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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3

頑潭詩話

頑潭詩話提要

《頑潭詩話》二卷補遺一卷附録一卷,據民國六年新陽趙詒琛刊《峭帆樓叢書》本點校。輯撰者陳瑚(一六一三—一六七五)字言夏,號頑潭、確菴,晚號七十二潭漁父、無悶道人。江南太倉人。明崇禎十六年舉人。入清隱居鄉里,與大儒陸世儀同學,講學著述以終。門人私謚安道先生。有《確菴文稿》。《清史稿》卷四八〇有傳。陳氏甲申之變後居郷以避新朝,與友人結詩社,相與唱和。此書即選録唱和各家之詩,類如選本;然各詩每繋以小序,詳志其事由、作意,詩、事互證,多在順治初之五六年間,黍離麥秀,江南士子,誠不媿典型也。如卷上《戳讖》一篇,署甲申年作,序云「余録詩話,特託始於此,以備采風之一助」,自述宗旨甚明。後陳陸溥注亦云「此篇本在卷首,補録於此」,今移至卷中,未知何故,殊失原意。又偶有署年康熙十年辛亥之作者,時距確菴之逝僅四年,則《詩話》主體雖爲順治初事,編成應晚至康熙此數年間也。附録一卷,則爲陳陸溥補輯於陳氏身後。此書一直未刊,道光後始數度以鈔本流傳,直至民國六年方刻入趙詒琛《峭帆樓叢書》,其始末書後所附諸家跋語述之甚詳。

頑潭詩話序

嗚呼!天下最可感歎者,以道德純粹、學通今古之儒而厠身亂世之末流。世莫我是,言莫我省,活國之計莫我詢,譬諸鳳凰居鴟鴞之林,美玉儕碔砆之列。生平所藴蓄,不得已而託之於言論,寄之於詩歌。一遇亂離,凡所著述,付諸蕩然。或且煨燼零落,僅留殘編。一二守闕之徒輾轉鈔寫,或下己意,妄加塗删,而作者之心理與真面目,卒不可得而見。嗚呼!此詎非天下最可感歎之事乎?吾郷陳安道先生,生丁明季,學貫天人之奥,而不獲見用於當時。所著《治統》、《聖學入門》諸書,世尠傳誦,斯可感歎者一也;遺書埋隱,僅存於傳鈔之餘,或者不察,不免有所改竄,斯可感歎者二也;昔年吾師陸文慎公有請以先生從祀兩廡之議,因循未果,賫志以殁,而愛護是書者,若學南先生之令兄仲宣先生,並其愛女蘭均先後逝世,斯可感歎者三也。然則天道豈終有知乎?或曰:感歎之中有可幸者。天雖阨先生,而學南先生卒能傳先生之書。自此書外,别刊有《離憂》、《從游》兩集,邇者《周易傳義合闡》亦見於世。他日彙而刻之,或且如桴亭先生遺書得成全璧,然則天道豈終無知乎?嗚呼!黍離麥秀,中心噎矣;銅駝荆棘,悲何極矣。桃源繚遠,渺不可即矣;溯洄伊人,宛在水中央矣;蓮華潔白,欽遲而神往矣。孔子曰:「莫我知也夫。」又繼之曰:「知我者其天乎!」嗚呼,知我者其天乎!丁巳夏同里後學唐文治謹序。

頑潭詩話序

昔者王迹熄而《詩》亡,《詩》亡而《春秋》作。然則《詩》不亡,《春秋》可無作乎?曰:《三百篇》所載其國之政事美惡,與其人之性情邪正,炳如也。《詩》不亡,何事乎《春秋》?漢晉以來,稱詩之能道性情者,莫如元亮;能述政事者,莫如子美。是二公者,雖名爲詩,而微文渺指之中,時陳悲痛之辭、刺譏之實,蓋猶有《春秋》之遺意焉。然以視《三百篇》,則《風》、《雅》之變矣。此時爲之也。自此以後,其體彌弱。宋承五季大亂之餘,明君賢相皆尊尚儒術,以禮義漸漬其民,而周、程、張、朱,真儒輩出,陰相誘道,以助教化。是以垂亡之際,人心愈正,抱遺孤,走海島,死而後已。雖三代之世,未聞忠厚惻怛有如此者。逮蒙古襲位,而肥遯窮荒之士,進退存亡不失其正。縱多方網羅,曾不少動其心。其間殺身成仁、長往不顧者,大都以悲憤忠壯之氣發之於詩歌騷雅之間,其最著者則如文山之《指南》、所南之《心史》,皆没身而後傳,易世而始出。至若石湖、月泉之社與《谷音》所記番陽布衣、羅浮狂客之徒,稽之史傳,則姓氏無述焉。後之人觀其寄託而後得原其心,頌其篇章而後得論其世。則詩也者,豈非可以補史氏之闕逸者耶?予不幸身罹世變,與前人相似。年來屏跡荒村,租水田數十弓,歲以其半種秫,奉養之餘,可供好客也。所居有蓮潭七十二,環茅舍皆蓮花。吾與友弄舟嬉遊處也。予二子年近舞勺,好戲弄,客至則輟筆罷書,嘻嘻然樂也。家無婢僕,理鐺具者一人,荷鍤者一人,然未嘗以客來爲厭也。客來,近者歸,遠者止宿。林陰籬落之下,飛觥鬭采之餘,篝鐙風雨,清談永夕,不及時事之治亂、他人之是非。往往託之詩歌以見意,又不必盡出於其所自作,而凡所目見耳聞,皆可詠吟以消歲月。間於吾友散後,筆而志之,編年别部,彙成一帙。始自甲申,以迄今兹。其間有一人爲一類者,《指南》、《心史》之續也;有一事爲一類者,《月泉吟社》之續也;有一時爲一類者,《谷音》之續也。當夫客去獨遊,無所事事,或犁古廟之旁,或釣寒潭之上,即以是述之田夫漁父,鼓掌互笑以爲歡樂,又何必唱《緩聲》之歌,歌《子夜》之曲也哉!若曰:知我罪我,同於《春秋》,則吾豈敢。頑潭主人陳瑚確菴序。

頑潭詩話卷上 頑潭主人陳瑚確菴輯 同里後學繆朝荃校録

無悶謡

丙戌春,予避地任陽區,自號無悶道人。所居矮屋四楹,茅茨不蔽。爨舍卧牀之外,虚其二楹,以聽風雨。地偏人遠,理亂不聞。任永之失明,杜微之聾閉,庶幾近之。時以國䘏家憂,廢詩不作。而即事觸心,有不能已者,乃作謡辭,以寄意焉。確菴記。我有敝廬,不蔽風雨。容膝易安,寧懷故宇。我有破衲,敗絮其中。紉箴補綴,可以禦冬。我有小瓢,空空自守。且以酌水,且以飲酒。我有短牀,足不能直。雞鳴而起,嚮晦而息。嗚呼!何乾何坤,何旦何暮。何醉何醒,何寐何寤。吾目其矇,吾耳其聾。生乎吾始,死乎吾終。

萼青和

吾有田廬,勝君之屋。既耕而食,亦倦而宿。吾有荷衣,勝君之服。可以禦寒,且以免俗。吾有清茶,勝君之酒。酒飲而狂,茶香而久。吾有小榻,勝君之牀。世無孺子,懸之何妨。嗚呼!乾已成坤,旦已成暮。吾目勿盲,看世之人。吾耳勿聾,聽瓢之聲。何天何地,何終何始。不知其終,安知其始?

伯懷和

吾有陋室,濱湖而樂。散髮長林,花香滿屋。登皋望遠,落霞孤鶩。客問吾廬,碧梧修竹。吾有布袍,純素而樸。時或束帶,蒔花藝菊。時或振袖,琴聲謖謖。服之無斁,共游麋鹿。吾有小艇,茶酒並蓄。緑楊之灘,往觀飛瀑。碧水之灣,以釣游鱐。念兹友生,山陽夜逐。吾有繩牀,絺以爲幄。呼吸徐徐,惟心無欲。夢覺于于,惟神不促。老氏玄虚,奚藉氊褥。嗚呼!何黑何白,何雌何雄。眼不欲觀,是以如盲。耳不欲聞,是以如聾。吾惟知白守黑,知雄守雌,是爲大道之始終。

晚香亭集

予觀雄偉奇特之士,遇則建大功,成大業,震驚一世;不遇則伏處巖穴,甚且託跡於屠沽市販之間,而人莫之識。然其光芒意氣,亦必傑出於儕伍中,時時發越而不可遏。又必有同類者,倡予和女,而爲之相後先焉。友人陸子鴻逸,魁梧奇偉,聲若宏鐘。嘗得異人術,精壬奇,知戰略,先機觀變,雖古智士不能及。鴻逸固饒經濟才,而遭時不造,隱於市。貿易之暇,垂簾讀書,曉經史大略。年四十始學詩,往往有驚人句,晚益高老。以「晚香」名其集。崑山歸玄恭、嘉定陸菊隱、同里藥園、桴亭、寒溪輩亟稱之。四方知名士皆樂與之交,舟車絡繹,春秋無閒日。於丙舍築室三楹,顔曰「春星草堂」。鴻逸逍遥其中,邀二三知己,日以吟詠爲事,大抵撫今追昔、觸物興懷之作居多。鴻逸既善詩,又探性命之窟。歲戊子,同人舉講學會,每月朔必考德課業。鴻逸則辨論風發,切中事理。宜桴亭以爲不獨有英雄之資,且進於聖賢也。昔者嚴君平、王君公之徒,拂抑困屈於廛市,天下後世咸服其高蹈曠達,然未聞盡以詩文學術表見於時。今鴻逸兼而有之,其過於古人,蓋亦遠矣。予爲詮次其詩,殆不勝選,僅録十之一二,以見其志云。確菴序。

雜感

一春又一春,池塘青草生。東風吹弱柳,嫋嫋送人行。樓頭見顔色,懊恨别離輕。洛陽蘇季子,裘敝始成名。

姮娥奔月窟,飛瓊恐懷妬。深鎖廣寒宫,終身不出户。朝修桂樹輪,夕守搗藥兔。欲鍊玄霜成,玉杵三千度。欲裁五色雲,金波没瑶路。摇摇亘古情,脈脈共誰訴?回想有窮恩,卻被靈藥誤。

青松高無枝,孤根盤石固。上有風霜摧,下有蔦蘿附。幸存堅貞心,龍鱗不朽腐。若彼夭桃花,及時濡雨露。無奈春光駛,紅顔滿陌路。

豪傑不用世,名節等鴻毛。小兒衣狐貉,醜女珥蟬貂。千金買駿馬,百金裝寳刀。琵琶度塞曲,兕觥飲葡萄。將軍是衛律,浪道霍嫖姚。自昔王侯第,庭羅馬糞高。濟濟田文客,蕭蕭仲蔚蒿。詎知歌舞地,夜半有鴟號。

虺蛇具毒性,殺人轉盼間。一遇乞人手,踡跼如蜿蜒。蛇毒烏足恃,神龍潛深淵。九年水泛濫,七載旱迍邅。龍德固善守,眇視滄桑遷。時乘風雷怒,霖雨徧郊原。

狙公賦芋時,衆狙皆不悦。暮四與朝三,狙心便可懾。始知用詐者,乃是狙之訣。列子御長風,泠然駕六合。俯視塵寰間,玄駒鬭蟻穴。正當鼎沸時,析薪無人傑。何如挽天河,一洗雄心熱。

擾擾復擾擾,浮生殊草草。臉際芙蓉花,秋風何太早。懷中明月珠,光華豈常照。驥有逐景才,鹽車太行道。德力兩難稱,空令駑駘笑。歲晏乏孫陽,留骨郭隗好。

流水與高山,古調峻且潔。苟非逢子期,知音千古絶。乍聽巴人聲,和者千萬疊。遊子忘故鄉,靡靡使人悦。東鄰纔殺牛,西鄰成吴越。英雄豈無淚,墮地流碧血。

始皇合一統,天下卒然定。欲爲萬世業,三綱猶未正。扶蘇國之本,讒言即傾聽。李斯牽犬人,任下坑儒令。神仙不死藥,海上殒其命。楚人用一炬,望夷鹿馬盡。漢高具仁度,約法除苛政。蕭何收圖籍,四海翕然應。所争在仁暴,威力安足論。

莊子山中木,得全於無用。復云主人雁,能鳴見放縱。才與不才間,造物誠播弄。人事總茫茫,天道復瞢瞢。

西子住若耶,浣紗工女職。纔進吴王宫,夫差沈於色。當其未進時,何不拒之人?吴人徒怨悵,吴自沼其國。至人同太虚,浮雲掃纖跡。置身萬丈崖,狂瀾安可汩。

次和石隱言懷

徑荒無客至,花鳥一春多。避世經年卧,耽詩盡日哦。林深惟種竹,地少尚留莎。欲接君揮麈,閒時便即過。

次和周仔玉四首

儒家名教得心傳,守志宜同金石堅。伏臘變更原用漢,徵徭煩擾幸無田。群居直欲三緘口,獨坐還思一問天。造物有情安可識,春風秋月自悠然。勁骨高懷孰與儔,隴梅芳萼滿枝頭。故侯瓜向青門種,勝客觴逢曲水流。鹿覆敗蕉驚復失,羊亡

歧路竟何收。堯夫晚歲能尋樂,到處行窩得便休。

賓鴻纔去燕新來,歲歲繁花幾度開。蠟屐尋芳應緩步,春衣試暖恰初裁。賞心池館一泓水,極目雲山萬里臺。榮悴百年俄頃事,忘情草木任栽培。

幽人何事上征鞍,安步當車豈患難。詩遇知音堪結社,缾儲餘粟可辭官。倚欄翹首聽鶯語,憩石憑高待月看。最愛朝來濃睡穩,任他紅日自三竿。

用舊韵贈徐止澳

逃儒歸釋出人寰,踏徧天涯處處山。啼鳥流泉聽説法,眠雲介石當襌關。熱腸乍冷心猶赤,壯志難消鬢未斑。學佛棄家聊寄跡,尋山航海並稱頑。

西來大覺總無文,掃浄青冥絶障雲。揮麈劇談皆妙諦,探囊奇句即聲聞。龍蛇混世原非定,鵰鶴摶空迥不群。一切果能通一貫,三乘亦可列三墳。

梅因屈折耐嚴寒,纔識春風傍杏壇。漫笑詼諧狂曼倩,卻嫌饒舌怪豐干。河山殘賸誰堪擔,歲月飄零任跳丸。蝸觸蠻争那刹事,由他肉眼概相看。

身置高崖眼界空,任他鹿馬望夷宫。康衢未與迷途遠,覺路依稀夢境同。秋蝶飛飛猶覓蕊,寒蛩踽踽尚争雄。丈夫豈效臨歧哭,屠釣之間有太公。

即用前韵贈張斗垣

仙源原不隔塵寰,大地洪鑪豈特山。白鹿先生常守苑,青牛老子已過關。煙霞老我心難死,歲月勞人鬢漸斑。欲覓真詮何處是,尚平未遇石終頑。

赤函寳籙祕真文,手注《陰符》裁五雲。道在稚川真有識,藥從弘景便多聞。芳蘭凡草寧爲伍,野鶴家雞肯共群。會看扶摇遼海日,何如纍纍北邙墳?

吐氣成虹星斗寒,箨冠羽服樹詞埴。文章得失從吾好,榮禄尋常懶去干。壁蠹鍊形吞異字,蜣螂尸解託泥丸。世人碌碌何堪戀,笑彼庸庸白眼看。

落落乾坤一劍空,蛇神牛鬼有何宫?積功累行心常定,濟世除氛道不同。還白果然能轉黑,守雌端的獨稱雄。赤松逸去渾閒事,圯上難逢黄石公。

寒溪行

寒溪之水清且漣,伊洛發脈波迴旋。吁嗟海宇狂瀾塞,選勝翦得東南偏。著書充棟溪上屋,木榻篝鐙徹夜讀。二十一史十三經,研朱點閲每三復。鼓琴樂道春風前,安步高眼心自閒。世人浪説桃源遠,祗隔牆東水一灣。一灣流水千竿竹,掩映光摇几案緑。蒙茸三徑雜千花,寂坐時聞香馥郁。羊仲求仲氣分投,聯牀風雨話綢繆。俄看甲子須臾過,笑彼庸庸何所求。逢令節,莫蹉跎,頻傾佳醸甕頭多。君暢飲,我浩歌,而今不樂待如何?君不見江上故人嚴子陵,羊裘能動客星明。又不見山中宰相陶弘景,帝輦時過白雲冷。先生甘守一溪寒,常伴梅花横瘦影。

秋仲偕同人小集桴亭分題得聽鳥

幽禽戀茂林,良友樂佳會。得遂飲啄情,天機發鼓吹。

答贈賢香

海宇狂瀾汩漪紋,斯時何暇論斯文。白頭放浪無如我,青眼憐才獨有君。往日交遊成大夢,暮年蹤跡總浮雲。漫云伏櫪孫陽顧,惶愧難空冀北群。

重九後允傳昆仲治具招同質叔確菴仇池襄周清燕堂看菊即事

着屐來尋菊,尊開二仲家。光摇銀燭冷,影傍翠屏斜。詩史瀼西客,質叔爲蜀中名士。晚香彭澤花。留連同一醉,端不負年華。

秋日漫興十二首次石隱韵

半塘風月近如何,簫鼓樓船樂事多。劍石月來山弄影,胥江風動水生波。可中亭畔遊人沸,講法臺前選妓歌。祇有老農憂賦役,良宵佳況幾蹉跎。

清秋薄暮畫難圖,景物蕭騷半有無。蟋蟀善争同類鬭,顛當牢守一身孤。乘時孺子雲中鳳,失勢英雄跨下夫。白露蒹葭從我好,扁舟載月自歸湖。

春去秋來轉眼移,時違何必較雄雌。松薪石爛潛龍卧,木落天高過雁悲。王粲廿年終作客,向平五嶽是吾師。江南方爾彫殘日,莫戀家園厭别離。

活計當時在水涯,湖灣菱芡未云賒。烹鮮細切鱸魚膾,薦美新嘗莼菜芽。囷積稻粱堪卒歲,網牽魚蟹可肥家。而今塵甑炊煙少,吏帖頻來屢歎嗟。

争誚林宗折角巾,蓬鬆席帽學時人。芙蓉綽約還如舊,楊柳蕭條不似春。落月照牀甘耐冷,西風破屋慣欺貧。折腰態度皆稱羨,故步邯鄲見笑顰。

修竹周遭抱曲房,空庭滴翠綴微霜。瑣禽並坐花枝穩,殘蝶慵飛夢境香。老子摩挲明月興,同人潦倒酒杯狂。臨風瀟灑谿山畔,椶笠芒鞋任野妝。

蘆荻灣灣夾岸陰,小舟蕩漾碧谿深。白衣蒼狗人間態,翠竹黄花静者心。曠野背風驅牧馬,疏林落日亂飛禽。纔聞庭院碪聲起,便覺涼颸瘦骨侵。

朝來簾外日三竿,卧聽漁歌下蓼灘。釀菊療飢聊卻病,裁荷蔽體不遮寒。龍山有會仍吹帽,鶴髮無煩爲整冠。寵辱悠然常自適,閒看碌碌轉羌丸。

湖海飄零老季鷹,蓴鱸興味故園應。佳人錦瑟翻惆悵,遊子雕鞍轉不勝。簾捲蝦鬚辭社燕,座揮麈尾卻秋蠅。低徊暗惜年華晚,兀坐青氊對一鐙。

酒癖詩魔老未删,琴尊懶拂硯生斑。袁安僵卧雪窗日,梅福埋名吴市間。水荇波飄牽翠帶,壁蘿風捲墜雲鬟。煙村遠樹斜陽映,徙倚西樓愛晚山。

誰説秋光不及春,芙蓉江上勝桃津。漁郎棹人迷前路,稚子驚看何代人。對宇望衡欣有伴,耕田鑿井竟忘貧。閒來濯足滄浪水,鄰叟徜徉魚鳥親。

天涯何處覓曹丘,腸斷山窮水盡頭。滴滿青衫豪傑淚,燒乾紅葉秣陵秋。一蟬抱木迎寒怯,孤雁横江起暮愁。干禄故人多得意,擔經策蹇入皇州。

贈汪含章四十兼憶舊遊 含章家休寧,寓居武林。

湖上相逢醉菊時,芒鞋香襯得歸遲。孤山一夜梅花夢,放鶴亭前酒滿卮。

越水吴山障幾重,相思惟有一心通。溶溶今夜西湖月,應照峰頭萬樹松。

飛來峰外兩高峰,時見幽人曳短筇。聞道黄山三十六,去來俱有地仙蹤。

弔任陽馬陳二家 成祖時,龔安節公避難任陽,匿於其家。

俠客由來貴郭朱,馬陳名著任陽區。丈夫然諾渾閒事,安節千秋是大儒。餘詩見全集及《離憂集》。

後印溪草堂集

丙戌,予僦居印溪之陽。土牆茅屋,内有梅竹雜果數十株,隙地可以栽蔬菜。堂屋之後,草舍三楹,可以静坐調息,讀書作字。客多清流,時來溪上,漱齒濯足,聽漁歌,弄鷗鷳,以此終日。傲然有作,得若干首。翳聞予先世東滸公居海上,實濱此溪,有印溪草堂,今故園奇石猶有存者。有集藏於家,後人失其傳,可慨也。援先哲之遺風,敬附其後,以存竊比之義。戊子秋,示確菴,選十二首。與參自序。

雨泊

閒塘春水生,沿洄理煙艇。濛濛輕雲合,林嶺忽已冥。繫舟古柳下,漁火乞煮茗。樓頭弄横笛,懷舊心逾迴。霢霂夜無聲,甘寢如酩酊。澍雨忽敲篷,詩夢隨風醒。

借書沽酒詩

昔吕滎陽詩云:「除卻借書沽酒外,更無一事擾公私。」予於國變後移居印溪之上,功名富貴,毫不動意。惟日就二三朋好,取書閲之。歸坐草堂,放聲長吟。稍倦,呼兒沽酒,快嚼數甆。醉則偃卧,醒乃更讀,日以爲率。遂賦二詩以自寫。予性百無嗜,耽書獨成淫。無心南面樂,嘗有擁萬心。名山積書處,津逮時幽尋。風雨一瓻酒,遠餉孤山岑。一言苟會意,詠歌閒絃琴。古義相教督,何啻雙南金。借書。

日暮滄江上,浩歌擊林木。索郎思旅語,去就相如犢。紅粉正當壚,醉向壚頭宿。接䍦時倒戴,酒濁遺自漉。酌罷生浩氣,獨手《離騷》讀。悲忼驚四筵,如聞易水筑。沽酒。

遂初詩五章

宿抱逸民志,一廿加衿纓。翩然釋儒服,始得心迹并。散髮披道書,茹芝習無生。遥呼一尊酒,長謝當世名。

懷退自昔年,逸少曾誓墓。予有甲申告廟文。中更顛沛心,簡棲遂情愫。裹足城闕塗,寥落林野步。蘿窗晝無事,閒草《山居賦》。

卜居漆溪上,溪上多芳蓀。惟此同心友,能顧蓬蒿門。慷慨揮蔬酌,静寂鐙火言。愁來不可道,痛哭歌《招魂》。

攜手北門外,相看多異類。賴此同根人,兼此心不二。養親江湖間,山野僻無事。休暇采藥歸,著書以自恣。

退谷真可遊,一身幸無官。山田穢不治,懷古聊自安。陶公煙火通,日夕含清歡。會把清泉酌,閒撫朱絲絃。

中秋信留楊瞻思兄弟齋有贈

遠跡寄西枝,良晤不常聚。得閒無前期,偶與中秋遇。舉網聯嘉魚,菱芡雜供具。皓月生素杯,天香落奇樹。雖非絲竹歡,清言協韶濩。

中秋後五日夏子二音過草堂出法書論賞月中聞雁誦韋蘇州高齋聞雁來之句遂共賦此

茅簷淡秋林,凝香生空齋。日暮美人至,脱然契幽懷。簾櫳鐙火深,探論意彌諧。肅肅茶酒内,淵衷本無涯。歸鴻落寒音,負月立空階。閒詠蘇州詩,寂如對長淮。横琴緑蕉下,高人解青鞋。

採藥

散髮青溪行,尋源來幾曲。手把神農書,足踐麏麚躅。黄精閟土肪,蒼蒲含澗緑。秋菊兼霜收,茯苓松下劚。仙雲對面起,暖日延初旭。毛女乍逢迎,葛翁邈瞻矚。山童搗霜英,玄猿餉𨤍醁。異趣隨去深,野興閒中篤。降谷凌高峰,詩句時時觸。

送老父東歸

落日已如此,皇皇何處歸?宵炊梅下塢,曉汲竹邊磯。可歎衣裘盡,何時盜賊稀?時家君被盜。年來愧飄泊,就養與心違。

按:與參詩骨古而神秀,不可勝選。如《郊居》有「雪容山更好」之句,《看桂》有「聞香喻道心」之句,皆安石碎金也,然寧割愛矣。與參其知予心哉?確菴記。

還金

學莫先於義利之辨,義利不明,苟富貴,必以賄敗。窮則沮然,易喪其所守。此見金忘躬,利乃不利也。戌亥之交,予避居周市東偏,瀕新塘。塘之南有鄰人徐者,拾白鏹五十金。越三日,歸其主人,封識宛然。里人詫爲異聞。吾友茂先、鼎父、惠父輩相與歡欣而贊歎之,萼青又爲之傳其事。予亦欲作文以記之,而所欲言者已盡於萼青之文,乃止。既而思之,昔伊尹耕於莘野,而樂堯舜之道,非其義者,雖千駟萬鍾弗顧,雖一介毋取與予,今其能乎未能也?然則予之有愧於若人也亦已多矣,遂援筆而爲之詩。確菴序。人生大塊間,如魚呴水中。果腹便有餘,何勞致求豐。鄙人闇此理,皇皇亂其衷。臨財多苟得,見金或忘躬。比聞草茅下,高義一老農。家鮮擔石儲,而乃能固窮。拾遺償厥主,慷慨無恡容。廉恥興人心,不謀自辭同。在昔生民初,含真守倥倥。往來老死絶,予奪兩無庸。淳薄一殊源,巧僞群相攻。安得盡若人,重覩羲皇風。

萼青贈徐君文

天下之所重在風俗,風俗之所重在人心。無風俗因以無人心,而其鼓舞獎勵,使天下回心而向道者,端有賴於一二明道義之君子。今之世,儒生貴族口號聖賢,身被文繡,所謂大人先生者,往往放肆不軌,見金不有失名節,喪大閑。若夫草茅之賤,翹首嬉遊,聚徒摴博,群飲於市,號叫於野,求一閉户自修,蓋已難矣,又安望有輕財好義、尚節敦廉若斯人者乎?善哉,徐君也!幼生蔚洲村,性不忤俗。所居僅一廛,所給無五斗。夏四月,盜賊四起,所在震驚。鄰人周君置白金五十有奇,覆之竹林中,冀人莫之覩也。乃徐君之子折筍入林,獲其遺物,懷之以歸。君絶不動心,命家人置之私室,以待尋金者。越三日,周君歸覓不獲,爲之涕泣。君聞之,召周君而完之璧,封識宛然。吁嗟!揮金不顧,少遜其高;守金以歸,實同其節。四知可畏,關西嚴暮夜之操;一念不欺,晉公還路人之帶。使當名族,猶人情之所難;況出草茅,能無動遠近之敬愛哉?予僦居别墅,喜聞善言,喜行善事。顧子虞颺稱其高節,來索贈篇。噫!此正風俗人心之所關,而予與一二明道明義之君子所當贊歎以從事者也。閭里之間,回心向道,端有日矣。予遂喜而援之筆。

玩月稱觴

丁亥中秋,天氣清佳,風景閒澹,新桐茂引,白露微流。偕二三知己,同涉瀾漕,望層漢。彼明月者,虚白當户,静翳不生,有如高人,可接不可致也。時吾友鼎甫適當知命之年,棲志空空,放情杯酒,髮短而心則長,蓋所謂有託而逃者也。相與稱觴浮白,介此眉壽。而婁城鴻逸、文若、聖傳、重威輩亦各操輕舠,傍晚咸至。幽人勝序,樂事令辰,可謂兼之矣。各賦新詩,合爲卷軸,遺之鼎甫。衆皆屬予作序,以弁其端。確菴記。

中秋諸同社舉鼎甫五十觴兼玩月賦詩并序

天之爲物也,有兩大宜焉。惡乎宜?曰:宜春者風,宜秋者月。風而春天之和者也,月而秋天之清者也。坐春風之中,褊夫樂易而善容;坐秋月之中,庸夫亦孤潔而光明。然月之爲物也,又獨有宜焉。惡乎宜?曰:宜高山,宜湖畔水厓,宜騷人逸客,宜静夜閉關枯坐,宜讀書之聲、琴瑟之音。反此數者,與月對,月必辱,天下之不辱吾月者亦寡矣。人不難於獨清,難於任真。人情當秋而愁,秋也者愁也;見月而悦,月也者悦也。愁與悦各自有其天機。人愁亦愁,愁非我愁;人悦亦悦,悦非我悦。譬之優孟叔敖,終非真叔敖耳。吾友鼎甫,今年五十歲矣。近以浮屠氏隱,終日茹蔬衣布,泊然無營。入其户,惟誦梵不輟,聞木魚戛戛有聲而已。其屏壁所書,皆昔人修身立命之旨。鼎甫之清,清而真者也。僕聞之:行年五十,方知四十九年之非。伯玉,君子人也,四十九年不必有非,即有非,不待五十而後知之也。蓋人之有心猶月也,雲霧四塞,其晦也;忽焉長空澄碧,纖翳不生,皓然而光華矣。今鼎甫清修自苦若此,豈伯玉所謂「知四十九年之非」者耶?其亦寡過而未能者耶?吾知其心必非雲霧四塞而皓然光華者也。如吾鼎甫者,其庶幾乎不辱吾明月也已。諸君子請雅歌賦詩,而侑之以觴。確菴序。初度正秋中,吾儕句未工。月窺深户白,霞落半溪紅。不淺庾樓裏,還思謝壑東。飄然遺世立,常飯地仙同。三有。

清景江潭晚,高談倡和真。舉觴無俗客,玩月有閒人。桂子含風碎,葵花對日新。廬山堪寄跡,不愧遠公貧。九游。

持此三秋月,來擎五十觴。稻芒初變紫,荷葉乍沾黄。兄弟相師友,崑婁共水鄉。羨君能曠達,而我老逾狂。石隱。

操同寒歲柏,壽比大年椿。無意爲文士,閒心作酒民。有山偏寄傲,是水可投綸。月下花前老,年年秋復春。藝公。

抱志安丘壑,開襟獨灑然。學禪非佞佛,讀《易》已加年。善酒推康樂,高歌有惠連。壺觴話明月,得句共争妍。聖傳。

蓮社初開日,佳期正仲秋。放舟龍窟觜,宛步虎溪頭。棹緩波光合,杯盈月色浮。君當知命歲,不飲欲何求?鴻逸。

遯世多佳客,趨田即野人。水邊遲月坐,屋下出詩論。蓮社因非晉,桃源避自秦。嘗時一杯酒,豪飲莫辭頻。虞九。

杖策臨溪壑,飄然近古先。吟詩酌春酒,舉社約秋蓮。月意横空寂,雲情適興旋。道人會心處,四十九年前。玉汝。

買得青山當夜籌,三三五五正梢頭。長年采去不知歲,此會偷來恰及秋。蔬圃喜餐禪悦味,瓜棚先酌道人甌。不須更向《豳風》祝,雜沓公堂起暮謳。萼青。

遥有南山宛似陶,羨君好隱在江皋。尊餘緑酒心期古,案有《黄庭》誦法高。數畝稻田浮水岸,幾間茅舍傍瀾漕。蕭蕭短髮存無幾,野服如僧泛小舠。天御。

四郊水色緑沈天,中有高人魯仲連。鑪爇名香三禮後,磬隨經卷六時前。酒杯聊爲先生壽,詩句偏慚下里傳。秋月正佳禾正熟,且同樵牧老餘年。士起。

春風秋月年年易,莫使蹉跎空歎息。東村桃李西鷓鴣,朝有潮兮暮有汐。一年幾見此當頭,落落星辰手可摘。介君眉壽進君觴,明日明年過半百。幼玉。

人道中秋明月好,中秋明月何皎皎。清風吹起天天涯,照徧長空碧未了。野鶴飛來不敢棲,雲間一顧衆山小。中有幽人静掩關,滿階花影無人掃。子夜常聞鐘磬聲,讀罷殘經徹昏曉。今宵掩進千萬觴,月亦同君共潦倒。君有情時月有情,月欲老時君不老。姮娥歲歲爲君偷,玉兔年年爲君搗。確菴。

大隱非忘世,童顔卻記年。東皋久避世,南極近占天。德數鹿門重,居同谷口賢。養魚因作島,種石漫成田。煮茗分丹火,連筒引玉泉。步隨屧輭,吟任葛巾偏。世亂身還潔,心安歲永延。坐臨新架竹,眠看舊栽蓮。酒煖霞融斝,琴清雪泛絃。高儕多夏綺,汎愛佩韋弦。國老尊膠序,家人肅豆籩。雨留亭外轄,風約剡中船。放鶴歸蓑釣,祝雞近蜕仙。秋蟾天際浄,香秸樹巔懸。羔兕《豳詩》喜,岡陵古頌傳。商山堪緬想,應續紫芝編。登善。

蔚洲古人村,村中多澄潭。潭潭七十二,處處種紅蓮。涼秋八月中,花萼正芳妍。同志四五六,泛艇共盤桓。皓月映素波,鮮葩拂輕舷。中有龐眉人,浩浩復軒軒。把酒發長嘯,揮毫詠佳篇。高懷一何奇,云是古謫仙。我有萬古情,對君聊一宣。蓮花爲君衣,蓮葉爲君船。蓮實爲君糧,煩君上青天。飛行徧八極,俯視濁世巔。九州九千里,九點如雲煙。誰安而誰危,誰潔而誰羶?誰懷比干忠,誰慕夷齊賢?海中三神山,至今何茫然。歸來語吾儕,豁此萬慮牽。共釀千日酒,步步蓮花邊。重威。

秋夕今當四旬九,捧卮拉月酧良友。得全造化歸誰功,禀受剛金堅素守。久久書成半百年,喃喃佛現廣長口。野服映掩薜茘裳,蔬食懸耽柳旗酒。貌向髡兮飲若髡,胸羅星斗安辭斗。汐社重盟向此宵,鍊形妙術繋君肘。露下湛湛滴穗芒,歌作烏烏兼撃缶。衣袂涼生寂復清,吟詠聲豪健且陡。參井高横午夜逾,老人彩爛丙隅首。期盡觚稜百萬觴,歲收秫稈二十畝。相將扶醉桂輪西,笑指浮名如敝帚。文若。

題畫扇

稱觴之夕,惠甫在座,出畫扇請題,乃高人李木公筆也。圖白頭二老對坐石根,盆植蓮花,側有水火籃,籃中芝草數莖。其隠君子者流耶?率爾漫成一絶,諸兄亦相繼和之。不問人間漢與秦,相逢終日話天真。若非蓮社池頭客,定是芝山嶺下人。確菴。二老相逢坐翠微,避人何事語依依。應嫌世上多周粟,共向山中説采薇。重威。青山曲塢萬花鮮,别有煙霞一洞天。微理談深何日盡,終朝促膝不知年。聖傳。潯陽三隱太知名,四皓傳觴已世情。争似仙翁結伴好,空山静對劚黄精。登善。水自無聲山自青,長年不記采參苓。相逢相對深相話,爲説仙家不可聽。萼青。采得芝苓滿簏多,道書數卷足摩挲。蓬萊不遠當歸去,偶在人間養太和。木公自題。

寒溪八詠

丁亥冬,聖傳苦病熱不已,嗑嗑伏枕上,屬予爲寒溪小記。予愛聖傳,甚謂記成聖傳喜,冀有起色,遂率筆草成,更益以八詠,用博病者一笑。聖傳果覽之而喜,因於牀笫間草自述一篇,并自爲和詩,録一通示同人,確菴、桴亭皆和之如數。藥園素不解詩,但寒溪之上,何可無若人片語?予乃代爲補詠,存之以誌一時情好,嗣相傳爲佳話。鴻逸、與參十餘輩更遥爲和章郵寄,篇詠遂夥,因彙爲一編,示確菴點定之云。石隱記。

寒溪

山爲愚公愚,溪因寒士寒。不知山水意,留待月明看。鴻逸。

選勝得幽奇,喧静絶車馬。水氣滿玄亭,泠然不知夏。王㴦。

紺碧涵虚明,凛冽動神髓。魚躍荇藻横,嚴氣乃生理。雅儔。

冷冷寒溪雲,落落西山風。爲問溪上人,寂寞將毋同?尊素。

倚竹

君子非似竹,竹乃似君子。六月清風生,科頭讀心史。確菴。

愛此風日佳,移牀竹裏坐。忽聞解籜聲,新篁添个个。石隠。

此竹君所獨,而我實共之。每來竹下坐,得意便題詩。桴亭。

群龍皆脱迹,矯矯欲干雲。幽人正高卧,風雨隔窗聞。鴻逸。

我愛伊人居,緑竹比如簀。我羨伊人德,金錫與圭璧。尊素。

列竹如雲屯,能斷不能曲。有時風雨來,蛟龍在其腹。接侯。

草亭傍修竹,悠然發清磬。棋殘子未收,新筍破苔徑。聖顒。

閲耕

出門星在天,入門鳥歸樹。群動同一勤,當此有心悟。確菴。

牆裏人讀書,牆外人種田。讀罷一相閲。辛苦各自憐。桴亭。

南窗聊寄傲,跤予眺耕者。耕饁敬如賓,禮失求諸野。尊素。

雪消土脈和,良農已舉趾。相對如畫圖,疑在《豳風》裏。與參。

牆東老沮溺,竊竊相耳語。笑謂讀者誰,時危慎出處。藥園。

天地不可恃,努力翻舊泥。欲知工作好,試看秋穫時。接侯。

布穀聲初聒,催耕借夏租。筆耕生計薄,獨喜免追呼。静孚。

灌蔬

抱甕汲清泉,栽培何費力。衆蔬自爲伍,葵心常向日。鴻逸。

學圃小人事,搰搰復何益。知君抱甕心,聊以當運甓。桴亭。

夜雨一畦緑,春風三徑香。臨溪笑陳仲,空爲别人忙。確菴。

君子謀大道,學圃豈其業。非爲佐饔飧,聊栽薇與蕨。尊素。

不種千樹棗,但種青門瓜。矮屋七八間,云是邵平家。男偉。

青青園中蔬,浸浸日抽葉。盡此手足勞,爲補雨露缺。接侯。

種蔬不擇種,嫩緑已成畝。春雨送雷聲,夜來長新韭。範先。

聽鳥

衆鳥群飛去,一鳥守故林。惡彼食不潔,忍飢向我鳴。石隱。

纔唤不如歸,又聞泥滑滑。世路多崎嶇,征夫淚滿頰。鴻逸。

君道不如鳥,春來啼更好。鳥道不如君,天機獨了了。確菴。

欲曙未曙天,鳥聲動林渚。念君高枕時,樂意不可語。桴亭。

悠悠念我友,鳥鳴適嚶嚶。似此求友聲,神聽終和平。尊素。

厭此聲煩囂,卜居在幽僻。如何竹木巔,乃有市朝客。接侯。

散步眺前村,平野不知處。春鳥忽驚人,啼人深林去。遠公。

垂釣

古今二釣叟,桐江與渭濱。出處各有道,君意將誰遵?桴亭。

閒雲以爲餌,野月以爲鉤。嚴陵較慚愧,多卻一羊裘。確菴。

幽鱗十數尾,微瀾已習安。我來寒溪上,折卻釣魚竿。藥園。

昔人釣磻溪,君釣寒溪潔。磻溪兆風雨,寒溪懔冰雪。尊素。

不隨龍變化,遂與蟲爲伍。欽哉慎勿食,斯須足死我。接侯。

爲愛一竿好,忘機聽蟪蛄。高懷致足樂,不問有魚無。範先。

話雨

故人雙屐來,清言霏玉屑。一夜明鐙中,唾壺已撃缺。確菴。

三人皆我師,千古理如是。坐聽雨霖鈐,不曾言一字。石隱。

大道貴討論,相謀豈泛泛。樂此疲不知,風雨亦無閒。尊素。

雨窗人事絶,道心自孤警。一味宣城句,微言超已領。藥園。

野樹將殘雨,孤窗報早秋。茶聲人語静,不盡古今愁。聖顒。

小庭談道處,啼鳥落花多。前村有琴客,風雨亦來過。男偉。

門外雨初静,春潮漲古塘。山齋儘酬論,不忍到興亡。雅儔。

眺雪

空白渺無際,風摇天地寒。主人抱微尚,不住啓扉看。確菴。

柴門向荒古,溪沼無鮮毛。王維真解事,添著一芭蕉。藥園。

啓扉看積雪,茫茫失前路。有客衝寒來,贈我以佳句。男偉。

滅燭聽寒林,乃得明月光。出門覽月光,夜氣嚴於霜。接侯。

前村一夜改,門巷積深雪。天公厭絢爛,茫茫遺大白。尊素。

開軒一長望,林皋盡玉色。鳥盡寒溪前,人卧寒溪北。聖傳。

天地渺不分,中有浩然氣。王冕赤腳來,蘇武吞氊去。且了。

對月溥注:諸詠皆以寒溪爲首,先大父補此題。

月華凌太虚,心跡非人境。徐詠陶潛詩,揮杯勸孤影。確菴。

端午競渡

甲申五月四日,得先帝后慘報確信,四海同讎,若喪考妣。詰朝,鄉紳有樓船廣筵縱觀競渡者,諸生郎玄翊憤而刺之。越明年五月,江上告急,羽檄星馳,而舊遊如故,曾不爲意。去北兵渡江之期止四五日耳,人心若此澌滅盡矣。伊土作詩記之,蓋猶有悲痛之思焉。國俗既改,其風彌厲。戊子端午,自監司至輿臺皆出遊,河干都人士女雜遝如雲,幾同溱洧桑濮矣。時天氣酷熱,下午忽風雷驟至,舟船多覆,婦女溺者無算,玉釵花髻飄没於波浪之間,縠羅沾濡,如裸立水厓,亦可醜也。鴻逸聞而譏訶之,用作一絶。確菴記。

痛心三月中旬事,龍馭賓天遏密初。若個漫抛亡國恨,畫船閒看賽靈胥。玄翊。甲申。

晴明最喜是端陽,泛水遊人漫舉觴。南國但知今日樂,舊年燕子識興亡。

金鼓行舟争似龍,暫安此際小江東。四朝全盛渾如昨,獨照榴花淚眼中。

載酒江濱逐隊呼,家家新换避兵符。汨羅人遠猶憑弔,誰復攀髯痛鼎湖?

晴色江城暖艾葵,臨風灑酒不勝悲。龍舟過處空搔首,猶記神宗宴樂時。伊土。乙酉。

千家遊女鬭輕舸,風浪喧闐下急波。豈是靈均煩慰問,多應還欲弔曹娥。鴻逸。戊子。

湄川倡和

大人自乙丑去城,瑣尾無定所;至丙戌,始僑居湄川之陽,授五六童子書;丁亥冬,乃結茅兩楹而家焉。瑚病相去遠,定省闕然,命遜兒代侍。時與參適移居印溪之東偏,去湄川三里而近,聞大人躬耕教授,艱苦窮愁,乃時時過而慰問之。古人云:「越陌度阡,枉用相存。」此道求之當今,可多得耶?往來之間,斐然有唱和之作。彙而存之,蓋亦一時雅志也。男瑚識。

五柳門前問隱君,受書多士兩行分。道真晚節逾丹石,氣誼秋懷薄素旻。風雨箕愁悲古調,藤蘿趙壁護高文。誰知孤竹貽謀遠,薇蕨春深奕葉芬。與參訪侗人陳先生。

魯連矢不帝秦君,客舍驚看漢臘分。海上颶興嗟沴氣,營中星隕薄蒼旻。落花滿目皆紅淚,古碣傷心空緑文。讀罷新詩愁欲盡,與君握手話清芬。大人次韵酬與參。

佩黻非所求,順迹自成退。中山有茅屋,蔭映松竹内。門前到輕舟,步涉聊可代。山田八九畝,日來多蕪穢。引灌資野泉,谷黍寒可刈。鄰山如宛委,古人藏書在。風利到林麓,有時可津逮。遅子同心人,晨夕文酒對。琴歌互起止,冬春齊負戴。速來勿躊躇,山中無俗態。與參寄偕隱詩。

讀詩辨興衰,占爻識進退。傲睨高竹林,人譽滿海内。商周尋干戈,虞夏相禪代。被褐思伊耆,田園尚蕪穢。麥秀方漸漸,茂草鞠可刈。我饁無新畲,維此經訓在。齒來曾畇畇,釜鍾仍不逮。詩書聖賢教,古人相答對。曠海含辛酸,黼冔無復戴。白石叱成羊,蒼狗多變態。大人次和。

藹藹陽春,清霜瘁之。改葩易葉,百卉從時。惟彼寒松。秉性不移。懷霜負雪,翠滌幽姿。風吟高柯,韵叶桐絲。

關關鳴禽,率場啄粟。豈無好音,樂是桎梏。曠哉鳴鶴,高澹無欲。矯翼清霄,羽衣絶俗。銜霜潔唳,引領天旭。

亦有宿莽,經霜不化。亦有閒鷗,棲遲閒暇。望松懷鶴,此情無假。松亦不嗔,鶴亦不咤。順風揚聲,氣逾蘭麝。永結同心,邈邈姑射。與參陽春三章寄確菴。

粲粲明河,動成天章。白雲英華,清飈徐揚。月出皎潔,箕尾畢張。矯然一鶴,聲聞大荒。

鶴飛冥旻,駘蕩其羽。翹霜距雪,高曠其宇。河東美人,河鼓相望。菱葉舊栽,銀榆相傍。不忘好音,靈秋時悵。

瞻彼浮雲,隱見匪時。白狼蒼狗,變態依稀。睆爾長庚,露彼商芝。維旭有光,轉引樞機。大人明河三章代答。

越遊適南轅,童孺枉嘉藻。述居但容安,町畽具洒掃。草略況堯夫,安樂終存道。冠袍抑威儀,農皇日遐討。吐詞鬱如經,顥氣貫蒼昊。先生所著《家傳》、《六禮十約》可續孝忠二經,附小學之後。籬下蒔雜花,窪尊自傾倒。學種青門瓜,不灌東皋稻。時時鉏帶經,除虐薙惡草。盥手就清溪,漢臘祀高考。耄耋齒尚强,養真異黄老。家庠裕賢胤,眉山峙疏島。一二古人心,良懷結奇抱。薑桂偶氣味,相贈乏紵縞。掃門時請益,殺青先見稿。藉此報投瓊,魚目漸非寳。與參讀侗居篇賦贈。

南轅極吴會,采風溢文藻。慮周飭遠圖,歸與暫洒掃。帶紱尚有憂,異劍無復道。氣運歷平陂,山川恣幽討。赢氏伏臘新,守拙存羲昊。習乘款段馬,騎驢學顛倒。秋風候僕夫,肯菑穫新稻。靈雨告農人,立苗除莠草。引觴聊自酌,醉顏在宗考。唷嘻樂堯舜,煦煦不和老。屬詞況陶潛,選句方賈島。盥流漱清石,讀書發良抱。詩成筆有神,遺我當紵縞。俯仰賦陸沈,藴結心如槁。時微漢張華,懷此豐城寳。大人次答。

北山讀移文,南山歌種豆。叱牛飲上流,洗耳汙牛口。閉門即深山,去留天地間。賦詩懷遠人,酌酒心且閒。髡頭常著冠,曳杖不脱履。陂平學芻蕘,淵深忘鱠鯉。庭空日色遲,長柄長秋瓠。牽瓠覆茅屋,延蔓自扶疏。荒檐鳥散迹,門外徒張弋。盥手讀古書,焚香坐窮日。仰天出門笑,拍手歌浩浩。欲歌已忘音,落落傷懷抱。大人夏日偶賦。

下潠多種秫,高隴兼種豆。風雨長汙萊,安得餬予口。連雲伏横山,落我几席間。掩卷歌白雲,逍遥有餘閒。岸著管寧帽,倒曳東郭履。盥水清溪濱,赤尾見雙鯉。人夏尚采荼,先秋已斷瓠。乍聞良蜩鳴,發聲猶自疏。鴻飛本無跡,冥冥誰當弋?蹰躇五柳莊,寤寐羲皇日。驩鋏已堪笑,書空更鄙浩。惟應陳元龍,同我散懷抱。與參次答。

頑潭詩教

戊子夏大水,室無容膝,乃攜琴書,偕兒徒輩,放棹中流,隨意所適。潭影空映,荷氣襲人。漁歌鳥語之中,琴聲書響,絡繹間起,徹於田畔。遂日以爲常,殆古人所謂泛宅者歟?予於經史之餘,教之學爲詩,因得聯句若干首。嗟乎!詩教廢久矣。古人之於詩,如今之歌曲,雖閭里童稚,皆能習知其義,故有所興起而成就。予之爲此,不獨以鼓舞性情,亦以裁其宕佚而已。確菴記。

誤道銀河泛客槎,小舠一葉當浮家。魚忘人影閒相狎,蛙愛書聲静不譁。微雨清朝依柳蔭,香風亭午坐蓮花。兒童長日真如歲,目斷前村起暮鴉。

庭中夜坐聯句

荒村曉夜雨聲愁,確。門外魚群入檻流。斷岸行人呼渡楫,遫。隔溪田父置漁鉤。壁間但見蜉蝣滿,牀下惟看荇藻浮。確。歌詠南風何日事,遜。此生甘伴緑波鷗。確。

東潭看荷

荷葉青青荷蕊紅,邀。一潭緑水蕩舟風。游。前山煙起斜陽落,遫。鳥語蟬聲處處同。游。

偕諸徒兩兒啜茗潭上彈琴講書適幼玉晉甫至

放棹荷深處,烹茶傍釣磯。素瓷香氣静,文火沸聲微。鼓瑟漁潛聽,譚經花亂飛。未須愁日夕,相對可忘歸。確。

依前韵聯句

移舟潭水上,遫。不覺近漁磯。游。岸斷路人少,遫。溪深荷葉微。遜。閒魚依藻坐,墀。倦鳥傍林飛。游。鼓瑟譚經罷,圭。斜陽未忍歸。墀。

和前韵

一棹同良友,談深近釣磯。琴音鳴更澹,人語聽將微。雲浄青山立,荷香白鳥飛。艱難生計拙,何地便忘歸。游。

薄暮李夫人以魚酒相餉再爲聯句

載酒船頭樂有餘,墀。琴聲纔罷便論書。確。荷風已静香遥送,墀。荻雨將來聲漸疏。游。杯酒不知愁亂世,遜。盤飧聊復煮枯魚。遫。呼童轉棹還西去,圭。乘醉吟詩到草廬。遫。

君子頌

蓮,花之君子也。人濁我清,花實有焉。放舟中流,相率而爲之頌。共四章,三章四句,一章八句。

潭水淵淵,荇藻連連。確。彼君子兮,受德于天。遫。

哀我生兮,喪亂未平。墀。彼君子兮,零落如星。遜。

未見君子,憂心殷殷。確。既見君子,聊樂我員。遫。未見君子,憂心抑抑。游。既見君子,以永今夕。確。

蕩舟乎潭水之間兮,遜。宛在水中央兮。確。彼君子兮,游。不以無人而不芳兮。確。

詠史詩

潭行課詩,以細柳軍命題,從所講論也。匈奴入雲中,漢將軍三道。士情貴鼓舞,皇帝躬慰勞。獨有細柳營,節制得其妙。確。嚴肅如雷霆,遜。堅壁阻前導。確。但聞將軍令,游。不聞天子詔。圭。皇帝徐徐行,墀。按轡不敢撓。遫。介胄行軍禮,長揖非爲傲。墀。此是真將軍,確。出師必有效。遜。霸上與棘門,兒戲何足道。確。

大雨歌

庭坐大雨,命作《大雨歌》,用《大風歌》體。大雨下兮龍在田,遜。水高千尺兮波連天,遫。安得長鯨兮吸百川。確。

海鳥鳴

海鳥名鬼車,鳴則風雨作。廿二夜聞之,即俗所謂糾隊鳥者也。海鳥從東來,遫。咻咻聲似鬼。出窠便有風,入窠便有雨。鳥兮鳥兮,風雨多出窠,人窠奈爾何?確。

冒雨尋七十二潭薄暮客去移舟歸遂爲聯句

冒雨尋潭罷,確。隨風送客還。邀。人聲兼落葉,墀。漁火暗前山。確。杯酒添餘醉,圭。詩成任意删。呼童徐轉棹,確。不覺到溪湾。遫。

舟行即事行酒

蟬聲啼不斷,確。鳥散日斜時。遜。棹入荷花亂,游。舟牽荇藻遲。坐深殊自得,樂久不知疲。確。筒勸無餘瀝,遜。遺教一醉宜。有。

村居聯句

村中明月下,檻外静波流。酌酒寬愁思,吟詩傍小舟。遫。荷花香過夏,木葉露將秋。風起無衣歎,游。驚聞蟋蟀啾。

螢火聯句

隨風頻聚散,確。照水自縱横。墀。星與光同亂,魚窺影亦驚。化時腐草氣,確。囊處讀書聲。圭。疑是菰蘆裏,漁鐙萬點明。確。

七夕泛舟潭中遇雨

七月七夕采紅蓮,墀。不見穿鍼有幾年。山雨乍來孤棹溼,游。林風忽起野禽顛。墀。雙星影没驚愁思,圭。萬葉聲飄動客憐。游。杯酒只今堪一醉,墀。浮生何處不隨緣。游。

蛓毛軍聯句

陰風吹岸柳,點點暗飛花。確。背受芒如刺,膚侵爪欲撾。素。螫人蜂掉尾,射影𧌒。含沙。確。布穀秋風裏,素。啼聲竟不譁。確。

閒詠

日落林霏動,雲歸月影圓。墀。納涼人露坐,絡緯忽聲傳。游。

飲酒

雲老山光老,月偏人影偏。良朋今夜醉,秉燭話當年。遫。

田家喜晴

田家喜晴日,處處築場時。早稻初登岸,村人力不疲。遫。

漫興

風來楊柳上,枝動落啼烏。歌唱漁歸晚,秋雲不肯無。遫。

風起

螢火到秋微,千林驚鳥飛。短溪翻大浪,不得釣船歸。遫。

自題小舟爲蜉蝣書舍

整頓琴尊下釣船,兒童長日坐如年。書聲荻響時兼雨,花氣波心别有天。豈謂龜蒙依泛宅,還如明子託浮田。元至元間,四明皇甫明子乘小舟,載琴書,往來江湖,有「百日託浮田」之句。人生歲月蜉蝣寄,只此聊當借一廛。

潭上泛月

任陽蔚洲村爲先安節避難地,久欲探訪,以資憑弔。近吾友確菴復匿影其間。地純古,多隱君子。前後皆古潭,大小參錯,相傳七十有二,其實過之。水至深,魚肥而蟹碩,茭脆而蓮大。確菴時爲予道之,予願從之遊。戊子夏傷潦,稼淹没,潭荷不繁,興稍沮。七夕後三日,確菴忽飛書及詩,輕舟相招,予欣然同仲純往。確菴出迓,見二子。少間,確菴出《頑潭詩教》、《蓮社約》、《焚草近作》及《閲過野古集》、《典禮會通》、《相觀録》、《蔚洲詩話》、《寒潭芳訊》相示,予亦出所注《野古》第二册、《辛壬癸甲稿》、《印溪草堂集》、《晚翠菴近稿》,交易互觀。飯畢即命治舟,攜琴尊詩卷,子弟相隨入潭中。於時蒹葭含風,芙蓉浥露,日棲榆柳,而月已吞吐於波光之上矣。確菴曰:「此潭茭菰翳水,多白鳥,未盡其勝。」乃移舟陳頑潭。潭荷在四涯,中無纖芥,一碧萬頃,蓋此潭甲諸潭。潭大水深,浄不可唾。相戒不苛罰,不喧嘩。幽賞高談,肅穆静暢。夜分各酣,適清輝逼人,涼不可禁,乃歸寢。十一日,復治具移舟,就招瀾上諸客,得李萼青、諸鼎甫、惠甫諸公,俱有妙才。而諸氏先世與安節交至深,又予所願交者,乃相見甚歡。避暑古柳下,羽觴流行,吟思繼作。與漁家借筆墨作聯句,但無硯。漁婦出一老瓦盆,乃大笑,遂以命題。時樵子一二負擔道間,見舟中若狂,倚立而觀,不知予輩爲何許人也。已而月光甚佳,回棹至蘆科潭。秋聲四圍,螢火萬點,風起水湧,如魚龍怪舞,不復如昨宵之静碧矣。客各以小舟來飲,童子縱於潭四涯,遠近作清歌以侑觴。客醉,登舟去。予復與確菴聯吟,静致較勝。予起洗盞以祭潭,歎之曰:「自有此潭,空濛寂瀝,不有遺逸如吾黨,誰與賞此寥落?復不得以時聚,聚而或風及雨,得如此兩夕,古今不數太白郎官湖、東坡石鐘山而已,可無述諸?」確菴請歸記其事,并系以詩。時七月十三日也。與參記。

確菴招與參叔姪村話信宿

入秋無事一漁蓑,憶與伊人共嘯歌。明月未來千里棹,春風先到十餘窩。村荒莫恨紅蓮少,潭滿還欣紫蟹多。左手持螯右手酒,大家潦倒意如何。

與參和

秋來潭月與人期,白社相招去不疑。香迸甕頭開柏塞,光摇鷁首動蓮漪。瀼溪座客非干進,北海交徒是故知。異境異人難盡識,更期載酒到中坻。

確菴詠與參至潭上對月清談静夜美人來,含情滅聞見。明月知我心,波光白于練。

次日移尊船上拉瀾溪諸兄泊舟柳蔭酒酣從漁家借筆聯句

酒酣詩興湧于泉,確。勝友如雲鬭麗妍。萼。筆借漁家盆當硯,句裁花塢葉爲箋。確。林煙漸起鳥聲静,山月欲來人影偏。萼。棹入寒潭依菡萏,放杯高詠各翛然。參。

又五言二律

良朋今日聚,遠。勝事一宵緣。遜。落日緣高柳,清波接遠天。參。稻花黄間白,惠。荷露碎還圓。參。舟子催歸去,遫。漁歌出暮煙。參。問蟹依漁網,參。停舟傍小橋。惠。杯行邀月下,碁響帶風飄。確。酒醉忘賓主,詩成破寂寥。遠。村翁貪一看,倚杖廢薪樵。確。

又醉後歸棹聞酒香即事

酒香散落滿空潭,好友相攜即勝探。參。令出縱擒疑過七,笑聲稠疊欲逾三。確。波光聚處魚龍舞,參。蘆葉鳴時絡緯參。確。歸去輞川應不遠,夜深漁火在溪南。參。

停舟命遫歌子美客至詩即用原韵

次山久作杯湖主,參。元亮今因蓮社來。蕙帳夜虚呼月伴,確。薜門秋老傍雲開。席收鄰婦堂前棗,參。家有山妻甕底醅。肯戀寒潭同醉醒,明朝仍勸碧筒杯。確。

與參祭潭詞

空潭煙杳,水月皎鏡。煌煌少微,芒寒色正。洒酒祭潭,我敬其浄。醉依船影,鬚眉涵映。露警嘯發,遂起歌詠。今古此情,任真得性。何用沈碑,紀名與姓。

與參别後寄瀾上鼎甫諸高士

瀾洲何處問俞華,華父母嘗濟家安節於難。獨有諸君義足誇。筆夢羅含吞鳥藻,心懷季布老風沙。遺文墓道存真石,古屋巢雲隱暮鴉。神物延平何自合,烏絲欄下草横斜。諸氏多有家安節遺文,予每思齎油素以集其異。

又寄萼青

寂寞滄江太白孫,滿庭秋草映柴門。壁間詩句多高隱,几上陶匏是古尊。筆塚草深鵰鶚立,文泉源濬海濤翻。山陰禊帖題成後,須記黏予竹篠軒。

遠公謝與參作先大父落花詩跋

一晤先生晚,相逢歎偶然。寄詩鴻雁後,題跋桂花前。君是真龔勝,予慚非謫仙。遥知明月夜,《秋水》更成篇。

戳讖 甲申。溥注:此篇本在卷首,補録於此。

角牌不知始於何時。以愚揣之,古有籌算法,今牌載百千萬貫皆錢數,又以九爲限,合於算指,意商賈者流舟車旅舍所用,以會計多寡者乎?晚近遂以爲戲弄之具。然予少時所見尚簡略,士君子恥不屑爲。近乃變爲鬭戳,則智巧雜備,機械百出,而好此者乃在博弈之上矣。始於吾郡,施及海内,遂成風俗。聞京師縉紳入朝歸,袍笏未除,毯列已具。三月十九之變,城垂陷,而有屬其僕勿告,謂須了此者。噫!方之襄樊既破,踞地蟋蟀,尚不如是之甚也。石隱深疾之,乃作爲詩謡,冀用少救。顧聞之者曾不知戒,而反以是幾得罪國人,亦可歎矣。予録《詩話》,特託始於此,以備采風之一助焉。

石隱戳讖謡 有序

鬭戳,角戲也。圖《水滸》諸賊,以數貫而編之,分爲四部。大都以上制下,非其部者用滅殺之。殺賊多者爲首功,受上賞。故初曰鬭成,猶言功成云爾。繼變爲馬弔,曰衝、曰旺,則賊運稍張矣。後乃變爲戳,戳之義取牌底所伏之伍,刺中其主以爲功也,而大亂垂矣。有正戳,有亂戳。百老用獻戰之捷也,千生用闖鬭之險也。百千萬馬皆到,則爲順風旗勝之烈也。原其始,不過一時小夫創作,巧爲規利。嗣後縉紳先生,下至輿臺厮養,以及閨閣少婦,無弗昵此,盛極於吾婁,浸淫於郡邑,延蔓於京師,殆成風哉!不好此弄者,謂非韵士。嗚呼!孰知傾敗之數,妖興於人。亡何,獻賊披猖豫楚,闖賊蹂躪秦晉,且僭號大順,禍及宗柘。戳讖之符,遂至於此。謂宜痛心疾首,以懲惡習,或可少救敗亡。奈何舉國如狂,終迷罔覺。予曾謂三絃哀怨,爲亡國之音,肇於吾婁,禍將滋烈。乃鬭戳之戲亦肇於吾婁,後將有不忍言者。用干忌諱,敢爲謡辭,以冀知微君子共戒於斯。謡曰:奢淫蠱惑人盡醉,吴俗澆風好角戲。華堂列毯客如雲,巧撰戳規教熟記。金錢去來紛若馳,牙籌盈握遥相刺。當場料敵如有神,掌中訣受陰符祕。戰酣狂叫鋭莫當,陡然一闖悉斂避。更有機關懈處窺,蹶將損軍獻絶技。得時得勢順風呼,百千萬馬皆齊至。紅燭高燒夜已央,戳興正濃何假睡。侍姬作態未暇憐,亂把金錢隨意賜。浸淫郡國及京師,處處迷魂無益事。何期竟爲狂賊讖,一闖一獻一順字。天崩地裂罔聞知,始信若輩真戻氣。轉禍爲福在知幾,何當壞卻此妖器。

聖傳詩

大宋亡時諸盜賊,留將名姓亂人群。可憐多少才華客,愁苦歡愉盡是君。才名嘖嘖動人時,傲僻何嘗近等夷。都爲紙牌柔氣骨,侏儒卻敢乞新詩。

劉河

劉河,古婁江也。向固渺然巨浸,近水利不修,海口有沙墳起,俗稱海吐舌。崇禎十三四年間,河遂淤塞成平地,潮水不通,水旱皆可慮。甲申,予曾作《開江書》上兩臺,請濬治。然工煩役大,重以爲憂。國變後,吾婁錢給諫人告,有旨遣水部朱子覲到州主濬事,特簡朱大典總督大工。未幾,清人渡江,子覲遁去。蓋時政貪邪,以寵賂人官,不可勝數,皆借兵農之美名,行貪饕之隱慝,無益於國,騷擾而已。一時屯田則有某某,監紀則有某某。郵亭官舍,軒蓋如雲;縉紳有司,刺謁如織。豈非濁亂之末流乎?讀伊土之詩,可謂知當務矣。

伊土近見

一從水利官删後,無怪婁江到海枯。急務于今寧在此,漫勞都水下姑蘇。

石隱詠劉河

溟渤東南注,劉河第一門。洪濤掀地軸,疊浪洗雲根。震澤渟泓闊,姑蘇鎖鑰尊。鑿山疏夏禹,漕粟轉胡元。賈舶鹽醝横,農田水利繁。魚時開劇市,花夕潤名園。六國遺風渺,三吴勝迹存。破倭棄任環,撻賊走秦璠。巨帥曾分閫,雄州特建藩。波瀾添雨雪,形勢繞川原。一氣憑呼吸,元精信吐吞。未聞湮淤案,豈有濬河言。造化多調弄,神明卻倒奔。浮沙忽懸峙,積濁漫成屯。烏鵲何嘗下,蛟龍不敢喧。橋梁安用飭,車馬自騰騫。天運將焉改,書生枉著論。寧知衝要地,迥作鬱紆村。戰舸皆南出,游兵亦北轅。生靈苟全活,陵谷竟飛翻。灌畝知枯澤,尋源想絶恩。山民懷歲稔,野老泣朝暾。再詠消沈跡,伸翰示弟昆。

按:劉河沙塞,歷年以爲患。乙酉夏薙髮之變,各邑兵起,海舶千萬艘,欲甘心婁城。竟以水道不通,無可如何。或者反幸劉河之塞,爲州人之利焉。然以形家言度之,南條之水悉入吴淞,北條之水胥歸戚浦,婁城形勢有如反弓,豈順逆之故亦當罪地脈哉?確菴又記。

晚翠菴集

登虎丘者必以中秋爲勝,然而酒肉如坻,士女如雲,笙歌如沸,弗善也。夜闌人散,露下月高。當其時,非雅流不在,非精通要眇之音不發,巴里之唱瞠乎後矣。是故天地間之至妙,生於静也。吾友與參,静者也。感時物之變,謝子衿而卜居印溪之上,以晚翠自名其菴。遲遲澗松,伊人有焉。顧性無他好,日以閉户吟詠爲業,琢句選聲之妙,有遠過古人者。天下之言詩者不少矣,所謂知之者也,否則好之者也,若與參者,可謂知之好之而又樂之者矣。嗟乎!當今此道中一人而已。非其有得,惡能若是;非其至静,又惡能有得也?天下之技,熟者必精,好者必成。吾見與參之於詩,當如僚之於丸、秋之於弈、丈人之於蜩也。自客歲丁亥至今戊子,多與予往還之作。吾索其全帙,殆不勝選,僅存其十之二三焉。確菴記。

丁亥孟陬雨中子音過訪

閉門梅花深,踏雨幽人至。焚香看鳴琴,閒草龍蛇字。寒容向酒開,焰止爐方熾。知君近窮經,韜精蓄深志。以予閒散材,自分山林棄。獨抱今古懷,欲了千秋事。幸此風雪夕,偶爾德星萃。一度一回深,因詩以記異。

訪梅至于王館留飲

水竹相迴合,書堂隱竹根。誰知空翠裏,香白自爲村。苔滿鳥無跡,林寒蜂不喧。主人沽酒待,相對欲忘言。

聽雪

明鐙照深夕,急雪四簷聲。兼雨敲窗溼,因風入竹清。如同谷裏聽,不似在家情。此際茶聲起,依希松吹生。

賦得野雪蓋精廬

幽人凝坐久,閉雪一菴扃。瓦次千層白,煙飛一道青。倚爐焚艾納,袖手對《黄庭》。賸有先春茗,寒泉煮一瓶。

忘情學草木

道書可且卷,空山成枯坐。聰明用無時,四肢亦從惰。相彼草木胸,榮華固非我。披剥順霜雪,四時無不可。野鳥巢其巔,虎豹號其左。喜懼兩無心,内外元氣裹。即此是吾師,蠢蠢增磊砢。

子羽顧草堂予以農務失迓

昨夜農有信,䆉稏天風熟。因之起我早,犯露先僮僕。行坐銍聲中,獨手鍾詩讀。歸聞黄叔度,顧我寒溪澳。静者乏將迎,静,嵊兒小字也。衣香堪竹木。應笑書窗前,滿簷曬新穀。

九日假山登眺

爲愛佳名試静探,不期童阜照清潭。落英未破霜前蠤,醉竹初含露背煙。徵士秫收粗給釀,參軍髮薄不勝簪。片雲送晚分攜去,鐙下裁詩雨一菴。

過鳳鄉訪麟士顧先生未遇

耆年奥學心師久,今日追隨更不疑。書舫初歸人盡識,杖藜深入鶴難知。苔花滿院尊彝祕,文獻先朝齒德奇。留牘補當一席話,歸來溪口正朝飢。

同俞子瀛舟下吴淞江

空江櫓聲如鶴鳴,故人同載片帆輕。蒹葭兩岸映秋水,鷗鷺雙飛憶舊盟。老漁踪跡古隱外,陸大用號吴淞漁隱,安節公有詩。溪女無言婉變情。薄暮寒生風正急,瓦盆篷底酒初傾。

湘游曲

吾聞瀟湘在洞庭,阿誰移來置江滸?相傳有宋柏大夫,龜年也。蓄置溪流灌兹土。四山峰壑稱絶勝,萬頃湖流浄如瑩。風文雲影最天然,淵静神明常澹定。朅來選勝尋幽奇,漁舟側棹投傾欹。衆山倒影在湖裏,天光上下雲離披。水花風發動幽氣,舍舟憑檻看山勢。援葛遥尋古越城,回望湘湖更嫵媚。登舟日側湖半陰,微風習習漁歌沈。蓴花晚香競採採,中流純墨湖光深。朱霞翼翼層層赫,前山變紫湖變赤。白鷺群飛不畏人,忽驚鉤月窺人碧。叩舷濯足歌滄浪,玉簫徐度聲悠揚。拂衣遥指煙城去,攜得芙蕖雙袖香。

武林返棹

一棹縱夷猶,往復錢塘渡。湖山遠凝眸,宛宛見情素。芙蓉尚可採,輕舟買溪步。戎馬生外郊,兵符乍旁午。安道欲閒遊,于何覓浄土。肩輿指武林,乘風駕檣櫓。遥語湖山色,期作他年主。風雪梅花中,載酒逋仙墓。

塘棲舟中即事

溪口桑林溪裏罾,溝池環帀曲通塍。村家稻熟無餘事,小艇沿洄賣藕菱。

崇德口號

瘠土民貧生計左,販鹽婦女赤雙踝。清曉趨城沙路遥,亂髮蒙頭青布裹。

松陵夜宿

今夜秋初半,衣衾試小寒。微波撼孤樹,零露灑叢蘭。碧落隨煙失,湖光與月寬。舟人候風色,偷起揭篷看。

戊子元夕後二日中菴惠札及詩挑鐙夜誦

客從鳳鄉來,袖中懷尺練。武林舊同里,念我無相見。款款惠新詩,展卷歎華繕。高韵薄齊梁,不逐二唐變。尚友歸來翁,遥取韵脚踐。和陶在諸家,豈曰非妙選。峭舊裹淳樸,作者絶雕鍊。先生古經師,晚與詞場擅。初秧脱然至,喜荷忘疏賤。張鐙讀未竟,忽起中宵抃。妙實取自肥,芳華布親串。

次中菴汲古閣詩韵三首寄子晉

六經古泉源,百代人共斟。文義富淵海,恒懼力不任。蒼頡告點畫,列聖每幽尋。冥默探源流,爰歎厚土深。昌黎汲古道,譬之汲井心。綆短古道修,矢念敢弗欽。毛公漢經師,書種遺至今。取此爲高閣,義重荆揚金。

俗儒久習舛,帝虎與島烏。思之或一益,慰意勝空無。嘗懷正謬誤,如髮不料逋。安得古藏書,一定流俗誣。宋代有善本,秦篆神禹圖。山淵日採伐,有似于樵蘇。徵逸訂前心,字字如蠙珠。積書巢其中,寢食時與俱。不才思借貸,焉能辦瓻壷?古語:「借書一瓻。」瓻,盛酒器。黯黯欲落日,百代誰人扶?不能破萬卷,焉從辨真吾?

書藏古名山,此義示不私。李氏仁者心,惟有蘇公窺。積書如良田,焉能廢耘耔?垂垂華實秀,不味安從知?毛子嗜潛篤,聲技百不移。舟車入都門,肩擔人共持。縹籤手未觸,老蠹反笑之。千載視皮客,正史何曾垂。永墮金剛山,自落非人推。作詩勸後世,無令有識嗤。

雨中答子音來韵

春曉鶯啼夢裏閒,梅花寒勒信全慳。美人遲我西窗話,隔雨離情似隔山。

春夜與止菴誦元結詩

月闌星斗宿虚櫩,對客吟成酒半酣。再諷遺詩悟前世,忽驚梅候在江南。

和仲威人日早起

此日聞雷涌赤鱗,書于言外意詳諄。邕非識面交偏舊,膺似忘年氣倍真。梅發窗前君入夢,詩投郢下語驚人。新添一棹桃花水,訪戴應來剡水濱。

三月四日子音向辰攜詩省草堂

賦就新詩擊唾壺,浣愁聊復引清沽。君來亂逐桃花水,好共漁人人畫圖。

送朏元禪姪南行

抛書予久卸青衫,避世君今髮亦芟。各守家風象野古,杜鵑聲裏盼歸帆。乘槎遥指鬱孤岑,島樹如簪群鳥吟。記得水仙操古調,好傳清籟洗吴音。

答仲威先輩見寄

逸民喜誦《清河賦》,倒屣驚分王粲書。仲威示余《靈洞志草》。日暮懷人風正急,荻聲漁火到門初。

和沈石田雨中自遣韵寄確菴

湖村巨浸渺滄浪,老葑沈雲歲洊荒。逋税未遑憂吏賦,解圍聊且問瓶藏。小船迎養魚跳白,長夜懷人鐙倚黄。野水平吞七十二,紅蕖壓浪拍天香。

北村自壽

戊子仲夏,屈指予年已三十矣。數年來風霜百警,奔走四流,所樂無幾,所憂已多,良用慨歎。今十有九日,適予誕生之辰。獨坐草堂,室人未返。終朝風雨,溪水泛漲,行道既絶,好友不來,但聞鳥鳴在户,蟬吟在林,徒增岑寂而已。鄰翁念我,以蔬肉見遺,因酌此酒,呼其名而自壽之。每進一觴,輒成一詠。雖不足以暢敘幽情,亦以資達人之一笑也。詩成,幼玉適以他事至,即煩作詩筒,爲我寄入村示確菴。何如越宿,確菴已爲我和之。既和之餘,重占三絶相嘲,益令人形穢云爾。萼青記。

五年塵土到衣冠,斗室圑圑磨馬盤。詩酒興多生事窄,田園業少世情寬。魚蔬有地身堪老,絲鬢無成鏡嬾看。莫笑草堂成獨坐,鄰翁曾介一壺餐。

百年如寄總浮鷗,且學村歌當酒籌。舌在何妨輕去魏,身存祇爲望依劉。葵蔬歲月年如舊,魚鶴功名志豈休。獨念餘生何日了,徒隨甲子記春秋。

歲月如齋客,經年詩不肥。書荒圓枕夢,荷買耦耕衣。閣小分涼足,庭寬借廕微。齊年當夏臘,三十亦知非。

年光流特易,三度足今朝。滴酒酬花木,攜詩壽笠瓢。髮添鄰老笑,齒向稚兒驕。幸有魚蓴在,時時慰寂寥。

確菴和

蕉衣葛屨籜皮冠,呼取鄰翁話舊歡。阮籍眼青煩禮廢,沈郎腰瘦帶圍寬。野鳧倦鬬聯拳坐,家犬迎賓仔細看。自是桃源花下客,人間煙火不曾餐。

身侶魚蝦心侣鷗,自傾杯酒自添籌。不辭風雅輕元白,肯以才名讓應劉。夢裏羲皇笑栩栩,山中宰相老休休。莫嫌歲月愁如織,已占春光三十秋。

癯仙無俗慮,明静漸生肥。淡煮蓮花粥,閒裁懈葉衣。草堂居自穩,村酒力還微。欲問高人偶,孤山是與非。

三十閒居好,看花又幾朝。雲歸依藥竈,月老貯詩瓢。李白才何放,陳登意不驕。《陽春》歌未已,和者正寥寥。

又口占相嘲三絶

妙齡屈指正翩翩,早賦南山萬壽篇。若使君年能滿百,後來還有古稀年。一壺村酒獻君前,髮正玄時齒正堅。問禮古人纔有室,輸君已作地行仙。淵明自祭非爲怪,君自稱觴未足詆。自是高人情性别,留將千古作詩題。

鴻逸和

曠達年當立,韜光善埋照。恥爲侍中郎,歸侣溪上釣。荷笠出煙林,垂綸卧雲嶠。願擷蘭芷香,曷與蕭艾較。沈識託知音,幽情諧同調。昔勤運甓勞,今遂投簪好。尚友覯深衷,懷人發長嘯。絃酒得天真,詩篇展淵妙。淪跡寓流俗,孤懷越奇峭。莫勒北山文,寧隨東海蹈。慎矣龍能潛,毋令蚓群誚。

同人壽鴻逸

崇楨戊寅、己卯之間,災異疊見。予與陳子確菴、王子登善稍識星氣,念天下將亂,共謀避地。予與王子築村舍於任陽,陳子則偕友人卜居於陽城、諸湖之間。甲申變作,江南擾動,婁城爲尤甚。弘光嗣統,御史祁彪佳安撫吴中,行部至婁。婁人士擁馬首群訴,予亦往視。狀見稠人中一偉丈夫,魁岸特出,時時顧陳子語。予私於陳子:「此頎然者誰也?」陳子曰:「此予避世友,與君同姓,號素樸者也。精壬奇,有偉略。」予喜,前揖,遂定交。明年,南都失,郡邑皆下,吴中民自相賊殺,兵革滿野。晝則金鼓殷地,夜則烽火徹天。而予與陳子所居村獨晏然無恙。時同避地者,素樸與王子石隱、郁子存齋、盛子寒溪,約數人,日與湖村諸父老互爲主賓,操舟往來,賦詩飲酒,不知天地間變革爲何事,雖古南陽不是過矣。而素樸與確菴相契爲尤甚。確菴隱蔚村,素樸爲買田宅。第四子生未帀月,素樸即抱養爲己子,愛之如掌珍。兄嫂相呼,通家往還。晚近友朋如兩君者,亦可謂絶無僅有者與!變既定,素樸爲市隱於婁城之西郊,每市易之暇,垂簾讀書,門無雜交。又營丙舍於西郊之北,廣輸六十畝,葬其先人,傍爲别墅,搆屋三楹,顔曰「春星草堂」。植竹樹梅柳橘柚之屬凡數十百株,隙地則栽雜花杞菊。每當四時佳況,素樸攜家人婦子,籜冠藤杖,逍遥嘯詠其中,自號「鴻逸子」。興至則邀吾黨數人,烹葵燒筍,酌醴焚枯,或藉草飛觴,或焚香論古,或登高舒嘯,或臨流賦詩。四方名人如鹿城歸玄恭、疁中陸菊隱、禾水徐櫧崖、西安葉静遠,一見即傾倒,以爲在昔嚴君平之高、仲長統之樂,殆兼之矣。鴻逸幼本農家,父子元不聽習舉子業。鴻逸獨性好書史,每耕耘市易之暇,輒手一編。始僅識字句,繼通文義,漸及諸子百家,又旁通三武丹經,已而皆棄去不好,獨好爲詩歌。晚益高老,往往有驚人句。歸玄恭嘗亟賞之。又善種植,手自鉏壅,一草一木,皆識其性情,故所樹無不滋茂。名人士皆樂與之遊,與予尤善。嘗謂予曰:「江南陸氏四十九枝譜皆出一姓,我與君庸詎非一家耶?」予曰:「鄙性好譚學,僅可繼金谿;若君則天才,雄奇如放翁,曠達如甫里,予不及也。君言當識諸心耳。」今年辛亥春正爲君七十生申之期,令子以載已婚冠,讀書執業,能繼父志。鴻逸慨然曰:「吾將歸老田舍間,以春星爲五嶽遊矣。」吴門高士張永暉過其居,爲作隱居小像,屬余傳之。予爲記其大略如此。

野史氏曰:人言鴻逸如嚴君平、仲長統,此但知其一耳。鴻逸固饒經濟,有烈士風,以方古人,亦田疇之流亞也。又善爲小令,酒酣促席,一座盡傾。徐櫧崖曰:「鴻逸長身鐵面,不知者幾目爲傖父。以予觀之,何其雅也。」人以爲確論云。桴亭記。

鴻逸六十贈言杯深石坳醉銅仙,苕霅清風不計年。半壁河山還自舊,雙丸日月未曾遷。梅花坡上埋雲屐,楊柳溪邊縛釣船。勝事夷門虚左席,且添甲子在林泉。温如陳朝典。

當日王君公,儈牛稱市隱。一市頌公平,則是亦爲政。吾子託廛市,詩禮不踰準。忠恕以待人,持躬自孤耿。未老營菟裘,瑞氣生芝菌。庭有先春花,園抽蟄前筍。暇日偕同人,壺觴時滿引。榮辱不關心,是非付一哂。辛丑當六十,懸弧逢月正。又復當令辰,百福集欄屏。德星臨華軒,和風扇閭井。三爵顔微酡,松枝澹無悶。市上後百年,嘗見若髫齔。莊溪王育。

吟詩酌酒共尋歡,老去能閒亦是難。身健不須憑藥裹,生涯只合問漁竿。逃名擬逐鴻飛遠,玩世聊同市隠看。願得年年無一事,梅花香裏更盤桓。存齋郁法。

峨峨七尺卧江邊,荏苒流光老一廛。玩世誰能容散輩,論心輒欲印前賢。春深别墅攜尊去,雨過吴塘放檝還。何用更尋方外藥,栽花醸酒是神仙。寒溪盛敬。

丈夫終不負平生,落落孤蹤隱釣耕。肯向北山驚鶴夢,甘從東海狎鷗盟。虚堂月白心如水,三徑花繁酒半酲。卻羨蓮潭吟社約,新詩時賦和春鶯。梅梁曹有武。

避世貴真隱,囂塵亦可寄。韓康與君平,市價嘗不二。吾婁有陸子,素樸非虚字。古貌兼古心,謀義不謀利。結交盡名賢,傲岸自無愧。辯難風雲生,侃侃匪阿媚。别墅吴塘灣,草堂鬱深翠。琴尊任意攜,花藥隨時蒔。茶熟香復清,村中好客至。迄今六十年,慷慨有餘致。我生本拙劣,乃不我遐棄。感君意氣深,追隨獻一觶。拙齋龔挺。

枳棘滿上林,蘭蕙久無色。所以桃源人,飄然與世隔。鴻逸隱者流,俯仰念疇昔。心與山林期,市廛偶寄跡。非無經綸才,援此天下溺。世運既已移,賢者甘稼穡。韓康與君平,致身或有術。嘯詠六十年,煙霞共朝夕。始知幽人懷,曠然有獨得。魯岡吴克孝。

江潭蹤跡伴鷗鳧,不覺人間歲月徂。結客天涯追季布,治生海上近陶朱。空將名姓埋塵市,可有襟懷擊唾壷。好向春風攜大斗,相看一笑醉醍醐。

蓬鬢生涯一布衣,乾坤嘯傲志偏奇。何須桂樹成招隱,卻有梅花待賦詩。窗裏琴尊留好友,庭中書卷教佳兒。如君種德應綿遠,莫道人間獲報遲。藥園江士韶。

欲覓無路境,田疇已識荆。義聲高一諾,俠氣重齊盟。市隱還諧俗,躬耕不羨名。籌添滄海異,把酒話生平。菊齋宋龍。

鴻逸七十贈言

蒼蒼白露冷蒹葭,七十過頭鬢未華。户有薄田多種秫,園無隙地不栽花。忘機魚鳥時爲侣,老學詩篇日到家。憐我與君同所好,相期百歲醉煙霞。王育。

泌水相逢盡樂飢,春郊滿目見鴻飛。雞埴舊事盟今少,鶴髮新簪壽古稀。商洛山中芝正長,桃源洞口麥應肥。養生别有人間世,日日持竿上釣磯。宋龍。

柏木橋邊風景嘉,春星草堂千種花。主人遺世而獨立,澆花蒔藥爲生涯。最是春初好風日,雪白花香玉爲質。塵外幽人得得來,苦吟甘飲湖山側。湖山之側赤欄橋,飛花片片下平皋。烏椑廣蔭可數畝,䃲礴其下何逍遥。後倚流泉前廣陌,延目新苗緑于滴。水面魚跳潑剌鳴,續續鶯啼破幽寂。人言此是真神仙,摘花醸酒日陶然。興至狂吟詩百首,倦來高枕石頭眠。原君本是雲霄客,磊落英多身七尺。假使天才得展舒,錯節盤根有謀畫。祇因失卻全盛世,委身市井圖生計。市井中人何太多,蠅營狗苟生姦弊。衆人視君非衆人,君視衆人皆路人。素行偏思恥淫魄,樸情嘗念振狂民。豈知陰賊著心本,洞精矘眄頻摧損。輒把睚眦相掉詰,騫義虧恩不求反。從斯斂退守丘園,七十風光意氣存。世情付與東流水,瓊想瑶思盡一尊。嗟乎嗟乎,君家之樂直與天爲徒,世上誰能有此無?盛敬。《春星草堂歌》即用爲壽。

酒杯詩卷識君賢,藥圃漁莊謝世緣。名在東岡看接武,人來甫里好隨肩。交從雒社圖中老,家住《桃源記》裏天。閒醉微吟身事了,何妨七十有華顛。

誰向騷埴問古風,廓清喜有出群雄。放翁真趣疏狂外,杜老波瀾感慨中。律細自應推大雅,巧深從可奪天工。吟餘散髮溪頭坐,除卻詩筒理釣筒。柴桑楊柳邵平瓜,竹塢茅堂傍水涯。奴有千頭還種橘,客來雙眼但看花。犁歸春雨烏犍健,書對秋鐙皁帽斜。從此幽棲清夢穩,底須林壑卧煙霞。

十年游䩫半雷塘,彈鋏歸來更帝鄉。頭鬢笑同詩句老,江山閒覺酒人狂。蔦蘿力弱風霜勁,松柏陰濃歲月長。此日相依息塵鞅,流霞應許醉千觴。端峰毛師柱。

超出風塵老逸民,鐵爲軀幹玉爲神。懸河一座談鋒健,擊鉢千篇詩句新。久與名流同結社,乍逢勝日獨尋春。婆娑清醉梅花下,長伴寒香作主人。

植圃繚垣屋數椽,怡情橘柚與溪煙。留賓劇飲消炎暑,課僕勤耕樂晚年。閒荷長鑱尋瑞箑,時撑小艇汲清泉。不衫不履從吾好,一任人呼落魄仙。仇池朱日章。

軼世襟期邁衆才,菰蘆歲月老塵埃。菊英自許三閭飽,蓬境曾爲二仲開。鬭鴨遶欄過舊雨,浴鷗當檻對新醅。白頭談道心差健,不逐滄桑感劫灰。

草堂春色隱華顛,谷口繁花境自妍。黄獨長纔歌白石,緑蓑横笛跨鳥犍。引年不用庚申守,紀事從教甲子編。有約狂吟同刻燭,淡雲涼月坐斜川。翼微周褧。

柳坼梅舒照鬢絲,煖風香雨好春時。座傾北海千鍾酒,墅賭東山一局棋。藥圃閒栽花放早,芝田笑看鹿歸遲。詩成每詫驚人句,冠履風流骨性奇。襄周姚夢熊。

村居詩

元次山曰:「人之命也,惡可强哉?不可强也,不如忘情。忘情當學草木。」斯蓋達人之大致也。然忘情本於無意,無意生於無欲。昔者靖節先生好讀書,不求甚解。飢則叩門乞食,飽則棄餘。親舊置酒相招,造飲輒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素不解音律,每酒適輒撫弄,以寄其意。其心跡所之,皆在於有意無意之間。惟其胸中無欲,故能澹然而忘情,任真而自得也。吾聞其風矣,未見其人也。丙戌之春,予遁跡蔚村,得接吾萼青李子。李子居瀾漕之上,結茅三楹,樸而不斵,花卉一欄,修竹數竿,蕭然有遠古風味。客至則壷酒談心,樂而忘歸。其遇田夫野老如等夷,不立間架。每一興發,便有所吟詠,吟詠便佳,多爲人所傳誦,然不存稿。予過而問焉,則往往忘之矣。夫李子以忘世故故有詩,乃并其所爲詩而忘之,忘情之至,殆有近於草木者,是真可以學爲淵明者也。予用蒐得其十之一二,論次而存之,以見李子果能忘情云爾。確菴記。

有懷

未老投閒寄此身,竹牆花户轉加親。臣心久矣甘薇蕨,帝子何年見鳳麟?舍北書生新社長,江東子弟舊人民。萑苻見説紛紛告,何日銅駝破棘荆?

飲確菴齋出新作見示

客懷無賴酒杯攤,意入高林骨不寒。令出新裁閒亦妙,詩成老手和皆難。移舟覓渡溪無路,掃葉烹茶雨未乾。祗爲病來常節飲,春風雖曉未加餐。

木公見訪草堂

小搆村居學杜陵,草堂茗粥冷如冰。不嫌市遠虀鹽斷,祇愧愁多詩酒增。稚子漸通漁釣客,故人半是水雲僧。年來亦欲除煩惱,母在高堂尚未能。

偕莊甫聽雨

夜雨溪頭岸水肥,曉來處處没漁磯。三年離亂舟爲屋,五月涼風樹當衣。避地故人皆跣足,訴愁野老日成圍。何年著盡人生屐,免使青山皓首歸。

草堂初成邀同社諸子過我是夜庭月始華竹風生笑餘尊湛於東牖客艇集於西溪誠勝事也

秋來築得草爲堂,明月知心自到廊。無事漏長如客歲,有懷香老惜蓮房。清談人夜應須瘦,觴政從新不覺狂。勝會愧予猶短髮,莫將新酒負新涼。

立秋偶成二首

四滿三平過即休,一壺村酒醉江頭。近來漸喜聲聞斷,并把詩心一筆鉤。步出衡門秋色遥,獨攜筇杖立危橋。漁人不解宫商樂,口唱吴歌細似簫。

與確菴夜坐論詩

《大雅》王風久不陳,誰將七字愜孤心?身非靈運慚同社,家系隴西祇愛吟。友好無妨秋一夜,詩成擬向枕千尋。竹窗鐙火春無盡,琴壁相看此意深。

秋興

竹石初心未肯降,柴門豈敢説雲莊。一秋清楚看梧葉,兩月新涼覆酒缸。眠犬不驚春社醉,分蔬惟喜稻花香。歸來倦向繩牀坐,何處秋聲落草堂?

白菴吟

自幼愛繁華,性不甘拘束。近吾學老農,漸得返太樸。淡飯一兩盂,布袍一兩幅。生事日已微,田園每不熟。倦倚北窗枕,醉濯寒流足。遥念古人心,可以媚幽獨。

予與庸夫居同里同有老親固窮亦略相似除夕村中寂寥因出此詩示之即以當吾兩家春酒介壽可也

風到寒林樹樹孤,淡雲野色共模糊。家羞歲計花當臘,門掩清寒酒作徒。遠市不聞驚爆竹,流年空愧把屠蘇。今宵戲舞清鐙下,更向高堂進一壺。

北風

一夜北風寒,布褐蒙頭厚。窗低鑪火温,榻冷琴書舊。藤蘿冒霧枯,竹箨隨風鬬。落葉如虚舟,蟻國自宇宙。窗外有梅花,一點天心漏。

寄確菴

竹屋朱欄總惘然,村村漠漠隔溪煙。驅開樹色留三徑,學閉柴門弄五絃。愧我稻粱農事晚,羨君衣帽亂時全。曲江歲歲增新恨,野老于今倍可憐。

一春不晤確菴留宿草堂夜話

久閉衡門静不開,忽聞村北一舟來。一本作「懷人春去甚徘徊」。探花早破維摩戒,出户驚迎佛印來。未定干戈絲欲老,已荒桑柘歲堪哀。枝頭又見梅如豆,煮酒相逢淚滿腮。來韵複。

久不晤確菴掉小舟邀之聞潭中水至几榻可慨也

驟雨茫茫掩户過,田園荒盡白成波。村分南北舟横渡,宅傍高低水半窩。吃菜漸知生客少,事魔常伴野僧多。因風欲到蓬蒿徑,不聽蓮歌聽水歌。確菴柬中有「廢斗酒隻雞之禮,而從吃菜事魔之術何如」,故句中及此。

餘詩别見。

頑潭詩話卷上 頑潭主人陳瑚確菴輯 同里後學繆朝荃校録

野言

昔伊土好爲詩,其法以空明淡遠爲上,所謂得儲、王、孟、賈之遺者也。今遠公亦好爲詩,克世其家學。自客夏入村即多吟詠,迄今歲而益工。蓋遠公他無所好則心閒,他無所爲則業專,心閒而業專,其能進乎此道無惑也。吾覽其作,往往工爲形似之言,其對物寫照,觸景會心,如集中所載「久晴草瘦」、「山市人煙」、「雲浄山立」之句,他人慘淡經營而不能得者,遠公輒以率然得之。又雅善割愛,每有所成輒示余,屬爲之删削,今存者僅十之一二也。夫近人好言鍾、譚,所以救王、李之積陋,然無唐人之氣體,而僅取淡樸,其易爲人厭,與王、李末流殆無以異。今遠公造句必本唐人,使夫學而進焉,豈區區鍾、譚云爾哉!確菴記。

久雨

雲滯久多陰,愁兼聽雨心。塗泥嫌過客,樹溼怨啼禽。流水聲難静,殘花力不禁。蕭條寒氣薄,草木已春深。

贈幼玉

喜我逢新友,前林唤渡舟。一灣流水闊,千頃秫田幽。詩壁間容覽,茶鐺客可留。往來君不遠,朝夕許同遊。

七夕遊蓮花潭和確菴韵

千潭流水答嗚琴,同聽清音酒未斟。夜露聲寒初月澹,天河影没兩星沈。臨溪洗耳巢由意,避地逃名沮溺心。江海苦遭兵燹後,誰家少婦尚穿鍼?

寄接侯

門外佳山色,供君日夕看。意閒忘水澹,心静覺雲寒。室裏秋蘭碧,溪前楓葉丹。悠然愁玩世,觴詠易爲安。

鐙夜

元夕多風雨,江城鐙火無。水聲連四海,雲氣接重湖。鷗鳥迎游子,漁人覓酒徒。吟詩惟遣興,惆悵一身孤。

早春

坐卧雲還薄,蕭條澹夕暉。久晴小草瘦,乍雨老梅肥。雲冷落江樹,風寒動竹扉。閒情非舊日,海内故人稀。

花朝泛舟周墅

往事真成夢,餘生空復朝。人煙山市在,草木客居凋。别淚如何盡,離魂不可招。那堪舊遊處,廿里若爲遥。

夜雨口占

風雨陰陰半似秋,涔涔入夜聽人愁。溪頭一夜桃花盡,不待天明共水流。

復雨

天亦因時異,紛紛雷電過。急風吹野草,驟雨響溪波。紅淡桃花落,青添柳色多。干戈愁極目,誰不歎蹉跎?

上巳

上巳雨初晴,江雲空未清。賸桃紅不語,嫩葉緑將聲。弔古羈人思,傷時放客情。蘭亭他日事,愁我歎無盟。

途中遇晚

客行天色晚,鄉路一宵勤。日落山光淡,煙生樹影分。易無明小月,難盡暗長雲。宿鳥鳴林際,愁人不可聞。

田家話雨

田家耕事具,話雨水田頭。溪岸衝泥滑,江潭積水流。燕嫌雙羽溼,鳥倦一枝秋。不盡浮雲色,吴天黯黯愁。

聽雨

喜晴纔四日,龍見又今朝。燕影翻林葉,蟬聲落柳條。獨愁溪水漲,更聽雨雷饒。望望前村白,汀煙不肯消。

虹 六月十六夜

白虹今夜見,光怪射長空。淡淡寒星月,蕭蕭天地風。

有感

二十年前人古樸,二十年後人輕薄。安得戎馬不中原,志士甘心老丘壑。

初秋

秋來三五日,雲氣半晴陰。客惱風前意,農愁雨後心。山光遥野澹,水色近潭深。樹有鳴琴在,晨昏聒耳吟。

七夕

雷雨聲聲溼一舟,荷花難解客心愁。干戈何處穿鍼婦,離亂曾空故國樓。淚灑蓼莪三載後,哀同薤露五年秋。山川自古皆成恨,不見今宵女與牛。

先子忌日

年年此日淚,悲痛一身孤。落日蕭然影,高天莫可呼。艱難愁亂世,離亂哭窮途。白雪名猶在,人傳去後無。

曉晴

窗牖明朝旭,晴空散宿雲。高天遥眼闊,低水近人分。動息耕漁子,往來鳥雀群。清涼因雨後,每日見氤氲。

餘詩别見。

琉璃渾天詩

戊子冬至後十日,論學斯友堂,多談渾天及黄赤九道,諸友猶未達。次日,藥園兄同範先、舜光、男偉、道致、位初、應五復集桴亭與純兒共九人,重舉前説,予乃以琉璃圓鐙命舜光、純兒畫道,分星權爲渾天,因指示日月出没狀,諸友互相傳觀,平日宿疑盡解。時天寒甚,圑坐小亭中,笑語甚稠,殊不覺。及啓窗,風雪方亂。因相與大噱,暖濁醪,各浮一大白,賦詩而散。詩以紀事,不限體格,誌所得也。桴亭記。

晚風輕雪小亭寒,團坐譚天興未闌。欲識乾坤無别事,水晶球裏跳雙丸。此生久坐此球中,底事昏昏只阿蒙。今日與君同一笑,誰人能識太虚空?桴亭。

吾昔未知天,此天此身外。吾今既知天,此天此心載。天兮一何小,心兮一何大。乃知誠明通,萬象總不礙。藥園。

凍雲閣雪滿長空,座上高譚氣轉融。識得乾坤真實事,春風自在此亭中。莫道蒼穹垂象微,眼前頃刻見天機。昔賢無限璣衡巧,易筒誰踰此範圍。舜光。

竹樹蕭蕭歲欲殘,雨聲初勁雪初寒。十年奧窟無人識,此日幽探悟弄丸。俗學譚天只管窺,阿誰解製渾天儀。自從雪滿桴亭夜,始識乾坤造化奇。範先。

此卓安地上,天地何所寄。不聆半日譚,幾誤一生事。男偉。

寒色照林泉,幽亭笑語喧。悟深三尺雪,論徹九重天。象緯今宵肄,經綸異日傳。一丸纔轉動,星斗已周旋。道致。

不識軒轅窟,今知邵子窩。雪深窗影亂,風急雨聲多。論道空群障,談天掃宿訛。眼前窺造化,掌底見山河。位初。

促膝桴亭裏,高談滿座歡。濃陰凝雪冷,斜雨占風寒。世上山河小,球中天地寬。始知玄象理,動静總無端。應五。

談天未罷欲黄昏,濁酒衝寒各舉尊。門外雪深何足慮,此中别自有乾坤。

天地移來在一丸,山河日月見毫端。此間不是彌綸手,安得乾坤掌上看。宗程。

春星草堂雅集詩

友人陸子鴻逸於丙舍結草堂一二楹,養魚種梅,有武陵桃源之勝。予偕石隱、雪堂、藥園過之,時確菴適從蔚村來,遂留信宿。見户外明星歷歷,確菴因誦子美「春星帶草堂」之句,乃題其堂曰「春星草堂」。石隱用小篆書其額,相與樂甚。因指题字爲韵,各賦詩一章,石隱獨再和焉。詩成,題其壁而去。時庚寅禁煙第二日也。桴亭記。

幽人小築傍清溪,翠竹紅桃罨石低。興到偶來仍舊約,詩成即事不分題。經綸治地同傾耳,時確菴述蔚村築圩規略。字畫開天一識臍。石隱新著字學書,因有「齊」字即古「臍」字。聚首人生渾未易,孤舟明發又東西。桴亭。

此夜何如在越溪,草堂人醉月初低。竹分星斷難成字,柳亞花欹好品题。譚劇微言應刺骨,酒酣深力欲通臍。别離容易經時節,有暇還期過水西。石隱。

風情依約武陵溪,幾樹桃花洞口低。連日勝遊多遣興,一春佳句半無題。小山看去都成麓,淺水探來未没臍。莫道蛾眉成絶代,美人只在苧蘿西。雪堂。

夾岸桃花俯曲溪,醉吟點筆石牀低。書探夜鬼蒼公法,堂借春星杜老題。門外榆槐初判額,盆中枸杞欲生臍。二難四美今宵并,竹影離離月漸西。確菴。

朝來春水欲平溪,草蘸晴煙花影低。自有素心存古道,不妨髠頂類彫題。柳條乍密鶯調舌,柏葉初匀麝養臍。隨意揮毫來快詠,風光不異瀼東西。藥園。

草堂何似浣花溪,日有煙雲宿石低。竹徑乍開從客看,柴門初設待君題。鳥憐羽翠頻窺影,麝惜身香穩護臍。庭外春風正三月,揮杯莫問月沈西。鴻逸。

小與煙霞割一溪,孝廉船過浪痕低。芝蘭臭味神爲爽,金石盟言手自題。源渡春深花映面,蔚村秋半蟹團臍。鴻逸草堂當花源渡西,確菴居蔚村産蟹。天人久已通嘘吸,遮莫河流卻到西。石隱再和。

又雅集詩

確菴陳瑚

春暮鴻逸招同石隱九陽雪堂存齋寒溪樊村原竹雅儔飲花下即席賦

十畝芳陰魯望家,夾岡層疊亂雲遮。石闌鳥立窺棋局,荇沼魚翻避釣車。曉露碧滋書帶草,春風紅墮米囊花。高朋坐到斜陽候,尊酒論文興較賒。

鴻逸齋聽雨

十里横塘路,瀟瀟阻客行。連宵驚枕夢,盡日亂棋聲。翠惜盆荷敗,青知砌草生。只愁棲隱處,野漲一時平。

鴻逸招予看花春星草堂燒筍共食見壁間舊句感而有作

繁花婀娜曉風前,緑樹初肥四月天。記得粉牆題句日,摘櫻燒筍一年年。

春星草堂看梅分得來字

江城二月春風來,春星草堂梅花開。小舟蕩漾吴塘口,柳絲夾岸波瀠洄。同行好友六七輩,白頭如新斷金契。閉門埋炤甘沈淪,局脊高天與厚地。一朝聯袂群出遊,浩歌長嘯舒吾愁。其時梅花正堪賞,花光照眼花香浮。花中自是幽棲處,風塵迥絶堪逃世。花外離離五色瓜,花前燁燁三珠樹。雙鳩百舌參差嗚,紫燕黄鸝相和聲。煖風吹花下如霰,時飄一片垂冠纓。或坐清陰石闌亞,或立高岡隔溪話。或因覓句踏蒼苔,形容彷彿蘭亭畫。主人牀頭出酒卮,一飲一石不須辭。醉來便向花間卧,且欲呼天一問之。此花原是瑶臺出,宜伴神仙住姑射。何爲移種到江南,駝塵馬矢無顔色。此花結子能調羹,不比尋常糞土英。卻溷荆榛雜樗櫟,何事天公也不平。天公比年不得意,長星彗孛終朝醉。人間世事總沈冥,紅粉黄冠任遊戲。是日城内士女迎玉皇於道院。乃知真宰本如斯,萬物榮枯各有時。慎莫不飲空歸去,梅花笑人癡復癡。

石隱王育

戊申二月六日同人集素老道兄春星草堂看梅主賓七人因用高季迪月明林下美人來句各拈一字爲韵育得林字請正

春星草堂鳴春禽,座上名賢號竹林。飲酒談心生妙悟,探題分韵賞清吟。梅梢煙起成紺碧,松杪風吹響暗琴。日暮放船浦漵黑,老人扶掖誰能任。

吟興未已乃取餘六字復各成一首呈正七言絶月字

遥看梅花皚似雪,酒酣各課詩一絶。天公爲我留畫圖,樹梢添一如弓月。

五言律 明字

春風吹雨過,水漲野塘平。對酒情偏熱,看花眼倍明。修篁臨丙舍,古木鬱佳城。二月寒猶殢,初聞出谷鶯。

五言絶 下字

春遊天放假,小醉梅花下。若不破工夫,恐被東風罵。

七言古 美字

二月春風初入市,報道梅花徧水涘。吾儕未免有情人,肯向寒窗裹雙趾。孤山主人折柬來,買得小舠去如駛。策杖看花花滿衣,歸坐草堂香未已。三年陳釀爲我開,傾杯風韵天然美。座上誦得高子句,各拈一字賦一體。老人詩成興猶劇,七韵皆就愧下里。非敢擅場矜捷奏,所望報桃投以李。犬馬之年年望八,此地重遊悵已矣。

五言古 人字

梅花清寒物,吾儕澹穆人。朅來花下坐,微風扇輕塵。花與人俱冷,青春多苦辛。花開經時落,爲樂及今辰。

調寄滿庭芳 來字

放鶴山中,羅浮夢裏,美人何處飛來?天然國色,第一可憐才。不藉鉛華描抹,青鏡裏、素影堪猜。卻不比,鞦韆院落,梨粉漫成堆。更青春未艾,凌晨獨步,雅號花魁。爲倉忙一晤,百念皆灰。此際悄無人見,趙師雄、識面方纔。況我輩,是多情種子,能不共徘徊?

辛亥孟夏同崑山歸玄恭李萼青暨存齋菊齋寒溪桴亭過鴻逸道兄春星草堂飲梅樹下分得寒字

村舍清幽似考槃,壺觴隨處恣盤桓。三農注望秧疇雨,四月都忘麥秀寒。久旱,是日大蒸熱。密竹周遮交蔭蔽,百花狼籍未彫殘。分題課詠多名宿,吟得新詩字字安。

初夏同人集鴻逸仁詞兄春星草堂即事呈正并求和教

草堂載酒集詩人,不讓蘭亭禊事新。庭樹重陰如倚蓋,野花雜秀似鋪茵。三時蛙鼓初迎夏,百囀鶯簧巧送春。俯仰古今慷以慨,出塵瀟灑是清貧。

桴亭陸世儀

戊申春仲同石隱存齋樊村寒溪確菴集鴻逸道兄村園看梅得人字賦呈教正

二月六日天氣新,草堂梅開邀佳賓。花光竹色影靈靈、零通亂,徵詩鬭酒聲紛綸。漸覺眼底少高士,何由夢中來美人。興酣日落蕩舟返,微月暮雲迷去津。

過鴻逸道兄齋看梅七絶句郊子美漫興體呈政

入春十日五日雨,梅花易開還易殘。眼前好景莫輕過,卻覓西郊酒伴看。

西郊酒伴能種梅,十株五株隨意栽。客來看梅同酩酊,無人即自銜深杯。

從來看竹不問主,看梅何必主人邀。早過先得二日醉,看花也要奪頭標。

獨坐看梅倚釣磯,與梅相對澹忘機。端詳嫩蕊徐徐放,自在輕花緩緩飛。

千花綽約映簷楣,萬竹參差夾水湄。恰似翠屏圍素女,倚欄傍檻向人窺。

十株梅花九株白,一株忽與胭脂同。萬白叢中紅數點,珊瑚亂灑玉玲瓏。

莫歎無緣遊鄧尉,從來作戲貴逢場。深塢千重萬重雪,開時總是一般香。

辛亥孟夏同崑山歸玄恭李萼青暨諸老友集鴻逸草堂飲梅樹下分得高字

青梅如豆緑陰高,列座飛觴老興豪。酒到歲荒歡會少,人于衰暮往還勞。石隱、存齋皆扶掖登舟。滄桑久變愁吾黨,救濟無人任彼曹。予與殷仲同與聞開江,予又有蘇松浮糧疏揭,皆不得申其志,故云。萬事年來總堪歎,不如花下醉春醪。

寒溪盛敬

春仲同諸公過鴻逸長兄春星草堂看梅分得月字賦呈郢正

策杖訪故人,梅花已先發。相攜人芳叢,四顧生怡悦。不覺坐來久,寒香沁于骨。轉登高丘壑,皓皓如密雪。分明銅坑勝,收拾高人宅。既就草堂飯,還就林下酌。分韵賦新詩,飛花滿巾幘。此會須盡歡,得幾花時節。猶恨醉言歸,不及待明月。

清和二日集春星草堂分得元字似鴻逸長兄博粲

堂背梅成幕,相攜坐樹根。林深嬌鳥唤,花豔稚蜂喧。説古真狂士,飛觴有醉髡。殷勤賓主意,和意可調元。

樊村顧士璉

戊申仲春上浣之六日予同確菴桴亭石隱存齋寒溪看梅於鴻逸鄉園酒醉賦詩以高季迪月明林下美人來爲韵分得美字詩成乘月棹回見長星在參井間時東城建玉皇醮壇鍊師施亮生主醮傾城往觀偏予數人郊外尋梅亦一奇也拙詠記之呈鴻逸長兄正

戊申春仲婁人喜,徧地梅花如雪裏。東城半天香霧横,玉皇宫殿紛羅綺。鈿車寳馬何匆忙,忘卻梅花清味矣。惟我尋春幾幽人,風月襟懷未嘗已。每歲看梅良友家,人花兩妙皆無比。放舟郊外風日和,數里吴塘弄春水。柴門未到花光浮,遶宅千株雪山似。徘徊林下萬玉攢,花日争耀迷彼此。花逢晴暖吐奇香,鬱金蘭麝羞難擬。循溪上坡細細看,濃淡低昂盡態止。遊人狂叫稱奇哉,何必鄧尉孤山趾。主能延客坐小軒,佳殽具列開名酏。旋取花來漾酒尊,和花飲嚼芬脣齒。觴令終巡顔盡酡,濤箋分韵香留紙。何必今人遜古人,還倣蘭亭作遊記。堪羨幽人樂事多,治亂無關忘泰否。夜觀乾象有氛祥,長星彗孛知誰是。禍福感召固有因,不媚高穹諂老氏。寂寞廣平作賦才,謙之靈素門如市。步虚仙樂未遑聽,偏向荒郊訪陸子。我知魯望好吟詩,愧我吟詩非襲美。

菊齋宋龍

初夏同人集鴻逸道兄春星草堂即席得齋字

乘興同遊畫舫齋,山翁釀熟酒如淮。當階罌粟標新錦,座上耆英盡舊儕。茶竈釣綸歸甫里,柳陰午夢即無懷。時艱竊歎追隨少,良會微吟把悶排。

存齋郁法

春星草堂觀梅之作呈鴻老道兄正分得下字

探梅有前期,輕帆許我借。乘興凌晨往,趁花未及謝。遥望皎如雪,枝枝出屋舍。主人鷗鷺儔,到門無俗駕。共此一日閒,談笑無飾詐。杯酒興方適,斜陽竹林下。仰眺星漢間,光芒正西射。不如卧蓬蒿,急棹春流瀉。

白菴李梅

分得存字

芳筵今日喜開尊,堂滿名賢風雅存。疑是龜蒙同泛宅,誰知元亮獨成村。青梅樹下微微醉,罌粟花前細細論。莫道灌園稱野老,含飴指日弄諸孫。

仇池朱日章

清和節鴻翁先生招同社集春星草堂分得三江韵賦呈郢正

送春邀酒伴,作醵有奇龐。蘡薁開盈畝,薔薇罩一窗。充庖筍作脯,醉客玉爲釭。杜宇催歸急,瞢騰上兩艭。

用棟吴隆

初夏集鴻翁老伯春星草堂分得支韵

長者招攜敢後期,米囊花下坐題詩。黄鶯啼落和煙絮,紫燕銜來帶雨泥。座客君王徵不起,清尊今古話相宜。歸橈容易婁江上,爲愛留髡列更遲。

萍菴顧翔

奉訪素翁先生於春星草堂俚句呈正

孝思無窮處,依依丙舍間。林深忘酷旱,晝静擬空山。賦就惟招隱,耕餘不礙閒。放翁欣復見,遊子已忘還。

遊靈洞唱和詩序

婁地無異,而有靈洞之山、鶴市之桂、陳墓之松參錯交峙於廣漠之野,而莫之知名。雖未爲殊勝,然與一片石、千莖草則有間矣。桂不下數百年物,而山之下家安節處陳周塾,嘗有行窩在。其間松崖元山人陳南野墓,靖難中,匿安節於米囤者,即其人也。兹三者,去草堂數里而近。期與三四同志扁舟容與,發幽弔古於其間,爲日久矣。戊子八月之望,叢桂吐芳,予乃以詩招中菴顧先生、華子天御、陳子確菴,以踐斯約。是日三君子不果來。越夕,陳、華二君子扁舟至溪口,并約湄川陳先生,而九愿亦至。遂同弟向辰、從子仲純艤舟靈洞下,徘徊瞻眺,尋昔人栖遯之跡,無有存者,蓋山之蕪廢也久矣。西望雙桂,鬱然深秀,日薄高舂,不能至其下。念南野之高風,心儀久之,乃布席釣鰲石,舉酒相屬。秋風禾黍,蒼黄在望。四際空闊,胸次浩然,相與作爲聯句。詩成酒酣,釃酒祭山乃下。時日已下銜,洞壑交冥,榜人理楫,秋水方至。已而月上兩岸,楓葉荻花,明瑟輝映。命兒歌子美《朱山人》詩數闋,即舟中共次其韵。抵茅舍,鐙火犬聲,如在輞川中也。鐙下又成數詩乃寢。明日,仲純邀酌於桂下。又明日出鎮,圍棋於黄冠龔叟家。又明日,别去。是遊也,於朋友得陳、華二君子之高,於山水得靈洞、湄溪之深以秀,而又觀乎陳子之侍其尊人者之肅以穆、華子之畜其胤子者之静以正,而弟與姪復佐予以兄弟宗黨之樂。嵊兒雖無知,亦奉几杖,追隨習禮於其間,庶幾人倫之樂事矣。所歉者,中菴先生不與偕來,而松與桂猶不暇及也。確菴命録兹遊倡和詩,彙而存之,以備遺忘。謹端牘而詮之如左。龔梡記。

與參秋夜招天御言夏二盟長

溪上秋月明,窗前展書讀。蕉葉淡濡露,桂花静含馥。寒鐙翳餘輝,孤蛩弔幽獨。遲彼西方人,共此林下宿。

確菴謝與參招看桂花不赴次來韵重訂

枯桐響未終,時適與天御彈琴。急手魚書讀。淳意吐良辭,芳華布幽馥。招我共烹葵,慰我寤歌獨。相期東籬下,醉嗅寒英宿。

八月十四夜過龔羽士竹林與參

良月印前溪,偶向溪上步。溪中有逸者,寂息湛竹露。款竹啓柴扉,清影藉芒履。東坡過懷民,依依有同趣。撥火起茶煙,瓦鼎香才炷。欣然酌數瓷,滿頰融新乳。隔崖坐漁童,舟人語古渡。豈知兹林下,客亦孤雲赴。高躅藉群紛,虚懷淡凝素。寂離善惡因,百年當獨寤。機冥道心長,静與木石古。伊人逸仙餘,躇蹰此環堵。

與參挈榼招湄川天御確菴九愿向辰仲純遊靈洞山坐天門頂聯句

夕陽陂上夕陽平,確菴。靈洞秋風向晚清。湄川。禾黍蒼黄如破衲,與參。雲山雜沓似遥城。確菴,一作向辰。當年複壁思先隱,與參。此日班荆話宿盟。確菴。薄暮遊人歸未得,湄川。漫將尊酒對山傾。向辰。

穿山懷古 天御

一望蓬蒿接稻粱,昔年朋友共文章。夕陽陂上千秋淚,留與千秋弔夕陽。

登穿山 湄川

數仞丹崖野燒夷,名花零落斷煙靡。桑家故老今何在,鈍宅遺風有所思。墜石幾更秦漢臘,脱巾已失晉唐儀。高岡醸酒仙仙舞,絶勝商山醉紫芝。

石壁無人挂薜蘿,詩成起舞醉傞傞。魯連東海紆青練,陶令南山擁翠螺。草樹斜陽歸牧笛,野橋流水傍漁歌。莫辭盞酒花前醉,此日明年得幾過。

西崖石壁詩 鳳軒居士

琴川東去有花蹊,蹊上幽居隔瀼西。書蠹曉晴臨架落,水禽春唤向人啼。門垂楊柳船曾繋,屋隱芙蓉路不迷。昨夜小窗閒話别,歸憐鐙火照青藜。

鳳軒不知何許人覽其餘誦悠然自遠非淮南小山之徒則武陽羽化之士未可知也端牘詮詠因次其韵

清映湄陽有别蹊,好山如畫夕陽西。隱茆無復劉安住,古墓時來大鳥啼。谷裏琴歌誰嗣響,村中樵塢忽深迷。峰頭逸客棲神賞,眄想遐踪恣杖藜。

歸舟歌子美朱山人詩即用原韵聯句

野露荒寒到幅巾,確菴。晚風花落小山貧。與參。漁將歸浦江潮静,客欲投林鳥雀馴。確菴。不住浮雲猶蔽月,湄川。無邊落木正愁人。與參。唄聲隱隱黄昏後,確菴。遥見禪鐙照眼新。向辰。

山歸坐晚翠菴唱和 湄川

山前山後白衣來,挈榼攜酤話石臺。惆悵蒼梧夕照冷,花前能醉幾多迴。

又 確菴

月華清影欲飛來,不住秋聲到石臺。喜有小坡翻白雪,筆牀花落幾千迴。

又 與參

載酒尋山挈伴來,花茵狼籍坐鰲臺。追隨父子同三姓,笑語人知醉客迴。

原韵 龔嵊

蒹葭白露美人來,相與攜尊坐釣臺。遥憶高風瞻古墓,醉歌拍手夜深迴。

遊山歸展山乘詩草有懷予之作即用原韵奉酬 確菴

玄暉句殊妙,心精理不雜。弄月秋正中,吟風夏逾臘。媿我詩思枯,秃筆如老衲。邕粲有心期,倒屣相對答。

嵊兒以五字懷陳夫子蒙次韵見酬因致謝 與參

讀書有奇功,心理貴勿雜。窮經無晨昏,著書并寒臘。何知此童子,隻偈挑老衲。寸筳撞巨鐘,空山忽響答。

懷陳先生作 龔嵊

西方有佳人,秉慮清無雜。占象玩星分,祀事仍漢臘。獨醒視世醉,禦寒止舊衲。如蘭共家君,風月互流答。

贈溪上羽士龔澗松 湄川

竹徑斜通花滿堤,小扉直人是幽棲。閒身清瘦偏疑鶴,孤夢逍遥不伴奚。試茗汲泉停下釣,掃苔拂石待論题。野塘雞犬迷煙月,舊日桃源一曲谿。

又 確菴

花外行人見古堤,幽心不減是山棲。冠裁籜葉頭如雪,杖製孤筇伴作奚。時設棋筒需野客,慣烹茗粥助詩题。閒來坐卧蒼苔上,獨聽潮聲到小谿。

又 與參

一笠茅菴枕曲堤,竹林中有道人棲。家無兒女花爲伴,背負山圖鶴當奚。几上香清經静展,壁間客去句新题。夜來隔澗幽香發,好似吴興罨畫谿。

飲仲純大田草堂賦贈 湄川

巾葛超摇著屐芒,山家風物似羲皇。一畦豆雨分溪色,十畝瓜花繞屋香。時學阮生留别眼,每因徐穉下懸牀。爨餘不復隨人熱,自有提封古醉鄉。

仲純招醉花話舊 確菴

二十年來角丱交,而今短髪共蕭蕭。愁看城郭非當日,追數風流似昨朝。卜處何勞詹尹決,耦耕喜有丈人招。挑鐙通夜皆情話,□□花前醉一瓢。

又贈座中陸友時新得子 湄川

疏葛蕭蕭一老迂,相逢同醉步兵厨。豆花風動談方洽,桂子香來日未晡。戰茗君餘鴻漸興,聚星我愧太丘徒。莫嫌市隱空懷玉,已見昂昂千里駒。

題竹潭圖 湄川

潭水清泓浸碧筠,澹煙一抹静無塵。每于醉後留芳墨,直欲圖中見古人。讀罷短襟悲夙昔,吟成老眼病精神。秋風不落瀟湘淚,收拾蒼梧夕照新。

次湄川先生韵題仲純姪所藏竹潭圖時方得子 與參

最愛瀟湘竹有筠,空潭一碧絶纖塵。一拳墨潑清溪石,萬里心懷濯足人。雷動箨龍生繭栗,風生紋縠蕩精神。展看手澤多前輩,宜爾傳家奕葉新。

題晚翠菴湄川

花下幽棲晚翠含,野塘新水一灣南。中懷龍德知無悶,夜識天心爲不貪。閒倚桂香秋月白,微吟蕉雨曉風酣。主人自是高夷葛,羨爾遺風似鈍菴。

題與參晚翠菴 確菴

閲盡人情萬事傭,静中詩卷日從容。慣迎賓客花間犬,粗識君臣架上蜂。釣雨及辰荷作蓋,著書經歲筆爲農。菴題晚翠何人伴,恰有黄冠號澗松。東鄰羽士龔澗松。

中夜晚翠菴聯句

歉歌偕醉後,起視正宵中。確菴。向火焚殘草,依花聽亂蛩。與參。露含雙樹白,月借一燈紅。確菴。晚節期同翠,無勞歎轉蓬。與參。

連日傾尊抱瓢而别竹林雅誼宛然寤寐戲效默菴體呈粲 湄川

兩阮風流似謝家,徜徉我喜繫匏瓜。醉翁山水吟秋石,孺子滄浪釣晚霞。老驥可曾逢伯樂,干將應否識張華。高岡賦罷誰青眼,爲問江郎筆底花。

答湄川先生來韵 與參

子房多難不爲家,學種青門五色瓜。古調絃中霏白雪,壯懷筆底鬱青霞。讀《騷》有恨留三楚,卻老何人贈九華?百尺岡頭迷醉眼,山靈徧照鬼鐙花。

秋日同天御確菴宴集靈洞山 向辰

江鄉自乏登臨勝,載酒聊尋靈洞遊。海上風煙愁黯黯,天涯歌嘯漫悠悠。著書何處多藏廩,泛宅君家有釣舟。極目不堪斜照裏,白蘋紅樹野塘秋。

和青田先生夏日雜興詩

戊子初夏,讀青田《覆瓿集》,有《夏日雜興》七章,其詞悲壯雄渾,可以泣鬼神,動天地。每誦「天邊日出園葵覺,地底雲生柱礎知」之句,塵埃中能物色真人,開國事業見端於此,不僅爲尋常詩人而已。乃同子音、家季共次其韵,以就正湄川先生。先生亦次韵見示。已而復有確菴、萼青之作。梡特彙而録之,亦以各見其志云。龔捖記。

湄川先生和

嫩雨嵐生薜荔垣,半篙新水到柴門。蟬琴響伴窮愁寂,螢火光憐老眼昏。對酒呼羹千慮淡,曳筇看石一心存。眼前河嶽非當日,腸斷啼鵑帶血魂。

其二

鉏罷瓜田力有餘,開渠栽竹稱幽居。齋厨煙冷遲吹麥,野蔌芹肥不羨魚。盥手間披《高士傳》,焚香時讀上皇書。曠懷薄暮東皋望,安步歸來且當車。

其三硯田惡歲病炊糜,種秫江潭夜雨悲。存舌張儀羞作客,祕書劉向笑燃藜。開窗溪上觀漁網,築舍村頭問酒旗。悵望盈盈一溝水,含情落日有餘思。

其四

一片閒情汗漫遊,讀書荒舍强淹留。吹笳月下驚邊夢,賦笛江干起客愁。南國飛鳶歸北國,東流濁水向西流。田家客士空遺恨,槐禁蟬吟欲白頭。

其五

蕭疏鬢髮遜荒郊,時策孤筇望遠交。落落黍苗生故國,潺潺風雨動書巢。占晴林下聽鳩語,釣晚溪頭傍樹梢。斜日歸鴉尋舊宅,老夫猶未掩衡茅。

其六

夏至殷農播穀催,百川騰沸使人哀。樹頭鳴鵙陰初動,溪上聞蜩氣始猜。漢寢卧碑成枳棘,吴宫荒礎長莓苔。可憐澤國同鱗介,强自呼童命酒盃。

其七

緑窗雨歇聽蛙池,兩部清音鼓吹宜。獨醒可容先代隱,佯狂惟有野人知。攙槍沴氣分芒日,箕尾星文託化時。户外蓬蒿三尺滿,窮途何必問悲絲。

與參和

罨雨新篁覆短垣,忽驚野水寇柴門。晝眠不耐鳩聲鬧,夜坐愁看斗氣昏。白酒歌呼聊自慰,故園寥落夢徒存。新亭舉目河山異,剛斷吴儂木石魂。

其二

一畝田園趣有餘,郊居不減是山居。齋厨晚食惟燒筍,濠濮忘機不釣魚。竹塢客來閒煮茗,石牀風細暫抛書。出門安步行偏穩,不羨人間駟馬車。

其三

厨冷煙荒忘作糜,盧郎莫爲道窮悲。清秋碧化文泉塚,長夜鐙燃太乙藜。弄翰窗前亂魚鳥,鬭茶花下鼓槍旗。濂溪菡萏含情日,悵望西方有所思。

其四

款段驅馳鄉里遊,蕭閒精舍每淹留。鹿田聽雨潛悲恨,鐵笛横秋寫客愁。天上少微無北拱,田間野水尚東流。放歌欲逐魯連子,無奈高堂有白頭。

其五

託興龐公寄遠郊,歡情衡宇結深交。新田好雨懷時稼,故壘浮雲歎舊巢。鵜鴂聲聲怨芳草,松篁冉冉尚寒梢。遥瞻靈洞懷先業,何日移家更結茅?

其六

夏至初來陰便催,鳴蜩嘒嘒使人哀。鴂鳴巳誤群芳歇,鳩化頓生凡鳥猜。先寢穹碑卧風雨,故宫遺礎長莓苔。興亡自古多留恨,俱付長庚酒一盃。

其七

永日閒吟風雨池,白蘋風至頗相宜。文章恥逐當今好,懶拙惟應故舊知。耆碩消亡空悵恨,欃槍疾掃更何時。窮愁杜甫吟秋草,空向風塵泣素絲。

向辰和

溪上藤苗接野垣,松陰寂寂翳衡門。鑪煙静避琴書潤,茗椀愁消心眼昏。杜老草堂松不改,陶公苔徑菊猶存。閒來但展《離騷》讀,竹雨迎風泣楚魂。

其二

花滿琴軒静有餘,心欣康樂賦山居。薄田無犢難耕秫,曲沼多荷易養魚。芝茁商山堪避世,苔封石室好藏書。閒情甘爲清時棄,敢望飛熊辱後車。

其三

聞得朱門羨肉糜,昔賢清節不勝悲。郭田五十安飦粥,琴曲三終樂飯藜。文苑何人執牛耳,詩壇莫肯豎降旗。一生消受惟清福,鼎食封侯非所思。

其四

欲弔湘繋誦《遠遊》,不堪日月漫淹留。幽蘭叢桂山人賞,細柳青蒲野老愁。駑蹇何心談劍俠,禪枯渾欲混緇流。勸君早踐名山約,四十相將易白頭。

其五

五馬無勞出遠郊,歸來翁已息知交。鶴閒自愛臨池影,鳩拙仍居未雨巢。清夜鳴琴開磵户,良辰採藥過林梢。年來自得田園趣,一任柴門蔽草茅。

其六

自歎年華鏡裏催,總非頭白亦堪哀。三冬未濟詩書用,四十猶將姓氏猜。香散一池朝洗藥,陰黏四壁雨生苔。人言恰似維摩詰,經卷繩牀一水盃。

其七

鑿得蓬軒面小池,輕紅淺緑總相宜。煙藏柳岸鶯難覓,水漲溪田鷺已知。習静卻疑輞口坐,幽棲恰似浣花時。莎蒲鸂瀨溪亭晚,習習涼風點鬢絲。

夏日雜興次劉文成韵邀與參向辰同作 子音

濁酒誰能度土垣,高軒已不過繩門。因摩快雪精神冷,忽聽輕雷咫尺昏。無限世情將苔付,許多書債與年存。石倉武庫俱千載,惆悵空爲入夢魂。《夏日雜興》七首與《從游集》刻本詞句異者過半。

其二

短蜮長鯨世事餘,不勝林水卜幽居。一池澹灩從澆菜,數挺琅玕可釣魚。頤解羞來丞相鼎,瓢藏欣得北僧書。無才且自隨樗櫟,看盡匪風偈偈車。

其三

如磬蕭蕭食恃糜,披圖相對慰窮悲。香開竹徑存枸杞,路出柴門滿蒺藜。聊羨隸書懸甲帳,也能秋水襲春旗。調心只在茅齋裏,奴橘江陵非所思。

其四

兀坐聊當汗漫遊,青蔬香飯幾人留。梅花圖畫消煩暑,竹葉杯棬付苦愁。開牖半規惟碧石,爲橋一木有清流。卻思千古嬴秦酷,容得商芝隱白頭。

其五

休文傳賦賴居郊,靈運誰爲刎頸交。覓句自然隨牧路,搆齋何不對禽巢。橘花如雪看奇樹,竹實爲糧候碧梢。濁酒數盃情已澹,任他雷雨溼衡茅。

其六

青草難勝白紙催,平原一望最堪哀。山中紫色芝應長,江上烏衣燕漫猜。積雨琴絲寬似帶,開簾石硯緑于苔。柴扉盡日惟宜閉,飢至欣然水一盃。

其七

晨露清和澹墨池,叢書兩板拙人宜。文章漫許石麟作,世事應推雛鳳知。數柳飄颻渾是恨,孤松先我自爲時。吴船擬買形如葉,獨釣煙波不餌絲。

確菴和

扶疏薜荔當籬垣,颶母風吹雨打門。碧浪似雲翻白晝,青鐙如夢照黄昏。兵戈未定書巢破,煙火裁通土銼存。今日落花誰作主,卻令銷盡黯然魂。

其二

村村水漲柳花餘,夜夜鵜鶘鬧索居。兒子弄船行貰酒,山妻插滬學求魚。占晴欲廢田家曆,種樹容鈔先隱書。赢得北窗高卧穩,問津已斷故人車。

其三

清齋日日愛炊糜,留作高陽歲歲悲。久溼菌如衝雨笠,乍晴人曳看雲藜。眼枯芳草王孫淚,腸斷西風帝子旗。記得去年三月裏,一場春夢繫人思。

其四

菰煙蘆月恣清遊,茶竈書牀盡日留。茆屋未秋風已破,秫田失歲雨爲愁。説經不到無雙地,求友難逢第一流。何必漁陽能寫恨,夜深蛙吹閙牀頭。

其五

緑波渺渺暗荒郊,日與忘情草木交。蘆葉一灣圍鷺宅,蓮花千歲老龜巢。移牀就樹雲爲枕,倚竹懷人月滿梢。不用勞勞叩詹尹,十年前已決誅茅。

其六

斗指南丁秋又催,璣衡往復動淒哀。星侵帝座何年見,彗掃旄頭永夜猜。西蜀青盲成皓首,睢陽白骨長蒼苔。最憐野老無窮淚,都付江頭酒一盃。

其七

采蓮新社倣天池,物外同心學道宜。止酒久慚根矩介,盗牛差畏彦方知。一潭雲浄波生處,十里香來月上時。我欲忘眠客忘去,幾回潦倒碧筒絲。

蓮花問答

端午後天無日不雨,四周水田悉皆淹廢。村中視外圩尤下,田潭不分,一望盡白,有吾其爲魚之懼。書舍無窗,風饕雨寇,疊浪如雲,不能容一屐。頻呼女奴畚稻草灰吸之,殺其勢。積灰盈尺,如豚栅中。終日抱雙腳,坐牀頭歎息而已。北村以詩四絶相遺,問蓮花無恙否。噫!孰知花亦有時而窮耶?緑葉田田,不數日之間,擎者貼,貼者没,没者腐心乎,愛矣莫能助也。葉猶如此,何有於花?予入村三年,而蓮花歲益不如,亦其窮也。非花之窮,爲窮者所愛而日與之鄰,固有必窮之勢也。獨卧齋頭,愁不能寐,遂如前韵,率成四作,以奉酬北村,亦爲花解嘲也。確菴記。

北村蓮花問

村北村南兩堰分,田田荷葉緑如雲。肯容靈運歸蓮社,可免攢眉一醉君。聞道田潭水不分,魚蝦應復賤如雲。浮生偷向蓮花醉,明歲明年不問君。緑水紅蓮開幾分,詩心酒意簇如雲。輕舟倘得沾餘滴,應笑花紅臉到君。風風月月任平分,莫使紅花亂似雲。昔日梅花君怨我,今朝潭上我思君。

確菴梅花將盡寄所遲客

昨夜梅花光照門,紛紛如雪又如雲。春風無盡相思意,只怨梅花不待君。

確菴蓮花答

舍南舍北水平分,攜杖檐頭看白雲。遥望前村樹深處,每隨風雨欲呼君。日日尋花花未分,閒心一點亂如雲。蓮花還是無情物,歲歲相思不及君。蛙黽填廬閙夜分,窗中波浪似層雲。經旬抱膝牀頭坐,君入村來愁殺君。緑葉紅蓮兩不分,池塘倒映一天雲。花開疑向深潭下,捉月探花還待君。

和陶田舍詩

晉靖節先生有《癸卯始春懷古田舍》詩二首,中菴首和之,與參亦和,已而兩公又相繼迭和,往來交錯,靖節爲不孤矣。予受而讀之,率成二首,以附會爲知音者。乃兩公復不我棄,再赓和相酧。即使靖節復生,寧不以今日之唱和爲樂哉?予彙爲一卷,而仍以靖節原韵冠之於端,亦尚友古人之意云爾。確菴記。

淵明癸卯歳始春懷古田舍詩二首

在昔聞南畝,當年竟未踐。屢空既有人,春興豈自免。夙晨裝吾駕,啓途情已緬。鳥弄歡新節,冷風送餘善。寒竹被荒蹊,地爲罕人遠。是以植杖翁,悠然不復返。即理愧通識,所保詎乃淺。

先師有遺訓,憂道不憂貧。瞻望邈難逮,轉欲志長勤。秉耒歡時務,解顔勸農人。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雖未量歲功,即事多所欣。耕種有時息,行者無問津。日入相與歸,壷漿勞近鄰。長吟掩柴門,聊爲隴畝民。

中菴元夕寶晉齋初舉尚齒社和陶始春懷古田舍韵

枯禪一生心,白首諾始踐。富貴非吾物,敢曰恐不免。幽人互招攜,各至意同緬。茗飲連談詠,率爾成衆善。常當奉宗雷,遂依廬山遠。波瀾隱湖静,鷗鷺自往返。微雨暗佳夕,青鐙照春淺。

無田傭破硯,昔歲尚飢貧。已見六經没,能辭四體勤。陶公行乞食,千載感斯人。躬耕寫其懷,同此物候新。虎溪笑時路,聞道亦爲欣。如何負頹頑,日暮迷一津。引翼方自兹,攸好以成鄰。申誓即今誓,敬語劉遺民。

與參印溪詩社約田家詩和陶始春懷古田舍韵

荒土久未開,翻喜牛羊踐。用力苟不齊,寒餒詎可免。邈然念先嗇,負耒心已緬。芽穀悟天心,甘雨喜靈善。耕鑿抱淳素,未覺羲農遠。晨興候雞鳴,暮逐歸鳥返。三復老農言,斯理詎云淺。

舊榖行告匱,八口齊食貧。老妻佐織紡,寧敢怨辛勤。下潠水雲合,長歌遠近人。小婦炊玉粒,林香知薦新。兒拾遺穗歸,繞田黄雀欣。解犁惜牛力,驅之飲上津。娱神作秋社,擊鼓邀四鄰。子弟敦詩禮,無勞推秀民。

中菴自序云與參道兄攜新詩來顧失於款接次其册中和陶田舍韵二章爲報是詩予客歲齒社先有和作與參或見不即心理適同將託沮溺不予遐棄者也「不即」二字疑有誤。

生平挂角書,尺覽寸未踐。徬徨百年内,所得皆苟免。句貽誰冰雪,卷發意先緬。緬然千載懷,詎止一鄉善。方信東籬人,去人殊不遠。身非戴安道,君自子猷返。何以遂逢君,同歌海清淺。

輟耕亦有苦,納稼亦有貧。早作夜不息,終身食其勤。本知虞夏没,猶謂羲皇人。君志適同我,添我知交新。把酒對君詩,飢顔如一欣。沙頭我昔遊,往往桃花津。落英與雞犬,十里爲比鄰。外間何足道,爾汝無懷民。

與參自序云丁亥秋予以一編謁中菴先生先生過爲延賞和其中和陶田舍詩二章有將託沮溺同爲比鄰之語先生鉏經有年經學重天下不佞所謂望先生之門而不得入者先生之言聊以爲戲耳再和二章爲謝

掃門十年心,心諾身未踐。四十齒向衰,視皮愧難免。扁舟指鹿城,經途忽情緬。鳳凰乃吾鄉,中有天下善。依依室孔邇,邈邈人殊遠。惟留一編書,緘情俟君返。如何大國楚,不陋曹鄶淺。

龐公久龍卧,高義任長貧。一世眼光裏,淵懷接引勤。予本新田夫,歌歈託詩人。長者乃忘年,謬推知交新。缗綸風人願,執鞭古所欣。負耒侍隴端,牽牛飲上津。公也不予棄,瀼水東西鄰。柴桑後彭澤,竊比劉遺民。

確菴和寄中菴與參

黑雲壓南城,足裹不敢踐。酌水肥予心,肉食庶可免。結念屬同志,孤愁正綿緬。未能永忘情,愧彼草木善。好風從東來,所思不在遠。和陶得兩賢,稱指各酧返。遂使坐井人,自悟小巫淺。

兩村兩高士,樂道忘其貧。步檐乾飯遲,行汲提甕勤。今時亦何有,相期千載人。郵筒風雪裏,所得皆清新。幽披見積素,静賞生餘欣。渡河我無筏,願託爲梁津。相去各十里,遥遥結芳鄰。劉周與元亮,并作潯陽民。

與參再次答確菴

南村期卜鄰,此願何時踐?耦耕把犂鉏,溝壑庶可免。擊壤歌黄農,翹然有餘緬。親老各强健,耄年飯猶善。春風换萊衣,笑啼幸無遠。越陌尋所思,風雪遂忘返。時時文酒會,此興復不淺。

吾鄉有遺碩,能安原憲貧。蕭然存白屋,鉏經尤日勤。仿古賡載歌,愧我非其人。若士寒潭上,復和詩句新。急足遠見投,披諷晨夕欣。一撮悟后土,一勺知天津。兩賢我畏愛,錯處東西鄰。熙然共終老,安知懷葛民。

中菴次答與參

衡門掩市廛,經歲未一踐。豈曰務韜晦,省事即姑免。開編見古賢,出處道何緬。何以自鞭策,惟有强爲善。世途縱横作,得報寧在遠。同心印溪棹,數月幾往返。晤言雖不多,所益已非淺。

命駕吕安好,灌園陳仲貧。慚無茶粥供,待子一翹勤。野古抱遺編,可自千載人。著書出沈痛,學問日夜新。與物示委蛇,稱情忘戚欣。我詩如膚皮,子掇髓與津。贈言張東壁,聊得誇四鄰。何妨寥廓遊,長此漁樵民。

中菴次答確菴

舉世誰賢愚,反躬視所踐。俗情笑顛沛,猶幸以身免。柴桑一卷詩,詩盡義常緬。杯中復何物,乃與杜康善。本因吾地偏,又謂此心遠。蔚洲芙蕖路,行者去不返。爲問輞川人,安知巢許淺。

側身求善計,萬事莫如貧。少壯已偷安,老衰空復勤。相思同明月,來往成三人。一意互傾寫,數篇無故新。向榮亦徒爲,嗤彼卉木欣。轍環尼山迹,遂疲天下津。顔生自簞瓢,閉户絶其鄰。願之植杖年,得附耦耕民。「願之」二字疑誤。

遠公和

草莽久閒居,慚愧跡未踐。春秋對佳日,興懷何能免。平疇眺遠山,幽意情獨緬。鳥聲弄微和,惠風暢人善。徒步行荒蹊,悠然心自遠。感彼隱憂子,長吟屢往返。村村桑柘煙,寒流日淺淺。

誰爲振風雅,憂道不知貧。賴此古人書,志意相劬勤。山河邈焉改,風景易愁人。春風動郊原,草木時爲新。田家日耕種,行歌沮溺欣。桑竹徑中緑,桃花迷問津。雞犬互嗚吠,壺漿交好鄰。無論昔魏晉,願作蝸廬民。

再和陶詩

八月潮生日,招中菴先生爲靈洞陳墓之遊。先生詩來,以疾辭。次日,確菴、天御至,先往遊焉。别與中菴有山陰乘興之約,落落未果。適琴川毛伯子晉過織簾,讀《和陶》往還詩,心賞幽期,端牘詮詠,許爲屬和,傳之以作佳話,再答中菴、確菴,兼寄子晉。龔梡記。鈍翁一編書,字字期實踐。採訪廿年心,挂漏尚難免。躇蹰行窩地,觸岫自情緬。趙岐複壁中,雅與孫嵩善。鈍翁避難,藏陳氏米囤中,讀書不輟。雙松長千尋,十里風聲遠。沿洄遡秋濤,輕舟共往返。小車獨不至,使我歡悰淺。

烹葵眄嘉客,知不厭予貧。逸句棲情渺,淵衷給賞勤。何當子猷棹,徑造剡溪人。澗道歷冰雪,松姿彌静新。琴川古仙伯,詮詠有餘欣。九天散珠玉,不吝咳唾津。落落未謀面,百里猶比鄰。長謡採芝曲,共作商山民。

村訪

陳子居蔚村七十二潭之上,與瀾漕諸君子有蓮社約,寓禮教於杯酒之會,意甚善也。約言甫就,寄書招王生與桴亭、寒溪,且戲柬曰:「村中荒寒,請廢雞酒之禮,行吃菜事魔之術,何如?」三人遂各欣然攜杖頭往,聖貞附遺以尊酒炙豚,展闊忱也。薄暮抵村,明鐙已在室矣。相見不作寒暄語,各出新著相證,劇談者一日夜,莫逆於心。極性命之幽微,抽經世之鴻緒。鳴琴在右,圖史在左。家人具湯餅,佐以芳醴。時醉時醒,或寐或歌,自謂人世之樂,無過我四人今日也。所著,確菴有《論樂書》、《典禮會通》、《治綱》三種,桴亭有《思辨録》、《八陣發明》,寒溪有《乙酉日記》、《新輯地理險要》三册,若王生不過新詩百首、小文數篇而已。時村雨方密,斗室閒静,各賦詩二章。明日雨小歇,遂放舟出西堰,人宋涇訪諸接侯。發其篋,得新著數篇,讀一過,啜茗而别。因轉棹過瀾漕,晤諸鼎甫,同載還村,復酌。戊子清和月之第一日也。

石隱即事

溼風來曠野,千頃水飛花。草木影交雜,川原勢向斜。人煙遥接處,矮屋十餘家。此地真堪隱,桃源未足誇。

小窗窺遠緑,微雨溼簷花。定樂通今古,言詩辨正邪。寧爲遯世漢,莫學小儒家。篋底千秋業,逢人莫漫誇。

確菴和

天留素心客,隨意雨飛花。談劇蛙聲静,吟成鐙影斜。采蓮君子社,吃菜野人家。此夜聯牀話,鵝湖未足誇。

坐久欲無睡,澹然鐙落花。雷聲來地隱,雨氣入窗斜。論擬空千古,書將貫百家。時憂正方大,吾黨不須誇。

寒溪和

來自春歸日,茅簷不見花。溪頭水聲緩,風裏雨絲斜。論樂先陽律,談經薄漢家。孤村良晤少,此夕實堪誇。

桴亭和

劇談過夜半,醉眼欲生花。雷鬱雨聲積,燭闌人影斜。不知誰是客,適意竟爲家。抵掌商經術,同心未足誇。

石隱訪接侯隨訪鼎甫得寬字

水西有君子,落落姓名寒。長憶懷詩卷,遥尋認釣竿。拏舟村雨細,出堰野潮寬。鄰老知嘉客,停耕隔樹看。

轉棹知非遠,村南訪二難。玉峰隔岸小,瀾水到門寬。趨迎周禮數,灑落晉衣冠。曾向高齋醉,題詩墨未乾。

桴亭和

四月已徂夏,村中猶薄寒。放船呼佃客,試淺借漁竿。微雨水波静,好風平野寬。高人應不遠,時起隔林看。

此是高人隱,蕭蕭竹樹寒。門前繫艇石,屋裏釣魚竿。天地憂方大,身心理自寬。相逢惟恐别,遽起索書看。

寒溪和

懷人春泛艇,雨過水微寒。釣笠隱蘆荻,酒帘懸竹竿。側行河影曲,平望野容寬。遥指揚雄宅,玄亭載酒看。

瀾漕雨雹輟飲

三之日,瀾漕黄幼玉知村中有佳客,冒雨治具相招。遂同確菴、桴亭、寒溪偕往。至則諸鼎甫、晉甫暨其坦君已在門相候矣。坐定,出所著《蔚村八勝》詩相示。予著陶巾就座,皆謂飄然如仙,争來取式。酒數行,風雷大作,僕人呼有龍下。少頃大雨雹,擊屋瓦,聲相驟如刀劍砍殺奔突,積地纍纍,如彈丸,如桃,如小兒拳。村中人來報,田中秧已損十之三四,稍遠有如大石塊擊殺人及破屋者。衆皆改容,慘澹嗟吁,遂輟席。鼎甫昆仲有來朝之約,謝之,同確菴遂解維而東。石隱記。

確菴即席

幽賞高談幾逸民,座中漉酒有陶巾。休疑靈運心猶雜,同是蓮花社裏人。

石隱雨雹

相傳桃花源,一向絶風塵。我來訪漁者,洞口桃花新。白日桑麻静,中多三代人。熙熙土風好,雞酒共留賓。亦既見厥子,遺復呼其鄰。訪我塵世事,不知有晉秦。偶訴戰争苦,乖氣感鬼神。中天龍下挂,急雹紛青旻。大者彈落弦,小者齒脱新。風雷聲益厲,如拳復如輪。擊樹葉齊飛,打水波躍津。僮僕疾走避,匿首牀下蹲。杯酒驚失手,頭上隕葛巾。共怪天何怒,將無生客嗔。曾聞仙家言,凡夫肉臭腥。不敢滯靈境,頃刻足千春。亟復尋舊路,去去不待晨。

桴亭雨雹

瀾漕溪頭水千尺,上有主人能愛客。買魚沽酒續蓮社,痛飲清吟話平昔。主人情重席未終,西北𣤛忽來長風。驚龍走蛇勢慘惡,天地反覆須臾中。疾雷當空屢欲落,積雪凝冰亂噴薄。大者撃石小射丸,頃刻郊原盡如斫。吾聞至人之所居,戻氣不入其庭除。豈因俗客耐久坐,風雨不樂爲之祛。只今海内無寧郡,一方清福天所靳。我輩安享或未知,無乃上帝垂警訓。願我同志各勵修,藍田鄉約古所求。和氣感天天不怒,雨暘歲歲蒙天庥。

瀾溪和皮陸詩

己丑五月二十九日,移家於瀾漕之上,避水也。田園已蕪,枯坐一室。簡兒子所鈔撮唐人詩,得皮陸唱和一首。愛其閒雅,偕二子共歌之。即依原韵作《瀾溪即事》,并命二子和成,爲之點竄,録之蕉葉。越一日,庸夫舉社,出而質之同人。同人亦喜,更相和也。確菴記。

襲美夏初訪魯望

半里芳陰到陸家,藜牀相勸飯胡麻。林間度宿抛棋局,壁上經旬挂釣車。野客病餘分竹果,鄰翁齋日乞藤花。躇蹰未放閒人去,半岸紗綃待月華。

魯望和韵

四鄰多是老農家,百樹雞桑半頃麻。盡趁晴明修網架,每和煙雨掉繰車。啼鶯偶坐身藏葉,餉婦歸來鬢有花。不是對君吟復醉,更將何事送年華。

確菴瀾溪即事用前韵

僑居瀾水便如家,不問田禾不治麻。一夜忽添三尺雨,兩行齊踏大棚車。學書稺子裁蕉葉,沽酒漁郎摘槿花。非是無愁愁不得,恐驚憔悴送年華。

遜兒次和

囊裏無錢付酒家,瓶空無處乞胡麻。西鄰野老修漁網,隔岸兒童學戽車。鄭宅漸生書帶草,江郎何日筆端花?四山遥望煙光合,欲問仙源日月華。

遫兒次和

一曲清流處士家,愁看淫雨淚如麻。溪泉有浪翻籬腳,村岸無圍廢水車。久溼趁晴鉏蔓草,早涼和露翦萱花。衣冠舊日何時見,擬向深山坐九華。

白菴次和

社散人歸水滿家,醉中愁緒細如麻。一餐浄飯修蔬鉢,數客狂呼傾麴車。茶趁僧陀瓶似雪,詩逢老友眼生花。杜陵心事依然在,好向瀼西坐歲華。

且了次和

十世瀾溪住我家,也無雞犬也無麻。村人務本勤鉏耒,稚子無生掉紡車。野店提壷招社客,漁舟曬網看山花。將身放浪形骸外,何事關心閙物華。

庸夫次和

相逢爾我説浮家,偕隱何妨學績麻。李愿泉甘只此谷,柴桑有酒便攜車。蓮房溪外愁紅粉,杯酒涼中墮白花。若問如何銷夏臘,苦吟字裏度年華。

幼玉次和

連遭淹没已無家,賸得蓬門半塞麻。水闊任横漁父艇,路漫難命故人車。牀頭緑覆蒹葭草,窗外紅浮荇蓼花。愁思方殷難卒歲,空教惆悵惜韶華。

四載霪霖水作家,愁看雨腳復如麻。交衢過步難容屐,町疃淪胥競用車。畚鍤翻栽穜與稑,轆轤撈出豆兼花。三秋白望空勞攘,卒歲何年誦黍華?

頑潭詩話卷下 頑潭主人陳瑚確菴輯 同里後學繆朝荃校録

續月泉吟社

遭時不偶,避世牆東。無力買山,有懷學圃。覩此春日,每念傷心,欲賦無題,獨歎而已。偶過德公齋,示我《春興》六首已,又出《月泉吟社》一册,曰:「此至元丙戌吴潛翁所輯也。」翁隱石湖,集社隱流,吟詠寄志,一時唱和,幾及三千。嗟乎!屈、陶異世同情矣。論時事未可出,而甲子奇合,深用足歎。亦成六首,聊志鄙懷。不敢曰雍門之吟,亦用代長沙之涕耳。桴亭記。

春日田園雜興

牆角春風吹棣棠,豆花香裏菜花香。看魚獨立小池静,數筍間行行篠長。白眼望天非是醉,科頭溷俗若爲狂。莫言世外人疏放,彭澤情深勝沅湘。

其二

聞説山中可問津,桃花如夢水如塵。乍看幕燕成新壘,誰憶泥牛换早春。打鼓吹簫今歲社,更衣脱帽舊時人。門前柳色依然緑,陶令年來避葛巾。

其三

一夜東風春水賒,起看流水入溝斜。籬頭未下絲瓜種,牆腳先開蠶豆花。稚子掘河浮小鴨,山童舉網捉新蝦。已知身世無餘樂,聊爾徜徉未是差。

其四

春社纔過雨水中,灌園初學問山翁。新成芥辣旋栽苣,既落瓜壺不用蔥。衣履已知非晉代,蠶桑聊自説《豳風》。高原小麥青青秀,不見歌聲起故宫。

其五

野水灘頭長荻芽,池塘處處起鳴娃。一春多雨占三白,二月無茶摘五加。寒食沓來驚漢臘,代歌時接憶胡笳。春郊風景還如舊,添得傷心是短髽。

其六

舍北郊南俗事稀,小齋欣與世相違。山鳩唤婦每離樹,蒼鼠窺人時人幃。種秫擬成千日醉,醃菘聊慰一春飢。月泉甲子依稀是,只恐人間歲月非。

楓林書舍聯句

戊子端陽後一日,石隱、尊素、鴻逸、寒溪、桴亭、確菴、士起會於藥園之楓林書舍。午餘小飲,時天半暮虹忽起,光映四座,乃共約聯句爲酒政,效柏梁體,人占一句,以多寡爲勝負。吟笑互發,頃刻而成,罰皆如約,占勝句者獨自舉觴。諸友皆引滿浮大白,莫敢不醉,可謂極遊娱之情,窮嘯歌之樂矣。次日,桴亭更爲節其冗複,銓次成篇,得四十四韵。俊求出素卷,屬桴亭書之。一時之集,遂足爲不朽盛事,古人亦何必多讓也。桴亭記。

東南暮虹吸日光,石隱。横亘天半浮金梁。寒溪。恍兮惚兮混太荒,確菴。赤白紫緑青紅黄。桴亭。誰持玉尺爲度量,石隱。九十一度半差强。確菴。怪魚騰湧翔扶桑,士起。撥雲磨刀割其肪。石隱。或云樓閣蜃吐章,尊素。映水半玦成圓光。確菴。蛟鼉出波伸首望,確菴。翅張尾垂雙鳳凰。確菴。天孫上祝供七襄,桴亭。鈞天出奏飄霓裳。藥園。繞身感孕誕前王,石隱。秦皇複道走媵嬙。確菴。鱟上鱟下卜豐穰,確菴。人井入釜來無方。桴亭。刻畫大文施丹黄,桴亭。我欲攜之袖中藏。確菴。妖氛四罩敵太陽,石隱。駁雜紊亂干穹蒼。桴亭。黄道赤道移其方,寒溪。神龍斂威霖雨妨。寒溪。月華氤氲當晝揚,桴亭。淫氣交結雄雌狂。石隱。人莫敢指徒彷徨,確菴。珊瑚木難七寳裝。桴亭。鑿嵌堆垜神鬼忙,石隱。醉暈重疊天徜徉。桴亭。大眼五色迷文章,桴亭。生而眇者恨目盲。確菴。懸我繡腸天中央,桴亭。吐我浩氣天俱長。桴亭。荆卿感此激日旁,鴻逸。雷鼓砰擊雲旗颺。桴亭。倚天長劍紛四張,尊素。龍文五彩占吉祥。桴亭。委蛇蜿蜒何激昂,藥園。炤耀屈曲森翱翔。桴亭。沈埋寳物騰光芒,鴻逸。斗牛上射精氣長。寒溪。操作綵棒威邊疆,石隱。化爲慶雲徧萬方。桴亭此詩「方字」三押,「章」字二押,「黄」字二押,「長」字二押。當日桴亭先生銓次成篇時,未之檢及耶?

楓林書舍分韵賦詩

戊子端陽後一日,確菴過婁,同社諸子與泛舟,尋映岡門楓林書舍,相期信宿,各分韵賦詩,後成者議上罰博笑。

石隱分得分字

繞宅青楓變夏雲,曲池風皴越羅紋。談通名理成玄著,交辨和同乃善群。茶具漫尋臨水滌,詩題隨意就窗分。端居共訝非人境,鶯語鵠音總不聞。

桴亭分得書字

水滿田頭樹滿廬,知君别搆好安居。一江小隔塵初絶,十畝新耕食有餘。蓮社客來緣話雨,桴亭人至爲論書。莫愁佐酒無佳味,賸有溪中自種魚。

確菴分得詩字

小築新開傍緑池,故人纔到便題詩。蓮花欲放端陽後,瓜實將成夏至時。我有葛巾宜漉酒,君餘瓶粟莫愁飢。晚來濯足青楓下,徙倚前村有所思。

尊素分得林字

蘭棹遥遥花塢深,緑灣指點是楓林。三間小築程朱業,一曲清渠天地心。架上餘書看寳樹,堂中有客罷瑶琴。知君植柳希彭澤,何必高歌《梁父吟》。

鴻逸分得陽字

歷歷青楓繞舍旁,草廬絶勝古南陽。聞裁舊史消長日,細翦新荷製短裳。得意自知濠上樂,忘情不是楚中狂。歸來散步深林下,領取人間一味涼。

士起分得端字

君居婁水我新安,何幸連朝把臂歡。捷闘詞埴號飛將,功成酒政勝爲官。科頭楓下閒中趣,濯足溪頭分外寒。離合年來渾若夢,亦知啼笑最無端。

寒溪分得楓字

十畝池塘一畝宫,早離踪跡俗塵中。蓮如瀾水仍栽芋,竹似寒溪更有楓。展卷列星横座右,垂簾好鳥鬧牆東。我來榴蕊紅于火,待到秋深楓又紅。

藥園分得虞字

薄田數畝遂吾迂,聊當東家浮梅桴。遠俗禽魚咸得慧,避時溪谷亦名愚。劫中兵火争劉項,夢裏乾坤變夏虞。漫向西風勤刈穫,酣秋霜葉笑人癯。

癸巳中秋文會

確菴唱

昆湖今日兔園開,百里逢迎掃徑苔。雨色洗將山色好,文星指點客星來。客星指潛在。絳紗豈隔門生面,黄絹還憑主簿才。倚馬風流誰第一,銀河早見月華催。

潛在和

一色晴雲萬里開,霏霏金粟溼香苔。縱横蘭櫂乘風到,灩灘文瀾接水來。倒屣慚非文舉座,點頭喜有子昂才。明年此夕銅螭署,應見姮娥月裏催。

張溯顔 禹思

當空碧鑑晚涼開,一徑幽深破石苔。人自隱居風更遠,天于高會月偏來。張衡詩爲愁中賦,李白文多醉後才。爲報聚星琴水上,秋光遮莫暗蛩催。

錢嘏 梅仙

月到空庭綺席開,秋光如水水無苔。笑言雜疊忘師弟,觴詠分飛自去來。金谷罰多知是聖,湘東燭短愧非才。鄒枚未醉相如醒,曄曄朝霞莫見催。

馮長武 寳伯

一輪驟起暮煙開,賦就賓筵影上苔。酒聖坐長和露滿,文星光動自湖來。月明獨醉三秋月,才大平吞八斗才。卻負高情虚客右,孤懷無伴有愁催。

毛天回 叔豹

晚霞初散曙光開,硯滌清溪染緑苔。友道卻從師道得,文心應共素心來。丹青輕拂吴裝筆,費天來善於寫生。騷賦驚看楚客才。何事月明秋正好,滿簾風雨又相催。

陸焕 拱辰

斗柄文光月正開,露華輕點溼蒼苔。簡賢盡道公門在,作賦多因都督來。香落九天分異種,星占百里聚英才。秋期此夕明年會,笑折瓊枝玉漏催。

劉嚴御 公亮

午橋風景傍湖開,書帶綿芊遶砌苔。蘭玉階前材彦出,文章海内友朋來。師門自昔操冰鑑,小子慚無繡虎才。此夕不愁明月盡,筆花咄咄夜珠催。

許焜 舜光

百里昆湖文社開,墨光波影緑于苔。不貪看月乘秋至,端爲尋師力疾來。伏枕先依蝴蝶夢,揮毫且讓鷓鴣才。主人投轄情偏重,無奈歸心一棹催。

張履祥 爾錫,一姓杜

昆湖水色接天開,剥啄門多屐破苔。遊客未須尋勝去,登龍端許學人來。雲山聳秀三秋日,風雅平分兩邑才。刻燭漫誇文草捷,一輪桂魄照人催。

周士槱 樾芳

月色横空水鑑開,繞庭香露浥莓苔。通經虎觀兼同異,追躅龍門迅往來。已見少微光列宿,會逢聯璧應多才。棘圍咫尺看花近,戰捷無勞燭影催。

吴遷 勖傳,一姓黄

波光千頃碧天開,野徑秋風長緑苔。瞻斗可知雙劍出,聚奎早卜五星來。墨莊主號昆湖長,絳帳師推鹿洞才。記取來年今此夕,廣寒應見桂華催。

王孝持 男偉

東閣端爲多士開,滿階秋色欲生苔。三年夫子垂帷坐,百里門生聽講來。承問豈無沂水志,掄篇誰是夜珠才?最憐洗酌殷勤意,又倩山頭明月催。

瞿有仲 有仲

龍門百尺傍湖開,欲駕秋風掃積苔。三秀喜瞻仙島瑞,一枝誰折桂林來?射鵰争佩前茅印,穿虎還推飛將才。此夜異光遥燭斗,靈虬不用月華催。

毛褒 華伯

一庭萍藻翠雲開,百里名賢破碧苔。酒薄不知秋露重,徑荒徐放月華來。紛紜觴詠風流古,落拓文章江海才。底是良宵兼勝侣,東烏莫遣曉霞催。

毛衮 補仲

八月湖平一鏡開,蒹葭蘸水碧于苔。天香正向雲中落,經袖遥從海上來。茂望不須争震氣,時危相戒鬭輕才。一輪湧出高林表,處處笙歌次第催。

費來 天來

秋風瑟瑟草堂開,勝侣連翩屐響苔。作賦定隨杯酒落,論文應候月華來。道傳鹿洞推高躅,名仰龍門集異才。無那良宵留不住,烏啼深樹卻相催。

顧湄 伊人

月炤昆湖一鏡開,秋光深映夜明苔。華堂卻喜青鸞集,講席初從白鹿來。紙墨横飛禰子賦,尊罍歡洽魏王才。罰依金谷仍佳話,爉炬燒紅幸莫催。

陳遜 碩膚,一字子謙

小山溥露曉香開,夜墮無聲應砌苔。纔向春風攜笈至,近從藥園師遊。又隨涼月過庭來。星占再見高陽里,天網應羅鄴下才。正是揮毫吟詠際,鐘魚忽送梵音催。是夜潛翁延衲禪誦。

王孝持唱

香散天風月桂秋,師門此日復從遊。共推虞海無雙士,更附婁江第一流。坐久文星迴北斗,吟餘詩思繞南州。舒眉再有開懷處,載酒同登汲古樓。

毛表和 奏叔

池上芙蓉正笑秋,相期弄影月中遊。蒲帆遥集欣同調,硯席分張盡勝流。作賦果誰堪琢玉,吟詩幾欲撼滄洲。不知更漏須臾盡,一片紅雲入曉樓。

黄御香 雲翼

金風玉露報清秋,折簡相邀作勝遊。四座即看符列宿,是日二十八人。百川還與障狂流。文章壇坫分藜火,淳樸山川記橘洲。墨沼未乾酣戰好,忽驚明月下高樓。

頑潭詩話附録 蔚村後人陳陸溥乾如輯

婁東十老圖詩歌

吾祖確菴公與嗣祖鴻逸公爲婁東十老之會,略仿香山洛社遺意。吴門高士張永暉繪圖誌盛,而延陵吴譽施亦仿西園故事敘而記之。歲遠人湮,不知落何所矣。此幅則一方外摹寫,坐立位置與原圖間異,而筆墨復不足觀。然披覽之間,猶得想見故國衣冠及前輩風格也。當時詩歌應多,不復得見,僅存敝簏數稿。特倩東村陸先生書之圖後,以存遺蹟云。

裹道人兜、披居士服者爲陳確菴。諱瑚,字言夏,年五十九歲。家住七十二潭。方外裝,與確菴濃談而行行且止者爲宋菊齋。諱龍,字子猶,年六十四歲。家住東皋。幅巾頳顔,執經而辨論者爲陸桴亭。諱世儀,字道威,年六十一歲。家住九龍灣。正容端坐,指揮如意者爲郁存齋。諱法,字儀臣,年六十五歲。家住錦雲溪。高冠而髯,抱膝南向而如有所商確者爲顧樊村。諱士璉,字殷重,年六十四歲。家住樊村涇橋。坐樊村之右,聞言而解頤者爲盛寒溪。諱敬,字聖傳,年六十二歲。家住紅欄干橋。倚雲根、對白水而哦者爲王隨菴。諱撰,字異公,年五十歲。家住海門第一橋。戴笠投綸者爲陸鴻逸。諱義賓,字素樸,年七十一歲。家住吴塘曲。露頂扶杖而危坐者爲王莊溪。諱育,字石隱,年八十歲。家住莊溪之陽。若將問奇於莊溪,而徐步近側者爲江愚菴。諱士韶,字虞九,年六十歲。家住陳門涇之新橋。〇新橋即應岡門耶?延陵吴譽施記。

莊溪王育

桴亭酒酣面微赭,滿腹經綸未易寫。樊村虬髯氣吐虹,兀坐四海經營中,高冠峩峩起雲峰。存齋頹然玉山倒,懷仁抱義不知老。寒溪行止動合矩,珊瑚一枝出海底。纂述千古遡良史,和氣翔洽在眉宇。隨菴丰姿温如玉,得喪不足攖其腹,口拈五字吟髭秃。垂綸戴笠者鴻逸,志樂山水無與匹,孑然遺世而獨立。愚菴江子我門徒,天懷孝友俗情疏,淵明飢驅走京都。歸來閉户人望孚,威儀抑抑神清癯。菊齋非僧服僧服,皋羽祠前曾慟哭。海藏龍宫受真籙,世人争呼孫思邈。確菴黝然有深憂,忍卻飢驅爲道謀,文章萬卷走九州。莊溪八十老不死,露頂倚杖看雲起。

寒溪盛敬

茫茫身世事,落落畫圖人。海岳文如染,龍眠筆有神。衣冠存古道,行止任天真。佳話傳來禩,相於共出塵。

隨菴王撰

誰知斯世有吾徒,洛社風流入畫圖。筇杖葛巾天趣在,清泉白石俗情無。小山叢桂心偕隱,古道垂楊跡未孤。愧我不才還自幸,追從時得近型模。

蔚村學者錢嘏

辛酉長至前一日,寒溪先生以《婁東十老圖》命題。展而觀之,則吾師確菴先生及諸先生之玉照也。夫婁東者,婁江之東也。婁江蜿蜒清淑之氣,至斯地而凝聚焉。則斯人之生,固地靈之所鍾歟?然斯人皆千古之人,而非斯世之人也,又何有於斯地?其或地以人重,使天下後世之知有婁江者,將與唐之河汾、宋之濂洛並傳不朽耳。則覩斯圖者,安有不景仰夫斯人而致慨夫斯世也哉!故系之以詩曰:披圖敢作等閒看,曠世丰姿見筆端。渭水龍螭皆入夢,濂溪風月此同觀。清泉白石容吾黨,翠柏蒼松共歲寒。貌盡猶龍人未識,祗緣都是古衣冠。

南廬王御

十子翩翩壽格强,逸民偏得近朱張。王官水上鷗雙侣,林麓山中詩一囊。好倩虎頭傳浩落,奚煩麟閣卜行藏。披圖粲爾渾無語,不盡春光徧緑楊。

山陰南枝戴易

儒冠僧帽遺民服,形影相憐共白頭。丘壑一時難物色,乾坤千古怨風流。記成汐社江聲咽,歌動冬青草木愁。留得離人衰恨在,塵揚東海見神州。

茂苑俟齋徐枋

聲名久共震寰區,此日披圖慰我思。嶽峙淵渟風格異,龍潛鳳伏事功遲。扶持世道同千古,培植人心豈一時。可惜鵝湖山下客,盡歸洛社話幽離。

樊村紀事

樊村涇者,州城内東南之水也。前朝王兵憲精形家言,鑿朝陽水門,引婁江潮注樊涇,北達至和塘,取巽方秀水爲州治形勝。厥後淤塞,僅存溝迹。四明錢忠介公牧婁,以連年大旱,城居乏水,乃疏樊涇,啓水門。已四十餘年,又將淤塞矣。樊涇雖在東南城,去鬧市稍遠,居民少。周環菜圃,菴觀園亭相望,小橋流水,柳陰竹色,晨夕鐘聲,頗有林泉之致,與隱者爲宜。予居樊涇之東,盛寒溪、王戒菴居樊涇之西,三人年皆古稀外,時時過從,蔬酒爲樂,好事者稱爲「樊村三隱」。予因回首二十年前,吴魯岡之君子軒,王減菴之照春閣,郁存齋之静觀樓,王莊溪之斯友堂,陳確菴隱七十二潭,陸桴亭潛九龍灣上,陸鴻逸築春星草堂,龔無競有拙菴,宋子猶有菊齋,此皆舊遊之地也。當年諸友存日,暨我樊村三友同志多人,自讀書談道之暇,遇良辰美景,春花秋月,或四方名賢至止,則殷勤杯酒,盤桓盡歡。會必有記,人必有詩,蓋二十餘年無間也。數年來時事艱虞,存殁異態,良會莫續,感慨係之。近惟王芝廛幾番招友賞菊於古期齋,又舉耆英會於光大堂。亡友王南園喬梓,每秋招友賞桂於無隱林。辛酉冬,王隨菴招友賞雪於三餘館。壬戌春仲,招友集小齋賞梅。癸亥初春,同人聚首於王戒菴之南廬。春暮,集寒溪牡丹花下。此皆山齋所僅見者也。隨菴於癸亥春南遊,今甲子春盡日歸自廬陵。予憶其久客,喜其遠回;又舊友毛亦史卜居鄰右,令弟魯公時得把握,皆爲快事,因遵三簋約,置酒觴客,并招盛寒溪、王戒菴、毛眉史、鄭簪亭、劉癯仙輩皆與焉。若以數君子各成之品行擬諸古人,則高逸似皇甫士安,著述似習彦威,恬退似陳仲弓,才幹似魯仲連,詩文似白香山、蘇子瞻,書畫似米襄陽、倪處士,洵先朝之逸民,當代之雋才也。昔善夫之交松雪,墨妙迹垂梵刹;阿瑛之友鐵崖,詩歌名重玉山。地以人傳,人以才稱。山齋之會,諸賢之詩安在?古今人之不相及也。康熙甲子孟夏上浣之七日,樊村顧士璉記。

鴻逸齋聯句

戊子季冬,確菴、白民二君子來自玉峰,假館於鴻逸齋頭。予與疁默菴過訪,聚首逆旅,傾蓋如故。鴻逸出酒肴款宿,篝鐙茅榻,促膝談心,整容互對,時漏鼓三沈矣。諸君慨前修之莫逮,感後晤之難期,遂出筆墨,請共聯詩一首。乃知月泉社裏不廢篇章,許劍亭中還存姓氏。異日回思相見之奇、相知之愛,當有感於是篇矣。次桓徐賫記。

異縣看星聚,默。新知舊日盟。次。素心逾贈縞,匡古對班荆。海内師兼友,天涯弟與兄。確。杯傾鸚鵡動,裘脱鷫鸘輕。次。拔劍低昂舞,調琴斷續聲。鴻。詩書當甲胄,名教足干城。白。玉漏沈多怨,金波炤不平。次。文章雄甫白,道德紹周程。歲臘違新室,威儀想帝京。默。壺觴娱靖節,氈雪老蘇卿。確。危論參同異,傷時感死生。次。馬圖應不作,麟筆欲無正。確。廢壘哀笳急,孤城畫角鳴。次。衣冠悲漢溺,儒雅歎秦阬。確。玉座憐秋草,銅仙泣夜營。次。提躬行素位,蒙難守艱貞。默。地肺人將隱,天街位自明。白。夢餘蘇化鶴,醉後李騎鯨。鴻。清嘯樓無月,悲歌臺爲名。次。驚逢行帶甲,愁聽野呼庚。白。跼促籠中鳥,飄零糞上英。默。酣歌彌激烈,意氣益峥嶸。默。非爲抒孤憤,何曾賦獨清。確。道貧元有屬,身介若無情。次。東海思投釣,南陽擬向耕。白。無家歸豹隱,何計息龍争。越國薪嘗卧,秦庭淚欲傾。次。起兵傳勝廣,亡國恨閻丁。默。牛馬隨呼應,魚龍溷迹行。確。濺衣誰報智,撃筑欲除嬴。鴻。慷慨傷南渡,流離賦北征。墨酣聯石鼎,病渴愛金莖。次。霜落賓鴻苦,陽生屈蠖驚。默。小儒荒禮樂,大道鄙縱横。鴻。濂洛源流合,寧原首尾并。起占牛斗分,何日墮攙槍?次。

頑潭詩話跋

《頑潭詩話》向無刻本,葉徵君涵溪道光年間得鈔本於玉峰書肆,均係高人逸士酬倡諸作,一字一句,洵足寳貴。惜蠅頭行草,恒苦讀不終卷,欲借鈔未果,今忽忽四十餘年矣。蘅甫繆君近假葉氏藏本録副見示,展讀一過,曷禁愉快。特其中尚有闕字疑字,無從訂正,未愜予心爾。光緒九年癸未夏六月,邑人顧師軾識,時年八十有五。

委校《頑潭詩話》,一二疑誤,分别簽出。舊校偶有未當處,妄附簽末。承詢編輯條理,竊意編輯之道有二;一、依確菴先生自序,以人與時與事,各以其類歸附;一、原稿本係編年,但當别以甲子,酌分數卷,次第悉仍舊貫。此書本非詩話,而以詩話名者,大約聊存當日挂瓢諸君互倡迭和光景。如此釐訂,或尚不失初意。若竟以詩係人,則全屬總集體裁矣。校畢系以二律,并呈蘅甫仁兄大人教正。

故宫禾黍寫幽衷,半局殘棋劫已終。白社竟逃天地外,青山長在蕨薇中。百年士氣完臣節,一卷《離騷》續變《風》。我欲扁舟蔚村去,蓮花深處訪漁翁。

桃源一曲水淪漣,晞髮山林别有天。太史占星五百里,《谷音》遺集一千年。讀書觕識先民意,擬依確菴先生序意編次。繩武終慚後起賢。先太父曾擬編刊,未果。異代幽光誰發覆,篝鐙重爲整遺編。蘅甫將刊是書。丁亥夏秋孫徐敦穆初稿。咸豐紀元季冬望前,從涵溪丈借鈔,呵凍草草録畢,因識。竹中猶喜紙窗明,日日鈔書作課程。縱使鈔成無所用,也勝塵土負平生。新陽潘道根確潛。

舊鈔《頑潭詩話》上、下卷,并訂一册,密行細草,小於蠅頭。有批評夾雜圈點間,難於辨别。向藏婁東葉徵君涵溪先生諱裕仁處,余於今年春二月從其孫伯雲茂才假得之,手自録副,凡四閲月而始畢。此書向未梓行。咸豐紀元,潘晚香先生借鈔一本,有詩題於原鈔本之後,屈指已六十四年矣。不知潘本猶在人間否?光緒癸未七月,鎮洋繆蘅甫朝荃亦借鈔一過。癸丑夏,趙學南詒琛借繆本録於滬上。六月製造局之變,燬於火。學南從兄仲宣明經别録一本於信義。此書除原鈔本外凡有五鈔本,一燬,一不知所往,難得而易失,將何以廣其傳耶?學南矢志闡幽,不惜重資,謀付剞劂,不禁爲之欣喜。因書數語,以誌此書鈔傳源流,而拭目以俟鐫工之成焉。甲寅仲夏,崑山後學王德森謹識。

癸丑七月,學南從弟借太倉繆蘅甫先生校録《頑潭詩話》示余。余以是書向無刻本,世間罕有,力疾手鈔,月餘而竣。今夏,老友王君嚴士亦在太倉,借得原鈔本,録副屬校。按:此原鈔本即葉涵溪徵君得諸玉峰書肆者也,字跡模糊,不可辨識,紙亦殘損,片片欲飛。王君細心體認,終卷無魯魚亥豕之訛,曷勝欽佩。核對一過,校正良多。並録潘晚香先生題詩於後。特惜先生手鈔本流落何所,無從搜訪,爲可惜耳。甲寅六月,崑山後學趙詒翼謹識。

余於壬子年校刻陳確菴先生《離憂集》、《從游集》於滬上,見吾邑潘晚香先生《跋離憂集》云:「向婁東葉涵溪借《頑潭詩話》,呵凍鈔一副本。」於是知雨集外尚有是書。癸丑季春,函詢婁東繆丈蘅甫,逾月即以鈔本寄示。附書云:「此詩話擬刻未果,成吾志者,其在君乎?」卷末附顧師軾跋,知繆丈亦傳録葉氏本也。余亟爲録副,月餘始畢,而病其帝虎島鳥之多,方欲詳校付梓,詎知天未厭禍,人心好亂,六月中旬,謡諑繁興,一夕數驚。余獨坐峭帆樓,校勘不輟。既望下午,事更危急,不可久留,避至租界十七日。女兒蘭歸家取衣,見案上一册,即挾以出,則繆氏所鈔《頑潭詩話》也。越二日,亂大作,峭帆樓以近於製造局,遂燬於火,獨此書僅存。從兄仲宣篤好婁崑前哲遺箸,因録一本。同邑王君嚴士適得葉君所藏原鈔本,亦重録一過。於是從兄以原鈔及新鈔兩本互勘改正。丙辰春,余移寓蘇垣,即取從兄鈔本校訂。今春付梓,吴興劉君翰怡助以巨貲,婁東唐君蔚芝、李君頌韓重其爲鄉先哲遺箸,亦各貲助,俾潰於成。余獨念當日亂離情狀宛在目前,而繆丈則墓有宿草,從兄亦遽歸道山,女兒蘭又於去冬夭折,惟嚴老與余昕夕會譚,世事之變遷,人生之不測,有如此者,余能無感乎?原稿本分二卷,繆丈鈔本分三卷,今仍編爲二卷,補遺、附録次於後。此書雖以詩話名,實係清初高人逸士唱和諸作,隱寓故國之思,讀之令人悲歎。而《戳讖謡》及《劉河》雨序所云,與今世習尚及藉端生事者有以異乎?嗚呼!吾殆不欲言矣。丁巳仲春,崑山後學趙詒琛謹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