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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4
春酒堂詩話
春酒堂詩話提要
《春酒堂詩話》一卷,據民國四年張氏約園刊《四明叢書》本點校。撰者周容(一六一九—一六七九)字鄮三,一作茂三,浙江鄞縣人。明諸生。明亡後爲僧,不久以母在返俗。曾代人受刑跛足,别號躄堂。性狂放,時人目爲徐文長。康熙時拒薦博學鴻詞科。有《春酒堂詩文集》。此卷有憶康熙十七年戊午事,則當成於翌年下世前。周氏乃不羈之士,又身歷鼎革之變,故説古今詩頗有世事之感,如以唐李端《送劉侍郎》絶句爲友人楊猶龍死之讖、讀王介甫《明妃曲》而斷其人「使當高宗之日必爲秦太師」之類。其詩受知於錢牧齋,嘗手録牧齋《列朝詩集》之小傳,而不喜其詩選;又譏「步其體例而成書者」爲「俚鄙」,此似隱指朱彝尊之《明詩綜》,其時尚在編撰中耳。要之周氏性情中人,説詩以出人意表爲快,然終是一家一得之言,於清初詩學則似影響甚微。郭紹虞《清詩話續編》所據未知何本,較《四明叢書》本少三則,稍嫌不全耳。
春酒堂詩話 鄞縣周容鄮山撰 慈谿馮貞群孟顓編
家嚴常語容曰:「文公叶《詩經》諸韵,似亦有不必拘者。如『六月食鬱及薁,七月烹葵及菽』,『菽』叶『薁』也。『八月剥棗,十月穫稻』,『稻』與『棗』叶,轉韵矣,何必强『棗』爲『走』,强『稻』爲『徒苟反』也。『爲此春酒,以介眉壽』,『酒』叶『壽』,又轉矣。又《鹿鳴》詩,何必叶『鳴』、『苹』、『笙』入七陽乎?一章兩韵,經中多有。」又曰:「《雅》、《頌》稱『什』,猶軍法以十人爲什也。此即是唐人『律』字之祖,律者亦猶軍之有律也。」
嘗坐牧齋先生昭慶寺寓,適有客以詩卷謁者,先生一展,輒掩置几側,不復視。已而此客辭去,先生顧謂容曰:「凡於人詩,不必於詩也,於目知之。頃見目中有《梅花》詩,且三十首,故不必復視耳。」隨出其《梅花》詩讀之,皆《兔園册》語,相視大笑。又曰:「使當此君前一讀,其輕謾之不能自禁,當更甚於掩置耳。」
又嘗謂容曰:「古人詩無字不體情體物,移易不可。初視殊不覺也,及爲妄改者形出始見。如古詩云:『枕郎左邊,隨郎轉側。』二語爲李于鱗取去,改『左』爲『右』,豈非點金成鐵!」容聞之,不禁失笑。不特見先生讀書體貼,亦以見先生接引後學之懷,坦易可親如此。
杜牧之詠《赤壁》詩云:「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今古傳誦。容少時,大人嘗指示曰:「此牧之設詞也,死案活翻。」及容稍知作詩,復指示曰:「如此詩必不可學,恐人輕薄耳。何苦以先賢閨閣,簸弄筆墨!」又云:「李建動《宫詞》:『却羨落花春不管,御溝流得到人間。』此之謂不識廉恥。于鱗選詩甚嚴,而取此何也?慎之!」
次寅問予曰:「李青蓮畢竟是何處人?」予曰:「予不能必其何處,但能斷其必非蜀人。」問:「何以徵之?」曰:「使青蓮果蜀人,必不詠《蜀道難》矣。」
唐玄宗見青蓮「飛燕新妝」詩而能不怒,見襄陽「不才明主棄」句而怒之,此所以爲命也夫。
少陵云:「風吹蒼江樹,雨灑石壁來。」晦庵曰:「杜詩多誤字,如『風吹蒼江樹』,『樹』字無意思,當作『去』字無疑。」故至今刻本皆作「去」字,不知「去」字正無意思也。「樹」字始令人想入圖畫,所謂「山雨欲來風滿樓」也。後閲申鳧盟《説杜》,亦以爲「樹」字,然曰「『風』如何吹得『江』去」,則非也。「來」字亦不黏「石壁」,若云「江」不能「去」,則「壁」亦不能「來」,不反受晦翁大笑哉?又曰「『來』對『去』亦板俗」,亦謬。「去來」、「多少」、「遠近」諸字,但視用之何如耳。
少陵《佳人》詩云:「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又曰:「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數語近於鬼詩。又崔國輔《怨詞》云:「妾有羅衣裳,秦王在時作。爲舞春風多,秋來不堪著。」則竟似颯然陰風矣。唐人固不特長吉善鬼語也。
有見予《村居》詩者,撫掌曰:「酷似司空圖《修史亭》詩。」予曰:「《修史亭》詩若何?」客曰:「『誰料平生臂鹰手,挑燈自送佛前錢』,豈不似君『平生射虎心何在,獨倚柴門看插秧」乎?」予曰:「予詩似與否未可知,然『前錢』二字宜商。」客曰:「然則『至今遺恨水潺潺」、『離宫晚樹獨蒼蒼』,俱失商耶?」予曰:「此又當别論耳。」
少陵哀李光弼詩云:「内省未入朝。」正是就彼一生形迹心事,兩字説盡,可謂刻畫。而申鳧盟云:「光弼一生失著,以『内省』二字混過。」誤矣。
「天闕象緯逼,雲卧衣裳冷」,「闕」字或作「闊」,或作「閲」,或作「闚」。四字之中,畢竟「闕」字近理,正不必以不稱「卧」字爲嫌。牧齋先生引《東都記》爲證,是矣。一日讀鮑明遠《升天行》云「從師入遠岳,結友事仙靈。五圖發金記,九籥隱丹經。風餐委松宿,雲卧恣天行。冠霞登綵閣,解玉飲椒庭」云云,因想少陵用「雲卧」本此,安知「天闕」非「天行」耶?況題是《龍門奉先寺》,與明遠詩意相近耶!
家舊有《唐詩鼓吹》一册,俱七言近體,意主綺靡,而魔詩俗調,十居其七,不知定之誰氏。首幅有「元贊善大夫郝天挺注」一行,余笑謂固應是此時之書。然上有高曾圖記,不忍廢也。戊午客燕,見牧齋先生《有學集》中有《鼓吹》一序,證爲元遺山選次,以比之王荆公《百家選》。夫荆公《百家選》必可觀,惜未見也。若《鼓吹》之猥鄙,何以當先生意如是?恐不足以服嚴氏、高氏之心。先生往矣,安能起九原而面質之?
馮惟訥《詩紀》曰:「古今詩人以詩名世者,或只一句,或只一聯,或只一篇,夫豈在多哉?」但「空梁燕泥」與「庭草無人」,以煬帝殺之而傳;「楓落吴江」,則可謂之一語傳耳。若「池塘春草」以夢,故非以此盡康樂也。太白、少陵將從何處拈出耶?
薛道衡「空梁落燕泥」,竟至殺身。永叔云:「未爲絶響,何至君臣相仇?」予曰:「此原非絶響,直是道衡詩讖耳。『庭草無人隨意緑』,亦猶是也。」
丁酉夏,别楊猶龍歸。後先生書來,附以詩,結云:「聽到江猿第幾聲?」予爲之悽然,然不以爲怪。癸卯夏夜不寐,吟諷此句,疑唐人曾有之。乃檢唐集,見李司馬《送劉侍郎》絶句云:「幾人同入謝宣城,未及酬恩隔死生。惟有夜猿知客恨,嶧陽溪路第三聲。」不覺大怪。至秋而聞先生殁矣。死生之隔,竟成詩讖,豈李司馬詩先爲吾二人作案耶?痛哉!
有客自鄜州來,云:「州北有杜川,爲少陵故居,石壁上鐫『長天夜散千山月,遠水遥收萬里雲』之句,爲少陵逸句。」予曰:「此必非少陵句也。」客問:「何也?」予曰:「首句淺;次既『遠水』矣,又『遥收』,曾少陵有是?」
唐詩「緑浪東西南北水,紅闌三百九十橋」,又「春城三百九十橋,夾岸朱樓隔柳條」,又「煩君一日殷勤意,示我十年感遇時」。陳郁云:「『十』音當爲『諶』也。」陳郁不知何處人,何其似北人耶?北人無入聲,以入爲平者,豈止一「十」字哉!
樂府「歡作沈水香,儂作博山爐」二語,分明是道人點化,説得好色人冰冷。香在爐中,豈不可畏?偏託女子口中道出,令人不覺,古樂府之妙如此。
見有拈施肩吾閨情詩曰「三更風作切夢刀,萬轉愁成繋腸線」,以爲警絶。予笑曰:「似此稱詩,何異泛海賈胡爲業風吹入羅刹鬼國耶?即有指南引歸,亦祗泊得島夷界上。」
岳忠武詩詞極佳,蓋緣性情過人故也。然人但傳其《送北伐》并「潭水」、「松風」之句與《滿江紅》調耳,所遺必多。憶癸卯春於張子漸家見忠武真蹟,用筆有法,書《過滁山作》,結云:「好水好山看未足,馬蹄催趁月明歸。」署名一字。詩旨含蓄無限,惜忘前二句。而子漸爲古人已七年矣。嗚呼!
虞山選《列朝》詩,或刻或濫,可議者十之三;作《歷朝傳》,隨意寫生,可誦者十之七。余嘗於晉中將列傳稍爲删節,手録一過,信非近代人所辦。世之挾其弱姿淺調而欲撼之者固可笑,乃有步其體例而成書者,祇見其俚鄙耳。
余未曾覽《滄溟集》,戊午夏,客順德,登清風樓,見其作郡時所題四律中各有「萬里」字。其無心耶?抑故爲之耶?豈成名而有所無不可耶?名之爲害如此。
邱文莊嘗云:「眼前景致口頭語,便是詩家絶妙詞。」此言是矣,然元、白又何以輕而俗邪?此中兩參,乃得三昧耳。
慈水姚亦方嘗問予曰:「唐詩畢竟從何人入手?」予曰:「莫問從何人,且先問從何體。」亦方瞠目曰:「體從五言古,又煩言邪?」予曰:「非也。須從絶句始。」亦方沈吟次,予曰:「唐詩中最得風人遺意者,惟絶句耳。意近而遠,詞淡而濃,節短而情長。從此悟入,無論李、杜、王、孟,即蘇、李、陶、謝皆是矣。」亦方爲之快然。
甯戚《飯牛歌》,鬆快刺耳,已啓唐人風調。友人曰:「安知非後世擬作?」余笑曰:「然則當時未必有甯戚其人。」
歐陽文忠《新茶》詩有云:「年窮臘盡春欲動,蟄雷未起驅龍蛇。夜間繫鼓滿山谷,千人助呼聲喊呀。萬木寒癡睡不醒,惟有此樹先萌芽。」要知宋時有催茶之法。今山茶最遲,安得先萬木而萌芽乎?又有《和嘗茶》詩云:「溪山擊鼓助雷驚。」
少陵《望嶽》詩,考年譜謂是十五歲時作。余讀詩意良然,如王氏子弟聞郄公求壻:未忘「矜」字。《龍門奉先寺》,亦未能坦東牀腹也。
李義山云:「嫦娥應悔思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傷風雅極矣,何以人盡誦之?至又云:「兔寒蟾冷桂花白,此夜嫦娥應斷腸。」差覺藴藉,似亦悔其初作而爲此。
司馬札《宫怨》云〔一〕:「年年花落無人見,空逐飛泉出御溝。」人説與李建勳「却羨落花春不管,御溝流得到人間」之句相似。予謂不然,司馬詩較藴藉,不礙大雅。
【校勘記】
〔一〕「司馬札」,原誤作「司馬禮」,據《唐才子傳》及《全唐詩》改。
俞次寅一日語余曰:「謝客詩篇頗多,何以獨得意惠連人夢之句?」余曰:「可知此君苦心在求自然。」
長信詩不必不怨,然如王誣所云「飛燕倚身輕,争人巧笑名。知君棄妾意,是妾怨君情」,則幾於駡街婦矣,莫以盛唐,隨人佞譽。
虎林某氏爲女納采,錦繍珠貝,羅列堂上,賓朋姻黨咸集。正歡笑間,忽有一蛇從中梁而墜,衆各愕視,莫能一語。主人不悦。顧某後至,大聲曰:「《雅》不云乎?『惟虺惟蛇,女子之祥』,可賀也。」滿堂協讚,爲之鬨然。周子聞之,曰:「此可謂善説《詩》矣。」
襄陽《歸南山》詩,全章淺率,不待吟諷。不特誦之帝前,見野人唐突,只就詩論詩,殊違雅致,無足録也。後人翻緣勿遇之故,不忍遺棄,亦襄陽不幸中之幸矣。
《黄鶴樓》詩,評讚者無過隨太白爲虚聲耳。獨喜譚友夏「寬然有餘」四字,不特盡崔詩之境,且可推之以悟詩道。非學問博大,性情深厚,則蓄縮羞赧,如牧竪咶席見諸將矣。
有舉僧詩警句曰:「笠重吴天雪,鞋香楚地花。」牧齋先生笑曰:「次句似贈妓詩。」客爲鬨堂。余思先生雖是謔言,然「鞋香」二字實可笑,謔也而寓教也。
「詩有别才,非關學也;詩有别趣,非關理也。」此嚴滄浪之言,無不奉爲心印。不知是言誤後人不淺。請看盛唐諸大家,有一字不本於學者否?有一語不深於理者否?嚴説流弊,遂至竟陵。
《早朝》四詩,賈舍人自是率爾之作,故起、結圓亮而次聯强湊;少陵殊亦見窘。世皆謂王、岑二詩宫商齊響。然唐人最重收韵,岑較王結更覺自然滿暢。且岑是句句和早朝,王、杜未免扯及未朝、罷朝時矣。
陳胤倩詩,主風祌而次氣骨,主婉暢而次宏壯。嘗指摘少陵詩,目爲枵句,如「乾坤」、「萬里」諸語。余笑曰:「君奈何又有『乾坤一布鞵』之句耶?」相與大笑。憶此在己亥春慈仁寺雪松下,今成疇昔矣。録及,爲之潸然。
唐武宗怒一宫嬪,命柳學士賦詩釋之。詩曰:「不忿前時誤主恩,已甘寂寞守長門。今朝却得君王顧,重入排房拭淚痕。」余少謂公權此詩殊太淺薄,豈急就御前,《清平》已不免耶?戲捉筆擬云:「宫花乍爾背春陰,旭日迴光豔轉深。自是君恩濃似海,不教詞賦費黄金。」家君見之,笑曰:「寒士酸態。」
容外祖范滌園先生,博學該覽,富於撰述。庚辰春,曾受第二舅仲將翁命,定其詩集。及舅亡後,屢索是集於諸表氏,不可得。今憶一詩云:「仗劍自句東,燈花昨夜紅。山中無斗酒,慚愧杜祁公。」題曰《喜周倩至》,謂家君也。時設帳蘭陰,家君往,從之游,故有是作。容四五歲,家慈輒教之誦是詩。後侍外祖側,舉是問曰:「阿翁作唐詩,亦可引宋事乎?」外祖愕然。時容年十有四。容曾祖著有《松石詩稿》一卷,藏笥中。每欲合外祖稿梓行,題《春酒堂二祖集》,至今未暇,而容鬢鬖鬖白矣。
容祖八十時,自題聯句於堂柱曰:「庾嶺古梅,清香和我老;燕山叢桂,花萼待時芳。」蓋祖生辰在冬季,而容父暨伯、叔凡五也。適外祖至,命書者易「待」字爲「及」字,賓客咸贊曰:「尚何待耶!」容祖欣然從之。次日私語容曰:「汝外祖意太急,失却出語意矣。」
王子安《滕王閣》詩俯仰自在,筆力所到,五十六字中有千萬言之勢。而其爲序,不特囿於習氣,且東補西湊,餖飣可醜。從來詩文同道,即謂少陵文不及詩,然斑駮自見古意。乃子安姿稟是□,遂覺詩文判然耶!
有以九言詩見示者,余曰:「詩至七言極矣,漢《柏梁》原已等之諧談俗語;《黄庭經》語語歌行矣,晉人喜書之而未嘗爲之,豈當時亦鄙其體爲道流醮章之類而不足學歟?七言且然,況九言哉!」
盛唐萬楚《五日觀妓》詩云:「西施漫道浣春紗,碧玉今時鬭麗華。眉黛奪將萱草色,紅裙妒殺石榴花。新歌一曲令人豔,醉舞雙眸斂鬢斜。誰道五絲能續命,却教今日死君家。」此詩無不視爲拱璧,何也?「奪將」、「妒殺」,開後人多少俗調;末結竟似弋陽場上曲矣。唐人俗詩甚多,不勝枚舉,獨舉此者,以諸家所贊羨者也。
「不信比來常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此必非武后詩,好事者醜而擬之。武后何許人,乃肯擬《楊白花》耶?況較之《楊白花》又俚鄙甚。友人曰:「君欲作梁公耶?奚煩爲之湔洗!」
嘉州《東亭送李司馬》詩,前輩謂「到來函谷愁中月,歸去蟠溪夢裏山」二句已人中、晚。余謂此二句非中、晚也。其下「簾前春色應須惜,世上浮名好是聞。西望鄉關腸欲斷,對君衫袖淚痕斑」四句,竟開宋人門户。
容少時有詠古律詩二十首,其詠《相如璧》起句云:「楚璞能歸趙,無城亦可秦。」家君見之,笑曰:「議論可喜。然他日能不録此詩,則進矣。」容至辛卯始悟,曰正嫌議論入詩耳,遂盡焚之。
長吉詩原本《風》、《騷》,留心漢、魏,其視唐人諸調,幾欲夷然不屑。使天副之年,進求章法,將與明遠、玄暉争席矣。余録其佳者,於《感諷》「合浦」、《題趙生壁》、《京城》絶句全章外,如「不知船上月,誰棹滿溪雲」、「長卿懷茂陵,緑草垂石井。彈琴看文君,春風吹鬢影」、「江頭樝樹香,岸上蝴蝶飛」、「沙頭敲石火,燒竹照魚船」、「今夕歲華落,令人惜平生。心事如波濤,中坐時時驚。朔客騎白馬,劍弝懸蘭纓。俊健如生猱,肯拾蓬中螢」、「長安夜半秋,風前幾人老」、「天遠星光没」、「夜遥燈燄短,睡熟小屏深」、「蟲響燈光薄,宵寒藥氣濃」、「蜂語遶妝鏡」、「燕語踏簾鉤」、「人生有窮拙,日暮聊飲酒」、「逢霜作樸𣙙,得氣爲春柳」、「手持白鸞尾,夜掃南山雲」、「京國心爛熳,夜夢歸家少」、「心事填空雲」、「襄王與武帝,各自留青春」、「夢中相聚笑,覺見半牀月」、「風吹沙作雲,一時度遼水。天白水如練,甲絲雙串斷。行行莫苦辛,城月猶殘半」、「塞長連白空,遥見漢旗紅」、「風吹枯蓬起,城中嘶瘦馬」、「爲有傾人色,翻成足愁苦」、「何物最傷心,馬首鳴金環。野色浩無主,秋明空曠間」、「胡角引北風,薊門白于水。天含青海道,城頭月千里」、「帳北天應盡」、「乘船鏡中人」、「無人柳自春,草渚鴛鴦暖」;起句云「星盡四方高」,又「月落大隄上」,又「九月大野白」;結云「來長安,車軿軿,中有梁冀舊宅、石崇故園」等句,初無鬼氣,何遜古人?其歌詩長調爲古今常所贊誦者,余不道也。善乎須溪之言曰:「落筆細讀,方知作者用心。杜牧之直取二三歌詩而止,未知長吉者也。謂其理不及《騷》,非也,亦未必知《騷》也。更欲僕《騷》,亦非也。」須溪真知長吉哉!《騷》亦安可得僕耶?至謂其自成一家,則謬矣。長吉乃未成家者也,非自成家者也。
《高軒過》注云:「賀七歲能詞章,韓愈、皇甫湜未信,過其家,使賦詩。援筆輒就,目曰《高軒過》。」然詩云:「龐眉書客感秋蓬,誰知死草生華風。」豈七歲兒語耶!意者二公聞其七歲時已能詞章,是追言之,非賦《高軒》時也。
余最恨言詩者拈人單詞隻句,然於長吉,不得不爾。
詩不審章而論句,遂趨中、晚。然少陵章法,又須求其不可測處,否則如「丞相祠堂」與「諸葛大名」諸篇,爲宋人師承,涉於議論,失詩本色。嗟乎!既免中、晚之卑,又免宋人之横,吾於近代中,將起誰氏而與言詩乎?
王介甫《明妃曲》有云:「家人萬里傳消息,好在氈城莫相憶。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又云:「漢恩自淺胡自深。」介甫少而名世,長而結主,何所憤激而爲此言?使當高宗之日,介甫其爲秦太師乎?靖康之禍,釀自熙寧,王、秦兩相,實遥應焉,此詩爲之讖矣。
須溪指《飲中八仙歌》,曰「古無此體」,非也。此歌自從《柏梁》脱胎。
少陵《對雨》詩曰:「不愁巴道路,恐失漢旌旗。」「失」字舊本是「濕」。須溪曰:「『失』字好。」友人問:「畢竟宜從何字?」余曰:「『濕』字險,『失』字晦。」友人曰:「少陵晦句固多。」余曰:「少陵無晦句,祗是今人學問淺耳。」
友人曰:「絶句以一句一意爲正格。」余曰:「如而言,則『春遊芳草地』,何如『打去黄鶯兒』耶?」
班婕妤《紈扇》詩,舊注云:「婕妤失寵,故有是篇。」余曰:「此是婕妤辭輦時作,非失寵後作也,故云:『常恐秋節至。』『常恐』二字有見機意,無固寵意。若既失寵後作,又何云『常恐』乎?」
郭代公以《寳劍篇》發跡,至今若有生氣,讀之一麤豪之調耳。然對英主,正是沈細不得,英雄事業中人,非可以風雅正則論也。
有人問曰:「絶句如何鍊意?」予曰:「意在句中。」友不悟。予笑曰:「崔惠童詩『今日殘花昨日開』,若是『昨日開花今日殘』,便削然無意矣。」
「鵝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鷄栖對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歸。」友人指爲絶唱。予曰:「自是絶句佳景。然『肥』字落韵,終非盛唐本色。此又不特絶句然也。」
閬仙所傳寥寥,何以爲當時推重?「客舍并州」一絶,結構筋力,固應值得金鑄耳。
張文潛愛誦《玉華宫》,遂擬作《離黄州》詩,向客津津誦之。其詩曰:「扁舟發孤城,揮手謝送者。山回地勢卷,天豁江面瀉。中流望赤壁,石脚插水下。昏昏煙霧嶺,歷歷漁樵舍。居夷實三載,鄰里通假借。别之豈無情,老淚爲一灑。篙工起鳴鼓,輕櫓健於馬。聊爲過江宿,寂寂樊山夜。」予不知是詩視《玉華》健辣若何,祇就「舍」、「夜」、「借」三韵,竟可假借否?文潛豈今之傖父與?乃欲拗折韵脚也。
有傖父謂予曰:「南人詩□好,亦生得地方便宜耳。如『姑蘇城外寒山寺』,有何心力,競指爲絶唱?若效之云『通州城外金龍廟』,便揶揄之矣。」予爲之大笑,然亦可以悟詩中一境。
友人曰:「詩能窮人,信然乎?」曰:「予固聞詩能窮人,但祗見詩能通人耳。唐取士以詩,豈曰『窮人』?『江上峰青』,尤表表者;□『日暮漢宫,特傳御批除官,千古豔之。若孟郊諸人,□原應爾,安得概以咎詩哉!」友人曰:「詩窮人,亦謂人於詩道進一分,輒於世俗人情退幾許,故窮也。」余曰:「《詩》三百篇,最於世俗世情留心關切。夫子奈何以之教人?所謂『興觀群怨』者,通之謂也。世之不詩以窮者多矣,將誰咎哉?」
吴人計甫草夙有時名,中丁酉鄉榜,旋以詿誤被黜。癸丑秋,與予相見燕市,出詩,有云:「予本熱中人,十年遭廢置。譬之太史公,一旦割其勢。」予笑曰:「公等科名乃值才人一勢耶?然後知近世得意之家,奴客子弟横豪里閭者,謂之使勢,蓋本諸此。」座上聞者爲之乾笑而已。
舟過梅墟,錢象元留飲。予噉蟹甚暢,戲舉筆題詩曰:「華筵能及蟹,酒興十分開。染醋忘雙箸,横螯響一腮。肥知天晦月,寒擬腹鳴雷。但備多薑在,秋深準再來。」時醉矣。次晨驚笑,無異打油。然於噉蟹情狀,可云描盡,附此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