜讀奇零鈔録之書,縱觀未幾,旋復就盡,殊不耐人卓犖之懷。况前後無倫理訖莫徧,曷若讀古先大文之爲適也。讀時區畫分觀,相其段中之絡,義中之類,横竪其形,離合其旨,咀味無窮。小渟小駐,匹之讀《易》與《詩》,解任虚游,象隨意設。讀古先大文之適,興會所之,致如此也。曩客塵寺𮢿佛,移卜香谷山房,會覯詩話數種,喃喃矻矻,大類期艾之譚。瞥眼而過,頃刻報罷,何堪以尋丈之目,促而作咫尺之觀乎?喟嘅之觳,肅入霜木。私矢異時倘箸譔成家、大文自舒之日,必儗龍處缽中、蠖藏根際之作。俾高者况之,爲常山率然;庸者遇之,見首而不知測其尾,蓋余之志也。頃日小暇,搜憶先君手所授之句,及余稍長偶識惝怳經見之言,率臆寫衷,漫成私説,而嚴戒夫塾師詮訓之指。引而申之,差不爽懷抱。蓋小品之見端,非有段落可糾,義類可指,所謂天地之大文也。然視昔人之所爲詩話,則有間焉已。戊戌小春下浣,朱紹本支百甫書於月潭玻瓈湖上。

定風軒活句參卷一 月潭朱紹本支百甫參著 南溪吴朗朖公甫訂參

綜參

昔人謂韓、柳諸家以篇爲文,篇盡而旨始見;莊、馬以句爲文,句工而意自足;左以字爲文,字工而意甚妙;六經無意於文,不求工於字句篇章,而篇章字句自工。其説自是,而吾謂詩之情理亦無不類然也。所謂篇盡而旨見者,若《木蘭詞》、《廬江小吏詩》是也;句工而意足者,若漢、魏諸詩是也;字工而意妙者,若古謡歌、諸銘之類是也;不求工而自工者,歌《風》、《雅》、《頌》之類是也。措思於無窮,運機於至約,潛神於秘密,詩之爲道,視文爲更難也。

文者,奇偶剛柔,雜比以相承,如天地之文,故謂之文;字者,始於一,一而生於無窮,如母之字子,故謂之字。其聲之抑揚、開塞、合散、出入,其形之衡從、曲直、邪正、上下、内外、左右,皆有義,皆出於自然,非人私智所能爲也。按:此乃王介甫之説,余謂可通於詩。奇偶剛柔,猶有象之可儗;若雜比相承,惟《左》、《國》諸篇胥進神妙一格矣。

春秋卿大夫交接,以微言相感,稱詩以喻志,皆取《風》、《雅》、《頌》之辭,不必自賦。蓋所以重先民,明退讓,宗道德,略辭采。末世之詩,不以明志,於何可稱?至乃甫欲作詩,先分賦韵,酒食徵召,刻燭分韵,流連光景,而古詩雅會之風,不可復覩矣。江左以來,又有酒令,莊士恥之。酒以令行,豈合歡之旨?詩以韵分,豈感物之義?令詩有以江左名體者,全本少陵之拗句。將以少陵之偶,爲邇世之常。

朱曉堂曰:「思夫活句可參,不惟義類宜活,其音聲亦宜活也。」音從天降,聲由地出,固矣。若夫未譜筦絃爲聲,既譜筦絃爲音,益不可不審也。昔人謂畫爲無聲詩,又謂詩爲聲詩,益知詩之莫不貴夫聲也。若唐人「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諸句,得毋音聲未備,不足供活句之參乎?

宫音由於中位,商音最高,達於齒際;角音發於四維,達於牙間;徵音正南,心聲也;羽音正北,緣腎而升也。江南清商居多,北地濁商居多。

商聲自《飯牛歌》而後,若唐人「漢主離宫接露臺」詩是也,第發句之商仍未大;至次二句「秦川一半夕陽開」,則漸大矣;次三句「青山盡是朱旅繞」,又略輕;「碧澗翻從玉殿來」,又漸重矣。其餘可類見。

作詩之妙,妙在選韵。韵拈純虚,類乎浮響;韵撚純實,又類轉石;虚實相間,思過半焉。撚韵之頃,分判淺深。淺深既明,即有開闔。開闔不爽,式主式賓。爰是捉筆,伸楮結字。爲之躇踟,爲之滿志。投虚而出,音聲比已。

作詩偶用古人一句,須剔醒示人,不則似鈔寫也。若連寫古人兩句,似乎不安,雖剔醒亦未見妙。余和答友人韵,引老蘇「道德無貧賤」句,旋即剔醒曰「兹言解者難」云云,蓋臆論爾爾也。

用事如凷處,「慙非有道故濩落,幸是不材多棄遺」,纔佳。蓋上句本《莊子》,下句本孟襄陽,仍以《南華》「不材」兩字貫人,此所以爲佳也。至合讀兩句似拗,若被諸筦絃,自應有叶而不拗之妙。

昔人云:「修竹名香,輔以讀書。」意以香竹之側,又須讀書,似偶説也。余道詩開句曰:「修竹名香輔讀書。」則以「香竹」爲輔,「讀書」爲主,句有抑揚,即所謂斷章之義。

東坡詩學,得之白樂天。樂天在唐,有「俗」之一目。自余觀之,似帶元微之之「輕」。若東坡之「輕」,仍不失有迢遞之致,便似與白小異也。且「東坡」兩字,亦本於白。

詩餘入詩,終帶俳優氣;曲劇入詩,則詩之罪人也。

王介甫《上神宗書》,有霞霄層起、大壑歙之勢。眉山譏其「一望如黄茆白葦」者,謂夫天壤間一木一草,千變而不相襲,介甫欲舉一世文字而從其同是爲可譏,非譏其文也。再翫其詩曰:「茆屋滄江一酒旂,午烟孤起隔林炊。江清日暖蘆花轉,恰似春風柳絮時。」湯臨川引其《漁家傲》辭曰:「平岸小橋千嶂抱,揉藍一水縈花草。茆屋數間窻窈窕。塵不到,時時自有春風掃。 午枕覺來聞語鳥,欹眠似聽朝雞蚤。忽憶故人今總老。貪夢好,茫茫忘了邯鄲道。」誠如元微之所云「思深語近,韵律調新,屬對無差,而風神自遠」,余方欲舉而似之已。

大士坐禪,心若水月,火周其身,熾熖炎烈,静觀無始,火本不熱,與火相忘,何生何滅。戊戌秋夜,讀而悟曰:人火清涼,故心如水月;先天之火,瀰淪三界,故熾熖炎烈。蓋天一生水,水固火之地也。故曰始本不熱,故曰相忘,故曰何有生滅。水可以喻氣,火可以喻性。水遇坎而流,入虚則盈者,氣之充塞也;火因質以用其光,其光相續,而其體不分者,性之各足也。故煉氣者,取義於河車;而釋氏見性,以燈喻傳心。以余論之,比火於性,可觀一物各具一極,一物統體一極。如少陵之詩,全部之中,性量具焉;章句之中,性量亦具焉。極之體一物之細微,咏一物之變化,其性量類無不具焉。政堪與此則參看。

周大赤冷面而狂,其言語文字頗類之。或問之曰:「今讀何書?」答曰:「某無書不讀,亦無書可讀。」可以徵其冷面。自題《酣顛圖》曰:「天地未有,酣顛何始?天地既有,酣顛何終?」可以徵其狂。

少陵之祖審言,詩名籍甚。故少陵曰:「詩是吾家物。」言其淵有自源也。其父其子俱未聞於人,至其孫則又以詩著稱。少陵之墓,因孫以就窆,其詩集亦因之以告成。承先啓後之際,詩殆少陵之家物也哉!獨楊升庵以爲「少陵號大家,不能兼善樂府,謂其拘於對偶,汩於典故。拘則未成之律詩而非絶體,汩則儒生之書袋而乏性情。故觀其全集,自『錦城絲管』之外,咸無訊焉。」洞哉斯言!其開發後人,殆非淺鮮。又曰:「樂府本效古體,而意反近;絶句本自近體,而意欲遠。擅勝惟王江寧,驂乘則李彰明,備美則劉中山,若樊川、伯弼、伯謙、柯氏、高氏輩,咸得失相半云。」

宋人不肯學唐,然亦不能及唐。惟謝皐羽古體似唐,樂府似晉、魏,五言近體終不脱宋之窠臼,亦其風氣使然也。

少陵曰「詩律細,「律」言其法,「細」言其理。「法」元本於「理」,「理」自然有「法」,不似後人一味言法也。宋唐庚曰:「等閒一字放過則不可,殆近法家,故謂之詩律。」人但知其耑言「法」,蓋未審其「一字不放過」處即便是「理」也。耑言法律與從法律入手者,寃却多少才人。從理路入手者,人人皆靈,句句皆活,法自寓於此中矣。

明徐禎卿曰:「古《詩三百》博其源,遺篇《十九》約其趣,樂府雄高厲其氣,《離騒》深永禆其思,所以廣資參變之道也。」

若夫旨歸要約,則有梅里錢繼章二紀。其一曰:「異哉!詩之發也。鼓於名根,損厥寳矣。杜陵云:『詩是吾家物。」嗟乎!猶有未樹也。夫唐以枯瓢納藁,屈以魚腹藏騷,如遊姑射,而喪天下焉。」其又一曰:「壬申多工小令,客規余,余笑勿答。渠誤認分體故耳。笙瑟殊音,合而成樂。聲出之後,有大智者,必窅然喪厥由來。執器求音,抑又謬矣。所謂集遥呼緲,平池是友,峻岫爲師,孤意瞑搜,以求其際歟?

或謂顧與治善改詩,竄一兩字便異。余曰:誠然哉!《文心雕龍》謂「改章難於造篇,易字艱於代句」,殆先告我已。

楊升庵曰:「宋人以杜子美能以韵語紀時事,謂之『詩史』。鄙哉!宋人之見,不足以論詩也。夫六經各有體:《易》以道陰陽,《書》以道政事,《詩》以道情性,《春秋》以道名分。後世之所謂史者,左記言,右記事,古之《尚書》、《春秋》也。若詩者,其體其旨,與《易》、《書》、《春秋》判然矣。《三百篇》皆約情合性,而歸之道德也。然未嘗有道德字也,未嘗有道德情性句也。二《南》者,修身齊家其旨也。然其言琴瑟、鐘鼓、荇菜、芣苢、夭桃、穠李、雀角、鼠牙,何嘗有脩身齊家字耶?皆意在言外,使人自悟。至於變《風》、變《雅》,尤其含蓄。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如刺淫亂則曰『雝雝嗚雁,旭日始旦』,不必曰『慎莫近前丞相嗔』也;憫流民則曰『鴻雁于飛,哀鳴嗷嗷』,不必曰『千家今有百家存』也;傷暴歛則曰『維南有箕,載翕其舌』,不必曰『哀哀寡婦誅求盡』也;叙饑荒則曰『牂羊羵首,三星在罶』,不必曰『但有牙齒存,可堪皮骨乾』也。杜詩之含蓄藴藉者蓋亦多矣,宋人不能學之;至於直陳時事,類於訐訕,乃其下乘末腳,宋人拾以爲己寳,又撰出『詩史』二字,以悮後人。如詩可兼史,則《尚書》、《春秋》可以併省。又如今俗《卦氣歌》、《納甲歌》,兼陰陽而道之,謂之『詩易』,可乎?」

王守谿曰:「余讀《詩》至《緑衣》、《燕燕》、《碩人》、《黍離》等篇,有言外無窮之感。後世唯唐人詩或有此意,如『薛王沈醉壽王醒』,不涉譏刺,而譏刺之意溢於言外;『君向瀟湘我向秦』,不言悵别,而悵别之意溢於言外;『凝碧池邊奏管絃』,不言亡國,而亡國之痛溢於言外;『溪水悠悠春自來』,不言懷友而懷友之意溢於言外;『潮打空城寂寞回』,不言興亡而興亡之感溢於言外,得詩人之旨矣。」

楊升庵曰:「韓文公贈張曙詩云:『久欽江總文才妙,自歎虞翻骨相屯。」以忠直自比,而以姦佞待人,豈聖賢謙己恕人之意哉?攷曙之爲人,亦無姦佞似江總者。若曰以文才論,何不以鮑照、何遜爲比,而必曰江總乎?此乃韓公平生之病處。而宋人多學之,謂之占地步。心術先壞矣,何地步之有?」或謂占地步之説,非有意也。我之品地原在高處,其氣其槩自然而高,遂不覺有卑視一切之况,非昌黎似少渾融。第聖人之言,一變而爲論策,再變而爲詞賦,詞賦之家又有占地步之一種,良足嗟吁。

司馬相如曰:二經一緯,一宫一商,此賦之迹也。」余意此即轆轤體之所爰起也。若夫經中錯緯,緯中錯經;宫中叶商,商中協宫,即𣍘石癖所謂「未幾見兮,突而弁兮」,蓋言變也;「胡天胡帝,爲雨爲雲」,蓋言化也。

文之拗,在一句之轉;詩之拗,在一字之换。

孟浩然遊不爲利,期以放情。謹録《在是集》中詩句贈之,曰:「金著兩戈防取争,艮金知止貪無生。明明指破人猶暗,惟有陶朱散得明。」若襄陽者,誠得朱公之旨矣。

陶令詩,法脉静移,粹然雅練。至少陵《選》體,小入歌行一派矣。學者當仿兩家,兼其意格。否亦雅静不動,將落重板;歌行不渟,遂入油滑。詩之所以貴乎有裁,如是也。

唐人劉方平《秋夜寄皇甫》詩,爲内剥法;或詠《談容娘》詩,爲外剥法。

「感謝鵷鷺朝,勤修魑魅職。」「職」曰「魑魅」,蓋赴戍遣也。昔郭代公以《寶劍篇》脱戍,蘇眉山海外有奇文,孰謂患難之際,不可用吾素業也哉!

《廬江小吏》詩及蔡琰《悲憤》,凡累數千百言,而愈見其妙。若唐人盧照隣《長安古意》等篇,便膚淺而無謂矣,安得如趙州所云「處處峰連,處處峰斷」之致也。

張思光謂:「文無常體,要使常有其體無常體之妙。大約如其興會,陸處無屋,舟居非水,詢其故,則權牽一小船於岸上住也。風雨交蔽而未失起居,豈非無常而有至常哉?」余謂詩之情理亦宜然。

王偉元不執筆四十年,然後言之迥絶。其「靈搆不待匠,虚景遂成功」之旨乎?

今之畫字爲畍畫所限,神氣索焉;今之聲詩爲比耦所儷,優唱滑焉;今之文章爲股法所拘,版痕嶄焉。安能如單書者,興酣落筆之捷於飛鳥?文之散勢,詩如彈丸,亦猶是乎?

下一字置頰上之毫,撚一韵發幽室之炬。風雨争飛,竅厓改色。

詩以内剥爲正面,蓋内剥難於外剥也。

五言古體承處宜多。善承則善轉,善轉則咫尺有尋丈之觀。

二仲者,裘仲、羊仲也。比隣無仲,此中有人。

段成式聯句無所得,謂之苦聯。好韵不僻者,出於竹簡,謂之韵牒。温庭筠工小賦,凡八叉手而八韵成,時號「温八吟」。

吴帶當風,乃吴道子;曹衣出水,乃唐曹拂也。

《竹枝辭》本楚歌,蓋傷二妃而哀屈原,思懷王而憐項羽也。

維尤長五言詩,書畫特臻其妙,筆蹤措思,參於造化,而創意經圖。即有所缺,如山水平遠,雲峰不色,絶迹天機,非繪者之所及也。人有得《奏樂圖》,不知其名。維視之,曰:「《霓裳》第三疊第一拍也。」好事者集樂工按之,一無差,咸服其精思。人知其書畫之妙,不知其悉由長於詩中化來。兹堂嘗語人曰:「畫理得書法七八,則奮迅而欲飛;書法得畫理三四,則骨堅而氣邁。」旨哉斯言!况書畫理法來自五言詩中者乎?益令人深仰止之懷。

戴德充爲老董門人,嘗語人曰:「某不入山,不泛溪,不有花木幽室,不作畫。」所語皆詩意,惜乎其不能詩也。

升庵聞人熟讀杜詩,曰:「所記是碁勢殘著,原無金鵬起變手局。」

徐禎卿曰:「七言沿起,咸曰《栢梁》。然甯戚叩牛,已肇《南山》之篇矣。其爲則也,聲長字縱,易以成文。故藴氣琱辭,與五言略異。」又曰:「樂府歌行貴抑揚頓挫,古詩則優游和平。」旨哉此論!然余於所選僅得儲光羲《同張侍御燕北樓》排古體一篇,及太白「水引寒烟没江樹」一句。沈君所謂「烟没」非「水没」,是也。

詩有六義,風、雅、頌者,體也;比、興、賦者,法也。

律詩「堂成」题,則賦題之外無佗意。題即古《書》、《詩》之序也。

「股肱良哉」,一句見意也;「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兩句見意也;「落羽辭金殿,孤鳴託繍衣。能言終見棄,還向隴山飛」,四句見意也。

讀詩全在諷咏。當看後再讀,讀後再看。

王弇洲詩評曰:「某如某方大賈,金銀鐵錫之物具有,唯法書名畫不真。」譏其僞也。又曰:「某如乞兒唱蓮花落。」譏其油也。天傭子《四家摘謬文評》曰:「某心麤手滑。」是亦譏其油手,如榨油者將倦,每歌俚語以醒之,非謂宋人號張打油者亦落油腔也。

詩家巧即不拙,拙即不巧。巧中帶拙,不失渾完纔妙。

評詩或謂不須太過,如「數目」、「點鬼簿」、「田莊牙人」之類。余謂具意雖寬,若觸手即用前三者之法以藏身,不免太陋。讀少陵詩,首自爲變,何嘗拘涉作一類之觀。故知專靠三者以成詩,畢竟非是。

體者,或騒,或《選》,或唐,或西江。騷不可雜以《選》,《選》不可雜以唐,唐不可雜以西江。須要首尾渾全,不可一句似騒,一句似《選》。

辭盡而意不盡,如剡谿歸棹是也;意盡而辭不盡,如搏扶摇是也。意盡而辭未當盡處,則不可以不盡;辭盡而意不盡者,不可以長語益之也。辭意不盡者,不盡之中固以深盡之矣。

理宜簡,意宜活,景宜微,僻事宜實用,熟事宜虚用。推之文事,何特不然?

押韵不宜用啞,如「四支」、「十四鹽」,啞韵也。

建安體者,漢末年號,曹氏父子,不及鄴中七子也;黄初體者,魏年號,與建安相接,其體一也;正始體者,魏嵇、阮諸公也;太康體者,晉年號,左思、潘岳、二張、二陸也;元嘉體者,宋顔、鮑、謝也;永明體者,齊也;齊梁體者,通雨朝而言之,杜云「恐與齊梁作後塵」是也;南北朝體者,通魏、周而言之,與齊梁一體也;盛唐體者,景雲以後,開元、天寳年也;宋元體者,即西江黄山谷、蘇東坡、陳後山、劉後邨、戴屏山之詩也。正派者,李、杜、陶、韋、韓、柳也。體弱者,王、楊、盧、駱也。豪放者,岑參也。派别且浮者,李長吉也。樂府正派者,張籍、王建也。派正而澀者,孟郊也。容易叙事者,元、白也。派正而綺麗者,高達夫、郎士元、盧綸也。玉臺體者,徐陵所叙漢、魏、六朝之詩也。西昆體者,李商隠兼温庭筠及劉、楊也。香奩體者,唐韓偟也。

扇對體者,第一句對三句,第二句對第四句,即余所謂遥對是也。如「幾思聞静語,夜雨對禪牀。未得重相見,秋燈影照堂」,又如「蕭蕭秋風引,葉落渭水濱。喧喧陽春歌,花明錦江春」,又如「去年音問隔維州,百謫誰知我亦憂。前日杯盤共江水,一歡相屬豈人謀」,蓋半山之句也,又如「可惜鸎啼花落處,一壺濁酒送殘春。可憐月好風凉夜,一部清歌伴老身」,皆清旨照人,殊有古色。

巧對體,如「雁兒争水馬,燕子逐檣烏」、「簾額低垂紫燕忙,蜜脾已滿黄蜂静」、「草解忘憂憂底事,花名含笑笑何人」之類。

交股體,「蒸蕙殽」對「奠桂酒」,又「春深葉密花枝少,睡起茶多酒盞疏」,蓋「春」與「葉」、「花」爲類,「睡」與「茶」、「酒」爲類,各以例相偶也。

借韵對,如「根非生下土,葉可墜秋風」,以「秋」與「下」字爲借;「聊開栢葉酒,試奠五辛盤」,以「五辛」與「柏葉」借;「厨人具雞黍,稚子摘楊梅」,以「雞」與「楊」借之類。

虚字對,如「乍逢如未識,相問各凄然」、「無媒自進誰識之,有才不用今老矣」、「君有問焉非所願,世無知者始爲真」之類。

流水對,如「長因送人處,憶得别家時」、「一堂風冷澹,千古意分明」、「不獻胸中策,空歸海上山」、「一句坐中得,片心天外來」、「萬緣冥自盡,一衲亂山深」、「九江空有路,一室掩多年」、「未必星中月,同他海上山」、「雲光澹淺石,露氣肅長烟」、「萬里八九月,一身西北風」、「離堂思琴瑟,别路遶山川」、「怪得登科晚,須逢聖主知」、「世上豈無千里馬,人間那得九方皋」、「鑿開魚鳥忘情地,展盡江湖極目天」、「江客不堪憑北望,壅鴻何事又南飛」之類。

詩有意格,意高謂之格高,意下謂之格下,合而言之也。意出於格,先得格也;格出於意,先得意也。意格欲高,句法欲響,合而言之也。

首尾失粘,如「扁舟徑渡石頭去」之類。

眼用實字者,如「夜潮人到郭,春鳥霧鳴山」、「星河秋一雁,砧杵夜千家」、「陳兵劍閣山將動,飲馬珠江水不流」、「雪意未成雲著地,秋聲不斷雁連天」之類。

眼用響字者,如「白沙留月色,緑竹助秋聲」、「孤竹摇客夢,寒杵搗鄉愁」、「萬里江山分曉夢,四隣歌咏送春愁」、「鶯傳舊語,春日,花放嚴妝對曉風」之類。眼用拗字者,如「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孤鳥背秋色,遠帆開浦烟」、「殘星幾雁横塞,長笛一聲人倚樓」、「塞林月落鳥巢出,古渡風髙釣艇稀」之類。

拗句换字者,如「一雙白魚不受釣,三寸黄柑猶自青」、「外江三峽且相接,斗酒新詩終日疏」、「雪降冰返壁,風落木歸山」、「簾影垂晝寂,竹陰生夏凉」之類。

母子句者,如「竹疏烟補密,梅瘦雪添肥」、「社日雨多晴較少,春風晚暖雨猶寒」、「更漏有無風順逆,紙窻明暗月高低」之類。

「養雛成大鶴,種子作高松」、「藥靈丸不大,碁妙子無多」,皆僊然凌雲,堪供我垒中之句。

其間所見,同者固不能自異,異者亦不能强同。同者謂之和,異者謂之答。

杜有《小寒食》詩,註:「小寒食,如小至之類,前寒食一日也。」除夕前一日爲小年。

謡之則風也,吹之則雅也,歎之則誦也。

「月落烏啼」詩,人多疑其「夜半」之鐘,不知首句乃欲曙之時矣,豈真「夜半」。「夜半」者,狀其太蚤而甚怨之之詞,非實夜半也。「月落烏啼」,彼固明言之矣,能解詩人活語乎?

虚體不以虚爲虚,以實爲虚。自端至委,如雲水之流。

王摩詰「行到水窮處」詩,乃一意體也。

七言律詩,乃五言八句之變體也。

真西山曰:「淵明之辭甚高,而其旨出於老、莊;康節之詞若卑,其旨則原於六經。以予觀之,淵明之學,正自經術中來,故形於詩,自不可揜。《榮木》之奄憂,逝川之歎也;《貧士》之詠,簞瓢之樂也。《飲酒》曰『羲農去我久』云云,其智足以及此,豈玄虚之士所能望耶?若夫食薇飲水之言,銜木填海之喻,睠睠王室,實有乃祖長沙公之心。」

宋人方嶽曰:「賈閬僊,燕人,産寒苦地,故立心亦然。誠不欲以才力氣勢掩奪情性,特於事物理態毫忽體認。深者寂入僊源,峻者迥出靈嶽。古今人口數聯,固於劫灰之上,泠然獨存矣。至以其全集經歲踰紀,沈咀細繹,如芊葱佳氣,瘦隱秀脉,徐露其妙,令人首肯無二,可以厭斁。三折肱爲良醫,豈不信然?同時喻鳧、顧非熊,繼此張喬、張蠙、李頻、劉得仁,凡晚唐諸子,皆於紙上北面,隨其所得淺深,皆足以終其身而名後世。獨李洞佛名閬僊,所謂瓣香之師,執而不弘,捧心過甚,空圓蕭散之氣不復少有,豈非不善學下惠者乎?司空表聖,後輩也,本用其機,反以閬仙非附寒澀,無所置才。坡公不細考,亦然其言。獨非叛道者歟?不然,則隸者不力,其文擠而實。予則歸敬閬僊也,亦至矣。」

坡公云:「蘇、李之天成,曹、劉之自得,陶、謝之超然,固已至矣。李、杜以英偉絶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之詩人盡廢。然魏、晉以來,高風絶塵,亦少衰矣。」坡公本不以詩專門,使非上下漢、晉、唐,出入蘇、李、曹、劉、陶、謝、李、杜,潛窺沈翫,實領懸悟,能自信其折衷如是之的乎?公又以柳子厚、韋應物「發纖濃於簡古,寄至味於澹泊」云云。

阮圓海曰:「杜陵、長吉、長慶,降而渭南,近代新聲,山樵饒習之,已而灼其非詩也。」

或以少陵《渼陂行》直追《楚辭》,以摩詰《老將行》與排律同體,真具觀也。

東坡曰:「《既醉》之詩,備箕疇之福。其曰「君子萬年』,壽也;『介爾景福』,富也;『室家之壺』,康寧也;『高明有融』,攸好德也;『高朗令終』,考終命也。」

宋玉賦《高唐》、《神女》,其初略陳所夢之因,如子虚、亡是公相與問答,皆賦矣,而統謂之叙。李、蘇贈别長安,而詩有「江漢」之語;及陵與武書,辭句儇淺,正齊、梁間小兒所儗作,决非西漢文,而統不悟,劉子玄獨知之。范曄作《蔡琰傳》,載其二詩,亦非是。董卓已死,琰乃流落。方卓之亂,伯喈尚無恙也。而其詩乃云以卓亂故流人於胡,此豈真琰語哉?其筆勢乃效建安七子者,非東漢詩也。

梁、陳、隋以下,聲律對偶之詩,是爲律祖。蓋本《邶風》「覯閔既多,受侮不少」而爲偶,《堯典》「聲依永,律和聲」而爲律也。其一、二名起聯,又名發句;七、八名尾聯,又名落句。其三韵則五言中之别體也。大氐以格調爲主,意興經之,詞句緯之。以渾厚爲上,雅澹次之,穠艷又次之。五言貴不可加,七言貴不可减,爲尤不易工也。

排律不以鍛鍊爲工,而以布置有序、首尾通貫爲尚。雖四唐老手,不復多見其妙。唯杜審言之雄邁而秀,傲視一切者,可稱佳手。外此則有宋之問「春豫靈池會」一律,無弛懈可擿也。

賦者,古詩流也。《商頌》諸篇,稍準章句。然或謂《商頌》宋正父所定,時居周公《豳風》後。二《南》當殷之末紀,已有篇次。楚無《風》而有《騷》。漢樂府歌辭,猶有古詩之遺焉。流覽《郊廟》諸章,雖《風》、《雅》亡而《頌》體存也。蘇、李五言,始定封疆。迄於建安諸子,篇什盛興,較古詩判殊姿勢矣。晉、魏諸人,興會則少,述懷者多,神理不存,規摹猶切。齊、梁浮艷,迭相祖述。降而三唐,其言工於狀似,短於叙理。詩餘填辭,鬱深蒼厚,又非詩之可及。

王昌齡、高適二家,致味閒遠。

朱曉堂曰:「古人詩歌,傳至不喪者,必其意高、思深、局全、句穩,而又有氣以舉之,是以可傳也。」若乃備是數者而猶有不傳,其故何也?意者,思深矣,意高矣,局雖全而尚落邊際,句雖穩而未至雅馴歟?若夫局與句渾雅矣,氣與格静冲矣,似猶未可以傳者,必其音節未協,不足以被筦絃也。即被筦絃,而猶挾有字句之疵,猶未足以播久遠。况潦草塗抹,動多堆垜癖積之病乎?

和韵詩,自次韵而外,有依韵,依者,同在一韵中,而不必用其字也。又有用韵,用者,有其韵而先後不必次也。或赓和答其来意,或并其意亦不用,或拾其餘韵,凡爲所用者置不取,皆由依韵而推廣之也。

聯句詩,起自《柏梁》,人各一句,集以成篇。其後或人各二句,或人各四句,或人各一聯;或先出一句,次者對之,就出一句,前人復對之。

三句詩,如「楊柳裊裊隨風急,西樓美人春夢中,翠簾斜捲千條入」,又如「桂樹蒼蒼月如霧,山中故人讀書處,白露濕衣不可去」,二詩首尾自爲呼應,中間别叙,乃見韵之悠長。

促句詩,每三句一换韵,有雨疊者,亦有三疊者。

雜言詩,有五、七言相間者,有三、五、七言各兩句者,有一、三、五、七、九言各兩句者,有一字至七字、九字、十字者。

拗體,有句不拗而字拗者,如「杖藜歎世者誰子,泣血迸空回白頭」是也。

斷弦體,謂語似斷弦而意存也,如僧謙《寄遠》曰:「雁陽去後湖天遠,欲寄知音問起居。七歲弄竽今八十,錦鱗吞釣不吞書。」

問答體,如「寒夜清,皮日休問陸龜蒙。簾外迢迢星斗明。况有蕭閒洞中客,吟爲紫鳳呼皇聲」,又「癭木杯,陸龜蒙問皮日休。杉贅楠瘤刳得來。莫怪家人畔邊笑,渠心只愛黄金罍」,又「蓮花螞,張賁問皮日休。亭亭嫩蘂生紅玉。不知含泪怨何人,欲問無由得心曲」,皆聯句之變體。

顛倒韵體,如「鹽飛亂蝶舞,花落飄粉匳。匳粉飄落花,舞蝶亂飛鹽」,即迴文之變體。

兩韵體,即進退體之變。

字有四聲,必按五音:東方喉聲,爲木音;南方齒聲,爲火音;中央牙聲,爲土音;西方舌聲,爲金音;北方唇聲,爲水音。

《詩藪》曰:「紆迴斷續,騷之體也;諷諭哀傷,騷之用也;深遠優柔,騷之格也;宏肆典麗,騒之詞也。」

騷與賦,句語無甚相遠,體裁則大不同。騷複雜無倫,賦整蔚有序;騷以含蓄深婉爲尚,賦以誇張宏鉅爲工。

元李孝光云:「《郊祀》若《頌》,《鐃歌》、《鼓吹》若《雅》,《琴曲》、雜詩若《風》。」此就樂府言之耳。若通舉一代,則《唐山》諸篇於《頌》,韋孟諸篇於《雅》,枚、李諸篇於《風》,體製、格調尤近。

「世人但學《蘭亭》面,欲换凡骨無金丹」,魯直詩也;「古人遺墨,率有蹊徑可尋,惟《禊帖》則探之莫得其端,測之莫窮其際」,光堯語也。《詩藪》以此形容《十九首》,謂極爲親切。

漢人詩,無句可摘,無瑕可指;魏人詩,間有瑕,然尚無句也;六朝詩,較無瑕,然而有句也。漢人詩,氣運所鍾,神化所至,無才可見、格可尋也;魏人才可見,格可尋,其才大,其格高也;格至晉、宋,卑矣,然其才固足高;梁、陳之才,下矣,而其格故亡失。

少陵不效四言,不倣《離騷》,不用樂府舊題,是此老胸中壁立處。然《風》、《騷》、樂府遺意,杜往往深得之。

侯類《易水》,而氣槩横絶;「横汾」出《離騒》,而風範少頹。《黄鵠》麗而則,有《雅》、《頌》遺規,昭之所以中興。「青荷」艷而纖,爲齊、梁前導,靈之所以末造。

歌者,曲調之總名,原於上古;行者,歌中之一體,創自漢人。闔闢縱横,變幻超忽,疾雷震霆,凄風急雨,歌也;位置森嚴,筋脉聯絡,走月流雲,輕車熟路,行也。太白多近歌,少陵多近行。

杜用事錯綜,固極筆力,然體自正大,語尤坦明。晚唐、宋初用事如作謎,蘇如積薪,陳如守株,黄如緣木。

杜用事門目甚多,姑舉人名一類,如「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正用者也;「聰明過管輅,尺牘倒陳遵」,反用者也;「謝氏登山屐,陶公漉酒巾」,明用者也;「伏柱聞周史,乘査似漢臣」,暗用者也;「舉天悲富駱,近代惜盧王」,並用者也;「高岑殊緩步,沈鮑得同行」,單用者也;「汲黯匡君切,廉頗出將頻」,分用者也;「共傳收庾信,不比得陳琳」,串用者也。至「對碁陪謝傅,把劍覓徐君」、「侍臣雙宋玉,戰策兩穰苴」、「飄零神女雨,斷續楚王風」、「晉室丹陽尹,公孫白帝城」,皆煅煉精奇,含蓄深遠,迥出前代矣。

杜詩正而能變,變而能化,化而不失本調,不失本調而兼得衆調,故不可及。

七言律,右丞多仄韵對起,無風韵,不足多效。蓋仄起宜五言,不宜七言也。

大槩杜有三難:極盛難繼,首創難工,遘衰難挽。子建以至太白,詩家能事都盡,杜後起,集其大成,一也;排律近體,前人未備,伐山道源,爲百世師,二也;開元既往,大曆系興,砥柱其間,唐以復振,三也。

曰仙曰禪,皆詩中本色。惟儒生氣象,一毫不得著詩;儒者語言,一字不可入詩。而杜往往兼之,不傷格,不累情,故自難及。

咏物著題,亦自無嫌於切。第單欲其切,易易耳;不切而切,切而不覺其切,此一關,前人不輕拈破也。

五言絶句,昉於兩漢;七言絶句,起自六朝。五言絶,調易古;七言絶,調易卑。五言絶,即拙匠易於掩瑕;七言絶,雖高手難於中的。

蒙叟《逍遥》,屈子《遠遊》,曠蕩虚無,絶去筆墨畦逕。百代詩賦源流,實兆於此。

《漢藝文志》有周歌詩二篇,又周歌詩七十五篇、周歌聲曲折七十五篇,又河南周歌詩七篇、河南周歌聲曲折七篇。以上五家,與燕、代諸歌詩並列,以爲漢時周地風謡耳。及觀師古黄公書註,以秦列之,乃知周歌謡,漢尚數家,不止三百也。

子美之不甚喜陶詩,而恨其枯槁也;子瞻劇喜陶詩,而以曹、劉、李、杜俱莫及也。二人者之所言,皆過也。善哉乎!鍾氏之品元亮也,千古隠逸詩人之宗也。而以源出應璩,則亦非也。

供奉之癖宣城也,以明艷合也;工部之癖開府也,以沈實合也。然李於謝,未足青冰;杜於庾,乃勝倍屣矣。

樊少南云:「唐初無古詩,而律詩興;律詩興,古詩不得不廢。精梓匠則麄輪輿,巧陶冶則拙函矢,何况達玄機、神變化者哉?」觀此,則李于鱗前,唐已有斯論。

吴興蔡善繼曰:「緣即落常,融即成妙。」又曰:「空有相成謂性,無定相因義顯。」又曰:「援引剖斷,徹清韵於半字、滿字。」皆得詩中之静旨活思者。

以聲律爲竅,以物象爲骨,以意格爲髓。

東國結韵以成詠,西方作偈以和聲。奏歌於金石謂之讚,説法於筦絃謂之唄。道家鈞天之奏,璚笈之章,詞著《步虚》,歌成遍疊,皆詩之餘也。

詩有造物。一句不工則一篇不純,是造物不完也。

詩有意格:格者,局法也;意者,體裁也。朱大復所謂「聲過則厲,調過則離,情過則柔,理過則贅,太亢則比殺,太宛則比慢,太流則比濫,太苦則比數」,是皆爲體裁之累。

襄陽學力遜退之遠甚,而其詩出退之上者,其妙悟勝之也。

或興而乘比,或比而乘興;或在起處,或在合處,或在轉處,隨人才力所至。

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换骨法;規模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法。

假象過大則與類相遠,命詞過壯則與事相違,辨言過理則與義相失,麗靡過美則與情相悖。

東坡曰:「日日出東門,尋步東城遊。城門抱關卒,怪我此何求。我亦無所求,駕言寫我憂。」章子厚評曰:「前步而後駕,何其上下紛紛也?」東坡曰:「吾以尻爲輪,以神爲馬,何曾上下乎?」參寥子謂:「其文過,似孫子荆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然終是詩病。」

詩諧聲音,聲爲經,音爲緯。平、上、去、入,四聲也,其體縱,故爲經;宫、商、角、徵、羽、半徵、半羽,七音也,其體横,故爲緯。自有吕静《韵集》、夏侯詠《韵略》、司馬氏《集韵》,凡八萬八百六十五字,四方通行。律詩用之甚嚴。五音之外,又有變宫、變徵,所謂半徵、半羽,是爲七音。史謂之閏宫、閏徵者是也。

《文心雕龍》曰:「異音相從謂之和,同聲相應謂之韵。韵氣一定,故餘音易遣;和體抑揚,故遺響難契。」蓋以平聲爲一類,而上、去、入三聲附之,如「東」、「董」是和,「東」、「中」是韵也。

作賦頌騷選,韵宜用古。晉惟謝靈運用古韵,如「祐」字叶「燭」字;唐惟韓、柳、白三家用古,如「此日足可惜」,及「牙」字、「資」字、「毛」字皆叶「魚」字韵是也。近代詩辭,類皆用沈約韵。

「萬乘」之「乘」作去,傅玄作平;「寧馨」之「寧」作去,劉夢得作平;「蘭若」之「若」作上,上官儀作入;「諒闇」之「闇」作平,白樂天作去;「慨慷」之「慷」作去,曹孟德作平。唐人詩中有「十」讀如「諶」,「相」讀如「厮」,「勝」讀如「升」,「恐」讀如「共」,「司」讀如「四」,「琵」讀如「匹」,「請」讀如「青」,「妨」讀如「放」,「番」讀如「汎」,「數」讀如「族」,「作」讀如「做」,「喜」讀如「戲」,「空」讀如「控」,「長」讀如「仗」,「盡」讀如「儘」,「匹」讀如「譬」,「擎」讀如「磬」,「挑」讀如「窕」,「麒」讀如「襄」,「怨」讀如「寃」,「散」讀如「山」,「依」讀如「捱」,「帆」讀如「汎」,「汰」讀如「闢」,「也」讀如「夜」,「夭」讀如「歪」,「旋」讀作去聲,「茫蒼」、「嵬峩」並上聲,須如此方協律。

淵明之詩,不煩繩削而自合。不知者疑其拙而病其放,何也?夫若以法眼觀,無俗不真;若以世眼觀,無真不俗。淵明之詩,當與一丘一壑者共之耳。

「湍轉則日月似驚,浪息則星河如覆」,詩料中驚人句。

曹鄴曰:「鬱於内者怨也,阻於外者愁也,犯於性者情也。」可知「情」之一字,最不易言。

楊誠齋曰:「無待者,神於詩;有待而未嘗有待者,聖於詩者也。」

宋初楊、錢、劉輩祖李義山,號「西崑體」;及二宋之富麗,晏同叔、夏英公之和整,梅聖俞之閒澹,王平甫之豐碩,頗近唐人,魏野、林逋,亦姚合之流亞也。永叔、介甫始汛掃前流,自開堂奥;至坡老、涪翁,詩體大爲一變。

《華嚴經〉:「舉果知因,譬如蓮花,方其吐氣,而果在花中。」真堪比况詩人之志矣。

陶弘景入官,析理譚玄,而松風之夢故在。

短簫鐃歌爲黄帝之軍樂,《周禮》所謂「王大捷則令凱樂,軍大獻則令凱歌」者也。漢樂黄門鼓吹,賜有功諸侯。

宫爲君,宫之爲言中也,中和之道,無往而不理焉;商爲臣,商之爲言彊也,謂金性之堅彊也;角爲民,角之爲言觸也,謂象諸陽氣,觸物而生也;徵爲事,徵之爲言止也,謂物盛則止也;羽爲物,羽之爲言舒也,言陽氣將復,萬物孳育而舒生也。

周有燕樂、縵樂,如《九德》之歌、《九夏》之奏,則《雅》、《頌》之流;《貍首》之節,則《風》之流也,仲尼删之矣。若夫《豳雅》、《豳頌》,猶《魯頌》也。然豳一國之事,不容有所謂雅者,雖公之所載,仲尼亦

單于求婚於漢,明妃請行。作者當叙其不惜遠行,以一身爲長城;而徒爲悲咽慘澹語,何也?然何以曰「昭君怨」?蓋怨己之不遇治平也。

或謂杜審言「雲霞」、「梅柳」是早春,於義爲賦;「黄鳥」、「緑蘋」是景物,於義爲興;「古砌碑横草,陰廊畫雜苔」是人事,於義亦爲賦。非也。蓋賦早春則言早春,賦廢寺則言廢寺,中四句皆早春,未嘗以前爲賦、後爲興也。「龜出曝」、「鶴飛迴」,則知寺無僧;「碑横草」、「畫雜苔」,則知寺廢已久,亦未嘗以前爲興、後爲賦也。大凡律詩,題有所指,其詩皆賦題;無所指,然後假物以興。如「囀枝黄鳥近,泛渚白鷗輕。一徑野花落,孤邨春草生」,皆興也;「簷影微微落,津流脉脉斜。野船明細火,浴鷺聚圑沙」、「野日荒荒白,春流泯泯清。渚蒲隨處有,村徑逐門成」,此題皆無所指,但遣興漫成,故前四句若直賦一事,何待於興。周伯弼以審言中聯爲四實,曙中聯爲四虚,亦非也。

《雜録》曰:「後世題岳廟,詞非不美,然當寫武穆奉詔班師,疾趨君命,此公之忠義大節處。若徒揭高宗、奸檜之短長,爲臣貶君,將何以慰公在天之靈?」

升庵曰:「五言古詩,漢、魏而下,其響絶矣;六朝至初唐,可謂之半格。」又曰:「劉須溪元不知詩,其批《選》詩云:『詩至《文選》爲一厄。五言盛於建安,而勃窣爲甚。』此言大本已迷矣。」

或曰:顧兹堂詩甚佳,得無句句皆佳乎?句句皆佳,其求佳似過矣。余聞此,竊伏而歎曰:詩患不能句句皆佳耳。若句句皆佳,曷足病乎?六經無浮字則字皆佳;秦漢無浮句,則句皆佳。今之詩人,若能句句皆佳,可以髣髴秦漢,聿追大雅矣。如是又曷以句句皆佳爲足病乎?甚矣,兹堂之詩無可疵也。外此則有舊京顧與治,亦稱到家。與治每嚮人謂余詩亦到。余聞之,輒驚悸累日。以爲未到而遽有稱到之者,必其貌示倩整,其於氣格之際必小有所傷也;不則綰爛或極,未還平澹也;又不則外境未虚,中邊未密,其養其候,未能通身是風,通身是火,令人無處尋其何等屬好,何等屬不好也。蓋余實未嘗到。若與治,殆真能到矣。猶記其句曰:「貧士家中尋酒醉,高峰頂上借雲眠。」其《咏雁字》曰:「字留烟滅没,聲寄雨浮沉。」殆不减賈浪仙平生冠句,曰「長江風送客,孤館雨留人」云。所微不滿余之意者,與治千篇一律,不能千篇作千樣變化之觀耳。

徐彦伯變「鳳閣」爲「鵷閤」,「龍門」爲「虬户」,「金谷」爲「銑溪」,「玉山」爲「瓊岳」,「竹馬」爲「篠驂」,「玉兔」爲「魄兔」,謂之「澀體」。邇世詩文,多踵傚之。

定風軒活句參卷二 月潭朱紹本支百甫參著 南溪吴朗朖公甫訂參

《詩》參

《小雅》者,天子逮下之詩;《大雅》者,天子述祖之詩。《小雅》之變者,哀怨刺譏之意多;《大雅》之變者,憂憫規正之詞切。蓋周太史所命,孔子删之,而未嘗易其次也。兹,年也。古人謂兹爲年,取草木繁滋之義。《吕春秋》「今兹美禾,來兹美麥」、《詩》「維今之疚不如兹」、《孟子》「今兹未能」是也。顧由處命其堂曰「兹」,取兩「玄」之文,曰「玄之又玄」也。近見亦有以「兹」名堂,取「文在」之意,似夸大矣。顧兹堂聯曰:「石在定中皆作舞,水當疾下愈修容。」又曰:「禰方有氣兒文舉,芾不能顛質子瞻。」一奇而拗,一玄而玄,殆非近家之所能儗。

梁劉勰曰:「詩人善於形容,言峻則嵩高極天,論狹則河不容𦩍,説多則子孫千億,稱少則民靡孑遺。」余意古今文字,惟有形容。形容之最佳者,乃以跳蕩之腕、靈妙之心出之,是爲活句。不則易入呆版,如六朝之賦、唐之填詞,可見也。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學道者當作是觀。

《詩》「鄂不韡韡」,「不」者,跗蕚之足也。古者「柎」、「不同」聲。陸某曰:「柎,卉作跗也。」又不然也,不可也。

「沽酒」,鄭康成訓爲「榷沽」之「沽」。朱子曰:「沽、市,皆買也。」蓋從鄭註。《詩》云:「無酒沽我。」毛註謂:二宿酒曰沽。」蓋三代無沽酒者,至漢武時方有榷沽。則「沽酒」似以二宿酒」爲是。

東坡曰:「《詩》之體,固有比也,而皆合之以爲興。如《關雎》,是誠取於其摯而有别,是以謂之比,而非興也。『殷其雷,在南山之下』,此非有取乎雷也,蓋必其當時之所見,而有動乎其意。故後之人不可以求得其説,此其所以爲興也。」

又曰:「季札觀周樂,以爲《大雅》曲而有直體,《小雅》思而不貳、怨而不言。夫曲而有直體者,寬而不流也;思而不貳、怨而不言者,狹而不廹也。」

又曰:「僕行年五十,始知作活大要是慳爾。而文以美名,謂之儉素。然吾儕爲之,則不類俗人,真可謂澹而有味者。《詩》云:『不戢不難,受福不那。』」

鍾嶸曰:「詩有六義,若專用比、興,則患在意深,意深則辭躓;若但用賦體,則患在意浮,意浮則文散。」

風、雅、頌者,詩體;賦、比、興者,所以製作乎風、雅、頌也。然亦因時之盛衰而删次之。故憫王化之不行,則以雅爲風;尊周王之大有勛勞,則以風爲頌;治必先齊,以二《南》居三百篇之首;亂極思治,以《邠風》居十二國之終。至漢而説《詩》者分爲四家:《魯詩》始於申培,而盛於韋賢;《齊詩》始於轅固,而盛於匡衡;《韓詩》始於韓嬰,而盛於王吉;《毛詩》起於毛公,而顯於鄭玄。疏之者,何胤、全緩,而惟劉焯兄弟爲優。

楊用修曰:「程伊川謂《小序》是國史作,如不作則孔子不能知:如《大序》,則非聖人不能作。此言可謂公矣,似不宜以意見而廢之。」

王雪山曰:「詩人偶見鵲有空巢,而鳩來居。非鳩性拙,不能爲巢,而恒居鵲之巢也。『食我桑椹,懷我好音』,亦美其地也。而註謂鴞食桑椹而變其音。試養一鴞,經年以葚食之,豈能變其音哉?宋人不知比興,其解多謬。」

定風軒活句參卷三 月潭朱紹本支百甫參著

南溪吴朗朖公甫訂參

《騷》參《騒》學以檇李譚掃庵評閲者爲最妙。掃庵曰:「『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二句呼全旨;『攝提貞於孟陬兮』至『夕攬洲之宿莽』,叙好修, 一疊;『日月忽其不淹兮』至『來吾道夫先路』,叙引君,二疊;『昔三后之純粹兮』至『夫唯捷徑以窘步』,叙先德,三疊;『惟黨人之偷樂兮』至「反信讒而齋怒』,叙信讒,四疊;『予固知謇謇之爲患兮』至『傷靈修之數化』,叙初合,五疊;『予既滋蘭之九畹兮』至『哀衆芳之蕪穢』,叙樹人,六疊;『衆皆競進以貪婪兮」至『恐修名之不立』,叙衆濁,七疊;『朝飲木蘭之墜露兮』至『雖九死其猶未悔』,叙違俗,八疊;「怨靈修之浩蕩兮』至『固前聖之所厚』,叙不辰,九疊,一致志煞;『悔相道之不察兮』至『豈予心之可懲」,泛頭一弄,思退,旨歸不退;『女嬃之嬋媛兮』至『夫何煢獨而不予聽』,泛頭二弄,思隨,旨歸不隨;『依前聖以節中兮』至『好蔽美而嫉妬』,怨荃失德,怨無閽;『朝吾將濟於白水兮』至『予焉能忍而與此終古,怨無媒,一致志煞;「索蒦茅以筳篿兮』至『謂申椒其不芳』,泛頭三弄,擇主,旨歸無擇;『欲從靈氛之吉占兮』至『使夫百草爲之不芳』,泛頭四弄,遇主;『何瓊佩之偃蹇兮』至『芬至今猶未沬』,旨歸無遇;『和調度以自娱兮』至『載雲旂之委蛇』,泛頭五弄,遠逝,旨歸無逝;『抑志而弭節兮』至『蜷局顧而不行』,三致志煞;『亂曰』至『吾將從彭咸之所居』,『將』字吸本旨。」

定風軒活句參卷四 月潭朱紹本支百甫參著

南溪吴朗朖公甫訂參

古體參歌、行、頌、贊、偈諸體附見。宋顔延年《五君詠》,惟詠阮始平爲《選》體,詠阮步兵、嵇中散、劉參軍、向常侍爲五言近體之祖。詠步兵曰「沈醉似埋照」、「長嘯若懷人」,乃遥對體。詠中散曰:「形解騐默僊,吐論知凝神。世俗迕流議,尋山洽隱淪。」詠參軍曰:「劉伶善閉關,懷情滅聞見。鼓鐘不足歡,榮色豈能眩。韜精日沈飲,誰知非荒宴。頌酒雖短章,深衷自此見。」詠常侍曰:「深心託毫素。」皆比儗極工,後人殊未易步趨也。

「月生十五前,日望光彩圓。月滿十五後,日畏夜光瘦。不見夜光色,一罇成暗酒。匣中苔背鏡,光炬不照空。不惜補明月,慙無此良工。」右劉猛《月生》詩。前四句從月之「彩」、「滿」、「前」、「後」際思之,雖平起,細翫實虚宕也;「不見夜光」,又宕;「苔背鏡」,又宕;「補明月」,竟以宕終,蓋通章純用宕法也。蹠實家望之,正不知從何處下手。

《華嚴,現相品》曰:「佛具無有生,而能示出生。法性如虚空,諸佛于中住。無住亦無知,處處皆見佛。」誠如眉山讀《道德經》,解曰:「使戰國有此書,則無商鞅;使漢初有此書,則孔子、老子爲一;使晉、宋間有此書,則佛、老不爲二。」

李舒章《留别王尊素》曰:「清江多急流,遊子不得住。王生磊砢人,薄送城南路。接言雖不多,知心良已故。奈何秋風深,離思振荒樹。白蘋息芳洲,江郊靄明霧。君懷櫪下悲,我有秋猿懼。孤劍思蜚鳴,木蘭畏遲暮。壯夫結交心,踴躍從所務。」此詩佳處易見,惟「離思振荒樹」句寓有秋風不易見耳;即或易見,其下句「白蘋息芳洲」,則斷斷不易見矣。何也?凡風之起,莫不始於白蘋,卒於木末,風振樹間,蘋塵自止。舒章用「息」字之妙,匪夷所思。

兹堂《同舟》詩連用古人名一十一個,從前「點鬼簿」未有若此人化超神也。其《登燕子磯》曰:「秋社不在梁,春社不及溟。流當萬里衝,搏激古無脛。舟從頷下來,客子上摩頂。兩腋舉長風,孤亭還速醒。昔賢多怒飛,翅重與兹等。掠水不知微,差池分漢鼎。釃酒復何人,臨江進吾艇。」《弘濟寺》曰:「遵江路盤曲,峽形雙扉開。古楊千萬枝,浸及秋水肥。僧居抱巉石,坐悦江鳥飛。鳥翮可飛渡,一葦不可磯。誰揭雲衣裳,霽此天壍威。君看水月岩,燕晏而𡹐㟴。」《謁吴季子墓》曰:「道旁松柏枝,不下官河水。纍然一抔土,云是延陵子。誰高讓國風,尼山者仰止。擘字舉豐涯,千秋礪人齒。剥石睨驚蛇,晨郊清牧豕。聖躅與賢途,一轍乃終始。洋洋魯樂觀,聞《韶》無剩旨。余承夙好來,江聲走百里。桂奠不能將,猶子劍心耳。」三詩皆偕余同舟而作。風景不殊,儼然如昨,因并識之。時壬午桂月之杪,爲三山九日社之前也。

樂天《盤石銘》曰:「質凝白雲,文折烟碧。莓苔有痕,鹿麛无跡。」四句之雅,良如聖歎所謂「選石者要瘦、要透、要皺」是也。至末句未能免俗,奈何!

休寧前輩張子遠復,與程巨源暨歙汪南溟同時,殫精理學,有「張聖人」之稱。其遺詩曰:「朝登東岩上,暮遊西岩下。開樽攬白雲,拂石看平野。别溜隱峰迷,穿蘿映空瀉。俯仰東西間,何處棲真者?」江無咎極歎「别溜」句,謂惟「别」故不見,故「隱」故「迷」。顧兹堂謂其太仿唐人,小有叔敖衣冠之誚。余則謂兩説皆宜然,獨江爲細心特出耳。

五茸韓名文昭《題朱卜四笠〖外尸内彶〗圖》曰:「亦有仙者子,卧雲呼不起。一作山中人,嘯歌忘我以。君山不在山,履底青纍纍。溺儒笠可糾,潤挾翠微紫。孤虅衝曉霞,步遠尋鷗涘。神傳阿堵中,傳君不煩爾。溪頭傾大巫,英英仲如此。神清璧浸寒,賦凌雲結蘂。静思新桐引,險韵秋墳詭。我夢碧山隈,片石無可欹。得君百縑字,剪取半江水。倘君欲識韓,素心如畫裏。」雍容爾雅,真有名士風流。惜乎此道不彈,已三十年所矣。

七言短古,辭明意盡,與五言相反,如《休洗紅〉:「休洗紅,洗紅紅色變。不惜故縫衣,記得初揉,茜。人命百年能幾何,後來新婦今爲婆。」「石人前,石橋邊。六角黄牛二頃田,帶經躬耕三十年。」

韋蘇州《詠聲》曰:「萬物自生聽,太空恒寄寥。還從静中起,卻向静中消。」極有道氣。王摩詰「草木花葉生,相與命爲春。知非草木意,信是故時人。静念惻群物,何由知至真?狂歌問夫子,夫子莫能陳。鳳皇飛且鳴,容裔下天津。清浄無言語,兹焉庶可親」一詩,道氣中之直躡三宗者,宜乎爲竟陵之深賞也。

《晞髮集》擬古曰:「空山産桐梓,擬作膝上琴。琴成不他餙,種漆江之潯。獨無徽將轸,何以發商音?但得獨繭蠶,飼之扶桑陰。烹魚腹有膠,不患海中深。」又曰:「石間道人影,見者恒髣髴。浮雲過列仙,與語呼之出。身亦竟不出,影亦竟不没。含涕謝仙人,天地此終畢。」又曰:「山人食木實,竹實以飼鳳。聞此來空烟,三載脱塵鞚。不見玉笙音,唯聞溪鳥弄。西臺憶故人,野祭忽如夢。仰視浮雲馳,不覺哭之慟。」《巖居效賈島》曰:「岩岩百尺屋,山鬼寂四壁。獨抱震餘桐,横此風中石。夢見一道者,手持青瓦礫。謂此有至人,世人不能識。粟塵起嵯峨,滄海寄一滴。語罷失其處,覺來空歎息。攝衣起楚歌,斷絃如裂帛。懸藤目露深,蛟龍舞其側。」《效孟郊》曰:「手持菖蒲葉,洗根澗水湄。雲生巖下石,影落莓苔枝。忽起逐雲影,覆以身上衣。菖蒲不相待,逐水流下溪。」又曰:「移參牕北地,經歲日不至。悠悠荒郊雲,背植足陰氣。新雨養陳根,乃復佐藥餌。天涯葵藿心,憐爾獨種參。」又曰:「閨中玻瓈盆,貯水看落月。看月復看日,日月從此出。愛此日與月,傾寫入妾懷。疑此一掬水,中涵濟與淮。淚落水中影,見妾頭上釵。」儗古即古,儗寒瘦即寒瘦,宋人中第一手法也。

歌行不難於師匠,而難於賦授;不難於揮灑,而難於藴藉;不難於氣槩,而難於神情;不難於音節,而難於步驟;不難於胸腹,而難於首尾。

五言古肇自「河梁」,盛於「宛洛」,乃短律之淵源也。

伍員《河上歌》曰:「胡馬望北風而立,越燕向日而熙。誰不愛其所近,悲其所思者乎?」《古詩》:「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意本此。「依」字似勝「望」字;然「立」字從「望」字生來,則「望」、「立」二字亦自渾妙;「向」、「熙」二字,亦自悠遠而輕颺也。

越謀復吴,范蠡進楚善射者陳音。越王曰:「孤聞子善射,道何所生?」音對曰:「臣聞弩生於弓,弓生於彈,彈起於古之孝子不忍見父母爲禽獸所食,故作弾以守之。」遂誦黄帝《彈歌》曰:「斷竹,續竹。飛土,逐宍。古「肉」字。」又帝《兵法》曰:「執斧不伐,賊人將來。或以守親,或以禦賊。」皆爲仁孝義勇之助。後世目爲凶器,以是爲殺機之不可遏,悲夫!

東野詩「幽幽草根蟲,生意與我微」、「日窺萬峰首,月見雙泉心」、「誰憑方寸靈,獨夜萬里尋」、「千山不隱響,一葉動亦聞」、「大道無群物,達人腹衆才」,又「日月不與光」、「一寸地上語」、「語音靈泉清」、「人朴情慮肅」、「溪春亦多機」、「杵聲不爲衣」,此等惟顧兹堂得其神似,千古皆莫及也。

古詩、頌、銘有三句一换韵者,本於《老子》「明道若昧,夷道若類,進道若退。上德若谷,太白若辱,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質直若渝,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五言《選》體,不入歌行一派。竟陵而後,又見草臣張君,其曰:「負影畫不發,客至成掩門。」何等 ,奇尚。曰:「碌碌保軀命,羞墮上智根。」何等尊志。曰:「清明無真實,閉目忽高朗。」何等見道。曰:「秋知草木性,霜雪正蒙養。」何等觀化。曰:「仙人欺寂絶。」即「看破萬物皆芻狗」、「笑看天地雨浮萍」之意也,何等超忽。

兹堂曰:「善作五言古,則諸體皆可類推;從諸體人手,斷斷不能作古。」夫諸體由古法而出,古法縱横變化,莫不備極諸家,所以無不可推也。虞異羽亦謂:「作詩宜從事於五言。從事於七言者,每有油滑之習。」亦是此旨。

定風軒活句參卷五 月潭朱紹本支百甫參著 南溪吴朗朖公甫訂參

樂府參

樂府叙事體,始卒曉然、全乎古意者,唯横吹《木蘭詞》爲可按也。其「問女何所思」四句,乃雙關開局也;至「願爲市鞍馬,從此替爺征」,乃小作頓挫也;「東市買駿馬」四句,乃引上「鞍馬」句作四疊也;至「不聞爺娘聲,但聞燕山胡騎鳴啾啾」,乃小作雙鏁也;「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嗚金柝,寒光照鐵衣」四句,乃小作渲染,且渲染,且行迻也;旋接曰「將軍百戰死」,開句也;曰「壯士十年歸」,合句也;後半凡廿有八句,俱是洗發「歸」字出來,故緊頂「歸」字,曰「歸來」,曰「還故鄉」,乃闇作參差之勢,又一雙鎻也;「爺娘聞女來」句,應前三個「爺」字、三個「娘」字也;「阿妹聞姊來」、「小弟聞姊來」,應前「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句也;「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應前「木蘭當户織」句也;「雄兔脚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掉法也,比法也,宕樣法也。所謂長篇曲折,亦既舒徐綿麗矣。至結須爲雅辭,誠如朱絃緩發,一唱而有三歎之致。

梁車𢿾横吹曲《隴頭水》一章,亦五言近體之祖。楊升庵有《五言律祖》一書,余選其選,大氐去其板重,録其風華,采其逸句,其他庸腐諸作槩不得入。

少陵横吹曲一十四章。前一章,質樸而情深。次二章,不輕於言死,便見學識與從來游俠輩不同。次三章,「欲輕腹斷聲」句跟上章「骨肉恩」來,末句只是寫出一個「輕」字,找足「輕腹斷」之句也。次四章,結句曰:「哀哉兩訣絶,不復同苦辛。」苦辛尚不復同,何况歡樂?其伸出「父母」、「骨肉」之「恩」意,言更慘。次五章,承「苦辛」字,逗出「樂」字,字字引逗,妙有微思。次六章,承上「見胡騎」來,「射馬」、「擒王」已呼動「豈在多殺傷」意。次七章,言深入,本前章言戰來;末句「浮雲暮南征,可望不可攀」,直娩到初章「戚戚去故里」,筆筆會有歸宿。次八章,與「射馬」、「擒王」章應。次九章,作結看,具見本領。後一章,開句曰:「男兒生世間,洎壯當封侯。」承前九章「丈夫四方志,安可辭固窮」來,中間俱是提法。提法者,提起從來,逐一説也。次一 一章,寫入軍之始,還是提起説。次三章,「古人重守邊」一句,寓多少制勝之思,與多少黷武之戒。夫「守邊」者,制侵陵也;「重高勛」者,多殺傷也,還是伸引前説。次四章,是將「今人重高勛」伸寫一番,見得「重高勛」者如是如是爾。次五章,曰「我本良家子」,與前「我始爲奴僕」、「潛身備行列」應;「出師亦多門」句,見練達已久;「將驕益愁思」句,有大識;「惡名幸脱免」句,有身退高蹈之懷。詩家去路,迥然明楚者,此類是也。原註謂其「刺閔傷憤,有《風》、《雅》之遺」,固足見其指趣;至謂其「極叙征夫離怨勞苦之情、軍中奮勇策畫之態」,似猶未洞見大旨云。

《陌上桑》乃造歌以被之,所以拒悦之者以自明也。前半篇自叙,至「使君謝羅敷」方入趙事。至致辭而曰「羅敷自有夫」,更峻詞以拒之,嶄韱之至,奇矣,妙矣!吾獨奇妙其承「夫」字,播衍出後半篇一十八句來,一曰「夫壻」,再曰「夫壻」。鞍馬者,夫壻;控劍者,夫壻;府吏者,夫壻;朝大夫者、侍中郎者,夫壻;洎今城居,白晳美鬚,盈盈冉冉者,夫壻;千餘騎中,夫壻居上,數千人皆言夫壻殊。半篇咏歎到底,絶不照應上文一字。非不照應,乃前半自叙,後半叙夫壻是設大局自開自闔,非小小曲折、盤旋容與間可以悉其致也。

樂府之分解,即詩篇之分章也。一解之意,盡於一解。二解若另自起意,而其意實未斷也。隱顯迢遞之間,分雖數解,總看則成一章。如魏武《秋胡行》,劃然兩解;《北上行》,四句一解;魏文《燕歌行》,兩句一解。按其中之理脈,妙有淵自。

《桃葉歌》「渡江不用楫」句,蓋言急於相見,無暇理楫也。

唐吴象之《陽春歌》曰:「簾低曉露濕,簾捲鶯聲急。欲起把箜篌,如疑綵絃澀。孤眠愁不轉,點泪聲相及。浄掃堦上花,風來更吹入。」或謂六朝靡艷,波及三唐,似乎貌相之也。翫其八句四意,明明四解,轉折多思,全不説煞。殆樂府中之錚錚者也,正不當以靡艷忽之。

旂亭貰酒,初歌王昌齡「寒雨連江夜入吴」之詩,次歌高適「開篋泪霑臆,見君前日書。夜臺何寂寞,疑是子雲居」之詩,又次歌昌齡「奉帚平明金殿開,强將圑扇共徘徊。玉顔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之詩,皆互相稱頌揖拜,謂某詩屬甲,某詩屬乙矣。獨王之涣曰:「諸歌妓中,若某也,明姿澹餙,恍惚有思者,不歌某詩,則某拜下風,未爲晚也。」既而果歌王君之詞曰:「黄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光不度玉門關。」諸君閧亭大笑。即知是日之歌,即諸君疇昔之作云。余按王君是詞,别本「春光」之「光」爲「春風」之「風」字。考之音律,通體屬商,斷是「光」字無訛。再考《樂府,新曲歌詞》,起句係「一片孤城萬仞山」,次二句係「黄河遠上白雲間」,次三、四句如前;第「笛」字爲「狄」字,小異耳。起句之换,顛倒其文,非後世所測。第以音聲微微按之,覺「一片」句稍輕,「黄河」句稍重,似有漸著之分;下二句或輕如抑,或重如揚,便不須换矣。頃者細讀自會,非漫作傅會之見也。

「采菱歌怨木蘭舟,送客魂銷百尺樓。還似洛妃乘霧去,碧天無際水空流。」此詩一句一轉,一轉一意,細翫只是一意,蓋章法之妙絶也。起句不怨去者,而曰「怨木蘭舟」。次句不曰主人銷魂,而曰「魂銷百尺樓」,見得群衆人俱銷魂於此也。一句之妙,足抵江郎「黯然」一篇矣。次三句,見得此等必不可留,姑作慰語以自解免,非妄爲之比擬也。末句云云,「怨」與「魂銷」俱寓焉。是何等「怨」,是何等「魂銷」,令人癡煞。「怨」者,怨行者也,「魂銷」者,魂銷於住者也。洛妃之似其衣,其胡天胡帝、爲雨爲雲乎?其「裙拖六幅瀟湘水」,况其潔乎?其「髻挽巫山一朶雲」,狀其鬆乎?紅綫聲容,依稀若見矣。柳柳州「美人隔湘浦,一夕生秋風」,與陳止齋「秋水能隔人,白蘋况連空」,同根《秦風》而來,各稱融至。

「寸心斗酒争芳夜」句,竪看不過勢作三折耳。或曰:句之妙,全是「争」字作眼也。余特略去句中之眼,而以横看之法測之,其爲意思不翅有百,奚止妙在三層,妙在一字耶!請問:今之詩人,略去三層,略去一字,其意其思,謂將有百,不知從何自著眼,令人急煞。余曰:其句中之「夜」字,非等閒之「夜」,乃上文「月既明」之夜也。其夜曰「芳」,抑即上文「琴復清」之夜也。如此「芳夜」,寧不「争」耶?「争」之須用「斗酒」,須用「寸心」,須盡一人之心、合兩人之心以「争」之,「争」之義纔妙。不然,何以弔得「千秋萬歲」四字動耶?「千秋萬歲」不在前年,不在後日,而止在此一夜,則此等「芳夜」,寧不須「争」以留之耶?故曰「同一情」,「情」字正緊與「寸心」應也。下文「歌宛轉」四句,俱是從「寸心」之「情」伸出,雖若宕開,還是合攏,此用意之至妙。「夜」如何曰「芳」?曰:月中有芳,琴中有芳,意中有芳,人中有芳,此夜有芳,千秋萬歲後有芳,不當作花月夜説去。云:何是月中有芳?曰:河漢上屬,彩滿陸離,非月之芳乎?云:何是琴中有芳?曰:隴訊引來,巡櫚疊出,非琴之芳乎?云:何是意中有芳?曰:情蕊方葩,心容頓啓,非意之芳乎?若夫像想衣裳,解語初足,綺疏裊繹,芍藥雲荼,夜如未央,香銷南國,豈不與千秋萬歲同情乎哉?故曰:此夜有芳,千秋萬歲後有芳。

宋人小説中有「鬩鬩霍霍地」之句。余考「鬩」字本《詩》「兄弟鬩于墻」來,「霍」字本《木蘭詞》「磨刀霍霍向豬羊」句,鍾竟陵所謂「字面不文者」是也。余思樂府體高而語近,能使俗字人化,政不易及。須於不文中采其能文者,便有腐化神奇之妙。雖不文,庸何傷?

《休洗紅》爲古樂府之一。凷處集字句曰:「鵑咽洗紅嬌。」豈杜鵑啼血之謂耶?相對未及質問,至今相思。

雲間君子堂《咏虞姬》曰:「君死兮,妾不獨生;妾死兮,君不獨死。得天下與失天下,亦小事;彼失節如吕雉,爲天下者不能治一女子。江水潺潺,白石齒齒。妾與君來,會於此。」前四句情也,中四句理也,後四句情歸於性,理貞於命,不可窮也。

樂府之妙,全在反題,如《山農詞》結處可見。詞曰:「老翁家貧在山住,畊種山田三四畝。苗疏税多不得食,輸入官倉化爲土。歲暮鋤犁傍空室,呼兒食山收橡栗。西江賈客珠百斛,船中養犬多食肉。」又有含蓄不發結者,又有截斷頓然結者。

吴越王妃每歲春必歸臨安,王以書遺妃,曰:「陌上花開,可緩缓歸矣。」是亦樂府調中之一則也。

楊升庵曰:「子美七言絶句近百首,錦城妓獨唱『錦城絃管日紛紛,半人江風半入雲。此曲祇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何也?蓋花卿在蜀,頗僭用天子禮樂,子美作此諷之。妓女亦有見哉!子美詩諸體皆有絶妙者,獨絶句本無所解。而近世乃效之而廢諸家,是其真識冥契,猶在唐世妓人之下乎?」

魏武《短歌行》「對酒當歡」四句屬宫,「慨當以慷」四句屬商,「青青子衿」四句屬角,「呦呦鹿鳴」至末雜屬徵、羽,五者錯見於一歌之中,宛轉盡致,大氐類然。不似後人引商刻羽,沾沾乎一聲而不能備也。

《盤中詩》亦樂府之體,其音節鏗然,當備其文以咏歌之。詩曰:「山樹高,鳥嗚悲。泉水深,鯉魚肥。空倉鵲,嘗苦饑。吏人婦,會夫希。出門望,見白衣。謂當是,而更非。還入門,中心悲。北上堂,西入階。急機絞,杼聲催。長歎息,當語誰?君有行,妾念之。出有日,還無期。結巾帶,長相思。君忘妾,未知之。妾忘君,罪當治。妾有行,宜知之。黄者金,白者玉。高者山,下者谷。姓者蘇,字伯玉。人才多,智謀足。家居長安身在蜀,何惜馬蹄歸不數。羊肉千斤酒百斛,令君馬肥麥與粟。令時人,知四足。與其書,不能讀。當從中央周四甪。」本作「角」,叶音「六」。「甪」即「角」也。

元微之《樂府古題序》云:「自風雅至於樂流,莫非諷興當時之事,以貽後世之人。沿襲古題,唱和重複,于文或有短長,于義咸爲贅媵,尚不如寓意古題,刺美見事,猶有詩人引古以諷之義。近代惟詩人杜甫《悲陳陶》、《哀江頭》、《兵馬》、《麗人》等,凡所歌行,率皆即事名篇,無有倚傍。余少時與友人白樂天、李公垂輩謂是爲當,遂不復擬賦古題。」觀微之此序,則唐人亦自推轂少陵樂府。近時諸公多主斯説,而微之序人少知者,故特録之。

取樂府之格於兩漢,取樂府之材於三曹。以三曹語人兩漢,會於《離騒》,自然合律中矩。

擬樂府當先辨其世代,竅其體裁。郊祀不可爲鐃歌,鐃歌不可爲相和,相和不可爲清商。擬漢不可涉魏,擬魏不可涉六朝,擬六朝不可涉唐。

鐃歌中有《朱鷺曲》。漢有朱鷺之祥,因而爲曲。作者必有祥瑞足紀,或可擬之。又有《東門行》,乃士有貧行,不安其居,拔劍將行,妻子牽衣留之,願同餺糜,不求富貴。作者必因士負節氣未伸者,始可代婦人語,作《東門行》阻之。其餘皆可類推。

擬樂府必體當時事,故按事依题轉摺,輕清重濁,協諸五音。不容任意錯綜,與詩餘一定體格不同。

今樂府如《折桂令》、《水仙子》之類,作亦有法,曰鳳頭,曰豬肚,曰豹尾是也。大氐起要美麗,中要浩蕩,結要響亮。尤貴在首尾貫穿,意思清新。

魯陶明女,名嬰,少寡。魯人將求之,嬰恐不免,乃作歌以自明,曰:「悲夫黄鵠之蚤寡兮,七年不雙。宛頸獨宿兮,不與衆同。夜半悲鳴,想其故雄。天命蚤寡兮,獨宿何傷?寡婦念此兮,泣下數行。嗚呼哀哉,死者不忘。飛鳥尚然兮,况於貞良?雖有賢雌,終不爲行。」其歌之志,若與《柏舟》共矢,曷爲而不采人《風》也?或謂寡婦不宜夜哭,「夜半悲鳴」似與禮不合。然真志不能自禁,又何傷乎性情之正也!

韓憑妻何氏,宋康王將奪之。何作《鳥鵲歌》二章,曰:「南山有鳥,北山張羅。鳥自高飛,羅當奈何。」又曰:「鳥鵲雙飛,不樂鳳皇。妾自庶人,不樂君王。」首章用比,次章用興,其詞簡意盡,亦堪采入。

六引者,一曰箜篌,二曰商引,三曰徵引,四曰羽引,其宫、角二引曲闕。宋爲箜篌引,二引有歌聲,而辭不傳。梁具五引,有歌詞。凡相和,其器有笙、笛、節歌、琴、瑟、琵琶、筝七種。

凡古樂録,大字皆是醉,細字皆是聲。

沈約《白紵舞歌》五章,舞用五女,中間起舞,四角各奏一曲,至「飛翠群飛」以下則合聲奏之,梁塵俱動。舞已則舞者獨歌一曲以進酒。按,舞有健舞、軟舞、字舞、花舞。王建《宫辭》曰:「每遍舞頭分兩字,太平萬壽字當中。」蓋以舞人亞身於地,布成字樣也。

《陌上桑》本言羅敷,而音樂取屈原《山鬼》以奏。陳思「置酒高堂上」曰《箜篌引》,一作《野田黄雀行》。讀其詞皆不合,蓋本公讌之類,後人取填二曲耳。唐樂府節取古詩首尾,或截近體半章,于題全無關涉。蓋緣文人擬作,多與題左。大氐取聲調之諧,不必詞義之合矣。

東野「昧者理芳草,蒿蘭同一鋤」,本樂府「蘭草自然香,生於大道傍。腰鐮八九月,俱在束薪中」之意。

樂府「尺素如殘雪,結成雙鯉魚。要知心裏事,看取腹中書」,乃尺素結爲鯉魚形,即緘也。或謂古人多取魚腹寄書,何異説夢。

東坡曰:「舊傳《陽關三叠》,今世歌者,每句再叠而巳。若用一首言之,是四叠;或每句三唱以應三叠,則無節奏,皆非是。余在蚤州得古本,其聲宛轉悽斷,乃知唐本三叠蓋如此。及在黄州,讀白樂天詩云:『相逢且莫推辭去,聽唱《陽關》第四聲。』註云:『第四聲,「勸君更盡一杯酒」也。』以此騐之,若一句再叠,則此句爲第五聲。今爲第四聲,則一句不叠審矣。」

齊桓公使管仲求甯戚,戚應之曰:「浩浩乎,鯈鯈乎。」管子不解,歸而不怡。有少妾問焉,仲曰:「非而與知也。」妾曰:「毋少少,毋賤賤。」仲語之,妾曰:「甯子殆欲室乎?古有《白水》詩云:『浩浩者水,鯈鯈者魚。君來召我,我將安居?國家未立,從我焉如?浩浩者水,育育者魚。未有室家,而召我安居?』戚有伉儷之思,故陳此詩見意。顧兹堂本之作《無屋住歌》,又作《禽言無屋住》暨《無賤賤歌》二章,堪入樂府。

定風軒活句參卷六 月潭朱紹本支百甫參著 南溪吴朗朖公甫訂參

近體參

杜工部「萬里橋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滄浪」詩,或以爲歸題格,謂「狂夫」二字直至結處點出,前半俱屬寫景。固也!不思「草堂」在橋之西,曷足有異,乃特冠以「萬里」兩字,則可想其胸中狂極矣。夫「萬里橋西」只一「草堂」,不惟有藐乎一切之思,似與「乾坤一草亭」、「一腐儒」同旨。次二句「百花潭水即滄浪」,又若天下之水皆濁,惟此水特清。此水非他,即潭,即滄浪也。興會之狂,按脈極細,安得僅以寫景目之?「竹裏行厨」詩至次四句曰:「自識將軍禮數寬。」「寬」字置一字,如關門之鍵,極其穩重而渾成。又次曰:「百年地避柴門迥,五月江深草閣寒。」至末,胸目之中,何其開廣,安復有「玉盤」、「金馬」少係顧戀乎?

「聞道雲安麴米春,纔傾一酌即醺人。乘舟取醉非難事,下峽銷愁定幾巡。長年三老遥憐汝,捩柂開頭捷有神。已辦青錢防顧值,當令美味入吾唇。」乃老杜《撥悶》詩,八句折腰體也。絶句折腰,可以類推。雙聲疊韵體者,或爲雙聲,或爲疊韵,蓋二項非一項也。雙聲者,押句同音而不同韵;疊韵者,押句同音而又同韵也。進退體者,隔一聯用韵,如起聯撚「君」字;頷聯撚「人」字;頸聯撚「雲」字,與「君」叶;末聯撚「塵」字,與人叶也。轆轤體者,隔二聯用韵,如前兩韵用「八庚」,次三、四韵用「九青」,次五、六韵答「八庚」,次七、八韵答「九青」也。蓋進退單出單入,所謂隔一句也;轆轤雙出雙入,所謂隔二句也。風人體者,上句述其語,下句釋其義,如《詩》云:「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維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漿。」後人倣之,遂有「圍棋燒敗襖,着子故依然」之體。

樸者無味,靈者有痕,蓋竟陵之所必黜也。若顧與治「貧家明月好,今夕際秋冬。知子愛深坐,念余栖遠峰。中庭閒荇藻,下界涌魚龍。各自爲清夜,同時聞曉鐘。」可以去斯二者之誚。

「雨外湖山又一新,芙蓉香裏泊然身。鷗沾水面秋光澹,草没堤痕曉漲匀。歌覺寒城人出少,風傳田社趣何真。不須更涉江深淺,采采幽芳慰遠貧。」乃蘧然《社集芙蓉舫》詩也。蘧然專事苦吟,迥與時别。前作搆至頸聯,不能歸繳。歸繳之句,爲顧兹堂足成之,遂有扶轉一篇之勢,振起無盡之觀。殆真有「吾師乎,吾師乎」之歎。蘧然,靈隠寺僧,名茮永,又名茮公,又名奯。善畫事,譔有《破堂三録》。

君子泉在鳳林寺,爲唐鳥窠禪師道場。兹堂《聽雨》詩曰:「作障松杉屋後深,皆生清響護秋陰。下爲一勺疏寒脉,動與千岩活道心。雲壑滿衣人半古,風枝着地鳥無音。漫疑祖意同漂忽,布上微毛不奈尋。」吴門道開衲子同賦曰:「涓涓溢出薜蘿深,静滙方池歛衆陰。冷不待吹秋欲響,幽能注耳客同心。微蘇病葉無晴籟,半萎荒萍有泡音。問法何人猶髣髴?松巢擬與一披襟。」前如飛錫步虚,此如敗絮擁衲,蓋一異一癡,一靈一野,一着一不着也。徑山老人序之曰:「詩如風吟空,似火出石;又如賓鴻之寒宿沙汀,去來風度,翅展層秋,嘹驚楚夢。」蓋規之者至矣。

《同舟》詩,顧凷處爲内剥,朱曉堂爲外剥。顧曰:「驚魂舞斷曙鳴雞,浪破長風首尚低。國涕竟夷公子墓,鄉愁又撥女兒谿。携來羯末封胡鋭,動與機雲抗遜齊。一路笑歌都不廢,揚颿直到大蘇堤。」朱曰:「五夜寒生古渡雞,微星直下荻霜低。心容不轉思江石,嘯步無過憶竹溪。醉引一颿吴水細,吟開兩岸越峰齊。先生泌有衡門樂,莫歎桑麻不在堤。」

往見西湖法相寺僧二詩,偶遺其法諱與字,相其命意與其筆法,誠雞群之鶴也。因並録之:「青虬溪影媚,塵習到山傾。鐘向静人活,風堆瘦樹勍。談經文是劍,捧日靖爲兵。熙緝猶珍重,苔痕愜履聲。」「謙吉誠君子,雕龍語自傾。快心千嶂悟,點杖一秋勍。江影參吴越,松濤憺甲兵。剡谿藤上字,開篋作金聲。」按:「憺」,徒濫切,談去聲,動也,安也。僧詩之義屬安,不屬動。《楚辭》曰「志欿憾而不憺」者,安之義也;《漢書》曰「威稜憺乎鄰國」者,動之義也。

海陽吴去非有詩學,謹葺其一詩曰:「春光易矢自年年,浪得名多麗雨然。占歲史删無麥句,策荒人説有飛錢。初花濺濺金門粥,弱柳三三漢宛眠。莫謂良時空聚訟,君恩不禁萬家烟。」其旨爲寒食雨行,用禁烟事能别樣,所以佳。若江無咎「禁烟不禁桃花焰」之句,亦自纖媚如女郎也。

《雨窻聯句》,吴若谷曰:「薄酒憀相勸,陰雲江不開。」顧兹堂曰:「蟹螯持左手,雞跖進重臺。」俞企延曰:「葉落寒蟲隱,欄低宿鳥來。」吴曰:「漫漫清漏下,穆穆客心炱。」顧曰:「好古恒由性,愁霖偶用才。」吴曰:「人頑茹馬溺,天老畏駝垓。」俞曰:「我輩緣皆偶,吾生直不回。」顧曰:「懸絲疑達曙,揮燼欲分埃。」俞曰:「柏翠猶堪挹,禾登詎可災。」吴曰:「愁成哦漸冷,餓極理初詼。」顧曰:「良友真難率,嬰兒耻未孩。」俞曰:「燈明猶蘃蘃,香爇且堆堆。」吴曰:「笑遞輕猶鼎,情癡軟似雷。」顧曰:「阿誰湮草莽,姑妄説蓬萊。」吴曰:「不癩身如漆,迎風面欲皚。」俞曰:「夢長恒寄蜨,春小自探梅。」顧曰:「句稔當秋穫,憂焚代劫灰。」俞曰:「今惟學犬子,幸勿問龍媒。」吴曰:「老至嘗新瓠,時囏憶舊醅。」顧曰:「醉鋒愁聳削,辭瀋胍濴洄。」俞曰:「擬共攤書卧,何妨永漏催。」吴曰:「奇哉人善謔,允矣淚成隈。」顧曰:「夜犬何煩警,枯毫不事哀。」俞曰:「高堂及良宴,我僕未虺隤。」凡詩凡廿有四韵,其分量有銖有兩,雖絲毫不可爽焉,誰謂聯韵不須材力之敵也哉!

裴説曰:「莫怪苦吟遲,詩成鬢亦絲。鬢絲猶可染,詩病却難醫。山瞑雲横處,星沈月側時。冥搜不易得,一句至公詩。」文徵仲得之,曰:「鬢邊新白髮,應爲小詩添。」若李太白「斗酒詩百篇」,無乃開打油腔之祖風乎?

栖白《廬山》詩:「千峰盤磴盡,林寺昔年名。步步人山影,房房聞水聲。多年人跡絶,殘月石陰清。更可求居止,安閒過此生。」讀此祇覺大蘇作之贅。《送友》詩:「日日西亭上,春留到夏殘。言之離别易,久矣道途難。山出一千里,溪行三百灘。松間樓月裏,秋入五陵寒。」可謂脱盡從來送别之套,所以佳。釋子作詩,必須謝齋蔬之氣,而以高逸邁往、定静淵涵之致寫之,方有出脱。不然,鮮有不落寒儉一派者。

貫休曰:「山深詩癖甚,寒夜更何爲?覓句如頑坐,嚴霜打不知。石膏黏木屐,崖栗落冰池。近見禪僧説,生涯勝往時。」此二句雙起法也。初一句,籠起通章;次二句,直唤到底,厚静而大,不止空靈。

戎昱曰:「山上青松陌上塵,雲泥豈合得相親。世路盡嫌良馬瘦,唯君不棄卧龍貧。千金未必能移性,一諾從來許殺身。莫道書生無感激,寸心還是報恩人。」起二句非興也,比也?何以知之?知之於次三、四句之「世路」、「惟君」應「陌上塵」,「良馬」、「卧龍」應「山上松」也。此後四句,俱是應「相親」句。雙起法,分柱收,前比後賦法,前呼後應法也。

米仲詔,自號又一米顛。其五言近體小有祖風,若古體則不足録也。近體曰:「名山要聽覩,百險一笻争。駭怖排雲隙,趦趄飲澗聲。穿濤松贈韵,坐浪石班荆。主興餘深欵,惟嫌少月明。」相其句法鏤劃,不媿作者。至於石坐於浪,若班荆然,奇思欲透出楮背矣。

五言近體純乎古趣者,張文昌《漁家》一詩可稱妙絶。詩曰:「漁家在江口,潮水人柴扉。行路欲投宿,主人猶未歸。竹深邨路遠,月出釣船稀。遥見尋沙岸,春風動草衣。」句句寫漁人不在家,句句望漁人之來,爲行路投宿之地。雖是夾發,卻只一意相引。其妙絶之處,猶在通體不薄,非清佻之所擬。

曩余寄顧兹堂曰:「富貴之中未有人,先生示我學孤貧。眼前獨見青天氣,石上還思舊日身。家積道書非不妙,胸忘奇字自然真。楊雄夙昔名山業,鏤刻多年落腐塵。」余詩既出,凡寓處富貴而學道者,無不一齊點首;自夫思弋富貴而不獲者,於是乎謗與詈交起矣。兹堂隔遠千里,或指余所學之道多岐,所接之人多妄,不思物我同褱,方欲挹萬彙而師之,何獨於吾徒也,而謬作分别之觀乎?且道之所在,殊自有歸,何得妄目之爲岐也?余憶《彭蠡游》句曾有「路出多岐定有方」,以示人,乃人猶不自解,而毁之曰:「岐。」抑亦未思久矣。然兹堂次和而寓有答之旨,要自不可忘也。詩曰:「千里谿山寤寐人,今年書語卓錐貧。岐途展步良由足,大道横擔確有身。楊子尚玄玄以白,葉公好似似於真。惟君有識離文字,不向鄰虚立一塵。」劄子曰:「世故瀾翻如反覆手,不知屈伸之所在。人生此際,雖子雲好奇,日以鉛槧,不足託其倏忽變幻之萬一。故曰歷來艱苦,勝讀奇書十年。谿山雖别,聞見略同。奇書之奇,未有燦於此者也。以兄明眼收之,胸見閎肆。故著爲篇什,多出之灑灑,略非前日之勾棘,此舍苦人甘之一騐也。及此言詩,始爲慶快。天都縹緲中有隱人,知兄所遇皆大匠,而斤斧之利,終不示人。能者從之,非規矩之速化也。拙作不能多録呈教,一詩奉答,略見一斑」云云。

「正是花時節,思君寢復興。市沽終不醉,春夢亦無憑。嶽面懸清雨,江心走獨冰。東門一條路,離恨正相仍。」此前虚後實體也。

「到台十二旬,一片雨中春。林菊黄梅盡,山苗半夏新。陽烏朝展翅,陰魄夜飛輪。坐喜無雲物,分明見北辰。」此結句體也。以其意盡而寬然有餘,能躍出于事物之外,所謂如截奔馬是也。

「圓間有物物間空,豈有圓空入井中。不信天形真個樣,故應眼力得先窮。連環已解如神手,萬竅猶號未濟風。稽首問公公大笑,本來誰礙更求通。」此道詩也。頸聯前句是《易》之《既濟》,《既濟》從《未濟》而來,故曰「猶號未濟風」云。末句收應開二句,迴環而觀,當自得之。

王摩詰《歸嵩山》詩曰:「清川帶長薄,車馬去閑閑。流水,有意,暮禽相與還。荒城臨古渡,落日滿秋山。迢遞嵩高下,歸來且閉關。」此詩從平地説到高遠,復從高遠歸到平地,乃章法也。至其通體厚静,而不覺其突兀,蓋善於用隱秀者。試翫開句一「帶」字,便有無限突兀之致矣。

宋嚴羽曰:「律詩有徹首尾不對者,但文從字順,音韵鏗鏘而已。浩然、李白有此體。」余按襄陽《舟中晚望》曰:「挂席東南望,青山水國遥。舳艫争涉利,來往任風潮。問我今何適?天台訪石橋。坐看霞色晚,疑是赤城標。」有一氣到底、千迴百轉之致。至「赤城」、「霞」三字分作兩句出之,特用字之妙也,然卻自「天台訪石橋」句生來。再按供奉《夜泊牛渚懷古》曰:「牛渚西江夜,青天無片雲。登舟望秋月,空憶謝將軍。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明朝挂帆席,楓葉落紛紛。」亦自落落不俗。

通體深渾,落句宕得最妙者,若崔顥《送裴都護》詩是也,曰:「征馬去翩翩,城秋月正圓。單于莫近塞,都護欲臨邊。漢驛通烟火,胡沙乏井泉。功成須獻捷,未必去經年。」天機中帶有渾氣者,若摩 ,詰《送楊長史》詩是也,曰:「褒斜不容幢,之子去何之?鳥道一千里,猿聲十二時。官橋祭酒客,山木女郎祠。别後同明月,君應聽子規。」

仄起體,每句起字皆仄聲,如唐山人「不信最清曠,及來愁已空。數點石泉雨,一溪霜葉風。業在有山處,道成無事中。酌盡一杯酒,老夫顔亦紅」是也。

陰鏗詩曰:「新宫實壯哉,雲裏望樓臺。迢遞翔鵾仰,聯翩賀燕來。重檐寒霧宿,丹井夏蓮開。砌石披新錦,雕梁畫早梅。欲知安樂盛,歌管雜塵埃。」又曰:「夾池一藥竹,垂翠不驚寒。葉醒宜城酒,皮裁薛縣冠。湘川染别泪,衡嶺拂仙壇。欲見葳蕤色,當來兔苑看。」《詩藪》謂前詩八病咸除,五音並協;後詩惟起句及五句拗二字,而非唐律所忌,實近體之祖,猶五言之始於蘇、李也。余翫再過,見其顢預粗大,已關浮枵習,不若升庵《律祖》一選,猶存神韵。

李夢陽云:「疊景者意必二,闊大者半必細。」此最律詩三昧。如杜「詔從三殿去,碑到百蠻開。野館濃花發,春帆細雨來」,前半闊大,後半工細也;「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青徐。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餘」,前景寓目,後景感懷也。唐法律甚嚴惟杜,變化莫測亦惟杜。

近體篇法之妙,不見句法者;句法之妙,不見字法者。有俱屬象而妙者,俱屬意而妙者,俱作高調而妙者,直下不偶對而妙者。

近體五言八句,如四十個賢人,着一字如屠沽不得。覓句如掘得玉合子,有底必有蓋。敲詩如買帽子,用意揀擇,必有稱頭。

少陵詩似拙者,「聞道長安麯米春」之類;似粗者,「堂前撲棗任西隣」之類;似易者,「清江一曲抱邨流」之類;似險者,「城尖徑仄旌旆愁」之類。

用一代人語,止可以一代人語對之,若參以異代語,便不相類。如荆公「一水護田將緑繞,兩山排闥送青來」,皆漢人語;又「周顒宅作阿蘭若,婁約身歸窣堵波」,皆梵語相耦也。

袁中郎《溪上落花》曰:「碧谿香重水粼粼,飄雪迴風舞最新。欲止又飛如照影,乍開忽亂似分身。愁深孝女江頭月,夢逐陳王枕裏人。欲把遺芳付仙字,任他楊柳六街塵。」可謂字句皆無疵矣。

袁凱,字子潛,號海叟。《咏白燕》曰:「故國飄零事已非,舊時王謝見應稀。月明漢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柳絮池塘香人夢,梨花庭院冷侵衣。趙家姊妹多相妬,莫向昭陽殿裏飛。」後人誦説其篇,略其字號,類稱之曰「袁白燕」。

楊夫人詩:「雁飛曾不到衡陽,錦字何由寄永昌?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詔風煙君斷腸。曰歸曰歸愁歲暮,其雨其雨怨朝陽。相聞空有刀環約,何日金雞下夜郎?」升庵寄答有句,似不能勝。

定風軒活句參卷七 月潭朱紹本支百甫參著 南溪吴朗朖公甫訂參

絶句參

「自得無心妙,悠然不賦詩。忽逢重九日,無奈菊花枝。」試涯其意,前兩句,生而静也;後兩句,感而遂通也。

袁小修曰:「梨花疏影貼窗流,斜月笙歌處處樓。醉裏不知花是影,隔窗驚唤小揚州。」意揚州梨花差少,即曩者揚州著稱,亦未始因梨花見也。何處無月,豈獨廿四橋頭更明乎?偶翫「疏影」兩字,歎曰:此從「尋常一夜窻前月,纔有梅花便不同」句轉注得來也。况「疏影」爲處士之遺身,「官閣」動少陵之詩興。其爲第一花寄意,斷然無遺。既而思之,王昌齢有《咏梅》之句曰「落落莫莫路不分,夢中唤作梨花雲」。王咏梅而况梨雲,袁指梨花而况爲疏影,開之者刻劃於前,而繼之者飜播於後,誠騷壇之快話也。

雪竇詩曰:「有無盡是雨頭語,諸祖因不立言詮。末代兒孫列户牖,一花五葉失真傳。」起句見道,直從四聖人之書洎玄宗《南華》會來,不是一味空花。

恒證絶句曰:「隨拈竹杖點青天,偶愛硃砂百斛泉。七十二峰留不住,新安江上月初圓。」未歗曰:「薄粥不能三十里,破鞵空踏十三州。」同谷《聽雨》曰:「波波隔窻紙,落落洗山根。」三子皆屬僧家,唯未歗尚帶糾桓化行腳之氣。

「從來抱玉難償價,豈必投珠始見疑」,言珠玉在抱,自古難償,嫉而妬之,且指摘盈天下矣,豈俟持獻之日始遭按劍乎?珠隱衣間,玉藏匣裏,斷斷不宜炫鬻,况可形之論説哉?故承之曰:「鸚鵡前頭言不盡,論心何地復何時。」其《大易》「藏器待用」、「機事不密」者之戒歟!

姚江曰:「句句粃糠字字陳,卻于何處覓知音?紫陽山下多豪俊,都是吟風弄月人。」按紫陽山在郡南紫陽門外,朱夫子常住於此。豪俊之多,想是流風之被。第未考姚江同時爲何如人耳。讀此不禁有高山嚮止之懷。

顧與治録《遊僊曲》曰:「青肝紫絡孕仙胎,青鳥窻前一笑來。携得龍璈親侍宴,月明重上集靈臺。」「青肝紫絡」,蓋言仙人紫胞結絡也。

《咏木槿》曰:「朝炊不及黔,暮車不生角。故應庭下花,無人見開落。」前二句含朝榮夕秀意;後二句本王右丞「山中習静看朝槿」之「静」字來,「見」字雖是代「看」字,然合四句味之,則字字有「看」字之旨也。宋人詩中之佳妙者若此。

顧子方曰:「池上芙蓉夢正酣,三年秋老未曾探。謾携殘醉登臨看,葉載紅霜入暮嵐。」「殘醉」二字,本南宋主改某詞句中之「酒」字也。陳眉公耑尚此等纖新,子方之句較稍雅。

唐人兩絶句,曰:「蕭關北望盡荒凉,畫戟連營虎纛長。控馬奚奴問射雉,雙縧縛得左賢王。」曰:「虎頭猿臂驌驦裘,玉勅傳封龍額侯。新得胡姬歸鳳幕,月明烟塞撥箜篌。」前句有名將之况,後句則名將風流也。

李文定公,諱春芳,少時赴録遺試,留句一絶别容山崇明寺僧曰:「年年山寺聽鳴鐘,匹馬長安謁遠公。異日定須留玉帶,題詩未可着紗籠。」後文定果以玉帶鎮山門,踵蘇學士之意,以驗前詩,可稱奇絶。僧之孫瞻雲續夢公于寺又咏一絶,其末二句曰:「世上豈無雙玉帶,與君譚笑覓紗籠。」今瞻雲凡遇僑居之客,即以第二玉帶之讖求之,真癡絶可笑。

湯臨川句曰:「多情多盡恰情多,情到多時得盡麽。解到無情情盡處,月中無樹影無波。」大旨謂情流而不止,當以悟心見性,作觀止之觀也。

「我來梅竹長,泉聲在石側。羨爾自爲山,不羨他山色。」余亦有《田家雜興》曰:「君能自闢門前路,不羨他人沃衍家。」暗與前句同旨,非抄録而出也。

李長吉五言曰:「園中莫種樹,種樹四時愁。獨卧南窗月,今秋似去秋。」其「莫種槿花,使朝晨而騁艷;休敲石火,尚昏黑而流光」之意乎?

王半山句曰:「水際柴門一半開,小橋分路入蒼苔。背人對野無窮柳,隔岸吹香只是梅。」四句雖若四意,然橋自水通,梅因柳見,不似未成之律,板板四開也。灑然欲仙,亦不似當日騎驢説鬼之時。

趙德麟之妻未歸麟時,有句曰:「白藕作花風已秋,不堪殘睡更回頭。晚來驟雨歸飛急,去作西窗一枕愁。」麟見此娶之,人目之爲二十八字媒。

川禪師云:「金佛不度罏,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頌曰:「三佛儀容總不真,眼中瞳子面前人。若能信得家中寳,啼鳥山花一樣春。」

《贈同遊》詩曰:「唤起窗全曙,催歸日未西。無心花鳥裏,更與盡情啼。」催歸乃子䳏之聲,唤起聲如絡緯,每於春曉鳴之,蓋二禽名也。但題曰「贈同遊」者,殊有深意。蓋牕已全曙,鳥方唤起,何犀也;日猶未西,鳥已催歸,何蚤也。豈二鳥無心,不知同遊者美意乎?更與我盡情而啼,蚤唤起而遲催歸可也。後人又以簪我、姑惡、提葫蘆、休洗紅、脱布袴、泥滑滑、麥飯熟、行不得哥哥、蠶絲一百箔、蘄州鬼入樂府,即以禽之言爲聲韵,當不止有書名之佳。

李翱在潭州,有舞《柘枝》者,顔色憂悴。或贈之曰:「姑蘇太守青娥女,流落長沙舞《柘枝》。滿座繡衣皆不識,可憐紅臉泪雙垂。」李詰之,乃韋蘇州愛姬之女也。李速命其更衣。舒元輿馳詩云:「湘江舞罷忽成悲,便脱蠻鞾出絳幃」云云。陸麗京《咏胡姬》句曰:「足卸蠻靴纔恨短,首拖高髢略嫌長。」本此。

朱慶餘曰:「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桩罷低聲問夫壻,畫眉深淺入時無?」張籍酬之曰:「越女新粧出鏡心,自知明艷更沈吟。齊紈未足時人貴,一曲菱歌敵萬金。」首句答前詩之末句,次二句下三字答前詩之三句,三、四句答前詩言外之旨。蓋在空處、靈處、高處、華處落想,初何必似今人之次韵、和韵爲也。

李義山商隱詩尚藻績,體號西崑。比讀其《木蘭花》詩,又未嘗不澹蕩而生動也。詩曰:「洞庭波冷曉侵雲,日日征帆送遠人。幾度木蘭舟上望,不知元是此花身。」末二句之妙,寫得木蘭舟今日無情,昔日未嘗不有情也。細讀應自喻之。

勁健絶句有四句着題者,但觀詩,即知是某題,如「重重疊疊」詩是也。又有二句着、三句着者。

裴休送子出家偈曰:「送爾出家莫學詩,應參父母未生時。須知九里松關外,佛國山前有鐵圍。」「鐵圍」,即地獄也。今之秀才學參佛子譔詩,皆失前輩之旨,抑亦未曾覯此偈耶?靈隠道名「九里松」,本於此。

「賣藥修琴歸去遲,山風吹盡桂花枝。世間甲子須臾事,逢着仙人莫看棋。」「大道本來無所染,白雲那得有心期。遠公獨刻蓮花漏,猶向山中禮六時。」「秋月斜明虚白堂,寒蛩唧唧樹蒼蒼,江風徹曉不得寐,二十五聲秋點長。」三詩第三句皆實接。實接者,以實語接前二句也。虚接之法亦然,第虚接如用千鈞之力,而不見其形迹爲尤妙耳。

「檐前朝暮雨添花,八十吴僧飯熟麻。入定幾時還出定,不知巢燕污袈裟。」「松杉風外亂山青,曲几焚香對石屏。記得去年春雨後,燕泥時污《太玄經》。」以上二詩,第三句皆用虚接法。

「宵分獨坐到天明,又策羸驂信脚行。每日除書雖滿紙,不曾聞有介推名。」「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虚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二詩接句兼備虚實,接法小有異焉。

「二喬新獲吴宫怯,雙隗初臨晉帳羞。月地故應相伴語,風前各是一般愁。」晁無咎《和李柜雙頭牡丹》詩也。倡者不傳而和者傳,可思此句之勝。

馬伯升揖曰:「淵明長醉屈平醒,採菊飱英得趣深。野老對花醒復醉,不同時勢卻同心。」妙在開句不露「菊」字,突然看來,自然知其是咏菊也。末句關鎻亦力,不覺其卑庸。

東坡居士曰:「有主還須更有賓,不如無鏡自無塵。只從半夜安心後,失卻當年覺痛人。」此句非詩非偈,直是一味醒後快悟之言。覺「生死猶如臂屈伸」句,尚有猶之可言也。

「治生不求富,讀書不求官。譬如飲不醉,陶然有餘歡。」學者以治生爲本,求富則不可矣,故曰「治生不求富」。語曰:「莫信無官命,只讀有官書。」故曰:「讀書不求官。」如此治生,又如此讀書,千古來惟五柳翁知之,故末二語似引之以爲譬。

「閉息萬竅通,霧散名乾浴。頹然語默喪,静見天地復。」又曰:「安眠海息運,浩浩潮黄宫。」皆玄功之言。

「未來不可招,已過那容遣。中間見在心,二風輪轉。」讀此可思悔、懺兩義,不若當境之持,誠所謂「不住亦不滅,不作亦不止」是也。

唐張泌《春晚謡》曰:「蕭關夢斷無尋處,萬疊春波起南浦。零亂楊花撲繍簾,曉窗時有流鶯語。」或讀此,極讚後二語曰:「媚甚。」自余觀之,後二語之媚,全自前二語引伸而來,蓋不若前二語之藴藉也。且「蕭關」二字含有「西北」字面在内。「蕭關」不見,而止見有東方之「春」、南下之「浦」,此其所以藴藉也。下二語雖媚,不過從「春」之一字點染洗發得出耳。

按,絶句詩原於樂府,五言如《白頭吟》、《出塞曲》、《桃葉歌》、《歡聞歌》、《長干曲》、《圑扇郎》等篇,七言則如《挾瑟歌》、《烏棲曲》等篇。下及六代,述作漸繁。唐初穩順聲勢,定爲絶句。絶之爲言截也,即律詩而截之也。故凡後兩句對者,是截前四句;前兩句對者,是截後四句;全篇皆對者,是截中四句;皆不對者,是截首尾四句,故唐人絶句皆稱律詩。大氐以第三句爲主,須以實事寓意,則轉换有力。

陶貞白《寄贈》曰:「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贈君。」乃是五言絶句之祖。

潘佐「謝安圑扇上,爲畫敬亭雲」句,開却後來無限送别佳意。

摩詰《咏寫真》曰:「畫君年少時,如今君已老。今時新識人,知君舊時好。」皇甫冉《題畫》曰:「朝見巴江客,暮見巴江客。雲帆儻暫停,中路陽臺夕。」二詩一譏皮相之人,一興弔古之志,各有至處。

杜牧曰:「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色,霜葉紅於二月花。」次二句、次四句誠幻中實境也。

李商隠曰:「珠箔輕明覆玉墀,披香新殿鬥腰肢。不須看盡魚龍戲,終遣君王怒偃師。」此中有怨,而恨亦寓此中,可謂隠深而毒矣。宜宋人陳恕酷愛之不置也。

《雨中怨》曰:「妾在江南家楚東,憶君月落雨聲空。夜來人夢君無語,落月同看雨不同。」落月如何同?雨如何不同?同看月落,月亦空矣。

「藁砧今何在?山上復有山。何當大刀頭,破鏡飛上天。」原註云:「『藁砧今何在』,言夫也;『山上復有山』,言出也;末二句言月半當還也。」此乃藁砧體。

謝靈運「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耻。本自江海人,忠義感君子」,乃晉人五言絶句也。

蘇子由《題瓔珞岩》曰:「泉流逢石罅,胍散成寳網。水神瓔珞看,山是如來想。」《雨花岩》曰:「岩花不可攀,翔蘂久未墮。忽墮幽人前,知子觀空坐。」《白龍潭》曰:「白龍晝飲潭,修尾挂石壁。幽人欲下看,雨雹晴相射。」《陳鼓漈》曰:「蒼壁立積鐵,懸泉瀉天紳。行山見已久,指與未來人。」四詩爲生平之冠,其諸體皆未佳。

王叔明《宫詞》曰:「南風吹斷采蓮歌,夜雨新添太液波。水殿雲廊三十六,不知何處月明多?」陰雨忽作晴想,此意格之妙也。乃世人僅知其畫,何技之累人若此。

廉夫《香奩》之一《咏匀面》曰:「翠點柳尖春未透,紅生櫻顆露初乾。好風與我開羅幕,一朵芙蓉正面看。」已開元曲之風。

絶句離首即尾,離尾即首,而腰腹亦自不可少。妙在愈小而大,愈促而緩。

四溟子曰:「作七言絶,起如爆竹,斬然而斷;結如撞鐘,餘響不絶。此法之正也。鄭谷:『楊子江頭楊柳春,楊花愁殺渡頭人。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末句太直,以之發端則健矣。予更之曰:「君向瀟湘我向秦,楊花愁殺渡頭人。樽前竹笛離聲慘,落日空江不見春。』」

張鷟:「變石身猶重,銜泥力尚微。」不知其所指。及讀後二句曰:「從來赴甲第,兩起一雙飛。」則知其説出矣。

魏仲先《平陸縣》詩云:「寒食花藏縣,重陽菊遶灣。一聲離岸櫓,數點别州山。」束句何其警也。

參寥子《藕花圖》詩曰:「風蒲獵獵弄輕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臨平山下路,藕花無數滿汀洲。」又《答官妓》曰:「多謝尊前窈窕娘,好將幽夢惱襄王。禪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東風上下狂。」前詩是仙,後詩是禪,雖兩開,却一致。

蒨桃獻詩寇萊公曰:「一曲清歌一束綾,美人猶自意嫌輕。不知織女寒窻下,幾度抛梭擲得成?」意寓諫諷,不止詞工。

毗陵李氏《詠破錢》曰:「半輪殘月掩塵埃,依稀猶有開元字。想爾清光未破時,買得人間不平事。」婁妃諷諫句曰:「雞聲忽叫五更月,馬足先追千里風。欲買三杯壯行色,酒家猶在夢魂中。」金陵妓《詠骰子》曰:二片寒微骨,翻成面面心。自從遭點後,抛擲到如今。」右閨秀諸句,雖貴賤不同,其爲性情亦自堪采。

孔明《梁父吟》曰:二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誰能爲此謀?相國齊晏子。」蓋公孫捷、田開疆、古冶子三子恃功暴恣,漸固難長,藉駕馭有方,則皆折衝之器。晏子既不能以是爲齊景謀,又不能明正典刑,以張公室,徒以權譎斃之。至於崔杼弑君,陳恒擅國,則隱忍徘徊,大義俱廢。後沮景公用孔子,而甘於梁丘據輩等列亂朝,區區補苴罅漏,何救齊亡?而後世以爲賢,至有管、晏之目,此梁父所以吟也。

《七哀詩》起於曹子建,謂病而哀、義而哀、感而哀、耳目聞見而哀、口歎而哀、鼻酸而哀,謂一事而七哀具也。唐陶雍所謂「君若無定雲,妾作不動山。雲行出山易,山逐雲去難」,是亦此旨。

唐人曰:「漁陽千里道,近於中門限。中門踰有時,漁陽常在眼。」即「日近長安遠」之旨也。若以爲托言,而不以爲寄望,則其旨未見甚深。

賈島曰:「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自註云:「兩二年得, 一思雙泪流。知音如不賞,歸卧故山秋。」詩話謂其自愛其文,何至三年而始成二句?又何至一吟輒下泪耶?不知「潭底影」是空,「樹邊身」是幻,「數息」是假,「獨行」是真。島嘗學禪,三年頓悟,「一吟雙泪」即警悟大汗之謂。安知異世猶有不賞之者乎!

閬仙《渡桑乾》曰:「客舍并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乾水,卻望并州是故鄉。」此蓋自思鄉作,何曾與并州有情意,謂久客未歸,今渡桑乾,還望并州,又是故鄉矣。并州且不得住,何况得歸咸陽?謝註少舛。

山谷曰:「寒蟲催織月籠秋,獨雁叫群天拍水。楚國羈臣放十年,漢宫佳人嫁千里。」以爲聽琴,似傷于怨;以爲聽琵琶,則絶無艷氣,自是摘阮也。

東坡:「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隣。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晁以道和之云:「畫形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詩傳畫外意,貴有畫中態。」合二詩讀之,説始不偏。

任翻《題台州寺壁》曰:「絶頂新秋生夜凉,鶴翻松露滴衣裳。前峰月照一江水,僧在翠微開竹房。」既去,有觀者改「一」字爲「半」字。翻行數十里,乃得「半」字,亟回欲易之,見所改字,歎曰:「莫謂深山窮谷中無人。」

「五雲華蓋晚玲瓏,天府由來汝腑中。惆悵此情言不識,一丸蘿蔔火吾宫。」首二句狀腑臟榮華之妙,晚尚如此,其中夜至旦晝,殆有不可舉似者在也。

定風軒月活句參卷八 月潭朱紹本支百甫參著 南溪吴朗朖公甫訂參

句參

「園柳變鳴禽」、「鴻露變時清」,兩「變」字緣觀物曲體其情得來。按:禽自變,非柳變之;時自變,非鴻露變之。禽在柳中自變,何以指之曰「園柳」?癡想泥情,可謂妙絶也。時變而露降,露降而鴻來,何爲以時屬露,以露屬鴻耶?蓋此時時清矣,露白矣,鴻來矣,詩人俄頃而見露白、時清、鴻來,故忽然有思,曰鴻來矣,露白矣,時清矣,遂不覺以鴻與露爲類,以「時清」二字應之,誠神行至妙之句。

參寥子「寒食清明都過了,石泉槐火一時新」之句,蓋謂冬取槐檀之火,方春始换榆柳也;泉潦冬盡,及春始新。非謂泉火至今日始新,乃是今日見泉溢火换,覺泉火昨日尚舊,今日復新耳。至泉新指俗説淘井,則又一説也。

老蘇句曰:「道德無貧賤。」余偶之曰:「風流澤古今。」有從夜置思者,古詩「愁多知夜長」、陶柴桑「不眠知夕永」、韓昌黎「秋夜不可晨」、蘇東坡「空谷留風終夜響,亂山銜月半牀明」、王修微辭「夜夜夜凉心似摘」之類是也;有從日思至夜者,晉張華「愁來夜遲猶歎息」、宋李易安辭「守着窗兒,獨自怎生得黑」之類是也;有從寐至寤用思者,王修微詞「夢又不來,醒疑在側」之類是也,皆有漸次無憀之况。

陳後主《估客樂》末二句曰:「恒隨鷀首舫,屢逐雞鳴潮。」十字可稱俳儷入神。

少陵《白胡桃》詩曰:「紅羅袖裏分明見,白玉盤中看却無。」乃詠白胡桃也。花時色采晶瑩,可以鑑物。其實可醸酒,其色玄,其味甘,其狀如蜜而不醨。絶句所謂「蒲桃美酒夜光杯」,可證也。西域利人携入中原,飲者半盎而醉,蓋非世俗日光胡桃可以釀也。

江陰周伯高寄余書曰:「度度見詩詩總好,洎觀書法似張顛。」蓋本「處處見詩詩總好,及觀標格過於詩。平生不解藏人善,到處相逢説項斯」來。余實慚負伯高矣。

陳止齋曰:「秋水能隔人,白蘋况連空。」葉水心曰:「勾春柳一絲。」又曰:「萬卉有情風暖後,一筇無伴月明高。」又曰:「曬書天象切,浴研海光翻。」陳極其幽,葉極其豪,各有勝致。至葉之序陳龍川,又何其幽;陳之論祖有奥稱,又何其豪也。文人致有須兼勝,不宜作一類觀也。

問如何是「與衆樂樂?」曰:「此中空洞原無物,何止容卿數百人。」

田澄「地富魚爲米,山芳桂是樵」、白樂天「户大嫌甜酒,才高笑小詩」諸句,可補物性、風俗等書。

顧凷處詩句曰:「飛沈所至樂無知。」孔淳之事也。會稽太守謂淳之曰:「苟不人我郡,何爲入我郭?」孔笑曰:「潛游者不識其水,巢棲者非辨其林。飛潛所至,何問其主?」終不屑往。淳之爲孔廿六代孫。詩之次句曰:「動則爲人耳目資。」蓋以人視會稽輩矣。

「倏看雙鳥下,已負百年身」,其所以慙負飛鳥之故,百索不出。及觀《南史》,梁世子曰:「吾不及魚鳥遠矣。魚鳥飛浮,任其志性。吾之志性,常在掌握」云云,始嘆句之與史互有發明。

謔謂「一個孤僧獨自歸」,蓋言重複用字面也。

譚寒河「遠鐘度水如將濕」,從「疏鐘摇雨脚,積而浸雲容」得來。

徐邈當魏武時,人以爲通;自在凉州還京師,人以爲介。蓋往者貴清嘉之士,於是皆變易車服,以求名高。而徐公不改其常,故人以爲通。比來天下奢靡,轉相倣效。而徐公雅尚自若,不與俗同,故前日之通乃今日之介。是世人之無常,而徐公之有常也。蘇東坡贈其曰:「風流自有高人識,通介寧隨薄俗移。」二字合撚甚妙。「通介」二字本於《易》,一曰「變則通」,一曰「介于石,不終日」,二義甚深而玄。

影對體,無可句曰:「聽而寒更盡,開門落葉深。」又曰:「微陽下喬木,遠燒入秋山。」陳後山句曰:「輝輝垂重露,點點綴流螢。」皆以上句對下句也。余謂互見之句,如「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惟「潮平」纔互出「風正」,惟「兩岸闊」纔互出「一帆懸」。雖是也,若以上句對下句視之,似開宋人之祖矣。近代譚友夏「上出層崕尋磴道,遠收江海作山光」,亦似影對。影對句終有藴蓄,不似流水之聯卸落無餘。

凡物以適爲得,以足爲至,故居約思泰,得少爲足。《飲知草·適得》詩曰:「適得酒與人,得酒寒易敵,得人形爲親。親在問有答,不與怒發論。」此下叙飲曰:「索棗望相束,覓飴翻若辛。需此二物意,梯步如飛輪。」此下再叙得人曰:「情死則情死,雖死情已真。情死學道人,不爲山鬼嫾。」通篇俱寫「適得」,蓋以適爲得也。

董容臺題畫曰:「忘形怪石中,獨坐孤松上。」蓋忘形以養氣,忘氣以養神,忘神以養虚,此之謂忘,非遺有以爲忘也。猶之曰虚以養神,以養氣、養形耳。其有而不有,存而若存之謂乎?然則虚之所藏者深矣,墮肢體,槁木其形者,此虚以養形也;反息循空,練氣入微者,此虚以養氣也;黜聰明,美靈根者,此虚以養神也。忘物易,忘己難;忘世易,與世相忘難。未能忘己者,忘物之未盡也;未能與世相忘者,忘己之未盡也;迹雖忘世而不忘乎名者,未能忘己者也;未能忘己而世與我相忘乎?是故四皓不如邵平,郭林宗不如申屠蟠。《乾》之「初九,潛龍勿用」,曰不易乎世,不成乎名。

韋蘇州詩曰:「焚香徵神慮。」史稱其所至焚香掃地而坐,超然寧潔。馮君謂其焚香可以當栽花,掃地可以當營宅。

《艷異編》曰:「相思無路莫相思。」《飲知草》曰:「踏着相思路有郷。」唐人曰:「相思迢遞隔重城。」又曰:「相思相見知何日?」一説有,一説無,唐人意在有無之間,並宜參看。余得句曰:「一谿千里真難涉,濕盡相思夜夜心。」可作有看,可作無看,並可作有無之間看也。活句跳蕩,余蓋寐寤以之,然知希我貴矣。

唐詩:「帶盤紅鼹鼠,袍繡紫犀牛。」鼴鼠乃伯勞所化,又能化爲駕。

「歷盡摧車坂,稍存繞指金。浮沈都歇盡,未歇唾壺心。」上兩句柔中有剛也,下兩句伸出上意也。「歇盡」者柔也,「未歇」者柔中之剛也。

唐李益曰:「世故中年别。」見世故不易别。又曰:「餘生此會同。」見餘生不易同也。世之人,或不同於寒暑陰陽,或不同於夭札殘廢,甚者或不同於戕賊,其生流離於兵荒患難,則慶此生之餘,寧有幾哉!

周大赤《烹雪》句曰:「淺烹沁出梅花味。」又曰:「泉有微因石有香。」題畫曰:「蓄步怡林石,空秋疏樹紋。」曰:「林月半規秋共澹。」曰:「流水不住心,到海應有岸。」曰:「秋雲和葉剪,響答久溪亭。」曰:「江陵隔一帶,思與雲俱深。」《遊山》句曰:「谷音虚入髩。」沱君牧題畫曰:「面壁深山是太古,瑟聲不足泉聲補。」《題雙臺》曰:「豈曰子陵灘,仰止即高山。」《題跨下圖》曰:「貧賤難肆志,魯連言未是。千古淮陰侯,一日淮陰市。」《題墨鴉》曰:「既不集枯,亦不集菀。歛翼栖遲,志懷霄漢。」沈十三自駉駟有邁往凌雲之氣,周一韍有清雄絶妙之姿。東坡之似米襄陽,余特分贈二子矣。二子皆有畫材之稱,沈爲吴江人,周爲錢塘人。

方玉如絶命句曰:「蠹魚生死在詩書。」殆有悔心。曰:「陰陽寒暑尋常事,况不將身死婦人。」又具達識。方爲歙人。

詩家麗靡,曩昔深戒,以爲寧失之野,未傷氣格也。雖然,南國香銷,人思賦恨,風流歇絶,草昧奚堪?風雲月露之外,别有情自中來,斷斷不宜删薙者,如「屏上樓臺陳後主,鏡中珠翠李夫人」之句,艷而尚渾;「新粧滿面貪看鏡,殘夢關心嬾下樓」之句,媚而不妄,此類殆甚夥也。至近日錢無可曰:「江深不深徹千里,寫入佳人兩眸子。」與某《咏禮佛美人》曰:「眸凝秋水波先動,手合白蓮花未開。」有互發之致,而「眸凝秋水」句更曲折可象也。他若魏子一嘲劉墨仙曰:「銀缸焰小,香分暝寫之脂;玉筦波輕,墨蘸晨零之露。」題現文喦曰:「洗石尚嫌泉未出,種花猶是蕊初含。」護花刺史曰:「一點顰心西子月。」彭燕又曰:「不定蔷薇雲袖掩,時來荳蔻玉波遲。」吴去塵曰:「滿窗霽雨聽凉瀑,一榻松風卧翠濤。」皆清轉不佻,不落纖小一路,不當委之泥沙中也。

陸龜蒙句曰:「貝多葉上經文動,如意瓶中佛亦飛。」「飛」字、「動」字,後人百思不得;即有思得,亦不能安頓在第六字之下。詩有别材,置一字如關之鍵,如軍之令,誰敢動移一絲?嗚呼!難言之已。

畫者,六書襐形之一。畫家多用書法,正是禪家一合相也。畫用焦墨生氣韵,書用澹墨生古色,此又襌家賓主法也。故陳陶《咏竹》曰:「青嵐帚亞思君祖,録潤偏多憶蔡邕。」某又曰:「石如飛白木如籀,寫竹應從八法求。」按《竹賦》曰:「青嵐運帚,碧窻掃烟。」贊曰:「緑潤碧鮮,紺文紫錢。」

朱竹,始宋仲温試筆寫卷尾;墨竹,始李夫人貌窻上竹影。故昔人倣之,有《瀟湘三君子圖》。蘇東坡有「墨竹定風波」之句,又《答文洋州》曰:「世間那有千尋竹,月落亭空影許長。」近代田水月從聲響之際咏之,亦自有致。某又有句曰:「一段枯梢作三折,分明雪後上窻時。」某又有絶句曰:「風聲雨聲瑠璃聲,起來拾得秋滿庭。君家不可不種此,一葉一葉高青青。」皆踔絶一時。余後來雖有作,不敢居上已。

筍性初成者,即成竹;次出者,多爲蟲所傷。少陵詩「瓜須辰日種,竹要上番成」,即此意。别有文竹、筀竹、扶竹。扶竹如海上之桑,兩兩相比,謂之扶桑。或謂造化生物,僅見有竹方兄之一種,然畢竟以圓爲質,而其方處甚少也。余俛而答曰:「員之時義既妙,此昔之人所以感而賦輥卦。」

陸鴻漸「與此峰白雲相爲賓主」,蓋指錫泉之峰也。地藏王别童子詩:「要去不須頻下泪,老僧相伴有烟霞。」又若與烟霞相爲賓主矣。唐喻鳧曰:「吾詩無羅綺鉛粉,宜其不售。」意喻之詩,似與烟霞白雲爲類云。

汪俊民《懷君牧》曰:「湖水欲波歌枻去,江峰逾瘦卓錐飛。」寫其鏡機之妙,遂爲俊民平生冠絶之句。若顧兹堂「布袍颺去經年久,無恙歸來好息機」,則又咏歎入神,近乎化工,無意匠匠依之跡矣。

其《贈孫將軍》句曰:「輪刀常入定。」朱濟臣説之,以爲即《莊子》所謂「養生主」也,此時而不入定,則未嘗不受制於彼。旨哉,濟臣之説也!

《藤杖》詩頸聯曰:「春泥前已入,夙醉及兹醒。」余雖代情寫照,實自况也。十年以往,汙於塗炭,囏於瀹洗,故云「已入」;廿年之醉,至今始悔,故曰「兹醒」。即從淺看,亦寓藜杖人泥、杖頭沽飲二意。

唐人句曰:「腹中無一物,高話羲皇年。」蓋言虚也。

班孟堅《奕旨》曰:「浄泊自守似道意,隱居放言遠咎悔。」古人無一物不見道,無一物不見道之意,殆若此也。《夷門歌》曰:「亥爲屠肆鼓刀人,赢乃夷門抱關者。」句法辣甚。

《咏鷺》詩曰:「立當青草人先見,行近白蓮魚未知。」體物之細,復爾静渾,誠唐人絶妙之句。《咏美人》曰:「千樹桃花萬年藥,不知何事憶人間?」譏刺寓在言外,謂仙子何以落凡局也。陳眉公曰:「天上無憂,人間可憐。」得無蹈襲乎?

眉公《咏池館》曰:「九分池塘一分土。」《咏白燕》曰:「粉牆飛過疾無影,紅雨拂開微有聲。」《咏櫻桃》曰:「熟後雨敲紅玉破,生前烟捧緑珠來。」可謂纖絶。

休邑程酉室先生曰:「花多蜂世界,樹密鳥邨鄉。」雖屬寫景,亦寓有譏刺在。

「湖陰積欲流」,句中有「風」字;「晨曦潤如沃」,句中有「露」字;「衆星羅秋旻,孤高獨有月」,句中有「清」字;「精微穿溟滓,飛動摧霹靂」,句中有「鬼神以幻爲性」字;「應手看捶鈎,清心聽鳴鏑」,句中有「中天明月,令嚴夜寂」字;「雲卷四山雪,風結千樹霜」,中含有「凍」字;「梅花同范叔」句,含一「寒」字;「高閣學袁安」,含一「卧」字。此詩句貴於虚含,不止一味説「凍」、説「寒」、説「卧」而已也。

米元章句曰:「飯白雲留子,茶甘露有兄。」或問之曰:「如何云『兄』?」元章答曰:「只是甘露哥哥耳。」想其嗜茶之潔,喜露之清,故贈之曰「兄」,可發一粲。若「雲子」兩字,蓋本《漢武内傳》:王母謂帝曰:「太上之藥,有風實雲子,食之者後天而老,非衆僊之所寶也。」詩中一 二字必有緣本,類如此。

余讀書顔公山之緑雲窩,曾見白石之光,燭天如火。時於月下見之,若黑昏,不知作何等芒氣也。甯戚《飯牛歌》曰:「南山矸,白石爛。」殆先告我矣。

「香風不動松花老」句,可耐思。

唐人「地卑江動蜀,天遠地浮秦」之句,人知「動」字與「浮」字爲句中之眼,不知「動」字與「卑」字應,「浮」字與「遠」字應,乃各句自相呼應之法也。至蜀之地皆「動」,秦之天若「浮」,造句之妙,真如化工。然其命意全在「卑」、「遠」二字鑄出。

「貧居往往無烟火,不獨明朝爲子推」,翻案一法,開人多少事情,廣人無際門徑。

蘧然題畫曰:「卜蕉爲鄰。」本「卜鄰」之意,而以蕉形寫之,便有簇新之歎。

兹堂《太湖》句曰:「山因水積西浮蜆,地爲天傾北候鴻。」覺君山「白銀盤裏一青螺」句不得擅美,而「天傾西北,地闕東南」之説確有所見矣。

元人《咏紅指甲》句曰:「畫眉紅雨過春山。」又曰:「笑捻花枝鏤絳霞。」又曰:「拂黛火星流夜月。」句中之妙,或從白處形之,或從青處形之,或從紅處形之,覺「花枝絳霞」句爲更妙也。

楊機部「老盡風霜雁有才」句,可以銷褦襶小兒之氣,可以堅鬚眉壯士之心。「才」之一字,於雁羽見之,真是新機,真是别樣。

余齋鋤月林前無佳句,偶讀儲詩至「忘此耕耘勞,媿彼風雨好」,憮然良久,曰:「宜作門榜之聯云。」

「晝從白玉堂中宴,夜作黄金臺上人」,上句不奇,下句斯奇絶矣。微嫌「金」、「玉」作偶,入乎羶腥,然氣奇足以揜之。誰謂句中無須養氣以舉之也!

「猶持郎舍楊雄戟,且詠從軍中散詩」,用事而不爲事牽;「小人有母難爲别,四海無家信所歸」,用句而不爲句轉者也。

「洞庭朝寂聽晴看」一句括聞、見兩義,何等渾浄,何等淵微。殆不啻有洞察秋毫,叩聲寂莫也。

茮公「杯酒難澆塊落胸」句,亦翻案也。

元僧某句曰:「鳥歸花影動,魚没浪痕圓。」近人潘無聲本之,曰:「柳低橋影斷,花落浪痕圓。」

「事若可傳多具癖」,如米之顛、倪之迂、嵇之琴、孫登之嘯之類;「人非有品不能貧」,如顔之不改、原之非病、舜之深山爲貧人之祖之類。

「龍潭太師號,已被苔蘚食。」又曰:「或用口吹雲,或用手畫荻。須臾成誦讀,高音復淅瀝。寫寄入千字,難矣初搜剔。劃劙古今色,氣與全山敵。坐獲異文觀,晴明落霹靂。」一派奇致,似阮圓海所謂「青天雷炸」也。

「已讓五湖相代長,敢臨中嶽自言尊」,可謂辭物之美,所以不溢其天;取衆之棄,所以不傷其志;長於謝事,所以與時爲從;澹於順命,所以與物無忤。

詩中有畫之句,曰:「時倚簷前樹,遠看原上邨。」又曰:「遠寺吐朱閣,春潮浮緑烟。」又曰:「雪晴山脊見,沙淺浪痕交。」又曰:「連雲潮色遠,度雪雁聲稀。」又曰:「君看望君處,祇是起行雲。」又曰:「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又曰:「野色吹寒立?林鴉逆雨歸。」又曰:「燕子不歸花着雨,春風應自怨黄昏。」又曰:「一路寒山萬木中。」又曰:「凍泉依細石,晴雪落長松。」又曰:「蘭谿白石出,水清紅葉稀。山路原無雨,空翠濕人衣。」又曰:「白雲埋大壑,陰崕滴夜泉。應居西石室,月出山蒼然。」又曰:「數家砧杵秋山下,一郡荆蓁寒雨中。」又曰:「春岸緑時連夢澤,夕波紅處望瀟湘。」又曰:「隔岸不聞塵跡到,空山唯有白雲來。」又曰:「巫峽朝雲暮不歸,洞庭春水晴空滿。」

「狂客家風簑笠在」,真是狂;「壯夫心事寳刀知」,真是壯;「寒毛看劍終成俠」,真是奇;「傲骨貪書豈是貧」,真是逸。

「還他歷落聊申氣,數盡交游覺赧顔」,上句見人之本色,下句見人不由本色,終有時露見本色出來。讀此覺隱約、通顯兩途,俱宜猛省。

《楞嚴經》現身説法,凡三十有二。袁中郎得之,咏落花曰:「欲止又飛如照影,乍開忽亂似分身。」或人得之曰:「影臨一水分身好。」下句曰:「手值三秋過頂長。」俗人讀之,雖百遍不知其義矣。試從上句秋水落想,則秋月之明寫「長」字仍寫不出,是故不若秋水沐影之長也。

霜郊覓宿之夕,安敢有忘,第少鄙老憨,連夙慧皆不出爾。「悠然見南山」,誤改一字,遂令詩䣊色瘦。

少陵云:「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過」字叶平聲,實乃「過失」之「過」,非「經過」之「過」也。魑魅瞰人有過,即乘虚而入,故曰「喜」。比之學道君子,喜怒不毗於陰陽,言行不至於過忒,我澹其嗜慾而天機自深,夫誰得而中之?亦誰得而瞰之也?又安問有魑魅之喜哉?聞昔有定影一僧,偶因玉鉢之碎,失歎連聲,魑魅即從而侮之,夫亦「喜人過」之一證也。

旨哉!汪俊民之與我語也,曰:「今人動輒稱人,而遺卻自己。稱人曰某某佳,某某佳甚,乃遺卻自己之佳,更遺卻自己之不佳。不審其何故也!」旨哉斯言,殆欲未見某人佳而自力,既見某某之甚佳而愈自力乎?不然,雖親見伏羲,等之梁居士之親見達摩,而無益於亡,抑何廢然而不自力也。故宋人之句曰:「若識無中含有象,許君親見伏羲來。」余猶以其有識而不見於行,若與不自力者等也。

宋徐靈暉曰:「詩因圓解堪呈佛,碁與禪通可悟人。」上句是一個「動」字,下句是一個「静」字,可與説《易》矣。小徐靈淵曰:「柳密鸎無影,泥新燕有痕。」是一個「情」字;又曰:「湘山似水波。」是一個「賦」字,可與言詩矣。

「養成心性方能静,化得妻兒不説貧」,到此地位殊難能,李商叟殆庶幾於道者也。戴東野曰:「草欺蘭瘦能香否,杏笑梅殘奈俗何。」二句初看若贅甚,再看則甚澹遠,又能約詩人之旨於寸字之間,真是奇絶。

林和靖「香遅上定身」之句,如何見得「遲」?真解説不出。又曰:「尚静師交道,甘貧絶俗交。」若爲余寫照也。又曰:「五畝自開林下隱,一樽聊敵世間名。」又曰:「月界曉窻琴嶽潤,竹摇秋几墨雲鮮。」清中帶逸,自非寒瘦可比。再覽其《琉璃堂圖》,以王昌齢爲「詩夫子」,可以知其淵自不淺耳。

陸放翁聲口頗豪,未免涉麄。余讀至其句,中有「膽輪囷」三字,始歎其創字之妙。若一句之妙者,爲「吾玄自笑豈尚白」,又爲「寒與梅花同不睡」;兩句之妙,爲余家文公所賞者,爲「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又有「雖無隱士子午谷,寧愧詩人丁卯橋」;又「碁子聲微識苦心」,則其剩句也。

戴石屏《除夜》曰:「杜陵分歲了,賈島祭詩忙。」唐眉山曰:「路入《離騷國》,江通欵乃邨。」又曰:「歌動《竹枝》終日楚,笛吹梅蕊數聲羗。」眉山歷落,石屏渾完,詩人會須兼之。

黄海諸峰,或似蓮花,或似老人,或似犀、象、虎、豹之類。其雲氣所産,無不貌而出之。詩之形容,每不能盡。若嚴滄浪「雲學山舒態」句,則妙矣。

王梅谿曰:「虀鹽到處只酸辛。」顧兹堂引伸其義曰:「衰世鹽酸味到巔。」其句更曲而妙,真後來者居上也。

趙清獻曰:「心觀潭月白。」似言玄功。又曰:「酒無戈甲争酣戰,詩似波濤兢討源。」似帶雙關。

裘萬頃曰:「影落池塘波不動。」似「静」之一字,名言未悉矣。

葛白蟾曰:「一鳥不嗚山更幽。」從唐人「鳥嗚山更幽」句化來。翻案之妙,《詩藪》言之甚詳。

石屋曰:「本自無形段,如何有去來?」全是味道,非指風也。然風亦是道。

倪迂三字之佳,曰「竹欵門」;四字之佳,曰「而添書水」;兩字之佳,曰「石鼎煮雲聽澗雨,玉笙吹月和松聲」。

蘧然感時和韵詩,前後意思少露,獨其中比物命情,頗自秀隠。因録之,曰:「驚飈振飛蓬, 一夕三四曉。寒籜撫青節,戚戚卷懷抱。丈夫不死心,豈復隨化天。東門桃李花,争務一時好。下視菽粟言,陳腐不足討。」前有伏,後有應,法之最佳,亦興會之極當,殊無枝葉之𧍥璅现也。

黄石齋「君恩入髮柔」一句,所謂無隱不屬君恩,真妙絶也。「江清月近人」句、「窮妙閲清響」句、「名園依緑水」句、「生香不斷樹交花」句,句中各采二字,俱堪作齋額,如「月近」、「閲響」、「依水」、「生香」諸字面是也。

「誰云百鍊剛,化作繞指柔」,六朝中亦有此温雅之句。「五湖三畆宅,萬里一歸人」,乃唐人中膾炙之句,亦已開宋人一代之風。流水句不厚,即易入於薄。讀此,抑何其句之厚也。「逕添沙面出,湍减石稜生」,爲錘鍊之句;「蚤霞隨類影,寒水各依痕」,爲娟浄之句;「雷聲忽送千峰雨,花氣渾如百合香」,以「雨」、「香」兩字作目,亦流水之句。大赤本之,曰:二夕凉生雨,微香空衆山。」山臣改「空」字爲「點」字,差覺妙。益周見常無,顧則見常有於常無,是以獨妙耳。顧亦曰:「雨疏松壑後,香裛蕅花深。」則又極乎高深之致矣。余《曉堂集》中字雖纍見,終遜前矣。

「城烏睥睨曉」句,「睥睨」者,城上女墻也。將曙之鴉,睥而睨之,欲下也。田水月人《賦得看劍引杯長》曰:「睥睨寸心在。」似不若唐人句之確。

兹堂得意之句曰:「客喜能援止,門欣不鑿凶。」

題畫句曰:「由來老筆荆關輩,施粉施朱笑後生。」「荆」乃荆浩,「關」乃關仝,皆唐時名手。

朱息園句曰:「人自難來行李瘦,詩當窮後揭瓢輕。」以唐山人之瓢,揭之而輕,其爲詩也,將進乎至約與至虚之際矣。然以「窮後」思之,雖進乎約而約未足以盡之,進乎虚而虚未可繫焉,夫豈易言歟!

舊詩有「上瞻既隱軫,下睇亦溟濛」之句,兹堂《題看雲圖》亦曰:「上軒目往,低輕意遲。」《飲知草》中不載,以其帶時文調也。詩有入時文逕中,及夫古之僞者,皆不可不辨。

「故國春歸未有涯」,言春不歸故國也。怨甚渾雅。

「東西南北人,高跡自相親」,指四皓言也。

《雪中》句曰:「老檜作花真强項,凍鳶儲肉巧謀身。」削盡從來雪詩之套,蓋從空處着想也。

周朴埜遇一負薪者,忽持之,曰:「我得之矣。」負薪者驚去。其句云:「子孫何處閒爲客,松栢被人伐作薪。」桓征南作詩不成時輒爲鼓吹,既遂有得。其興會雖不同,然因有所觸則一也。

「濯我纓和足,清君帨與鞶」,如此用事,才不是呆寫事也。呆寫一事,雖三百之多,其義類不過三百止耳,安能如此變化乎?

「太康」、「小康」、「仲康」,晉謝氏語也。兹堂「太康高咏老天涯」句本此。

古楚州范某句曰:「籬落虚空走白雲。」蓋本柳柳洲「以白雲爲籓籬,以碧山爲屏風」來。五柳有「東籬」,宋人有「露籬」,余將本「雲」、「籬」字面參識於玻璃湖曲,殊自矜爲雅尚。

唐高駢《步虚辭》曰:「清谿道士人不識,滴露研朱點《周易》。」後人誤以爲朱晦翁事。

「林殘數枝月,髮冷一梳風」,又「星盡四方高,萬物知天曙」,皆指曉色也,最妙抒寫。

鄭綮詩:「日照西山雪,老僧門未開。凍瓶黏柱礎,宿火陷罏灰。童子病歸去,鹿鹿寒入來。」此詩屬對可以衡稱,言輕重不偏也。或曰:「相國近爲新詩否?」曰:「詩在灞橋風雪中驢子背上,此何以得之?」蓋言平生苦心也。顧兹堂「凍甆携就曝」,本第三句;袁伯修「罏心火陷灰成穴」,本第四句。

張蠙《單于臺》詩:「白日地中出,黄河天外來。」絶似邊徼遥觀中國,仰看高原,得此奇杰之句。

少陵《贈高適》曰:「主將奴才子。」蓋謂適爲哥舒翰記室也。才子也而奴之,宜其有潼關之敗。千百年後讀之,未嘗不令人髮指,欲撲殺此獠爲快也。後人讀至「奴」字,不解少陵悲憤之旨,而以「收」字换之,豈知「收」字與「奴」字相去道里不甚相遠乎?夫「收」有憐之之義,世豈有才子而受人憐,抑豈稱曠然有道之交,而以受吾憐者待才子,而以收憐才子區區之意,謂不媿於交之一道乎?夫既知其才也,則宜愛之矣。既知其才非旁蒐曲致之才,則必有所自來也,則愈宜尊之矣。乃僅僅曰「收之」,「收之」則此獠非必慢才,誠不知才之足貴,殆如此也。杜曲聞此,余意其悲憤之窮,寧不少慰?余又按殷璠云:「高才而無貴位,從古皆然,若劉楨之死於文學,左思之終於記室,鮑照之卒於參軍,常建之僅滿於一尉。」余推而思,若長吉之嘔於囊;正平之殺於賊;昌黎之三上其書,不出一鄉貢;杜老之「騎驢三十載」,「到處潛悲辛」。余思吞聲之哭,何不改而爲劃然長笑之出門乎?

退之曰:「過橋分野色,移石動雲根。」上句開王介甫無限詩思,下句啓畫家大小題咏。又曰:「孟郊死葬北邙下,日月星辰頓覺閒。,天恐文章中斷絶,再生賈島在人間。」此詩之奇,奇在次二句,可憶東野之業,不僅止在人間,非韓不能泚筆决訾而識之也。賈浪仙有《長江集》三卷。至宋末,唯謝皐羽仿得其似,若三蘇、歐、柳諸家,望之甚遠。

隋曲有《疏勒鹽》,唐曲有《突厥鹽》、《阿鵲鹽》。或云關中人謂好爲「鹽」,故施肩吾詩云:「顛狂楚客歌成雪,媚嫵吴娘笑是鹽。」蓋當時語也。今杖鼓譜中尚有《鹽杖聲》,樂府中有《昔昔鹽》,則「鹽」字竟作「曲」字解矣。

劉威句曰:「樵客出來山帶雨,漁舟過去水生風。」每句各爲呼應,非枵大之比也。某句曰:「一千里色中秋月,十萬軍聲半夜潮。」上句七字一串而下,或猶易及;下句下三字忽然用比作宕開法,非熟後不能生巧也。

鼫鼠技多則窮也。唐人句曰:「伎倆雖多性靈惡。」好奇技淫巧者,是宜三復。

兹堂《乞舟顧子方》曰:「君家破冢帆無恙,借與桃花浪裏歸。」「破冢」乃錢塘其處地名。顧虎頭有破冢帆,布帆無恙即其事。

元婦韞秀曰:「路掃飢寒跡,天哀志氣人。」凛然有丈夫氣。又如乳虎墮地,便欲食牛。

「貧無達士將金贈」,從來貧者甚多,達士不世出,解贈者寧有幾人?固不足深怪。「病有閒人知藥方」,句則妙絶矣。病者不知,醫者不知,唯有閒人知之,謂旁觀自清也。

「林竈屢携烟水竭」,貧中見澹也;「圖書高寄布袍寬」,閒中味道也。顧兹堂「五十公孫布被寬」句本此。

「架巢俺小隠,繩結綰何思」,上句關得住,下句問得開,兩句自是兩樣。

「鏤心鳥跡」上涵一「蒼頡開花葉之祖」,「織辭魚網」前涵一「庖犧示無中之象」。

「無慮虚空破」句,乃耳目障盡,方得見聞也。

「梭鶯柔厥好,蕉鹿幻而康。素簡近姑射,津壺煮釣鋩。」四語乃夢覺之關。

韓聖秋《秦淮九九曲》有三句可采,其一曰:「波中影影流春星。」二曰:「鍾山曉碧淮如眼。」三曰:「星隨波轉曲隨簫。」皆廿年前作也。其近日有《題黄粱祠》詩,風裁闊綽,意象森然,真有大家丰度。學人操觚,須如此日異而月不同,才有進境。

晚香堂咏王容易百花衣,皆於煞句蕩出風神,蓋善用鈎筆寫人之生,於凸處凹處蘸出形影來,誠剪烟劃水之妙手。凡六出,書識之,曰:「借得畫眉京兆手,不須辛苦繡羅襦。」此猶在人間也。曰:「若非大華頂頭過,那得衣裳是芰荷。」此直在天半也。曰:「莫向尊前輕斷袖,連枝並蒂得人憐。」曰:「忽地一聲環珮響,鳥來只道護花鈴。」曰:「一自郊原魯鬬草,舞衫猶帶落花歸。」曰:「不是從來好奇服,生花□管未曾焚。」皆以揮灑爲刻鏤,則純乎人變化之域矣。或曰:「樂事變而爲陋,非變歟?」曰:變化變通者,通化之因也。鐵爲金,斯貴矣。金爲鐵,焉攸取乎?樂變則陋,困變則亨,變同而所以變者不同也。仙乎!作泥龍,隨杖而變,况君子情見而爲詩者乎?

張文昌曰:「流光暫出還入地,使我年少不多時。」余曰:「何不以勤爲事跡,將壽補蹉跎?」張又曰:「嘗于送人處,憶得别家時。」斯稱情之獨絶。

沈君烈内子挽君烈詩凡百章,其妙句曰:「昨朝蜨化莊周重,今日莊周化蜨輕。」見道之言,自離聲泪,所以宜百章之冠也。

程介士有句曰:「松葉醺林叟,花蜂蜜世人。」又曰:「低枝礙去鷗。」上二句善用一字之眼,下一句善寫觀物之情。

「位以南離正,宵從甲子分。月臨太乙館,星動羽林軍」,咏冬至也;「星榆臨砌發,月莢應時敷」,咏中嶽也,皆有朗然天象之義。「一簾粉絮鶯梢斷,十里紅香燕語殘」,「鶯梢」,言鶯在木末也;「斷」者,絶也,此正當鶯變之時也。

「劍閣入九山」,《懷天寳渡江》之奇句也。

「春風不到愁深巷,寒臘還來戀舊衣」二句,畫出貧士心跡來,妙甚。

「鳥雲無落處,江海未分時」,寫雪之妙,似從「落落」、「莫莫」句化來。

顧兹堂句:「見尾非龍窟,潛身是兔墟。」余於衢州道得句曰:「窟靈龍德閟,墟狡兔材輕。」雖字若胎本,而意實相遠,明眼者當辨此。

「但覺夜深花有露,不知人静月當樓」、「一夜不眠孤客耳,主人門外有芭蕉」、「閒疏滯葉通隣水,擬典荒居作小山」,上一聯妙於寫静,第二聯妙於寫雨,第三聯妙於寫趣。

「白日羲皇世,青山綺皓心」、「得閒多事外,知足少年中」,讀兩聯,令我浩然生大隱之思。「馬蹄入樹鳥夢墜,月色滿橋人影來」,上一句奇,下一句幻,細玩從林中上橋,暗用流水之法,讀者多未能覺也。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情景兼也;「長擬即見面,反致久無書」,情到也;「日華川上動,風光花際浮」,景到也;「水流心不兢,雲在意俱遲」,景中寫情也;「捲簾惟白水,隱几亦青山」,情中寓景也;「感時花濺泪,恨别鳥驚心」,情景相融而不分也;「白首多年病,秋天昨夜凉」,一句情,一句景也。或一聯情,或一聯景;或四句、六句皆景,但以情結之。惟情可以全篇言。苟無法駐之,易入流俗。故曰:「融情於景物之中,托思於風雲之表。」

「覇才無主始憐君」,弔陳琳也。「如何四紀爲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馬嵬坡辭也。上句徑直,下聯委宛,各盡其妙。

言冷則云「可嚥不可嗽」,言静則云「不聞人聲聞履聲」,皆言用不言體也。詩家言用之法,其意最長。

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此法惟荆公、東坡、山谷知之。荆公曰:「含風鴨緑鱗鱗起,弄日鵝黄裊裊垂。」此言水鳥之名也。東坡答子由曰:「猶勝相逢不相識,形容變盡語言存。」此用事而不言其名。山谷曰:「管城子無食肉相,孔方兄有絶交書。」又曰:「語言少味無阿堵,冰雪相看有此君。」又曰:「眼看人情如格五,心知物外等朝三。」「格五」,今之戚融是也。《後漢書註》云:「嘗置人於險惡處也。」《苕谿漁隱》曰:「荆公云:「繰成白雪桑重緑,割盡黄雲稻正青。』『白雪』即絲,『黄雲』即麥,亦不言其名也。」

「馬步縮如蝟,角弓不可張。時危見臣節,世亂識忠臣。捐軀報明主,身死爲國殤」,謂操持不改也。「何當數千丈,爲君覆明月」,謂風清耿介也。「黄鶴一遠别,千里顧裴徊」,謂氣含蓄也。「詠歌麟趾合,簫管鳳雛來」,謂體裁也。梅聖俞《和晏相公》詩云:「因令適情性,稍欲到平澹。苦辭未圓熟,剌口劇菱芡。」言詩到平澹處難也。《咏落葉》云:「返蟻難尋穴,歸禽易見窠。滿廊僧不厭,一個俗嫌多。」蓋影略法也。「年年道我蠶辛苦,底事渾身着苧麻」,比君子志未就也。「幸無偏照處,剛有不平時」,規聖人行號令有不明時也。「淮海風濤起,江關幽思長」,見國中兵革、威令併起也。「同悲鵲遶樹,獨坐雁隨陽」,見賢臣共悲忠臣,君恩不及也。「山曉雲和雪,門寒月照霜」,見恩及小人也。「由來濯纓處,漁父愛瀟湘」,見賢人見幾而作也。「宿雨南宫夜,仙郎伴直時」,亂世見臣節也。「漏長丹鳳闕,秋冷白雲司」,君臣暗亂也。「螢影侵堦亂,鴻聲出塞遲」,見小人道長,侵君子之位也。「蕭條吏人散,小謝有新詩」,見佞臣已退,賢人進逆耳之言也。「盤雲雙鶴下,隔水一蟬嗚」,此聖人趣進兆也。下句即革金部在他國,孤進失期,乃招之也。「古道黄花發,青蕪赤燒生」,見他國君子道消,正風移敗,兵革併起也。「茂陵雖有病,猶得伴君行」,見他國賢人雖未遂大意,然幸不罹兵革也。美事孤立,莫與爲偶,是夔之一足,踸踔而行也。

詩有句中無其辭,而句外有其意者。《巷伯》之詩,蘇公剌暴公之譖己,而曰:「二人同行,誰爲此禍?」杜云:「遣人向市賒香秔,唤婦出房親自饌。」上言其力貧,下言其無使令也。又「東歸貧路自覺難,欲别上馬身無力」,上言相干之意而不言,下言戀别之意而不忍。又「朋酒日歡會,老夫今始知」,嘲其獨遺己而不招也。又夏日不赴而云「野雪興難乘」,此不熱而反言之也。「茂陵他日求遺藁,猶喜曾無《封禪書》」,蓋雖説相如,亦係反而用之。

用古人語,如山谷《猩猩毛筆》:「平生幾兩屐,身後五車書。」「平生」字,出《論語》。「身後」字,晉張翰云:「使我有身後名。」「幾兩屐」,阮孚語。「五車書」,莊子言惠施。又「春風春雨花經眼,江北江南水拍天」,「且看欲盡花經眼,海氣昏昏水拍天」,此四字合二字便成句也。

七言一句須三意,五言一句須兩到。或資力不及,寧從下句,勝上句也。如「金馬朝回人似水,碧雞天遠路如年」、東坡「自臨釣石取深清」之類,可以意推。

「髩邊雖有絲,不堪織寒衣」,寫貧之况趣,無憀甚也;「借車載家具,家具少於車」,寫貧之况味而無怨,可想東野之達也;「試上天山望,依然想物華」,寄思甚高,不徒在高處上立也。

「池塘生春草,園柳變嗚禽」,舒王曰:「池塘者,泉水瀦溉之地。今日生春草,是三澤竭也。《豳詩》所紀,一蟲鳴則一候變。今日變鳴禽者,候將變也。」

「江禽聞杜宇,園樹宿韓馮」,「韓馮」,蝶名也。

「塞北從來無杜宇,不知何物勸春歸」,閒遠之致,具見别思離奇。

朱楓林題顔公山曰:「咫尺九天親日月,分明千里俯山川。」有氣象而不覺其壯麗,所以佳。

「半月分弦出,藂花拂面安」,咏琵琶之佳句也。

唐人「幾家烟火隔秋雲」,又「相思迢遞隔重城」,皆以「隔」字作眼。顧與治「江上數峰遥隔雨」,以「遥」字作眼,而以「隔」字實用,方是不蹈襲古人。

佛圖澹泊,「寒林飼豺虎」,蓋有爲乎言之,爲夫綫韈,其身爲子孫作馬牛者戒也。句曰:「牛羊不戀山,只戀山中草。」寫盡世間一種貪婪之人,活活欲現。

弇州説部咏殘燈句曰:「解帶稍還結。」自韋蘇州「幽人將遽眠,解帶翻成結」句鈔來,偶易兩字,殊不自覺其入於鄙俚,誠無耻之至也。山谷曰:「似我者拙,學我者死。」「鈔我者」將復何如乎?

顧與治《客中送别》曰:「羈人折柳真無那,獨客聞鶯將奈何。」何其入情。

《啜茗》句曰:「沾牙舊姓餘甘氐,破睡當風不夜侯。」蓋本「晚甘侯」三字來。

句曰:「賣詩鬻字英雄事。」殆謂英雄漫依隠於此中也。

「渭北春雲起泬谬」,「起」字下得輕便,有冉冉裊裊之致。

起句卑庸,不録,録其對句曰:「歌罷桃花上臉紅。」非前句之庸,不足以顯此句之妙。然吾屬最不宜留一「庸」字於胸中。

少陵「荒邨建子月,獨樹老夫家」句,後人本之曰:「人迷春雨歸三月,樹老秋風見一邨。」頗自無痕。

夢破「秋爲尋雲每失閒」之句,可爲生平之冠。

「谷名子午真盈一,坐守庚申不但三」、「岧堯鷲嶺□銜半,直截牛車見佛三」,押「三」字亦佳。

「不見一法郎如來,方得名爲觀自在。」又曰:「時逢甲子曉虚明,世外人聞寂歷生。」又曰:「耳聞始覺全機露,耳見方通吾道南。」《杉山録》中之語,總是一意。

「細挑泉眼尋新脈,輕把花枝换宿香」,花香如何换宿?泉脈如何挑新?至微之思也。

「自是桃花貪結子,錯教人恨五更風」,蓋比而興也,殘紅,比色衰也;東西分飛,比君與己相背也;「貪」者,慕也;「結子」,比有寵成也;「五更風」,以君心之飄忽也。意謂使我不貪結子,而人間安有此等之愁,不可恨五更之風也,惟色衰矣,寵去矣。然惟自咎其初心,而不以怨君,忠厚之至也。即以興觀,亦自淵妙。

「不用憑闌苦回首,故鄉七十五長亭」,方玉如「處處携愁三百灘」句,從此脱胎。

「滄海月明珠有泪,藍田日暖玉生烟」,「珠有泪」、「玉生烟」如何測見?亦至微之句。

「于今腐草無螢火」句,言學道之人不爲燐火也,自讀「適得」詩,始識此句之妙;「終古垂楊有暮鴉」句,自讀「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始識此句之妙。蓋古木寒鴉,千古同轍,政不諱愁也。

「估客晝眠知浪盡,舟人夜語覺潮生」,於人情見之也;「人於紅藥偏憐色,鶯到垂楊不借聲」,於物情見之也;「已將心變寒灰後,豈料光生腐草餘」,於變化處見之也;「問人遠岫千重意,對客開雲一片情」,於離處晤處見之也。

「曲塘春盡雨方響夜深船」,「方響」,以鐵爲之,長九寸,廣二寸,員上方下。

「遥知大小朗,已斷去來心」,《傳燈録》:惠朗禪師號大朗,振朗號小朗。

「春歸在客先」,言春歸客未歸也。

覯見落花之句,幾至無算矣。安得有「西子去時遺笑靨,謝娥行處落金鈿」之妙。

「海色晴看雨,江聲夜聽潮」,上句晴處有陰,下句静中寓動;上句兩意,下句一意也。

「花名七姊妹,鳥唤八哥兒」,元人佳對也。

「山腹雨晴添象跡,潭心日暖長蛟涎」,白雲起如伏象,詩話之説類然;「長蛟涎」殆亦言其肖狀耶?

「漸看星澹失南箕」,箕星在南,爲學士之列,尾乃侯官之列,星避月光,故澹。

「壓樹蚤鴉飛不散」,喻小人也;「剌窻寒鼓濕無聲」,喻君子之受制也。

「雲髻嬾梳愁折鳳,翠蛾羞照恐驚鸞」,昔西域一鸞,三年不鳴,後懸鏡堂上,乃起舞悲鳴。

「雲護雁霜籠澹月,雨憐鶯晚落殘梅」,各句之中,不啻三折,此東坡「自臨釣石取深清」之所由來也。若「謀身拙爲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一句僅三折耳。至「七字篇章看月得,伯勞言語傍花開」,三折之中而以實對虚,若又出一格意。

「刀尺空摇寒女心」,「摇」字着眼,足當淫思古意大篇章。觀雷劍者,謂其鋒「如秋水之溢銀河」,指其文「如春冰之將泮釋」,誠賦心之至妙也。

「幾分春上短長亭」,亦至微之句。

南徐社「寒江浪白空瓜步」句,堪入周仲榮雲烟之筆。

《玉澗雜書鈔》曰:「陶淵明作形影相贈與神釋之詩,自謂世俗惑於惜生,故極陳形影苦,而釋以神之自然。《形贈影》曰:『願君取吾言,得酒莫苟辭。』《影贈形》曰:『立善有遺愛,胡可不自竭?』形累於養而欲飲,影役於名而求善,皆惜生之弊也。故神釋之曰:『日醉或能忘,將非遐齢具。』所以辨養之累。曰:『立善常所忻,誰當爲我譽?』所以解名之役。」雖得之矣,然所致意者,僅在「遐齡」與「無譽」,不知飲酒而壽,爲善而皆見知,則神亦可汲汲而從之乎?似未能盡言也。是以及其知,不過「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謂之神之自然耳。此釋氏所謂「斷常見」也。此公天資超邁,真能達生而遺世,不但詩人之辭。使其聞道,更進一層,則其言豈止如斯而已乎?

葛文康曰:「身當静退緣知止,心不傾邪畏好還。」非不説理,然無腐氣。又宋人曰:「三月落花人世界,一川流水佛慈航。」非不説法,然無僧氣。

「不是閒人閒不得,閒人不是等閒人」二句,乃「江山風月無常主,閒便是主人」之註脚也。

杜牧之《赤壁》詩:「折戟沈沙鐵未消,細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借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許彦周不喻此老以滑稽玩弄,每每反用其鋒。牧之處唐人中,本是好爲議論,大槩出奇立異,如《四皓廟》:「南軍不袒左邊左,四皓安劉是滅劉。」如《烏江亭》:「勝敗兵家未可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要知「東風」、「借便」與「春深」數個字,含蓄深窈,則與後二詩遼絶矣。皮日休《館娃懷古〉:「綺閣飄香下太湖,亂兵侵曉上姑蘇。越王大有堪羞處,只把西湖賺得吴。」牧之五言云:「欲識爲詩苦,秋霜若在心。」

「霜高酒劣稜生裘」,刻劃之跡未融,此所以異於唐人。

《深雪偶譚》曰:「『梅花』二字,置之五、七言中,隨其景趣,足而成律,尤爲難工。不爾,不謂之得句。杜小山子野:『尋常一夜窻前月,纔有梅花便不同。」天樂趙公:『放了吏人無一事,坐看山鳥喫梅花。』賈秋壑:『梅花見處多留句,諫草藏來定得名。」或頷聯:『禽翻竹葉霜初下,人立梅花月正高。』有譏其氣之短者。」曉堂推而廣之,有「自從和靖先生死,見説梅花不要詩」,有「棹過百船無好句,只今猶自負梅花」,有「一夜山中滿林雪,客來無處覓梅花」,有「忽憶梅花不成語,夢中風雪在江南」,有「寒與梅花同不睡」,諸句頗無俗諦。若余偶得曰:「不須百樣和成氣,頃刻梅花到雪香。」雖爲後續之貂,不知其氣有灝落之致否?

唐僧可朋《咏蜨》云:「乍當暖景飛仍慢,欲就芳叢舞更高。」僧懷古云:「霧開離草迥,風逆到花遲。」俱未若「陌上斜飛去,花間倒翅回」,又「裁成碧玉搔頭樣,畫作黄金便面花。閒過樓臺飛盡日,又因風雨宿誰家」,又「清宿露花應自得,暖風和絮欲争高。情人殁久魂猶在,傲吏齊東夢亦勞」。

李琮句曰:「腥味魚中墨,衣成木上綿。」可謂巧於取裁。米元章望京口雲山曰:「此吾之畫裁。」參寥子曰:「如今已作沾泥絮,不逐東風上下狂。」坡公謂爲「詩料」,推之不可遽盡,亦惟詩人觸緒縈思耳。

「照天不夜梨花月,落地無聲柳絮風」,其巧思似晚唐,其句法殊不似,此宋、唐之所以别也。

白樂天曰:「秋夜切歸來,無可可霑衣。」下「可」字可紇切,二字有虚實之分。

「已絃趣平聲數入聲彈。」「盡上聲君花下醉。」「飄然轉旋去聲乃雲程。」「匹去聲如元是九江人。」

咏茶佳句曰:「味同露液,白况秋花。」又曰:「蟾背蝦鬚,雀舌蟹眼。瑟瑟歷,霏霏靄。」又曰:「鼓浪湧泉,琉璃眼,碧玉池。」其爲言也,或三或四,似從四門學士「素甆傳静夜」時會來,令人真欲絶倒。

《梅花》詩曰:「銅坑萬樹玉横斜。」按銅坑邑在濡須下,乃江涘近水處也。

「金山屋裏山」,可想其山之淺;「焦山山裏屋」,可想其山之深。余欲起王摩詰、小李二家叩之,不知作如何設筆?

「日正長時春夢短,燕交飛處柳烟低」、「能將疏懶背時人,木落花開又一新」、「不知何處嘯秋月,閭却松門一夜風」,三意共寫一個「寂」字,景况如見。

「草際螢光如曉露,葉邊蟲響作秋山」、「在竹露沾星下影,出林鴉帶夜來聲」,乃鍾退谷之佳句。

「涵虚混太清」句,及「能令江水清」、「能令江月白」句,俱含有一「秋」字;「秋從素處微生照」、「林月半規秋共澹」、「月憐秋好放清暉」,俱顯出一「秋」字,各有至處,初不必因今古作分别之觀也。

杜詩「馬頭金匼庵人聲匝」,「匼匝」,周繞貌。

黄花自醉令之後,句不一類,漫爲識之。歐陽公曰:「種花不種兒女花,老大安能逐年少。」「兒女花」三字,從孟東野「蘐花兒女草,不解壯士憂」使來。某曰:「稍覺芳歲老,孤根蔭長松,獨秀無衆草」,似與「此花開盡更無花」句互相掩暎。丁寳臣曰:「月圓時節伴蓂花。」乃咏十五日菊也。謝皐羽起句曰:「今日非昨日,尚覺秋英好。明日異今日,秋英詎云早。」束句曰:「千載且復然,一夕寧恨老。」乃咏十日菊也。司馬□曰:「兹味性所便。」又曰:「毋令薑桂多,失彼真味完。」又曰:「居人飲其流,孫息皆華顛。」皆以味而言也。又有宿留菊,音秀霤,停待之義也。故某句曰:「陶令籬邊曾宿留。」某以「重午」與「重陽」爲偶、「殷七七」與「日三三」爲偶,皆有巧思。某曰:「何異虹藏不見而虹挂空,雷乃收聲而雷發地。」巧中又寓奇致矣。丁晉公曰:「花能含笑笑何人?」東坡曰:「花非識面常含笑。」皆以「笑」字寫花之情。范文正曰:「半雨黄花秋賞健。」寫其不特傲霜,兼能耐雨。又某曰:「蒼耳林中留太白。」以「白」著於青林而言。陳襄曰:「九日陶公酒。」羅隱曰:「一生青女霜。」比擬之思,都在言外,皆句中之錚錚者。

《桃花菊辭》曰:「解將天上千年艷,飜作人間九日黄。」康伯可改「飜」字爲「换」字,亦未切當。宋狀頭張某曰:「偷將天上千年艷,染却人間九日黄。」固知推敲之妙,推不及敲也。

僧雪庵句:「滿徑露溥黄般若,戛簷風裊翠真如。」按,六祖《金剛》解般若花,言智慧也。《傳燈録》:僧問古德云:「『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鬱鬱黄花,無非般若』,不知若爲?」古德曰:「《華嚴經》云:『佛身充滿於法界,普現一切群生前。隨緣赴感靡不周,而常處此菩提座。』翠竹既不出於法界,豈非法身乎?《般若經》云:『色無邊。』故般若亦無邊。黄花既不越於色,豈非般若乎?」《傳燈》又云:「趙州或謂「青青翠竹,盡是真如;鬱鬱黄花,無非般若。』」

東坡句曰:「説客有靈慙直道,逋翁久没厭凡才。」意古人有優劣兩宗,宜知審所適從。《詠竹》曰:「交柯亂葉動無數,一一皆可尋其源。」寫墨君之照,當以二語爲歸。又曰:「意行無坎井。」曰:「乾坤浮水水浮空。」有自然而空之旨。曰:「絮被縫海圖。」何其高興。論書曰:「字外出力中藏稜。」活現其仿顔平原之法。「掃地燒香浄客魂」,直抒杜門卻掃之所以然,真正妙絶。「遥想後身窮賈島,夜寒應聳作詩肩」,近代吴去塵本之曰:「岩巒終遜脊梁高。」似共相告我矣。

曰:「視下則有高。」因思夫臨深,以爲高者,何不益聳其身於霞日之上?曰:「眼光簾珠的礫,故將白練作仙衣,不許紅膏污天質。」三句之妙,愈深我澹澹之懷。又曰:「烟雲好處無多子,及取昏鴉未到間。」非是寫畫,蓋依然澹思也。

「我生孤癖本無隣」,「孤癖」「無隣」,千古同轍,不獨眉山爲然。

李供奉曰:「解道澂江浄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東坡曰:「自言官長如靈運,能使江山似永嘉。」或「憶」或「言」,不是無謂,卻是有情。兹堂有「靈運山情古」句,得其錘鍊。又曰:「示病維摩無不病,在家靈運已忘家。」曰:「因病得閒殊不慈,安心是藥更無方。」又曰:「本自無生可得亡。」俱引伸得出,推廣得來也。

東方生曰:「依隱翫世,詭時不逢。夷齊爲拙,柳下爲工。」坡公曰:「古來真遯何曾遯,笑殺踰垣與閉門。」兩公真得肥遯之旨者。

「法師非無語,不知所答故」,蓋欲待大叩小叩之來也。

「瘦馬兀殘夢」,「兀」字可謂妙眼。「風螢已無跡,露草時有光」,「婉娩有時來入夢,温柔何日聽還鄉」,前二句見道,後二句見道之情。勿謂「情」之一字易言也,讀者當持之,無使其流,斯可矣。

「中有老人長眉青,炯如微雲澹疏星」,以雲比眉,以星比目,自是道貌,想見道心。

「養氣如嬰兒」,欲其細也「吟詩莫作秋蟲聲」,欲其高也。道固不可以一端盡,類如是夫!

眉山《讀孟東野詩》曰:「初如食小魚,所得不償勞。又似煮彭𧑅,竟日嚼空螯。」後人臨孫過庭《書譜》,以前二句舉似之,殊惡膩無識。不知審眉山之句,雖似憎之,實喜之也。

「道眼清不流」句,「閉眼觀身如止水」句,有「坐了萬事,氣回三軍」之致,是即以蘇説蘇也。

「依依聚圓沙,稍稍動斜月」,題畫雁,即是題活雁也。後有作者,知不能洎已。

「薄雪收浮埃」句,不是書景,全是書畫。

「長生未暇學,請學長不死」,六經、孔、孟之書,俱是「學不死」也。何以言之?曰:俱是我有生以來之道。

「與可畫竹時,見竹不見人。豈獨不見人,嗒然遺其身」,人曰:題畫之詩,余曰:此《養生主》也。

「物之有知蓋恃息,孰居無事使出入」,又曰「往者一空還者失,此身正在無還間」,其「無心得大還」之旨乎?

《明河篇》曰:「已能舒卷任浮雲,不惜光輝讓流月。」從「雲」、「月」處寫明河,比而興也。

「十八灘頭一葉身」,灘爲贛之惶恐名者是也。

「白墮争春手」句含一「酒」字,「尺五城南杜」句含一「少陵」字,「我今心似一潭月」句含一「空明」字,皆傑句也。

「散流一啜雲子白,炊裂十字璚𦠄香」,咏茶之句,可謂謝盡從前窠臼。「地黄飼老馬,可使光鑒人」,可謂格物。

「風輪曉入春筍節,露珠夜上秋禾根」,按,草木之長,常在昧明間,唯竹萌爲尤甚;夏秋之交,稻方含秀,黄昏月出,露珠起於其根,纍纍然忽自騰上,若有推之者,或人於莖心,或垂於葉端,稻乃秀實。二句亦格物之佳搆。

「蓮花合裏一寸燭,牝馬海中燒百川」,爲黄魯直之句,似指玄功而言。

寫竹句曰:「老可能爲竹寫真。」又曰:「此君真是此君君。」又曰:「唯有長身六君子。」實指竹爲君子始此。視《衛風》,誠有虚實之别。

詩有是以紀物,不必拘其音律之叶者。如「龍眼與荔枝,異出同父祖。端如柑與橘,未易相可否」,亦足以資吾之博采。

「白洲生緑珠」,「白洲」,東粤之地也。

「尺蠖以時屈,其伸亦非求」,是一個「公」字。

「達人本自不虧缺,何暇更求全處全」,讀此須思圓備之理自在,非我去求全乃全,理自不虧缺也。

「得如虎挾乙,失若龜藏六」,「挾」者,挾所本有;「藏」者,藏所本無也。

「故知無定河邊柳,得共中原雪絮春」,無定河在西夏。

秦冰玉號弄水人,本大蘇「弄秋水兮挹玻璃」句。

「雖大法師,自戒定通。律無持破,垢浄皆空。講無辯訥,事理皆融」,是即所謂「是身如浮雲,無去無來,無亡無存。則夫所謂不朽與不死者,亦何足云乎」之旨耶?

「笑笑之餘,以竹發妙」,「發妙」二字,堪贈寫墨君之佳手。

「是心朝空夕了然」句,似詩偈而非詩偈,蓋有見之謂。

「幻體有累,法身無着。幻法兩意,圓明寥廓」,下二語堪作曉堂聯句。

「如響答聲,聲寂還空」,又曰「去爾嗔恚,隨處清浄」,蓋言空空也。「嗔喜雖幻,笑則非嗔」,笑雖美,亦幻也。真食無火,即元炁之炁也。元炁渾淪,故曰中虚。中虚無妄,乃是本體。中虚而妄見焉,故美與惡皆妄也。故曰:「中虚妄見,美從惡生,惡亦幻成。」

「佛子三毛,髮眉與須。既去其二,一則有餘。」余爲之註曰:「以是幻身爲護法城。」又註曰:「即『知白守黑名曰谷』之旨。以意爲根,是謂法塵;以佛爲體,是謂法身。」四句又即「以是幻身爲護法城」之註。

「示和猛容,作威喜觀」,上句自彼言,下句自我言。

「正念淳想,則爲飛行。毫厘之差,遂墮戰争」,危矣哉此語!「飛行」,蓋與天爲徒也。

摩詰《山中即事》詩至「鶴巢松樹遍」句,比得妙;至「人訪蓽門稀」句,方質樸寫出山中實事來,此其所以「寂莫掩柴扉,蒼茫對落暉」也,又引伸得妙。落句曰:「渡頭燈火起,處處採菱歸。」雖若許多燈火,却在遠處,此其所以「寂莫」,所以「人訪稀」也,又宕漾得妙,乃是從内剥向外法。

少陵「石欄省點筆,桐葉坐題詩」之句,須知「斜」字、「坐」字俱是趁落日之斜光而坐書之也,非是另换一意。詩有初看落落穆穆,及讀而覺其雋永,愈讀而愈覺其深者,誠不易及也。若襄陽《宿立公房》曰:「支遁初求道,深公笑買山。如何石巖趣,自入户庭間。苔澗春泉滿,蘿軒夜月閒。能令許玄度,吟卧不知還。」真大家之作。

「仙去白雲殘」,如何「白雲殘」?於「仙去」,今人能解悟得否?

杜審言曰:「坐携餘興往,還似未離群。」史言其傲。沈石夫謂:「觀此,何其達也。」良然,良然。

沈之問曰:「芳樹摇春晚,晴雲繞座飛。」原註謂以「飛」對「晚」,以虚對實,以活對死,可謂善於着眼。

少陵《夜宴左氏莊》詩,及韓翃「千峰孤竹外,片雨一更中」句,皆若暝色蕭然,高凉在目,不似掇拾「薄暮」、「昏晚」字眼,取致作閴寂觀也。若王子安《山亭夜宴作》純用掇拾,格意卑庸。觀者目迷,未經選政之繕本,幾何而不人於貿貿也。

落句之妙,如劉長卿《喜皇甫某相訪》曰:「不爲憐同病,何人到白雲?」拗絶,超絶,轉絶,顧盼絶,令人得未曾有。

「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沈騏曰:「日由海生,春非江有。讀詩之法,不以文害可也。」

坡公曰:「以動寓止,以實託虚,放此四大,還於一如。」又曰:「本覺必明,無明明覺。」又曰:「生滅滅盡處,則我與佛同。」又曰:「慈近乎仁,悲近乎義,忍近乎勇,憂近乎智。四者似之,而卒非是。有大圓覺,平等無二。無寃故仁,無親故義,無人故勇,無我故智。」又曰:「爾以捨來,我以慈受。各獲其心,寳則誰有?視我如爾,取之則同。我爾福德,如四方空。」俱不當作文字觀。

「願閔諸有情,不斷一切法。人言眼睛上,一物不可住。我謂如虚空,何物住不得?」首二句即「法界海慧,照了萬殊」,後四句即「大小從横,不相留礙」,是以蘇註蘇也。

少陵《寄弟》曰:「風塵淹别日,江漢失清秋。」初看如風塵蔽天,不見清秋之妙;再看則知其傷在别離,不覺其爲秋之清也。後人感春悲秋,多本於此。落句曰:「明年下春水,東盡白雲求。」沈芬曰:「押末句韵甚妥。然掉筆健拔,惟老杜能之,他人則不成句矣。」

「浮雲遊子意」,下二一字宕甚,言其不歸也;「落日故人情」,下三字合攏來,言其依戀不忍遽舍也。

太白《送張舍人》結句曰:「吴州如見月,千里幸相思。」「幸」字殆令人百思不可得。

王孫芳草,創自楚《騒》。女冠李冶本之,曰:「離情遍芳草,無處不萋萋。」賦也。郎士元曰:「復送王孫去,其如芳草何?」亦賦也。其婉而多風處,前在一「復」字,後在兩三「其如何」字,視徑直其思更妙矣。摩詰曰:「欲歸江淼淼,未到草萋萋。」抑又曰:「春草年年緑,王孫歸不歸?」亦賦也。未歸而曰歸,未到而憶到,用事變而且化。至若温庭筠之飜案曰:「繫得王孫歸意切,不關春草緑萋萋。」踔絶古今。他若皇甫冉之「白雲長滿目,芳草自知心」,又「無限青青草,王孫去不迷」,武元衡之「草色行人遠」,劉長卿之「芳草傍人多」,李嘉祐「不堪秋草送王孫」,比「萋萋芳草憶王孫」句,厪高一籌等耳。

賀知章曰:「曾經絶脉塞。」可謂善寫荒裔之象。徐安貞曰:「問俗吴三讓,觀風漢六條。」可謂善譔風俗之考。試思只用一二句括盡多多,真是何等筆法!

「褭猿楓子落,過雨荔枝香」,寫盡途次之歷,勝人累紙。

「歸夢愁能作」句,「能」字中殆有鬼工。

李郢「歲月方驚離别盡,烟波仍駐古今愁」,上句含一「去」字,下句含一「留」字,真有千迴百折之思。

杜牧讀趙嘏第二聯曰:「殘星幾點雁横塞,長笛一聲人倚樓。」賞歎不已,因稱之曰「趙倚樓」。

少陵「群山萬壑赴荆門」詩,乃咏荆門之昭君邨也,與泛詠明君怨者自别。

「只言啼鳥堪求侶,無那春風欲送行」,流水聯中自有神韵,非百讀不出。

摩詰「雲裏帝城雙鳳闕,雨中春樹萬人家」句,竊聞「春」字非是,乃是「官」字也。唐時每官各植一樹,露立候朝,故云「官樹」。作詩使事貴確,比對精工,猶屬第二義也。

六峩頂八十四盤,其上寒峭凄清,所謂「須臾變幻攝身光,五采重輪内如玉」是也。

温庭筠「夜來風雨送梨花」,下一「送」字,便覺不甚敗興。張籍「雪消風喫不生塵」句,妙不可喻。昨者之塵,風烟浄盡;今日之塵,渺杳不生。其張譽并所謂「雪傲樓清,絲理畢見」,殆有「步步寒花結」之致乎?

賈至「岳陽城上聞吹笛,一夜春心滿洞庭」句,意尚渾隠;若「江城五月落梅花」,直説出矣。

讀至「潮打空城寂莫回」句,覺弄潮踏浪諸兒一時絶跡,又何處着逐江之門,弄水幽致也。

《宫辭》曰:「勅賜一窠紅躑躅,謝恩未了奏花開。」令人歎恩寵之至,迅比風雷。楊巨源《和練秀才楊柳詩》曰:「水邊楊柳緑烟絲,立馬煩君折一枝。唯有春風最相惜,慇懃更向手中吹。」令人歎愛惜之深,風光動地。

陶貞白曰:「標舍雷平下,立静連石陰。上道已冲念,飛華當軫心。」讀此知其道已成。賫陸敬游曰:「爾期誠玄契,遐想靈風,至懷所詣,因心則通。」知其道已授。

《造逝篇》曰:「即化非冥滅,在理澹悲欣。」落句曰:「爲子道玄津。」似已明明指破矣。

少陵「露下天高」詩,次三句曰:「疏燈自照孤帆宿。」次四句曰:「新月猶懸雙杵嗚。」高致之人,月夕未必用燈,即新月微茫,亦自可愛,斷不以燈光亂月色也。「疏」字指四岸之燈,斷非自指。或以廊櫩咏步之頃,偶見帆影疏燈,則燈與帆似不相離。然以「疏」字、「孤」字細味再過,覺「疏」字之景似遠,「孤」字之指似近。朗吟默誦,當自會之。

唐人曰:「獨坐幽篁裏。」又曰:「幽人月出每孤往。」又曰:「山深松子落,幽人應未眠。」皆獨自中之寄况也。摩詰曰:「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曰「獨」、曰「自」、曰「坐」、曰「行」,皆是自己静會,不是假貸他人得來;曰「勝事」、曰「水窮」、曰「雲起」,明明著出道機,堪作前三則之註。

顧與治《别雁》曰:「字留烟滅没,聲寄雨浮沉。」謂夫字書於煙,聲響於雨,各句中自爲響答也。

唐人「看竹何須問主人」,達之甚;「山中習静看朝槿」,憫之甚。宋人「蕨芽新作小兒拳」,忍之甚;「蘆菔生兒芥有孫」,慈之甚。

《射鳩行》曰:「燕安有毒况珍美。」夫有是即有不是,有美即有不美,此珍之所以有毒也。孔子曰「素」,老子曰「常」,莊子曰「因」,都爲是是美美者説法。讀書着眼,何可不知?

《落梅詞》曰:「豈是得春遲,因緣得春早。」得春早遂亦早濩落矣,所指喻甚遥。

《四時詩》「鳴笙起秋風」句,感召之妙,令人思聲律之相因應也。

客與真西山論世間百物皆有影,唯人心無影。西山曰:「子孫是心之影。」徐景陽曰:「何必云云。人之行事,善惡皆出於心。其行事之跡,便是心之影。故詩之句曰:『兒孫心上影,日月暗中燈。』」似與西山不侔而合。若夫心跡相因之説,古今甚夥,無俟余言之贅。

顧與治寄余曰:「詩由悟入不須襌。」嚴氏以禪喻詩,《詩藪》亦曰:「襌必深造而後能悟詩,雖悟後仍須深造。」審此則與治之説未長。

劉孝先「數螢流暗草,一鳥宿疏桐」、徐君倩「草短猶通屐,梅香漸着人」、江總「驚花雪後梅」、薛道衡「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隋尹武「秋鬢含霜白,衰顔倚酒紅」,皆爲五言律之祖。

「宿雲鵬際落,殘月蚌中開」、「一葉兼螢度,孤雲帶雁來」、「勁風吹雪聚,渴鳥咏冰開」,皆奇絶語也。

「山隨平野闊,江入大荒流」,太白語也;杜「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骨力過之。「九衢寒霧斂,萬井曙鐘多」,右丞語也;杜「星臨萬户動,月傍九霄多」,精彩過之。「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浩然語也;杜「吴楚東南圻,乾坤日夜浮」,氣象過之。「弓抱關西月,旂飜渭北風」,嘉州語也;杜「北風隨爽氣,南斗避文星」,風神過之。讀唐諸家,至杜輒令人自失。

「力侔分社稷,志屈掩經綸」,歐陽得之而爲論宗;「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程、邵得之而爲理窟;「魯衛彌尊重,徐陳略喪亡」,魯直得之而爲沉深;「白屋留孤樹,青天失萬艘」,無己得之而爲勁瘦;「烟花山際重,舟楫浪前輕」,聖俞得之而爲閒澹;「江城孤照日,山谷近含風」,去非得之而爲渾雅。

「春色臨關盡」、「春光不度玉門關」,可謂善觀氣候之變。

孟襄陽「微雲澹河漢,疏雨滴梧桐」句,本秋夜景,即夏日得之,將不謂佳句乎?後世評詩者,謂之不切則可,謂之不工不可。工而不切,何害其工?切而不工,何取於切?

對結者須意盡,如「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高達夫「故鄉今夜思千里,霜髩明朝又一年」,添着一語不得,纔佳。

《詩藪》曰:「晏同叔自以『梨花』、『柳絮』取稱,然實西崑之一也。」「冰從太液池邊動,柳向靈和殿裡看」,「靈和」字面稍僻,又於「柳」,遂落西崐。余爲易作「長楊」,便了無痕跡。蓋「太液」切「冰」,「長楊」切「柳」,本天生的對。彼嫌其熟,稍進釐毫,頓成千里。此西崐與老杜分界處,初不在用事間。

少陵「日月低秦樹,乾坤繞漢宫」句,劉辰翁曰:「此語投贈中有氣,若登高覽勝則俗矣。」按,杜登覽詩如「山中扶繡户,日月近雕梁」類,何嘗不佳?第彼是本色分内語,惟投贈中錯此,則句調尤覺超然。

杜:「委波金不定,照席綺逾依。」劉云:「『金波』、『綺席』,如此破碎,謂之不謬不可。」至王禹玉用之,曰:「雙鳳雲中扶輦下,六鰲海上駕山來。」頓覺新奇。

吴彦高:「憶向錢塘江上寺,松窻竹閣瞰秋濤。」惟栖止最久者,始知「瞰」字之妙。

子羽「衲經雁岩千峰雪,定入峨眉半夜鐘」句,自覺離立儕俗,不失雄沉。弇州「悲歌碣石虹高下,繫筑咸陽日動摇」,可稱用事之化。

「素練風霜起」,指所畫鷹甚明。劉以素練如霜,非是。

「宫袍草色動,仙籍桂香浮」,乃阜陵之句,亦自不俗。「雨砌墮危芳,風軒納飛絮」,爲少游句,生平之冠;若以全集論,殊不藹藹然也。後山曰:「咒功先服猛,戒力得扶顛。」其剪裁似法康樂而來。又宋人「峽長深束渭,路險曲通秦」句,似仿少陵。又「九日清尊欺白髮,十年爲客負黄花」、「四座一身長客夢,百憂雙髩更春風」,皆瘦勁沉深,得杜之意。

無己「梅柳春猶淺,關山月自明」、去非「春生殘雪外,酒盡落梅時」、聖俞「山色臨關險,河聲出地長」、宋子京「春色依林動,晨烟傍戍浮」,皆清腴不佻,雋致纚。

山谷拗句曰:「黄流不解涴明月,碧樹爲我生凉秋。」以老杜「盤渦浴鷺底心性,獨樹花發自分明」衡量一過,自知倚正。

陳去非「晴天影抱岳陽樓」、王介甫「梅殘數點雪,麥漲一川雲」、姜特立集句「雪消殘臘外,春到蚤梅邊」、僧希畫「花露盈蟲穴,梁塵墮燕泥」、徐鉉「井泉分地脉,砧杵共秋聲」、錢惟濟「曉陌壺漿滿,春城騎吹長」、張耒「雪意千山静,天形一雁高」、楊仲猷「雲生萬壑投龍去,月滿千山放鶴歸」、李昉「一院有花春晝永,八方無事詔書稀」,又「地遥群馬小,天闊一鵰平」、「古戍生烟直,平沙落日遲」、「馬放降來地,鵰閒戰後雲」、「振錫林烟斷,添瓶澗月兮」、保暹「草際沈雲影,杉西露月光」、懷古「水邊成半偈,月下了殘經」、又「春寒誤早花」,又「虹收千嶂雨,湖展半江天」,又五代末皮光業「潮落海山高」、趙師秀「野水多於地,春山半是雲」、徐道暉「流來天際水,截斷世間塵」、張功父「斷橋斜取路,古寺半關門」、劉武子「睡起秋聲無覓處,滿堦梧葉月明中」,細翫亦有中、晚之分。

《詠燕》曰:「花間語䜀春猶淺,江上飛高雨乍晴。」錢昭度《華山》曰:「人間路到三峰盡,天下秋隨一葉來。」二宋《落花》曰:「漢皐佩冷臨江失,金谷樓危到地香。」「將飛更作迴風舞,已落猶成半面妝。」其用事用語,經鎔鍊,若黄金在冶,至鑄形成體之後,妙奪化工,無復絲毫痕跡。

元人雅正卿曰:「梅花路近偏逢雪,桃葉波平好渡江。」「一聲鐵笛千家月,十幅蒲帆萬里風。」甘久從曰:「皂鵰孤捩凌雲翮。」意格雖少薄,然字法如「孤捩」二言,亦自清妙。

錯綜句,即反言體,如少陵「久判野鶴如雙髩」,若正言之,即雙鬢似野鶴也;又「黄鵠高於五尺童,化爲白鳧似老翁」,即五尺童時似黄鵠;及「紅稻」、「碧梧」之類是也。五言如「寳鏡窺鸞影,紅桩裛泪痕」、「野禽啼杜宇,山蝶夢莊周」之類是也。

折腰句,如「似梅花落地,如柳絮因風」、「管城子無食肉相,孔方兄有絶交書」、「静愛竹時尋野寺,獨乘春處過溪橋」之類。

歇後句,如「予有折足鐺,中餘五合陳」,暗帶「粟」字;「當初只爲將勤補,到底飜爲弄巧成」,歇「拙」字;又淵明「再喜見友于」、少陵「野鳥山花皆友于」之類。

互體,如少陵「風含翠篠娟娟浄,雨裛紅渠細細香」,上句風中有雨,下句雨中有風;楊誠齋「緑光風動竹,白碎日飜池」,上句風中有日,下句日中有風。

僧祖可曰:「懷人更作夢千里,歸思欲迷雲一灘。」又「窻間一搨篆烟碧,門外四山秋葉蕙。」皆清新可喜。若讀書不多,則變態少。觀其體格,不過烟雲、草樹、山川、鷗鳥而已。故非多讀書窮理,則不能極其至。今有一事累用,每令人憎,弊正坐此。

「悠然見南山」句,格高也;「池塘生春草」句,韵勝也。愚意此格字屬意,不屬局。

「岸花飛送客,墻燕語留人」,人情不如花鳥之意,自在言外。

「剩水滄江破,殘山碣石開」、「緑垂風折筍,紅綻雨肥梅」,每一句具二眼也。又要健字撑柱,活字斡旋,如「弟子貧原憲,諸生老伏虔」,「貧」與「老」字乃撑柱也;「生理何顔面,憂端且歲時」,「何」與「且」字乃斡旋也。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淵明本之,曰:「世短意常多。」東坡曰:「意長日月促。」乃倒轉陶句耳。

鮑泉「蓮寒池不香」句,乃「紅稻啄餘」之祖,若順下便淺。

玄暉「輕鴻響澗音」句,「輕」字與「音」答「響」,細静之至。

楊素云:「獨非時慕侣,寡和乍孤音。」似澹然無營於世。又曰:「風波洞庭險,烟生雲壑深。」無限淵衷,自露面目。末云:「離心多苦調,詎假雍門吟。」復説向悲凉去,尤爲叵測。

隋煬「寒鴉千萬點,流水遶孤邨」,絶似中唐。

周弘直《詠荆軻》曰:「壯髮危冠下。」逼似寫生,在阿堵中傳之也。

王容「人花花不見」句,易知;「穿柳柳陰碎」之「碎」,不易知矣。穿柳身輕,不覺其障,祇覺其碎,殊有舞於掌上之想。

庾肩吾「月皎疑非夜,林疏似更秋」,上句易到,下句雖百思不能到也。吾不知其「更」字從何處落想得來。

唐人薛稷「白雲自高妙」句,可知「高妙」二字之源。

秦川八百里而「夕陽一半開」,則四五百里皆離宫矣。摩詰之句,可謂肆而隱。

李頎「童子亦知善,衆生無嬰心」,又「芳草日堪把,白雲心所親」諸句,不特情慇見道,抑亦風韵自殊。

少陵「織女機絲虚夜月」二聯,即「牂羊〖左爿右蕡〗首,三星在罶」之旨。

「無端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滚滚來」、「疏燈自照孤帆宿,新月猶懸雙杵鳴」、「殊方落日玄猿哭,故國霜前白雁來」,即景物中寓無限愁思,若説出愁思,便索然膚淺矣。

「稍知花改岸,始覺鳥隨舟」,老於游事也;「江虹明遠照,峽雨落餘飛」,晚晴性情也;「霧交纔灑地,風折旋隨雲」,晨雨性情也;「秋日新霑影,寒江舊落聲」,雨中如何分新舊也,真是繪空之手。

錢起「鳥道過疏雨,人家殘夕陽」、「牛羊山上少,烟火隔林深」、「浮天滄海遠,去世怯舟輕」、「幾度秋江水,皆添白雪深」、「人烟一飯少,山雪獨行深」、「竹憐新雨後,山愛夕陽時」、「詩成流水上,夢盡落花間」,渾雅之盡,又復簇新,殆句中之僅事也。

韋蘇州「緑陰生晝寂,孤花表春餘」,非静坐清和永日中者,不知其妙。

盧綸曰:「閒看人竹路,自有向山心。」又曰:「萬壑應孤磬,百花通一泉。」真是句有幽光。

夢得曰:「莫道桑榆晚,餘霞尚滿天。」其不以老自諉,似開梁狀頭之風。

裴中書「道直身還在,傾心立大中」,堪作聯句。杜牧「山色正矜秋」,「矜秋」二字堪摘作翫。

晚唐「清江一曲柳千條」句,置李、王諸集中,便覺短氣。若「一將功成萬骨枯」,是疏語;「可憐無定河邊骨」,是詞語;汪遵詠長城,是學究語;許渾詠秦墓,是小兒語;至「可憐夜半虚前席」、「東風不與周郎便」等語,皆啓宋人議論之門。

「鳥飛應畏墜,帆遠卻如閒」,亦題洞庭之佳句也。

錢起曰:「始憐幽竹山窻下,不改清陰待我歸。」謝事歸來,惟有竹陰如故。其風刺在詠歎之間,殊未傷於激也。

范鄭曰:「歲盡天涯雨。」劉郇伯對之曰:「人生分外愁。」可謂材力悉敵。

唐人詠雪曰:「鳥而不香花裏宿,人從無影月中歸。」開盡纖巧之思矣。

靈一曰:「泉湧堦前地,雪生户外峰。」清江曰:「清貧修道苦,孝友别家難。」「捲簾槐雨滴,掃室竹陰移。」文房曰:「清光凝有露,皓色爽無烟。」無可曰:「人雪知人遠,眠雲覺俗虚。」齊己曰:「月共虚無白,香和沆瀣清。」清塞曰:「石水生茶味,松風减扇聲。」皆僧中之錚錚。若清塞者,視諸僧爲小異。

七言詩,每句三折,昔人常言之矣。若東坡「活水仍須活火烹,自臨釣石取深清」,則一句寓有五折焉:水清,一也;深處取清者,二也;石下之水,非有泥土,三也;石乃釣石,非尋常之石,四也;自臨釣石,不遣奴侍,五也。如此寓意,得未常有,句誠驚人哉!又曰:「大瓢貯月歸香瓮,小酌分江入夜瓶。」「分江」二字,亦稱奇絶。又曰:「雪乳已飜煎處腳,松風仍作瀉時聲。」乃倒語也,尤屬句法之妙。

石曼卿「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憶是唐人之句,或稱石作,未及詳考。

謝無逸詠蝶三百首,今僅傳其句,曰「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韓壽愛偷香」,又「飛隨柳絮有時見,舞入梨花無處尋」,人呼爲「謝蝴蝶」。

某守睦州曰:「疊障巧分丁字水,臘梅遲見二年花。」可稱善寫桐廬景物。

劉改之《題多景樓》有「江流千古英雄淚,山掩諸公富貴羞」。人知其語悲壯,不知其罵殺偷安瓦全諸臣,不啻刮盡面皮也。

蘇妹「叫月杜鵑喉舌冷,宿花蝴蜨夢魂香」,有脂粉氣;坡公「水自石邊流出冷,風從花裏過來香」,有僊家氣。

吕夷簡「梅無驛使飄零盡,草怨王孫取次生」,荆公「江月轉空爲白晝,嶺雲分暝作黄昏」,又「細數落花知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遅」,東坡「我持此石歸,袖中有東海」,皆極詩之變。

介甫善下字,如「荒埭暗雞催月曉,空場老雉挾春驕」,又「紫莧凌風怯,蒼苔挾雨驕」,下「挾」字最妙。無己「寒氣挾霜侵敗絮,賓鴻將子度微明」,更妙。

荆公曰:「衰俗易高名已振,險塗難進學須强。」不惟含蓄,且是刻劃。

少陵曰:「雨晴山不改,晴罷峽如新。」朱文公曰:「甕牖前頭翠作屏,晚來相對静儀刑。浮雲一任閒舒卷,萬古青山只麽青。」胡五峰謂其有體無用,乃賡之曰:「幽人偏愛青山好,爲是青山青不老。山中雲出雨乾坤,洗出一番清見好。」朱用杜上句意,胡用杜下句意。然杜只是寫物,二公以之喻道,未免粘皮帶骨矣。

坡公「爲我周旋寧作我」、半山「江州司馬青衫濕」,至今無有偶之者。當日之偶,嫌其鄙褻,安見其有敵對也。

李長吉「天若有情天亦老」,石曼卿對之曰:「月如無恨月長圓。」

嗣宗《詠女奴》曰:「弱骨不堪春睡眼,壯心都死欲愁眉。」直將女奴心影寫出矣。

「三影尚書」者,「雲破月來花弄影」、「浮萍斷處見山影」、「隔墙送過千秋影」,張子野句也。「三紅秀才」者,「兩岸夕陽紅」、「蠟炬短燒紅」、「風過落花紅」,應子和句也。

元僧天隱曰:「兹坐夜深皆不語,一燈分映兩閒身。」此其超笑隱、覺隱而上之也。

元僧某題買券曰:「賣與賣人誰是主,一犁春雨鵓鳩啼。」亦善於感事書事也。

「彈到《陽關》齊拍手,不知元是斷腸聲」,蕙奴真善寫怨。

王禕曰:「奉來天上渾無跡,月到花間似有痕。」高啓《詠梅》曰:「雪滿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來。」《題儀秦廟》曰:「天如早爲生民計,各與城南二頃田。」《藺相如廟》曰:「世人莫笑三閭懦,不勸懷王會武關。」《范蠡廟》曰:「載去西施豈無意,恐留傾國更迷君。」諸句久悦人目,不知其派原本議論一脈來。

袁中郎評徐文長詩,謂其「盡翻窠臼,自出手眼,有長吉之奇而暢其語,奪工部之骨而脱其膚,挾子瞻之辯而逸其氣。無論七子,即何、李當在下風」。或謂此語似過乎情。自其《咏白燕》曰:「輕翰掠雨綃初剪,小尾流風練愈長。」《梅花譜》曰:「似月付將千片影,因風欲動一牕痕。」又「千巖竹泪猶啼月,一水菱花解笑人」句,曰:「雷峰定裏火,湖水觀中波。」又曰:「名花姊妹齊。」皆能自生新采者。由諸句觀之,真是雞群之鶴也。

屠赤水「讓爾榮名路,還吾貧賤時」、「知以希爲貴,名應道所賓」諸句,氣脈渾厚,見道於微。全集稍惜其膚麄未純,難愜後來之想。

王伯穀《咏十七夜月》曰:「莫因微缺恨,衹作未圓看。」蓋其生平之傑句也。湯霍林「孤貞道所戒,柔弱生之徒」,又「石意悟時僧不語」,皆用古入化之句。

陳汝言「佳人搗練天如水,壯士吹笳月滿城」、林鴻「堤柳欲眠鶯唤起,宫花乍落鳥銜來」、曾棨「僧向定時聞落葉,客從坐處見雲歸」、謝縉「梨花香褪空飄雪,楊柳條多不禁烟」、成始終「一番風色傳花信,二月春光上柳條」,諸句尚有宋元遺氣,未見開山。

古詩:「文綵雙鴛鴦,裁爲合歡被。著昌慮反。以長相思,緣以絹切。以結不解。」按,鄭玄《儀禮註》:「著,充之以絮也。」《禮記註》:「緣,餙邊也。」「長相思」,謂以絲縷絡緯交互網之,使不斷,長相思之義也。「結不解」,按:《説文〉〉:結而可解曰紐,結不解曰締。謂以緘緘交鎻連結,混合其縫,如古人「結綢繆」、「結同心」,製取「結不解」之義也。既取其義以著愛而結好,又美其名曰「相思」,曰「不解」,方是雙而合之義也。古人詠物託意之工若是。

古詞曰:「黄蘖向春生,苦心隨日長。」又「霧露隱芙容,見蓮不分明」,又「石闊生口中,銜悲不得語」,又「桑蟲不作繭,晝夜長懸絲」,又「理絲人殘機,何悟不成匹」,又「桐樹不結花,何由得梧子」,又「殺荷不斷蕅,蓮花又復生」,此名吴體,又名樂府解題。又名風人詩,取陳詩以觀民風,示不顯言之意。

梁簡文「織成屏風金屈戌」、李商隱「鎖香金屈戌」,今窻户鈸具曰環鈕,即古金鋪之遺意,北方謂之「屈戌」。李長吉以「屈膝」之「膝」當「戌」,曰:「屈膝銅鋪鎻阿甄。」

謝靈運「漾舟陶嘉月」、王褒「掏嘉月兮緦駕」,《爾雅》曰:「陶,喜也。」「陶月」二字堪采。

江總「息舟候香阜」、高適「香界泯群有」,「阜」、「界」皆佛寺也。

梁武帝「瑟居超七浄」,「瑟」與「索」同。白樂天「一道殘紅照水中,半江蕭瑟半江紅」,「瑟」作「瑟瑟」看,蓋珍寳名也。

煬帝「寳袜楚宫腰」、謝偃「細風吹寳袜」、盧照隣「倡家寳袜蛟龍被」、沈約「腰中合歡綺,《古今註》所謂「腰綵」,即近身之衣也。

少陵曰:「白首常聞《止觀經》。」按,經云:「止能舍樂,觀能離苦。」又云:「止能修心,斷貪欲;觀能修慧,斷無明。」

杜「美人細意熨帖平」,白「金斗熨波刀剪文」,温庭筠「緑波如慰割愁腸」,陸魯望「波平熨不如」,又「天如重熨皺」,王君玉「金斗慰秋江」,晁次膺「去日玉刀封斷恨,見時金斗熨愁眉」,王元美「雲作翠屏裝寳鏡,風爲金斗熨青羅」,《説文》:「熨,持火申繒也。一曰火斗。」柳文所謂「鈷鉧」也。「鈷」音「鬱」,今或轉音「運」。

岑參曰:「結室開三藏,焚香老一峰。」「老」即「大塊佚我以老」,其權在天;行年七十而老斵輪,其具在人。

商隱「八蠶璽綿小分炷,獸焰微紅隔雲母」,言蠶至八次,不中爲絲,只可作綿。

王建《宫詞》:「紅研宣毫各别牀。」按:歐陽《研譜》以青州石爲最。

温庭筠「見説自能裁袙腹,不知誰更著帩頭」、梁王筠「裲襠雙心共一袜,袙腹兩邊作八撮」,「袙腹」者,今之裹肚;「着帩頭」,即「少年見羅敷,脱帽着峭頭」。

鄭谷「小儀澄淡轉中儀」,唐禮部員外謂之「中儀」,主事謂之「小儀」。

段成式曰:「待將袍襖重抄了,寫就襄陽掘柘詞。」按:羽調有《柘枝曲》,商調有《掘柘枝》,此舞因曲爲名,用二女童,帽施金鈴,抃轉有聲,其來也,於二蓮花中藏之,花圻而後見,對舞相呈,雅妙之最。

楊巨源「雲逕新從鳥外還」,「鳥外」二字從高妙思索得來。劉長卿「六時行徑空秋草」、張喬「猶向山中禮六時」,曰:幽谷時,寅也;高山時,卯也;日照高山平地,辰也;可中時,己也;正中時,午也;鹿苑時,未也。僧規以六時行禮,六時燕坐。

萬齊融「計程頻破月,數别屢開年」,杜三月已破三月來」。司空圖曰:「破人看乳燕。」謂拚一人,幹其事曰「破人」。

李商隠「木棉花飛鷓鴣啼」、王叡「帋錢飛出木棉花」,木棉樹實如酒杯,棉可作布,交趾、雲南、嶺南皆産。

劉夢得曰:「柳家新樣元和脚。」東坡曰:「君家自有元和手。」山谷曰:「取其制字之新也。」

「春樓不閉葳蕤鎖」,又「望見葳蕤舉翠華」,「葳蕤」乃寳物之鎖,又瑞草名。

「缾裏數枝婪尾春」,「婪尾酒」乃最後之杯。芍藥殿春,亦得是名。

「還梳閙掃學宫妝」,「鬧掃」,髻名。「風吹山帶遥知雨」,天將雨則有白雲冠峰,或亘中嶺,謂之「山帶」。

唐子西賦《梅花》詩,執政者惡其自專,一斥不復。後以黨禍謫羅浮,作詩曰:「鶴歸遼海悲人世,猿入巴山叫月明。惟有蟲沙今好在,往來休傍水旁行。」《抱朴子》云:「周穆王南征,一軍皆化,君子化爲猿鶴,小人化爲蟲沙。」詩意言君子或死或貶,惟小人得志,深畏其含沙射影也。周鹿谿曰:「猿鶴朝朝動渴飢。」即此意。

唐句「春寒側側掩重門」、王半山「側側輕寒剪剪風」、許奕「玉樓十二春寒側」、吕聖求「寒側斜雨」,「側」者,不正之謂也。

王建曰:「密奏君王知入月。」按:天子諸侯群妾有月事者,以丹注面目,的的爲識,令女史見之。《神女賦》「施玄的的」,即上所云也。

陸龜蒙《蟬》詩:「伴蟬金置影,映雀畫成圖。」蓋本梁武賜何戢蟬雀金扇也。

宗懔句曰:「都尉新移棗,司空始種楊。」《漢藝文志》云:「有尹都尉《移植棗杏梅李法》。」《淮南子·時則訓》:「三月,其官司空,其樹楊也。」

東坡《牡丹》詩:「一朵妖紅翠欲流。」翠燦鮮明貌,本班婕妤「紛翠燦兮紈素聲」。

陳後山詩:「復作騎驢不下驢。」按:參禪人有二病:一是騎驢覓驢,二是騎卻驢不肯下,識得驢了,騎卻不肯下,若解放下,方唤作無事道人。

陳希夷「倏爾火輪煎地胍,愕然神糞湧山椒」,「神糞」出《列子》,即《易》「山澤通氣」,《參同契》所謂「山澤氣相蒸,興雲而爲雨」也。

梅都管「窈窕踏歌相把袂,輕浮賭勝各飛堶」,宋寒食有抛堶之戲,若今之打瓦也。

周少隠「雨細方惏露,雲疏欲護霜」,吴中以八月露下而雨,謂之「惏露」;九月霜降而雲,謂之「護霜」。

文與可《朱櫻歌》曰:「君王午坐鼓《猗蘭》,翡翠一盤紅靺鞮。」葛魯卿曰:「靺鞨斜紅帶柳,琉璃漲緑平橋。」「靺鞨」,古肅慎地,産寳石,大如巨粟,中國謂之「靺鞨」。

陸放翁詩:「遊山〔一〕雙不借,取水一軍持。」「不借」,草鞋也;「軍持」,瓶也。賈島曰:「我有軍持憑子弟,岳陽江裏汲寒流。」

【校勘記】

〔一〕「山」,原文脱漏。本條摘録自焦周《焦氏説楛》卷七,據以補正。

畫眉有倒暈粧,樂府有「暈眉攏髩」之句。元微之曰:「暈澹眉目,綰結頭髩。」畫譜有正暈牡丹。東坡曰:「剩看新翻眉到暈。」又「倒暈連眉秀嶺浮」,又梅詩曰:「鮫綃剪碎玉簪輕,檀暈妝成雪月明。」陳衆仲《題樂全堂》曰:「能守不成三尾戒。」《史記》曰:「天尚不全,故世爲屋,不陳三瓦而陳之。」「陳」,猶居也。

元人月泉吟杜詩:「山歌聒耳烏鹽角,村酒柔情玉練槌。」教坊家人市鹽,得一曲譜於子角中,翻之遂名焉。

孔成大曰:「恐妨蝴蝶同夢,笑倩顛當守門。」秦中兒童戲曰:「顛當顛當牢守門,𧕪螉寇汝無處奔。」

謝朓「登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楚」,叢木也。登高望遠,見木杪如平地,故云「平楚」,猶所謂「平林」也。陸機「安轡遵平莽」,謝本此。唐人「燕掠平蕪去」,又「遊絲蕩平緑」,又詞「平蕪處是青山」,又「澹煙年楚」,皆因謝而衍之也。

婦人弓足始於六朝,有《雙行纏辭》。杜牧曰:「鈿尺裁量减四分,碧琉璃滑裏春雲。」段成式曰:「醉扶幾侵魚子纈,影纓長戛鳳皇釵。」

「冶」字或作「野」,金陵有冶城,楊子江有梅根冶。或音「渚」。劉文房「落日蕪湖色,空山梅冶烟」、孟襄陽「水溢楊根冶」,皆以「冶」爲「野」也。

沈詩曰:「繁陰上鬱鬱,促節下離離。」又曰:「得生君户牖,不願夾華池。」又南華封竹爲户牖君,名曰鬱離。

少陵「捲簾惟白水,隱几亦青山」,用僧棲白「捲簾當白晝,移坐向青山」。

「幾回青鎖點朝班」,升庵謂「點」讀如「玷」,《漢書》「祇足以發笑而自點耳」,與此「點」意同。然若作「玷」字,不得用「幾回」字。按:王建「殿前傳點各依班」,蓋唐人屢用之,可證杜句不音「玷」矣。

「色難臭腐食風香」句,上四字〔一〕本仙家方平事,下三字本佛書「凡諸所齅,風與香等」。

【校勘記】

〔一〕「上四字」,原作「上四句」,據文意改。

「峽圻雲埋龍虎卧,江清日抱黿鼉遊」,乃登高臨深之狀,非真有四物之或伏或曝也。即以杜證杜,如「江光隱映黿鼉窟,石勢參差烏鵲橋」,同一意法。若《赤壁賦》云:「據虎豹,登虬龍。」豈真有是物哉?

太白「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謝玄暉「天際識歸舟」句也;崔顥「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玄暉「雲中辨江樹」句也,崔、李於黄鶴上正自有所見;子昂「古木生雲際,歸帆出霧中」,玄暉「天際識孤舟,雲中辨江樹」句也。

古詩「水真緑浄不可唾,魚若空行無所依」、沈佺期「魚似鏡中懸」、柳子厚記「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皆本《水經注》「渌水平潭,清潔澄清,俯視遊魚,類若乘空」。

靈運曰:「莫辨洪波極,誰知大壑東。」摩詰本之,曰:「積水不可極,安知滄海東。」

襄陽《穰縣遇雪》曰:「風吹沙海雪,來作柳園春。」按:沙海在梁州。《國策》曰:「暉臺之下,沙海之上。」

儲光羲「落日燒霧明,農夫知雨至」,昨日之日蒸今日之霧,爲蚤霞之明;耿諱「向人微月在,報雨蚤霞生」,即諺「朝霞不出市,暮霞走千里」也;王建「照泥星出依然黑」,即諺「乾星照濕土,來日依舊雨」也;梅聖俞「日脚射空金縷直,西望千山萬山赤。野人先知雨又風,明日望此重雲黑」,即諺「日没臙脂紅,無雨有風」也;又「月暈每多風,燈花先作喜。明日挂歸帆,春潮能幾里」,即諺「月暈主風」也;蕭冰崕「黑豬渡河天不風,蒼龍銜燭不敢紅」,即諺「天河中有黑雲,謂之黑豬渡河,主雨」也;杜少陵「禾頭生耳禾穗黑」,即諺「秋甲子雨,禾頭生耳」也;劉禹錫「積陰春暗度,將霽霧先昏」、耿諱「晚雷期稔歲,重霧報晴禾」、東坡「今日江頭風勢急,礟車雲起雨欲作」、晁無咎「明日揚帆應復駛,蒸雲散亂作風花」,皆用老農占騐語。

按《拾遺記》:「員蟜之山有星池,周千里。有石浮水邊,其色紅,質虚。燒有烟,香聞數百里,氣升則成香雲,遍潤則成香雨。」盧象曰:「雲氣香流水。」李賀曰:「依微香雨青氛氲。」元微之曰:「雨香雲淡覺微和。」意皆本此。

唐人「江上送行人,千山生暮氛。謝安團扇上,爲畫敬亭雲」、皎然「海上仙山屬使君,石橋琪樹古來聞。他時畫取白圑扇,乞取天台一片雲」,二詩本晉人重扇题畫,謂之便面,又曰方麴。如羊孚雲贊,右軍蒲葵,是其事也。

東坡《泛穎》「散爲百東坡」句,本《傳燈録〉:良价禪師因過水,覩形而悟,偈云:「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顧兹堂亦曰:「行過彴𢓜影在水,是渠非我」云云,亦本此。

或讀少陵《八陣圖》「江流石不轉,遺恨生吞吴」,以爲蜀不能滅吴,非也。詩意謂吴、蜀唇齒之國,不當相圖;晉之所以能有蜀者,在吞吴之後,爲可恨耳。此説似較長。

「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或謂虚實不類,不知「生」爲造,「成」爲化,字類正相敵。如陳後山「輟耕扶日月,起廢極吹嘘」,「吹」爲陰,「嘘」爲陽,與「日月」亦相配也。

用事之誤,如《長恨歌》「蛾眉山下少人行」,明皇幸蜀不行蛾眉山,當改曰「劍門」。「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長生乃戒殺之殿,非私語所也,華清宫有飛霜殿,當改「長生」爲「飛霜」。按:長生殿在驪山之上,夜中非上山之時。又曰:「飛霜殿前月悄悄。」皆似誤用。

《選》詩:「公子愛敬客,終宴不知疲。清夜遊西園,飛蓋相追隨。」西園公子乃子建事。韋莊曰:「西園公子名無忌。」非也。

荳蔻未開者,謂之含胎花,言少而娠也;未開而含葩,乃牧之所謂「婷婷嫋嫋十三餘,荳蔻枝頭二月初」也。

介甫曰:「静憩鳩鳴午,荒尋犬吠邨。」本唐人二鳩鳴午寂,雙燕語春愁」來。東坡録之,乃是「静憩雞嗚午」。或者疑之,蓋不知取唐人「楓林社日鼓,茆屋午時雞」之句也。

宋人龍太初《賦沙》曰:「鳥去風平篆。」一時詩人爲之閣筆。

薛奎謁馮魏公曰:「囊書空自負,早晚達明君。」馮掩卷曰:「不知秀才所負何事?」至第三篇曰:「千林如有喜,一氣自無私。」乃曰:「秀才所負如此。」

王奇幼爲李文定客。文定薨於位,仁宗臨奠,見屏間詩「雁聲不到歌樓上,秋色偏欺客路中」,愛之,即召見,占對稱旨,特許赴殿試。既登科,有謝詩云:「不拜春官爲座主,親逢天子作門生。」

吴仲孚曰:「梨花瘦盡東風嬾,商略平生到杜鵑。」暗含歸去之旨,妙絶。

定風軒活句參卷九 月潭朱紹本支百甫參著 南溪吴朗朖公甫訂參

字參

司馬文正公《九九秋日贈瑟姬歌》云:「不肯那錢買珠翠,任教堆插堦前菊。」文正「那」字,蓋言手攫取錢,非郍移之義也。今人於攫取之義,非「拏」即「拿」;於郍移之義,則增「扌」旁,或繁文不約,或轉變而俚,是安可不以識字爲先務也?

逞余有《識字垒》一書,蓋本宋人某不知某某字,某不知忠孝字來。前書字之正經,後書字之假借,義類楚楚,强半爲有韵之文字作津筏也。偶見句中平聲字宜仄讀者甚夥,爲撚一端,將擬旁觸云。,如「寒銷春蒼茫」句、「野道何蒼茫」句、「淮天蒼茫背殘蠟,江路委蛇逢舊春」句,「茫」字皆讀作「莽」,則篇靈句勁矣。俗云「十年不能成詩人」,言詩人先在識字,殆不易成也。東坡居士示人熟翫字書、韵書諸部,余意式歸正屬於此。

宋人詞「午妝粉指印窗眼」,「窗眼」謂眉間也。

曹松《贈方干》曰:「後輩難爲措機杼,先生織字得龍梭。」「織字」兩言得未曾有。

「良人爲漬木瓜粉,遮卻紅腮交午痕」,「木瓜粉」,今人未見。「交」字疑即「旁」字换來。

寫秋色者,或曰「柜霜」,或曰「霜葉」,或曰「淺絳」,或曰「丹楓」,總不越色之一字落想,殊卑庸之至。意惟《飲知草》不然,其經一峰老人讀書處,見其霜樹,直以「斑無墨」三字寫之。如作寒林者,離離數點,遠有蒼山,近惟木葉,何須蘸染丹黄,始知其爲秋老也。且「無墨」二字自寓霜紅。作詩何可不先别雅俗?

「瑟瑟」者,西方之玉,其色如碧空之秋,即《尚書》所謂「天球」,其色如天者是也。後世詩家妄以「瑟瑟」爲蕭瑟之聲,誤矣。憶在童年,曾攷之於《瑯環記》,因略識之,以備一兩字之尋求。

「浪花」二字,添一「蹴」字在中,曰「浪蹴花」,便簇新可味。此陸湖峰一生之冠字也。「鶴笛骨」三字,見《龍魚軒集》中,意必是其脛中之骨。

「桂枝香惹蕊珠香」,「惹」字固佳,不若釋典中「染香」之「染」爲尤雅。

句中安頓一字,難得其穩;能穩,斯能妙矣。如高帝侍「世上浮名好是閑」之「好」,杜紫微「萬里沙鷗弄夕陽」之「弄」,上一字甚雅,雅得其當即妙;下一字甚俗,俗得其當即亦妙。今人於雅字不能安,而於俗字又不敢用,亦何處可容其安身着脚之地?

東坡作《病鶴》詩,常寫「三尺長脛瘦軀」,闕其一字。他人續數字不穩。蘇出其藁,乃「閣」字也,則儼然病鶴矣。又《蛟食虎》詩曰:「潛鱗有飢蚊,掉尾取渴虎。」十字何其簡盡!

鍊字之妙,如「香銷」之「銷」,「怨入」之「入」,是何等鑪捶!

「聲悲壯」,指正平《漁陽摻》;「星辰動摇」,指民勞,用事最爲無跡。

少陵《畫鷹》曰:「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何當」猶安得之詞也。

「魂」字寫客、寫月、寫梅、寫春,俱若灑然欲動,春則豈於昨之年借也?

阮瞻對王衍「將無同」三語,人多不曉。此直言無同耳,「將」乃晉人發語之詞。如陶詩「將具遐齢具」,謝靈運云「將不畏影者,未能忘懷」之類。蓋謂同生於異,周、孔、老、莊本自無異,故亦不同。

唐人言「冬烘」,是不了之語,故「主司頭腦太冬烘,錯認顔標是顔公」。今蜀人猶言之。

蔣津曰:「梅花香發於四鼓,月色當午黄而更昏,此時已五更矣。」不獨梅花爲然,凡花之香發皆然。所謂「暗香浮動月黄昏」之句,乃云夜深,非謂夜淺。

「勝常」,猶今婦人言「萬福」也。尺牘云:「尊候勝常。」王廣泮《宫詞》:「新睡起〔一〕來思舊夢,見人忘卻道勝常。」

【校勘記】

〔一〕「起」,原文脱漏,據王涯《宫詞》補。

少陵曰:「波濤萬頃惟琉璃。」蘇曰:「瑠璃百頃水仙家。」宋人以「玻璃」名江,余以「玻瓈」名湖,同有空明之思,蓋興會之至妙。

「佩芝蘭,服明月」,「服」乃「服食」之「服」,非「被服」之「服」也。

少陵《登岳陽樓》句曰:「吴楚東南坼。」只一「坼」字,可作一篇大文看,真奇絶。

杜詩「白鷗没浩蕩,萬里誰能馴」句,蓋滅没於烟波間耳。而宋敏求云:「鷗不善没。」改作「波」字,便覺一篇神氣索然。近日茮公字曰「鷗沾」,殆善用一字體物者。

薛濤《十離》詩有「鷹離拳」之目,較「韝」字、「臂」字更覺武健。

「踅醉佳人錦瑟傍」,「錦瑟」是青衣名也。

倒字,如少陵「風簾自上鈎」、「風窻展書卷」、「風江颯颯亂帆秋」,「風」字皆倒用。

倒字押韵,如東坡「興喪何足吊,萬古一仰俯」、少陵「愛汝玉山草堂静,高秋爽氣多鮮新」之類。

五言第二字側人爲正格,如「鳳曆軒轅紀,龍飛四十春」之類;第二字平入爲偏格,如「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之類。

五言以第三字爲眼,七言以第五字爲眼。眼用實字方得句健,用響字方得句活,用拗字即换句法也。

山谷「歸燕略無三月事,高蟬正用一枝鳴」,初曰「抱」,又改曰「占」、曰「在」、曰「帶」、曰「要」,至「用」字乃定,亦自勝。

謝莊「秋懷響寒音」句,「秋響」二字可摘。

王融《詠琵琶》有「抱月」、「懷風」之字,亦可摘看。

少陵善用字,如「修竹暑」、「野航兩三人」、「吹面受和風」、「輕燕受風斜」,「受」字皆入妙。又有「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極得細雨、微風之情。又曰:「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惟「穿」也,乃覺其「深深」;惟「點」也,乃覺其「款款」,清妙之致,不傷渾雅,絶技也。

襄陽「到得重陽日,還來就菊看」,刻本脱一「就」字,或擬作「醉」、「賞」、「泛」、「對」諸字,皆不佳。後得善本,是「就」字,乃知其妙。崔顥「玉壺清酒就君家」、李郢「片帆歸去就鱸魚」、古樂府「就我求清酒,青絲係玉壺」,前此蓋巳道過。

劉禹錫《生公講堂》句曰:二方明月可中亭。」「可」字咸稱妙。按:宋文帝大會沙門,親御地,筵食至良久。衆疑日過中,律不當食。帝曰:「始可中耳。」生公曰:「白日麗天,天言可中,何得非中?」遂食。劉以生公事咏生公,非杜撰也。

又「杯前膽不豩」,趙勰「吞船酒膽豩」,音呼關切,頑也。本《集韵》「山」字韵中。

又「龍池遥望麴塵絲」,楊巨源亦曰「江邊楊柳麴塵絲」,皆本《周禮》「薦鞠衣於上帝,告桑事」,注云:「黄桑服也。色如麴塵。」毛文錫辭:「垂楊低拂麴塵波。」然則黄花之色,亦可以水况之。

王建「寒食内人嘗白打,庫中先散與金錢」、韋莊「内官初賜清明火,上相閒分白打錢」,「白打」,蹴跔戲也。兩人對曰白打,三人角曰官場。丁晉公有「白打大赚斯」。

《毛詩》鄭箋始有「餳」字,沈佺期《寒食》詩本之,曰:「春來不見餳。」李義山曰:「粥香餳白杏花天。」宋子京曰:「簫聲吹滿賣餳天。」白曰:「杯盤餳粥春風冷。」蘇曰:「温風散餳粥。」後人謾詫,以爲使事之僻,不知其所本原有義也。

張説「樹坐參猿笑」,杜「方樹坐猿猱」,又「巫山秋夜螢火飛,簾疏巧入坐人衣」,又「黄鸝兹坐交愁濕」,薛能「花欄鳥坐低」,皆本北齊劉逖「無由似玄豹,縱意坐山中」。頃見兩鳩合巢,坐竹而栖,因憶前此詩人下字甚穩,一字之微,近撮一句,遠捩通章,良云至妙。

古《三墳書》:「日雲赤曇,月華。」詩句多本此。

「圯」音怡,楚人謂橋爲「圯」,二字不宜複用。可證李供奉集之多僞。

「渲」音眩,畫家以墨餙美人髩髮,謂之渲染,劉禹錫所謂「浮渲」是也。不作高髻解。

「嘉慶」之「嘉」不作「家」。與親别而復歸,謂之「拜家慶」。

唐人詩曰:「去問珠官俗,來經石𧉧春。東南御亭上,莫問有風塵。」「石𧉧」乃《荀子》「紫𧉧魚鹽」,及《文選》「石𧉧應節而揚芭」事也。「御亭」,吴大帝所建,在晉陵。

「膚如凝脂」之「凝」,音佞。唐人「日照凝紅香」、「落絮無風凝不飛」、「舞繁細袖凝」、「舞急紅腰凝」,宋人本之,亦作仄聲。作詩須協音律,不得以平仄限之。

《漢書》「厠腧」者,中衣也。「石建方欣洗腧厠」,二字確不宜倒用。

齊己謁鄭谷,獻詩有「自封修藥院,别下着僧床」。谷云:「請改一字。」經數日再謁,改曰:「别掃着僧床。」谷嘉賞,結爲友。又呈《早梅》詩,有「前邨深雪裏,昨夜數枝開。」谷曰:「『數枝』非早也,未若『一枝』。」齊己下拜。又張乖崖有「獨恨太平無一事,江南閒殺老尚書」,蕭楚材改「恨」作「幸」。皆所謂一字之師。

張迥《寄遠》詩有「蟬鬢凋將盡,虬髯白也無」,齊己爲改「虬髯黑在無」。迥遂拜爲二字師。

定風軒活句參卷十 月潭朱紹本支百甫參著 南溪吴朗朖公甫訂參

小令參

宋辛稼軒嘲木犀之紅者,辭曰:「只爲天姿冷澹,被西風醖釀香濃。枉學丹蕉,葉底偷染妖紅。道人取次裝束,是自家、香底家風。又怕是,爲凄凉、長在醉中。」邇世凃昌明《咏紅梅》絶句曰:「只因冷澹不經霜,故作桃花一樣妝。幾度歸來明月下,錯疑和靖是劉郎。」其意思全本稼軒。人或有知其詞之工,未必審其有刺譏在。

北宋陶穀學士贈秦弱蘭詞曰「待得鸞膠續斷絃,是何年」之句,乃用鳳麟洲中煮鳳喙、麐角合煎作膏,名曰續弦膠,又名曰連金泥。洲爲十洲中之一。鸞亦鳳之屬。

古楚州某,撚王姓字面,離合其文,作歌曰:「玉人兒,少一點,不能勾成就。主意兒,全在了您,又不能勾出頭。我爲您,到如今,到也有二十分消瘦。」細讀情文兹妙,似在可傳之列。王鳳洲甚不滿當代之文,以爲異日之傳,必屬《挂支》、《打棗竿》之類,所謂「約即約到月上時,只見東方月出不見渠。不知是奴處山低月上早,又不知是郎處山高月上遲。」再讀前歌而審其音,屬商;後歌則商之清調也。

升庵《詞品》載李易安《聲聲慢》一調,謂堪作宋人之冠。余潛復而讀,竊以爲不獨妙絶宋人,幾欲妙絶今古矣。其辭之起句,只用七字,而疊作一十四字,以爲通章九十七字之領,遂覺有不可方物之致。結處曰:「梧桐又兼細雨,到晚來、點點滴滴。」又用兩疊字,應上一十四個疊字,關鎖真是心胸手腕,獨有鬼工。續又掉一句曰:「這次第。」將前面打算一過,而以三字了之,蓋結後之結也。續又掉一句曰:「豈是一個愁字了得。」又將「一個」二字應前後一十八個疊字,亦自應外之應也。相其起手與煞後之妙,直是古文大章。後來可與並峙,唯有顧兹堂題五人墓一十五韵。

宜興某《美人四咏》,若花下之「素姿仙質玉根苗」,月下之「不濃不艷不尋常,占得蕊珠宫殿」,簾下之「含情欲使有情知,輕點紅么一片」,燈下之「將好事思量遍」,皆妙絶人神,惜乎其篇未足也。管夫人善墨君,其遺跡在湖州之白雀寺,颯然風雨中,如鳳羽之將至,幾有不可方物之妙。其《答松雪歌》曰:「你儂,我儂,忒煞情多。情多處,熱似火。將一塊泥,揑一個你,塑一個我。將咱兩人一齊打破,用水調和。再揑一個你,塑一個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墩。」令日試令童子讀之,則如三澗之雪聲;令美人歌之,則又如一斛之珠走,當不翅裊裊然如出峽之聞也。

「我吹簫,爲月明,簫聲帶月遏雲清。鳳求皇,鸞偏冷,錯認簫聲尋皇影。世間萬事總如斯,逐影尋聲迷幻境。」其語字雖近,然指示甚多。弱者讀之,當霍然自起也。

「一盤消夜江南菓。喫栗看書只清坐。罪過梅花料理我。一年心事,半生勞苦,盡向今宵過。 此身本是山中箇。纔出山來便帶差。年種青松應是大。縛茆深處,抱琴歸去,又是明年話。」薛泳沂叔《客中守歲》辭也。又「新堤小泛柳,斷橋方出烟」,又「惟曉欲説事,都忘相看心」。

「明月清風,良宵會同。星河易翻,歡娱不終。玉尊翠杓,爲君斟酌。今夕不飲,何時懽樂?」蓋唐人小説中句也。

《折桂令》起句云:「博山銅細裊香風。」一句兩韵,名曰「短桂體」。虞伯生有賦一曲曰:「鑾輿三顧草廬,漢祚難扶。日暮桑榆,深渡南瀘。長驅西蜀,力拒東吳。美乎周瑜妙術,悲夫關羽云殂。天數盈虛,造物乘除。問汝何如?蚤賦歸與。」蓋兩字一韵,比之一句兩韵者爲尤難。中州韵入聲似平聲,又可作去聲,所以「蜀」、「術」等皆與「魚」、「虞」相近。

詞有「心字香燒」者,番禺人作心字香,用茉莉半開者,以沉香薄劈相間,密封之,日一易,不待花蔫,花過香成。所謂「心字香」者,以香末縈篆「心」字也。「心字羅衣」,則謂心字香薰之爾。

詞名「鷓鴣天」,本唐鄭嵎「春遊雞鹿苑,家在鷓鴣天」。

定風軒活句參卷十一 月潭朱紹本支百甫參著 南溪吴朗朖公甫訂參

别參

近人陋習,有用數目等字入詩,如一至十,益以半、兩、雙、丈、尺等,又益以百、千、萬等是也。余謂由半、兩而推,則有銖、錙、鈞、石等未入;由丈、尺而推,則有分、寸、尋、仞等未入;由百、千、萬而推,則有倍、億、秭未入,豈免未挂一漏萬之誚歟?況數目體未足窘人,適足自增其陋。

㫺,初夜也。㫺音殘。日殘爲㫺也。𠈌月半見,日殘,月半見,正初夜之時也。㫺㫺鹽,即夜夜曲也。

「吴王宫裏色偏深,一簇烟條萬縷金。不忿錢唐蘇小小,引郎松下結同心」,乃牛嶠《詠楊柳枝》詞。咏楊柳而貶松,所謂「遵题格」是也。蘇小詞曰:「妾乘油壁車,君跨青驄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李長吉《題蘇小墓》曰:「幽蘭露,如啼眼。無物結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蓋。風爲裳,水爲佩。油壁車,久相待。冷翠燭,勞光彩。西陵下,風吹雨。」眉山晝寐,夢女郎歌曰:「妾本錢唐江上住。花落花開,不管流年度。鷰子銜將春色去,紗窻幾陣黄梅雨。」乃小小鬼歌也。暇日閲《咏楊柳》詞而及松,因松下之蘇小而洎弔之者、夢之者。我意憐才,興會無盡,聊以識寐寤之獨焉爾。

詩僧惠崇多剽前製,緇弟作詩嘲之:「河分㟠勢司空曙,春入曉痕劉長卿。不是師兄多犯古,古人言語省師兄。省此,不宜妄用古人一事,亦不宜妄用古人一字。人之多言,良足畏哉!

婺中友更其名曰獨孤塞,有《詩逢》一書。余詩《寒梅後咏》一十四絶句,曾經其選載。獨孤贈朗公有句曰:「書卷中人水一篇。」有《秦風》之思,又有《南華》秋水之象,誠査伊璜之圖,陳章侯之筆致也。

偶見壁間四偈,其《戒多言》偈易知,兹不贅。《戒念怒》略曰:「塵生便掃,莫問是否。百年偶聚,何苦懊惱。」余甫讀過,喟然曰:「即一塵而可以推盡其凡。」譚君以「掃」名其庵,旨哉,其意直而思永也!《戒妄想》略曰:「起滅無端,總屬虚妄。」余再讀,因憶昔人詩曰:「若非坐禪消妄想,也應縱酒放高歌。不然春夕秋風夜,其奈閒思往事多。」《大易》「無妄」,宋人詮之以爲無虚假,則誠盡而妄宜省,又宜裁己。《戒嗜慾》曰:「染性觸物,黏於餳膠。媱愛戕人,毒於戈矛。片時意適,永劫靈銷。一絲未斷,塵網難超。」末二句即克己務盡之意,永宜佩焉。往同李華亭先生謁清塘大師,見此於庭之壁。今别撫臨,凡十有五載,猶憶大師有降乩之詩,漫贅於後。其一曰:「水隔蓬萊遠,雲封仙洞深。□□□□,□□數聲禽。」其二示某曰:「學盡人天,志氣纔凌斗牛邊。須信文章聲價,雲路青氊。雁塔絶塵希杏雨,蟾窟流影度松烟。最堪歎,蘐花堅老北堂前。年光焕,世澤綿。閒擾攘,束心猿。見許多秀麗,玉淵龍眠。柳絮因風更饒致,梅花遇冬卻争先。請細看禪語意味,其中自見。」

「《贈毛總戎》,如頌〖左氵中<上匕下水>右頁〗川賢人於武帝前,賦得别有天地。吐茹不廢,藥物盡卻,胸中别具一區洞壑者。視古人羽化之想,茫然一誕耳。《夜集》,當是春過韋曲,羨玄成之有業,依依故人之念,勉焉自况。《壩上留别》,如破高帝之疑,攝衣就鼎,豪邁不群,比時可想。《望田横島》,謂之古人是我不可知,義氣猶生;謂之我非古人有餘慨,英雄獨凛。」此某評某之詩也。詩雖未奇,乃評詩者或勝於詩也,因附見焉。

剩語猶多不暇詩,余是以有《璅言》一卷,初見於《曉堂集》,再見於《寐寤言》,雖聊以自娱,亦猶偶然之蟲食也。

惠遠居東林,足不越虎溪。一日送陸道士,忽行過溪,相持而笑。余《同舟》詩「嘯步無過憶竹溪」,蓋本此也。又嘗令人沽酒引淵明來,故詩人有「愛陶長官醉兀兀,送陸道士行遲遲。沽酒過溪俱破戒,彼何人斯師如斯。」又云:「陶令醉多招不得,謝公心亂去還來。」竹閣杜某折柬招顧山臣,用引陶故事,顧竟不往。陳樨白見余邑作畫一友,謂其心襍,亦從「謝公心亂」處邂逅識認得出。前人有胸,後人亦復有眼,書此誌快。

謝文侯爲余作《萬里濯足圖》,水光樹色。譜於周大赤之手,題曰:「目之上,耳之下,皆澹蕩之所横收。渺於塵界,浩理來謀。俯映外徹,澄懷中悠。静言思之,用濯世滓而躋安流。」顧兹堂题曰:「一曲萬里,春流自温。匪揭匪厲,收其來奔。以隠招我,無如此源。跗趾既滌,其足有尊。」《飲知草》中删去後四句,蓋不欲以隱相期也。思夫草澤藴有經綸,圯上、隴中别有經濟,隱豈易事,而爲予小子諱?余小子豈不足語「大隠不山林」之故乎?書此用識當年,亦竊以自勗。

單提者單承,雙提者雙承。亦有單、雙兩鎖,不因提與承爲單雙者,乘其興會所之也。若前四句散起,次五、六句承者,謂之折腰承。凡此皆近體之法。

蜂腰體者,頷聯不對,却以十字叙事,而意與首二句相貫,至頸聯方對者,言已斷而復續也。若偷春體,則起聯相對,而次聯不對,言如梅花偷春色而先開也,與蜂腰體小異。

葫蘆韵者,先三後四也。顛倒韵者,四句同用兩字,略如反覆詩者是也。平仄韵者,或全首盡仄,全首盡平;或此句盡平,彼句盡仄,雙關互成之。

平頭者,第一字不得與第六字同聲,第二字不得與第七字同聲。如「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今」、「歡」字同聲,「日」、「樂」字同聲也。

上尾者,第五字不得與第十字同聲。如「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樓」、「齊」字同聲也。

蜂腰者,第二字不得與第五字同聲,兩頭大,中心細,似蜂腰也。如「聞君愛我甘,切欲自修餙」,「君」、「甘」平聲,「欲」、「餙」皆人聲也。

鶴膝者,第五字不得與第十五字同聲,所以兩頭細,中心麤,如鶴膝也。如「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别」,「來」、「思」皆平聲也。若一句舉其法,首尾須避之,第三字不得與第五字相犯,第五字不得與第七字相犯。

大韵者,重疊相犯。如五言詩以「新」字爲韵者,其九字内若或用「津」、「人」字爲大韵。如「胡姬年十五,春日正當罏」,同聲也。

小韵者,除本韵外,九字中不得有兩字同韵。如「客子已乖離,那宜遠相送」,即是小韵,「子」與「已」同聲,「離」與「宜」同聲也。同聲五字内最急,九字内較緩。

旁紐者,五言詩一句内有「月」字,更不可用「元」、「阮」、「願」字,此是雙聲,即旁紐也。五字中急,十字中稍緩。旁紐者,緣聲而來相忤也。然字從連韵而紐,故相參也。若「今」、「錦」、「禁」、「急」與「陰」、「飲」、「印」、「邑」,是連韵紐之也。若「今」與「飲」與「錦」,此旁會與之相參。如「丈人且安坐,梁陳將欲起」,「丈」、「梁」二字爲旁紐也。

正紐者,「壬」、「紝」、「任」、「入」一紐,一句内有「壬」字,更不得犯「紝」、「任」、「入」字也。如「我本漢家子,來嫁單于庭」,「家」與「嫁」二字係正紐也。按:正紐順調而下,旁紐逆溯而上也。

頷聯要緊接,如驪珠抱轉。頸聯如疾雷破山,觀者驚愕。

一字血脉,如「翠鬣紅衣舞夕暉」;二字貫串,如「清江一曲抱邨流」;三字棟梁,如「瘴江南下接雲烟」;數字連收,如「中丞問俗畫熊頻」;鈎鎖連環,如「百花苑路易萋陰,五穀塍蹊苦見侵」,後俱以農事、宫情分配;順流直下,如「東嶽真人張鍊師」;雙抛,如「隋堤風物已凄凉,堤下仍多古戰場」;單抛,如「昆明池水漢時功」;内剥,如「中天積翠玉臺遥」,用「更有紅顔生羽翼」結;外剥,如「錦瑟無端五十絃」,用「此情可待成追憶」結;又有前散、後散兩局。

絶句大約以第二句爲主,而第四句發之;宛轉變化全在第三句,若此句轉變得妙,則第四句自如順流而下矣。又有謂以第三句爲主,有實接者,有虚接者;或句法相似,或字面相同;或第三句唤第四句,或不换而第四句申其意者。如「步出城東門,悵望江南路。前日風雪中,故人從此去」、「開簾見新月,便即下堦拜。細語人不聞,北風吹裙帶」二絶,細玩自喻其旨。

七言律,句要藏字,字要藏意,須如連珠不斷方妙。

有首一句起者,有次二句起者,有次三句起者。

五言長古詩首段是序,序了 一篇之意,皆含在中。

七言長古,字貫前後,重三疊四。用兩三字貫串,極有精神。再起法,如説了前件,再提起從頭説去,反復有情。歸歇後送尾,則生出一段餘意。結或用反、用喻,便有展勢。

金縷衣,謂金織麟鳳之衣也。

前虚後實體,五言者,多留意於頸、頷二聯,七言則七發其説,難於音節諧婉。

《鑄劍篇》以三尺爲則。按:天、地與人也,故句曰:「三尺何年拂塵土。」

王蘆人寄余書曰:「曼園快晤後,思老社翁見教高言,至今衆山猶作響也。傾遲之私,不可言既。别後五年,其竟即真教讀矣。幸趣讀揭竿,頗獲鯢鮒。從遊者,羅、洪、汪、鮑輩。既捷五人,而懷美待榮者,猶不啻旄丘之葛也。以此爲故人軒渠矣。」書之前端,大都爾爾。余竊以科名特一代之榮,安洎門下士劉君長人,篇什之妙,落落不群耶?其《軒居叙》曰:「五日沃我以酒,例也。遇之不以時,正如真山水,人履絶岩壑,初無屬興,及舟馬已遠,追惜之而已。今破其拘,約以風秋月夕,三籟入空,吾情灌灌〖左言右席〗我時,我則現麴蘖身而爲説法。其所需量,如其所逋之數,而止於情,甚適於適我情者之情宜,亦無不適也。」詩曰:「丹曰雖廣漠,五稔一成收。爰始策荒政,因而聚細流。遲眠追逋夢,脱貴失前憂。矜此滑稽力,下農亦有秋。」又叙曰:「近思茹澹一案,戒饞則可耳。以是爲安禪脚根,此水浸牛皮也。西來一遭,必無空拳見佛理。但留好種子,待娑婆事稍了,便一刀割斷,一齊放下。吾師以爲何如?《楞嚴咒》讀熟,行復與世味圓通矣,不能爲此皮毛苦算計也。走得八韵,兼報棒着某痛癢矣。」又詩曰:「既託春光作春樹,或實或華應有故。西來願力人天知,横此江葦誰便渡?總然恒墮互人羊,鞭策雞脾安可駐。黑宵摸着畫圖還,人説青黄我説素。唤起毘盧畢竟誰,咄咄君心君自悟。雞豬魚蒜漫爲群,了此補爾恒河數,如來如來莫相悟。」次三序曰:「來序破有相矣,而期以風秋,盈其逋數,不仍有相乎?問居士 一轉語奉答,并附一偈呈上。」次三詩曰:「屢劫求圓滿,圓通此日收。既知根器重,誰敢濫觴流?果與因相印,形開夢不憂。曇花非礙闊,孤雁一江秋。」偈曰:「破相即成相,非相是何物?若説是虚空,説空還勞口。勞口即觸身,觸身成受相。譬如四大全,空一手與目。空性始得名,因空獲礙相。欲空其所礙,當追還手目。纔着此還心,蚤巳成想相。是色不名空,見空還是色。空生形見相,憶非色非空,旋又墮識相。石潭水自清。古樹雲來往。」長人名其仁,寧之旌德人。

聖歎序《才子書》,次三功曰:「德雲比丘在别峰,致心睹之無不逢。詩必此詩非詩翁,由來及此皆心空。追魂取氣遺其踪,舊者爲蜕新爲龍。高人賊人古所同,必欲自雕真癡蟲。」次四功曰:「既探策而得题,心悄然其不怡。硯發墨以如雲,筆據帋以臨之。賊捕急而未逸,火撲遲其奚施。追氣至於黄泉,奪命固在須臾。苟流盻以傍睨,己舍子而麻迷。」次五功曰:「莫善於雞喔喔其三號,天沈沈其未朝。星離離於漢津,霜稜稜於樹梢。火羃羃於佛前,婢冥冥於中庖。聲琅琅以出金,筆微微而動刀。課垂垂以將畢,市駸駸而始囂。莫不善於晝居於内,白日照腹。厨人視餐,童子請沐。樹影在東,開書欲讀。聯復倚徙,群雞又宿。」已上所以示後來讀書之功,摛文之三昧也。庶幾其永識於懷,不宜僅作錦囊字句之工,與賦心翔洽之視也。

詩話曰:「細雨濕衣看不見」,任他行譖以暗傷;「閒花落地聽無聲」,覺我解棼爲多事。坡公曰:「乃知小人能害其衣服爾。」足爲斯話之證。

《傳燈録〉:有形神俱妙者,乃不復有解化之事。故坡公有兼形魂之説。阮籍登廣武而歎曰:「時無英雄,使竪子成其名。」傷時無劉、項也。「竪子」指晉、魏間人耳。李太白詩亦誤用。

六甲詩,又名日辰詩,鑄造天然,真堪絶倒。曰:「上戊勸農桑,長庚報夕陽。漁丁藏小篆,螺甲祕清香。句乙讐筠簡,甘辛酌桂漿。丙科曾洪策,彼己莫籌量。」乃陳沈炯作。

山谷《贈晁無咎》用二十八宿名,曰:「虎剥文章犀解角,食未下亢奇禍作。藥材根氐罹斸掘,蜜蜂奪房抱饑渴。有心無心材慧死,人言不如龜曳尾。衛平哆口無南箕,斗柄指日江使噫。狐腋牛衣同一燠,高丘無女甘獨宿。虚名挽人受實禍,累基既危安處我。室中凝塵敗髮坐,四壁矗矗見天下。奎蹄曲隈取脂澤,婁豬艾豭彼何擇。傾腸倒胃得相知,貫日食昴終不疑。古來畢金黄金臺,佩君一言等嘴觽。月没參横惜相違,秋風金井梧桐落。故人過半在鬼録,柳枝贈君當馬策。歲晏星回觀盛德,張弓射雉武具力。白鷗之翼没江波,抽絃去軫君謂何?」

梁元帝《針〔一〕穴名詩》曰:「金推五百里,日晚唱歸來。車轉承光殿,步上通天臺。釵臨曲池影,扇拂玉堂梅。先取中庭入,罷逐步廊迴。下關那早閉,人迎已復開。」

【校勘記】

〔一〕「針」,原誤作「斜」。

《郡姓名字詩》魯國孔融文舉:「漁父屈節,水潛匿方。離「魚」字。與時進止,出行施張。離「日」字。「魚」、「日」合成「魯」字。吕公磯石,闔口渭傍。離「口」字。九域有聖,無土不王。離「或」字。「口」、「或」合成「國」字。好是正直,女回于匡。離「子」字。海外有截,隼逝鷹揚。離「乙」字。「子」、「乙」合成「孔」字。六翮將奮,羽儀未彰。離「鬲」字。蛇龍之蟄,俾也可忘。離「虫」字。「鬲」、「虫」合成「融」字。玟璇隠曜,美玉韜光。去「玉」成「文」,不須合。無名無譽,效言深藏。離「與」字。按轡安行,誰謂路長。離「才」字,「與」、「才」合成「舉」字。

自宋玉有《大言》、《小言賦》,後人遂約而爲詩,諸言諸意,皆由此起。或有細言、難易言,詩餘謂之小令,大抵不一端也。

兩漢詞人,知有鄒陽,而不知有鄒子樂;知有莊忌,而不知有莊忽奇;知有李陵,而不知有李忠;知有蘇武,而不知有蘇季;知有董仲舒,而不知有董安國;知有公孫弘,而不知有公孫乘;知有朱買臣,而不知有朱建、朱宇;知有賈太傅,而不知有賈充、賈山;知有河間獻王,而不知有淮陽憲王;知有河間獻王劉德,而不知有陽成侯劉德。此類尚多。

秦屠門高曰:「酒坐俱無往,聽吾琴之所言。」「酒坐」、「琴言」是最樂事,下語亦頓挫。

飛卿北里名娼,義山狹斜浪子,紫薇緑林傖楚,用晦邨學小兒,盧仝卿老,郊、島寒衲。

靈隱寺僧道標與清晝、靈徹酬倡,時人評之曰:「誓之晝,能清秀。越之徹,洞冰雪。杭之標,摩雲霄。」

海青之俊,群燕撲之即墜。物之受於所制,固無大小。

隋薛道衡《人日》詩:「入春纔七日,離家已二年。」人笑之曰:「是底言?」唐崔湜輕張嘉禎,呼之曰「張底」。

聽鏡,今之響卜也。唐人以之製詞名。

「遮莫」者,儘教也。老杜「遮莫隣雞下五更」,言日月逾邁,不復惜矣。

《穆天子傳》:「天子之寳,璿珠燭銀。」郭璞曰:「銀有精光,如燭也。」梁、唐詩「銀燭」字面本此。

嵇喜,叔夜之兄,吕安所謂「題鳳」,阮籍因之白眼,疑其不識一 丁者。或謂其五言頗有識趣,乃以凡鳥俗流遇之,似亦少寃。

摩詰《送元二》絶句,李伯時取以爲畫,謂之《陽關圖》。按:陽關去長安二千五里,唐人送客出都門三十里,特是渭城耳。據其所畫,當謂之「渭城圖」可也。山谷題之云:「渭城柳色關何事,自是離人作許悲。」味此,亦指渭城而言。

少陵母名海棠,詩文諱之,非閣筆也,非句拙也,非無好句也。

是編偶有所憶與所見聞,自戌冬馴至今二月,始報卒業。閲數光風,未逾百日,遂録二百有奇,並序之纍纍,裒然成帙。帙成,未覺其勞,祇稱樂志,夫亦將余夙昔既抱之心抒寫於星晚露初之下,余之心庶幾慰於百之二 一也已。雖然,方余之操筆而遊,信心與目,腕力亦並隨之,未嘗自計意之所觸與吾意之所止也。略置洪濛,簡尋中古,斷宜緣起《三百》,踵續屈騒,五言古體以往諸體約亦臚明,蓋有俟於他日繕寫再過也。始名「説詩」,恐義落話詮,謹易作「活句參」三字,以示及門暨兒子揆輩。

時己亥二月望前,支百附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