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33

逸樓四論·論詩

逸樓四論·論詩提要

《逸樓四論·論詩》一卷,據康熙間王鶴山刊《四論奇賞》本點校。撰者李中黄,字子石,號逸樓,湖北麻城人。有《逸樓焚餘詩詞》等。按:「四論」爲論史、論詩、論文及論禪。據其子李延喜跋,曾由中黄弟中素刊於揚州,後板毁於火,延喜重爲梓行。《四論》首有康熙二十一年冒辟疆序,贊其貫穿廿一史,具讀破萬卷之膽識;尚論詩文,真獨得古人之性情云云。此卷論古今詩,略以性情、藴藉爲旨,故大抵於歷代詩揚唐前,於唐詩揚李,於杜則尊其五、七古,而竟不識杜之七律,尤不能識元、白之長慶體。至其論前明詩則具體而微,有足資參考處。

論詩小引

李子曰:詩以道性情也,自君臣理亂,以及風俗正變,詠吟而諷刺之,以爲興觀群怨,詩之旨也。後乃用之於山水游覽、花鳥閒適之間,異矣,然猶自道其性情也。至唐以之取士,又異矣。然唐人取士爲一詩,性情爲一詩,詩固在也。今且以之分别門户,愈異矣。夫詩以道性情,人各有性情,則非一人之言、一家之體製也。若乃濟南盛,絶清言;竟陵興,鮮麗語;北地起,中晚廢;公安出,漢魏清,此何爲者乎?作《論詩》。

逸樓四論·論詩 楚麻城李中黄子石著

古歌、曲、操、引、民謡、俗諺,皆詩也。若銘、箴、誄、記,及《繇辭》、《易林》,雖叶韵,不得謂之詩矣,況諸子中韵語,荀卿、陳相、范蠡、蘇秦之言乎!今編詩者類收入,非六義所係矣。然騷、賦、怨、諷,却是古詩之遺。

漢《古詩十九首》與古樂府,實接《三百篇》之傳,然古詩五言,古樂府長短句,何嘗亦作四言各幾章、章幾句乎?李于鱗輩擬古詩,必作《十九首》;擬古樂府,必效其句之長短。其音調語氣,莫不一一倣之,貌似而神愈離矣。是故漢古詩、古樂府自佳也,于鱗而後,人人擬效一番;六朝《子夜》、《讀曲》諸歌自佳也,鍾、譚而後,人人擬效一番。數見不鮮,幾令人並古人原作亦厭觀之。效顰之罪,豈黥劓所能盡哉!

古今帝王能詩,當推漢武帝第一,《瓠子》二歌,竟可嗣音《雲漢》矣;《秋風》慨慷,英雄本色;即《哀蟬》諸什,亦非六朝人主所辦。

《卷阿》而後,《柏梁》最爲盛事。其詩中不成語之句亦妙,由其氣運之古也。吾尤賞者,「枇杷橘栗桃李梅」。

《國風》、《小雅》間有婦女之作,然《頌》則無之。婦女作頌,古今惟唐山夫人而已。《房中歌》本四言,後或三言,或七言,最爲古雅,誠絶響矣。唐武后郊祀樂章,當是詞臣代撰,不必論。

東方先生《誡子詩》疑是贋作,蓋曼倩奇人,胸中自有一段原委,而是詩不過老、莊通套語,不足佳也。《漢書》取作本傳贊,想班氏亦未具眼,不然,只看龐德公《於忽操》何等奥妙,豈先生而反不若哉?

李少卿三詩是别蘇子卿作,若子卿四詩,則非但别少卿也。後人摘詩中「江漢」語以證其僞,豈其然乎!楊用修分注四詩,極明曉。

韋孟《在鄒詩》較《諷諫》爲佳,《諷諫》前半自敘家世處未免太多,且諫王而自敘其家世,有何切當乎?然漢人手筆,自非潘、陸輩可比。

息夫躬自知不得其死,預作《絶命詞》,卒如所料。奸人之雄,亦不凡也。然其詩特似楚騷,較漢諸公續騷者反覺真至,蓋情迫於中耳。然則情迫於中,雖奸人之辭亦合;興生於擬,雖君子之辭亦離,豈非誠僞之分乎?

以司馬子長之才,不應無詩;班孟堅數作,又弗能佳,吾甚悵焉。然劉子政、唐陸宣公詩俱不傳。

張平子《同聲歌》極婉媚,《四愁詩》却慷慨。《同聲歌》作兒女語,妙在盡情;《四愁詩》是丈夫語,妙在只説大意。詩有不必盡情、只説大意者,難爲衆人言也。

「青青河邊草」,人人誦之不厭,時時誦之不厭。前半纏綿婉轉,極意説入;末後奇情遠想,忽又説開。樂府妙解,非常情所及矣。疑出西京,非蔡中郎作。

古樂府:「白鹿乃在上林西苑中,射工尚復得白鹿脯。唶我黄鵠摩天極高飛,後宫尚復得烹煮之。鯉魚乃在洛水深淵中,釣鈎尚得鯉魚口。」謂此身無處存活也。仲長統詩:「寄愁天上,埋憂地下。」則并此心無處安頓矣。其《樂志論》亦從此發出。士生末世,時而抱不測之悲,時作一歡樂之想,總之無可奈何也,悲夫!

孔北海是何等氣概!「吕望老匹夫,管仲小囚臣」,彼其眼中,視老瞞如狐鼠耳。只此二語,亦斷無苟全亂世之理。

龐德公《於忽操》首章言時不可爲,二章言偷安之戒,其三章蓋自警也。末云:「吾於饑而後,噫!雞兮豕兮,死以是兮。」妙在翻從自身悟出許多天人理欲,禍福吉凶,只一「饑」字内分界,誦之凛然。

讀諸葛武侯《梁甫吟》,似以三士爲武安、武穆,而晏子乃應侯、秦檜矣。然晏子豈讒人者乎?或者只言世道可畏,不以文害辭可也。按:公好爲《梁甫吟》,當亦不止此作。

世所傳《胡茄十八拍》,讀之令人欲嘔。伯喈女固不肖,何得卑俗若此。其一段口吻聲調,却似俗傳《三國演義》一般,斷非漢、魏間語也。只看《悲憤》二詩,則知《十八拍》贋作無疑。

「行行重行行」一語驚絶,合全首誦之,正復留連不盡也。至于「冉冉孤生竹」,其旨厚;「西北有高樓」,其意悲;「生年不滿百」,若嘲若傷;「明月皎夜光」,自言自語。《詩歸》謂古詩使人思,不其然乎!若《録别》詩「鳳凰鳴高岡,有翼不好飛」,是説自己身分;「安知鳳凰德,貴其來見稀」,是笑世人眼孔,與他古詩别一調。

「橘柚垂華實」,妙在只説橘柚;「四坐且莫喧」,妙在只説銅鑪;「客從北方來」,妙在只説鳳凰子。至云「百金我不欲,千金難爲市」,欲置我於季、孟之間乎?然三代而下,雖數十金,或亦市之矣。良可憫笑。

「前日風雪中,故人從此去」,漢古詩也。今云是太白詩,然不辱了太白?「春水滿四澤」,不知何人詩也。今云是淵明詩,却恐羞殺淵明。

《帝臨》五詩,端端重重,匏土之音,郊祀歌之正也。誰信《日出入》乃作如此奇調乎!《戰城南》、《有所思》便已有鮑明遠、李太白意致,然較樸;而《烏生》憂思深遠,《君馬黄》忠愛切到,《折楊柳行》告誡森嚴,則尤古也。《折楊柳行》曰大曲,可知有爲而作。

《臨高臺》云:「江有香草目以蘭,黄鵠高飛離哉翩。」夫草、蘭不辨,黄鵠之所以高飛也。至云「關弓射鵠,令我主壽萬年」,曲終打諢,若認真,若不認真,妙絶,雅絶。

《滿歌行》,蓋大臣退避之詩。《隴西行〉:「健婦持門户,亦勝一丈夫。」雖其風俗如此,豈當時母后臨朝,或亦借此以諷乎?

細閲羅敷《陌上桑》,一饒舌婦人耳,且夫壻雖殊,何如使君?固不如「烏鵲高飛,不樂鳳凰」也。

以詩作傳奇,樂府之所由設也。《焦仲卿》敘事極詳,人所不説,我必説到,里巷翁嫗,瑣細俗態,不盡致不已。

《木蘭詩》敘事却略,人所説到,我不必説,只大段寫一俠烈行徑,皆千秋絶調也。若《長恨歌》則《下里巴人》,固宜和之者衆。

樂府有敘事,《焦仲卿》、《木蘭詩》是也;有寫意,《蒿里》、《薤露》、《華山畿》是也。敘事者妙在盡情;寫意者又妙在不甚切,只作泛常悲悼,忽忽無端,然貌不瘁而神傷矣。

魏武帝諸詩横絶一世,彼李白、杜甫政如劉備、孫權耳。老賊直如此可恨。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二語,便有挾天子令諸侯之意。朱子曰:「曹操只説酒令,亦説到周公上去,可見是賊。」予謂老瞞説周公、説文王,都從至情至性中出,若一味是假,則小偷兒矣,能成何事乎?總之,不但作詩要真,作賊亦要真;不但作詩要厚,作賊亦要厚。魏武諸詩有慨慷悲壯處,有熱腸厚道處,此大奸雄本領也。「詩可以觀」,此之謂也。

詩以道性情,非僞者所能與也。魏文帝《艷歌何嘗行》深厚極矣,讀《與吴季重》二書,畢竟是他於故舊間有一段真情至性,故筆端繚繞,意興淋漓如此。不然,《短歌行》「懷我聖老」,何貌瘁而神不傷,望而知其不情耶?不可誣也。

《詩評》稱曹子建如「三河少年」,蓋謂《箜篌引》、《白馬篇》諸作耳。然非陳思佳處也。陳思如《聖皇篇》悲而婉,《怨詩行》、《怨歌行》激而厚,雖《國風》、楚《騷》何加焉。《贈白馬王彪》七首,沈鬱痛快,杜少陵之宗。

「吾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長。今日樂相樂,别後莫相忘」,此通用語耳,有何要緊?子建《怨詩行》、《怨歌行》皆此四語作結,而讀者自爲不堪。可見詩有性情,作詩有節奏,不惟其語之佳也。故泛常語或動人,警切語或更遠,要當於詠吟間求之。

魏明帝《步出夏門行》全録其父、祖成語,而别爲淒淡之音,可見詩不在詞。

甄后《塘上行》直逼風人,但論詩,則欲過班姬矣。

詩稱漢、魏,固也,若世所云「建安體」,則吾所不解。蓋彼所云「建安體」,不過曹氏兄弟壯麗之篇、王粲諸子從軍、公讌之作,而武帝之雄高、文帝之和柔、陳思之深厚,反若置焉。每讀昭明《選》詩及李于鱗《唐詩選》,正不知昔人以何者爲詩,何者爲佳否,只是將「性情」二字束之高閣耳。固哉!

謝康樂《擬鄴中》八詩尤無謂,至謂陳思「不及世事,但美遨遊,頗有憂生之嗟」,何其謬耶!

論詩源者謂陶淵明出於應璩。夫詩有何源可出?應璩、陶公有何相干耶?此等邪説,恨不起昔人於地下而面詰之。

六朝士大夫之詩皆矜莊修飾,所謂《選》體是也;其里巷歌謡則淫艷驚奇,《子夜》、《讀曲》之類是也。然《選》體每令人厭觀,而《子夜》、《讀曲》之類好之忘倦。蓋六朝風俗之靡久矣,其士大夫既不能變風俗,又不肯即風俗爲詩,故皆僞詩;其里巷歌謡各言其風俗之所尚,而不必别求所爲詩,故皆真詩也。夫士大夫之詩,《雅》也;里巷歌謡,《風》也。故《風》存於真,《雅》亡於僞,詩道盛衰,豈不以風俗哉!

漢以上謡諺造語獨妙,六朝則《子夜》、《讀曲》,唐人則《楊柳》、《竹枝》,皆出自民間,所謂真詩也。若今之吴歌乃太俗,未若《十二月》、《采茶歌》樸而有致。

晉人談老、莊,雖廢用,尚能不俗,至用以入詩,則厭甚矣。如云「莫壽如殤子,彭祖猶爲夭」、「天地爲洪爐,萬物一何小」,此等腐爛語彌望皆是,真是不堪。夫世間許多好詩與草木同朽,而厭甚不堪者陳陳相因,傳百千年不絶,亦不平之一也。

晉人引老、莊語,謝康樂引經語,多涉惡道。惟古詩「晨風懷苦心,蟋蟀傷局促」,意味自佳。

潘、陸詩俱不見佳,而陸尤爲笨伯。予嘗評陸士衡如巨人衣錦,非不華麗,無乃太肉也。

傅休奕樂府妙手,此士大夫能自爲真詩而不墮《選》體者也,蓋鮑明遠、李太白之先聲。

左太沖有「振衣」、「濯足」之概,作《三都賦》不患無才;有「山水清音」之趣,作《三都賦》方能入妙。駱丞詩無俊句,賦安得佳!

劉越石《扶風歌》英雄本色,亦有聞雞起舞、乘月清嘯之概。若「豈意百鍊剛,化爲繞指柔」,風氣頓盡矣。細人不能説,假人又不肯説,令我惻然。

陶淵明自是千古一人,或謂之清真,或謂之淡遠,或謂之枯而腴、質而綺,未必無當於陶,而不足以盡陶也。詩家以少陵擬孔子,以淵明擬伯夷,庶幾近之矣,然亦不足以盡陶也。蓋淵明孤高處似伯夷,和厚處又似柳下,如「直爲親舊故,未忍言索居」,又「游好非久長,一遇盡殷勤」,正復平易近人。若乃「顧我抱兹獨,黽勉四十年」,又「遥遥望白雲,懷古一何深」,則眼空一世矣。

李卓吾陶、王合刻,可謂韓、老同傳。王維何如人、何如詩,乃與淵明伍耶?白樂天又何如人、何如詩,亦作《效陶》二十首,尤爲可笑!夫右丞仕宦熱客,樂天温飽俗人,而故爲曠遠之音,神者先離矣。蘇子瞻生平無冗贅筆墨,不知何故,將陶詩一一和遍。今讀之,味如嚼蠟。總之,富貴而擬陶,則失其高;窮賤而擬陶,則失其厚。須知飲酒、采菊、田園、節序不可以爲陶,猶芳蘅、杜若、蘭芷、蓀荃不可以爲《騷》也。試觀漢人《九歎》、《九懷》、《九思》,剌剌不休,於屈、宋何當乎?

《歸鳥》詩:「和風不洽,翻翮求心。」「求心」二字有性情,有身分。洽則伊、吕,不洽則夷、齊,亦曰「求心」而已矣。

「饑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何其易也;「行行至斯里,扣門拙言詞」,何其難也。發情止義之間,自然風雅。「衆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真有道者之言也。覺老杜「意愜關飛動」、程子「萬物静觀皆自得」,俱説得不妙。

「此行誰使然,似爲饑所驅。傾身營一飽,少許便有餘」,亦是自嘲自慨,然語氣和厚。末云「恐此非名計,息駕歸閒居」,則又凛然正色矣。

《自祭文》其旨達,《挽歌》三章則爲他人作也,其感深。至云:「千年不復朝,賢達將奈何?向者相送人,各自歸其家。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何其哀也。雖然,不歸家又將奈何?既死矣,悲與歌何有於我哉!

隱士有樂處,亦有苦處。「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樂也;「披褐守長夜,晨鷄不肯鳴」,苦也。人但向樂處求淵明,不向苦處求淵明,便淺。

陶公稍帶俠氣,但渾厚不覺耳,《詠荆卿》、《詠田子春》,已自露出。世人看陶公,作一村農之長者而已。

謝康樂雅麗矜莊,顧眄自喜,與陶公却是兩派。陶詩妙在自然,謝詩妙在不自然;陶詩高士隱者之詩,謝詩公子文人之詩也。然温厚和平、優柔不迫之意則同,故世稱陶、謝。

讀康樂詩急性不得,譬諸調琴,先平其氣,然後一彈再鼓。康樂詩望之似板重,静讀之,水之迢迢,不足爲其情矣。

退之云:「李杜文章在,光燄萬丈長。」夫詩乃光燄萬丈,尚何言温厚和平、優柔不迫之意乎?朱子謂杜詩常忙了,然唐以後詩太緩,則酸弱不堪,故陶、謝未易擬也。

譬諸書法,陶、謝,鍾、王也;李、杜,顔、柳也。顔、柳出而鍾、王之格衰,李、杜盛而陶、謝之韵微矣。謝詩雕琢已極,論者廼比之「初日芙蓉」,正以逸致猶存耳。

「池塘生春草」,是病後初起,着此一語,所以可想。

鮑明遠古樂府,筆端起落如天驥行空,使讀者飄飄有凌雲之氣,蓋李太白之前便有此俊快矣。古詩秀拔,具見逸才。

必如鮑明遠、李太白,方可稱爲才子,他人詩雖工,不得與焉。

李太白古樂府似鮑明遠,古詩好謝玄暉。蓋淵明、康樂稱陶、謝,其詩遠,有一唱三歎之聲;明遠、玄暉稱鮑、謝,其詩俊,有心開目朗之樂。

「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雨景也,亦曉景也;「餘霞散成綺,澄江浄如練」,霽景也,亦晚景也。然「澄江」句雖太白所賞,却不如。

鮑令暉體氣高妙,絶似參軍,是古詩好手;沈滿願是近體好手,此六朝香奩之最也。若唐劉采春《囉嗊曲》、其女周德華「二十年前舊板橋」,膾炙人口,幾欲《子夜》、《莫愁》等矣,是歌曲好手。

顔延年謂湯惠休「下里巴人」,此報「錯彩鏤金」之誚耳。然惠休詩雖佳,亦太少道氣,不如遠公不失高僧本色。

《淫思古意》,顔峻所作也,題是「淫思」,詩乃言貞節。六朝艷詩,此首最有身分。

沈休文《别范安成》一詩極似李少卿,蓋情到至處,不期似而自似。若有意擬之,反不似矣。詩道之妙,真是難言。

江文通以一人而遍擬諸家之詩,幸而不似,使其似,其性情變亂,無乃太甚乎!且以人之性情爲詩,何若以己之性情爲詩?優孟學孫叔敖,偶一爲之可也。

「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悦,不堪持寄君。」此詩高而不傲,婉而不卑,答人主可,答常人可,答奸雄暴客亦俱無不可,真有道者之言也。是齊、梁間僅作。

昭明謂《閒情賦》「白璧微瑕」,固非。亡友梅淡克云:「靖節即不作此亦可。」此言却是。蓋陶隱居《寒夜怨》、孟襄陽艷詩數首,俱不必存。

蕭梁父子兄弟詩文之勝,猶曹魏父子兄弟詩文之勝也。魏武奸雄,三世富貴;梁武仁慈,除昭明太子外,舉家横死,豈不亦悲哉!簡文宫體,最爲光艷動人。

「落星依遠戍,斜月半平林」,唐人中極佳之句。史稱周師已逼,元帝猶登城爲詩,豈即此耶?

「空梁落燕泥」,全詩俱佳;「庭草無人隨意緑」,語雖韵,稍涉填詞,然非煬帝拈出,或俱湮没,無人知矣。世眼碌碌,求一忌才者亦不易得,可歎也。

唐詩分初、盛、中、晚,猶歲序分春、夏、秋、冬也。坡公謂四時之變,無如寒食、重九。蓋太白當春夏之間,如寒食;昌黎在秋冬之際,似重九;而老杜則四時之氣皆備。陳正字力追大雅,爲詩中起衰,猶昌黎爲文中起衰也。但昌黎實自成一氣運,正字深者似杳,淺者太粗,其閎中肆外弗如矣。鍾竟陵謂阮公《詠懷》不如正字,予則謂正字《感遇》不如張曲江。蓋曲江廣大清明,亦自成一氣運,雖太白《古風》,尚覺差遜云。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泣下。」此乃胸中先有一段感慨,蓋天蓋地而出,然後爲詩。若《感遇》諸詩,則先有一「感遇」題目,乃作許多感事人理之譚,未免費力矣。吾論古今詩文,全持此意,其平奇工拙次之。

崔顥《黄鶴樓》自勝「盧家少婦鬱金堂」,然是歌行體,非七言律之正也。《詩歸》首取「毘陵震澤九州通」,甚冠冕。「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結句之妙,稱譽一時。予謂「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錢員外此結更有神助。

劉希夷《代悲白頭翁》,《下里巴人》耳,以此殺身,當入枉死市矣。若「秋天瑟瑟夜漫漫」,却值一死。

李于鱗謂「唐無五言古詩」,彼所謂「古詩」者,蓋指《選》體耳。不知既爲唐人,便自有唐人之詩,何必寬衣博帶,作莊嚴之態乎!劉眘虚静遠深厚,能出脱《選》體,而不失陶、謝諸公之意,雖止數作,可爲唐詩正宗。

世人好王賢於好孟,吾之好孟賢於好王。吾非故爲異也。右丞詩太妙,佳句太多,好者太衆,不善學之,幾何而不爲詩中鄉原耶?浩然寥寥數言,然望而知其高人之作,其格勝耳。故食不可不甘,亦不必太甘;人不可不好,亦不必太好。孔子曰:「鄉人皆好之,未可也。」知其解者,旦暮遇之。

《獻始興公》、《送李睢陽》音調較别,右丞詩皆如此,好之者鮮矣。若《桃源行》,則不好不得。

《桃源行》自是絶唱,近有摘篇中重字大肆訾議者,不知詩禁重字,政以口齒間有礙耳。若不覺有礙,重字何妨哉!小兒强解事,致遠恐泥,此可概推也。

「下馬飲君酒,問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歸卧南山陲。但去莫復問,白雲無盡時。」此等假藴藉語,每爲淺人就便,識者辨焉。

「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是麗句,其詞工;「蟬噪林逾静,鳥嗚山更幽」,是警句,其意工。「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清絶之句,是高人之詩;「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空妙之句,是静者之詩。

「古木無人徑」,寂然不動也;「深山何處鐘」,感而遂通也,是悟境。「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正與麽時也,是定境。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平平四語,許多閲世之感,諷吟不盡,真絶唱也。孟浩然吊羊叔子,自合有此詩。

孟襄陽詩無一點烟火氣。讀其詩,想見其人。

張謂「去年上策不見收,今年寄食仍淹留」,粗惡極矣。李于鱗因云「終年著書一字無,終歲學道仍狂夫」,豈《下里巴人》皆有傳本耶?王摩詰「北闕獻書寢不報」亦然。

「歸鴻欲度千門雪,侍女新添五夜香」,若此時文思枯澀,便是苦海;文不能佳,更屬惡道矣。固不如三家村學究,抱膝高吟耳。一笑。

昔人謂高、岑悲壯,此定論也。然高妙在壯,岑尤妙在悲。達夫詩,望而知爲一爽烈男子。嘉州如清秋畫角,自爲淒激之音。其五言諸律,只如説話相似。而王弇州謂二公於此體俱不能佳,豈其然乎?

「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予年十四五即好誦之,至「大漠窮秋」,輒唾壺欲裂。

《早朝》詩,嘉州較諸公爲勝,但音節間稍覺板重耳。少陵「旌旗日暖」却是已午間景象,右丞「衣冠」字太多,賈舍人殊少佳句,俱差遜也。予謂《小雅》「夜如何其」,雍雍肅肅,末句「言觀其旂」,一「觀」字寫天色漸明,尤妙。老杜匆匆,想未思及此語。

曹子建詩「盛年處房室,中夜起長歎」,君子固窮;若崔國輔「時芳不待妾,玉珮無處誇。悔不盛年時,嫁與青樓家」,小人窮斯濫矣。然總只爲「玉珮無處誇」耳,可不悲哉,可不戒哉!

常尉詩光明映徹,猶如琉璃。《詩歸》評之爲佛,真佛矣。若王龍標,其菩薩乎?菩薩乘獅跨象,示現神通;龍標證得如幻三昧,尤令人驚喜莫測也。或問:佛、菩薩固詩之極致乎?曰:竟陵論詩主神理,則以佛、菩薩爲極致;歷下論詩主氣格,則以文人、才士爲極致。若予論詩,則主性情,要當以聖賢爲極致也。夫《三百篇》,聖人所删,而楚《騷》,賢大夫所作,盍亦反其本矣。

所謂性情者,上而君臣理亂,下及風俗正變,其興觀群怨有當於聖賢之旨也。蓋聖賢亦推神理,然不專主神理,故靈妙之説次之;亦尚氣格,然不專主氣格,故壯麗之説次之。世人日奔走歷下、竟陵之門,方搆訟未已,得無將君臣理亂、風俗正變、興觀群怨之旨置而不問乎?噫!性情之謂何?

龍標《箜篌引》,分明一邊城老將自言自語,訴得有頭有緒,可泣可歌。樂府如此,雖漢、魏不多得也,真正性情之詩。友人王右之獨賞此作。

龍標宫詞音節稍壯,却似《出塞曲》一般。世皆稱之,吾不知其何佳矣。夫龍標自有詩,而世稱其七言絶;太白自有詩,而世稱其五、七言絶;少陵自有詩,而世稱其七言律。一盲而衆盲隨之,滔滔者天下皆是也。

李太白咳唾珠玉,眉宇天人,其曠遠處是何等胸界,高妙處是何等筆墨,俊逸處是何等風神!其樂府歌行如龍飛鳳舞,真絶世才也。世不於此等處着眼,但稱其五、七絶句,皆認龍之一甲、鳳之一毛,而自以爲得之者也,何足以語秋水之觀乎?

陶淵明、李太白皆好言酒,遂爲淺人所喜;又坡公戲筆,亦爲淺人所喜。夫陶、謝並稱,而淺人獨喜陶;李、杜並稱,而淺人獨喜李;韓、蘇並稱,而淺人獨喜蘇,亦三公之不幸也。至如「天若不愛酒」等詩,在太白集中自是贋作,亦「笑矣乎」、「悲來乎」之類,而稱太白者必稱是詩,無乃以太白爲一市中醉漢乎?抑又悲矣!

《把酒問月》、《答山中俗人》,此等題予俱不喜。

肅宗中李輔國之讒,而上皇堯幽囚矣。故《遠别離》爲上皇禪位而作也,《蜀道難》爲幸蜀而作也,《戰城南》爲雲南覆師而作也。昔人謂太白擬古樂府,不如少陵以時事創新題。然借古諷今,亦何必如長慶之分明道破哉!

「我願執爾手,爾方達我情」,説得有肝腸;「臨當上馬時,我獨與君言」,説得有聲價;「空手無壯士,窮居使人低」,悲憤語,説得有氣概;「欲道心下事,時人疑夜光」,低徊語,説得有抱負。讀太白詩,當於此等處求之。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每誦此詩,輒作天際真人之想。又「瑶臺雪花數千點,片片吹落春風香」,豈不驚絶!

杜少陵五言古詩似《左傳》,七言歌行似《史記》,此其最勝處;五言律、五言排律亦極佳。而世乃稱其七言律,是以臧哀伯諫郜鼎、季文子去莒僕稱《左傳》者無異也。七言絶句磊落崎嶔,可笑人别爲一調。論者謂老杜一飯不忘君,其説似迂,然在老杜實乃至情至性,其胸中君臣理亂與山水奔走、兒女飢寒打成一片,不擇地而出,不擇時而言,非淺者所知,非僞者所能托也。

蓋太白,詩中之仙;常尉,詩中之佛;而老杜尤有道氣,則詩中之聖賢也。此諸家之辨也。

漢而後詩文氣運漸降,即西京亦自難及,況先秦以上乎!獨少陵五言古詩,其神理實與《左傳》相似。蓋《左傳》奥妙數見愈鮮,杜五言古詩亦奥妙數見愈鮮。非若他詩文,雖極佳,一再過便了了也。世或以《選》體律少陵,此取麒麟楦,遺生龍活虎耳。亦知《左傳》之文,固非寬衣博帶,假矜莊之可比哉!

宋人以退之《南山》詩擬《北征》,又有謂《南山》詩不如《北征》者,亦但從體面上起見耳。不知《北征》奇正相生,歌哭盡變,自是千秋絶調。《南山》詩只用許多「或」字句成篇,在退之集中已非極致,何足相提而論乎!若樂天《悟真寺》,則愈下。

《哀王孫》云:「金鞭斷折九馬死,骨肉不待同馳驅。」較之《長恨歌》「翠華摇摇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何但天淵。又「竊聞太子已傳位,聖德北服南單于」,却似遞一信與王孫一般,草野邂逅之間,豈不悲絶?《畫馬圖引》波濤奔瀉,《丹青引》風雲變化,《二角鷹》甲兵森稜,《渼陂行》鬼神出没,猶龍門列傳諸文也。若《桃竹杖》,故作奇調,其實平平。

杜寫景入微者,如舟行詩,「稍知花改岸,始驗鳥隨舟」,是寫舟行之緩;「青惜峰巒過,黄知橘柚來」,是寫舟行之快;「風蝶勤依槳,汀鷗懶避船」,是寫舟行之平;「石出倒聽楓葉下,櫓摇背指菊花開」,是寫舟行之險。

「大江闊千里,孤舟無四鄰。惟餘故樓月,遠近必隨人」,此夜月也。若老杜「水面月出藍田關」,則是晝月。又「吹角當城片月孤」,是夜月;「不夜月臨關」,是晝月。

《史記·司馬相如傳》,或曰長卿自作,或曰非也。王子猷則謂長卿謾世,其意遠矣。杜詩云:「茂陵多病後,尚愛卓文君。酒肆人間世,琴臺日暮雲。」亦説得有道氣。

《秋興》八首不如《詠懷古跡》五首,《詠懷古跡》五首不如《諸將》五首,而于鱗獨取《秋興》;《玉華宫》不如《哀江頭》,《哀江頭》不如「劍外忽傳收薊北」,而伯敬俱不人選,何耶?

《縛鷄行》前七句纏帳極矣,末忽云「注目寒江倚山閣」,如魚鳥破網而出,頓覺海闊天空,此禪家所謂「冷灰中爆出一粒豆」也。又「郡人入夜争餘瀝,稚子尋源獨不聞」,蓋尋源則有餘,争瀝則不足。一切讀書學道、治國用兵,皆可悟入。郡人正閙,寧暇及此乎?二詩極似聞道之作。

後世擬《三百篇》,輒作四言幾章、章幾句,惶恐甚矣。老杜從不作四言詩,然《行次昭陵》二排律,與《周》、《魯》、《商頌》何以異焉?可爲識者道也。

作詩與作文不同,要當吟詠而出之。杜《垂老别》、《新安吏》諸篇,猶有風人之旨;若《前》、《後出塞》太説意,風人之旨微矣。于鱗獨取「落日大旗」,亦一解。

「吴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世所共稱也。二句殊不遠。而「親朋」、「老病」,對洞庭作此語,胸臆亦卑。太白云:「萬里寫入胸懷間。」一洗杜陵之滯。

太白佳處,皆太白以前之詩,然鮑、謝諸公無其神彩;少陵佳處,皆少陵以後之詩,然韓、蘇諸公無其奥厚。

元次山如冰稜霜鍔,使人毛骨森然,蓋唐詩之變也。然其筆法亦自《小雅》「鶴鳴于九臯」來。近日鍾竟陵頗與同調,而和婉過之。

詩至元次山、孟東野,真可斷瘧止小兒啼矣,想其人是一鐵漢子也。吾敬評之曰:「枝高出手寒。」

觀次山所選《篋中集》,寥寥數作,其性情孤孑,亦自可想。

任華《寄李白》、《寄杜甫》、《寄王維》三詩,無恥極矣。唐仲言比之「乞兒唱《蓮花落》,摇頭眨眼」,不誣也。最可惡者,寄太白便學太白作放達語,真是辱莫殺人。

讀初、盛唐詩,正如海嶽雄奇,京都壯麗,觀止矣。及見劉文房之作,則又如平郊曠野,花木翛然,令人有濠濮間想。詩能移情,不其然乎!蓋中唐之有文房,猶盛唐之有右丞。氣不必奥,而妙在閑;格不必高,而妙在俊。雖時俗共賞,而有識者不厭,真詩家中正之派也。大曆十才子,固推文房爲首。

李、杜而後,詩二家耳。能爲其大,則法其大,其高者曰昌黎,其卑者曰香山;不爲其大,則趨其變,其清者曰東野,其麗者曰長吉。皆心知其意者也。已不爲其大,又不趨其變,沾沾焉局促其性情,而曰「清淡直率,古之音也」,非其才之儉,則其識之固也。故柳、韋之作,非詩家上乘也。柳、韋俱法陶,而蘇州稍雜《選》體,然意味殊薄矣。今之爲制藝者,遠效成、弘,作三百許言,號曰先輩,則世皆譏之。非謂不合時宜,抑以文其短耳。詩道何獨不然乎!

試取儲光羲《田家雜興》與柳州《田家》詩並觀,便有深淺厚薄之别。

《聽嘉陵江水聲寄深上人》,蘇州詩也。聽水聲便説悟道,便寄僧,亦是淺人套子。予所賞者,欲持一尊酒,遠慰風雨夕」、「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

論元、白者,或曰俚俗,或曰淺直,此皆不足病。所病者,一「凡」耳。凡則不貴,不貴則賤;凡則不遠,不遠則卑。

白香山論詩,必使老嫗能解乃爲佳,而三家村學究遂奉爲第一義諦。試取《三百篇》、楚《騷》誦之,雖有俊嫗,其能遽解耶?長慶樂府凡近不待言,每曲終必要道破,却似恐老嫗不解者,此意真不可解也。

作詩與作文不同,文貴説明,要使可解;詩不必説明,要使可解不可解。

予於詩文鮮能成誦,獨《長恨歌》、兩《赤壁賦》,小時篤好,今雖棄去,然尚一字不忘。可發一笑。

白雖凡近,猶自成一家;若元微之,定是惡道。

漢桓榮曰:「今日所蒙,稽古之力也。」予每讀至此,輒爲之耳赤。而元稹以爵位之榮,作詩誇内,真所謂「驕其妻妾」者也。

五言排律百韵,老杜集中一首而已,元、白頗以此見長,亦名之所由歸也。然詩以道性情,才力贍給,何與人事!祖詠應試,止得四句,而主司拔之,此真具眼矣。

韓昌黎飄逸不如李,精奥不如杜,而光燄萬丈,則仿佛並之。黄山谷云:「退之於詩本無解,直才大耳。」本無解却妙。彼夫字有眼,句有法,弄許多小家伎倆,皆解者之爲也。予亦云:郭汾陽於兵本無解,惟本無解,方形容出大人氣象,非曲士所知。

韓詩王霸雜用,有秦皇、漢武之風。獨間作學究語,未免開宋人酸派。

徐文長曰:「韓愈、孟郊、盧仝、李賀詩,近頗閲之,乃知李、杜外復有如此奇種,眼界始覺空闊。不知近日學王、孟人,何故伎倆狹小如此!菽粟固可貴,不信有却龍肝鳳髓都不理會耶?」此文長曠觀之談也,袁石公極闡此義。今人局促日甚,此四家如六合之外,存而不論矣。

《元和聖德詩》殊不雅馴。總之,四言詩不宜作也。若《琴操》十首却佳。

韓、孟聯句只戲耳,詩以道性情,豈争長角技之具哉!押險韵及以限韵爲工者,皆世俗之見。

李長吉雲霞作衣,冰雪爲骨,善讀者當看其未落筆時一段翩躧繚繞之致,真天才也。世人但見「鬼」字、「血」字、「死」字、「泣」字,便生無量怖畏。政如屠沽筵中出龍鲊餉客,客驚走,其長老則正色曰:「此何奇,終不如猪肉得正味耳。」此何足以論長吉乎!

徐文長拈「元氣茫茫收不得」一語,以駁杜牧之「理不及辭」之謬,不知唐帝每以金丹致疾,而作詩諷諫,即此便是君臣激發之理矣。若其詞之或正或奇,或隱或顯,則隨作者托寄。如必求一二語之似乎理者以爲理,此宋人之理,而非詩之理也。與牧之所見間不能寸。

騷及唐分二派:《九歌》、《招魂》,長吉以之;《九章》、《九辨》,東野以之。長吉偏得風人之致。

《申胡子觱篥歌》,長吉托此向世眼解嘲耳,畢竟不似陶、謝。然才如長吉,又何必陶、謝哉!

坡公不好孟東野,未爲無見,但云「如食小魚」則不然。蓋東野非小魚,乃酸梨澀柚耳。是故退之鼎烹也,長吉海錯也,東野梨柚也,子厚鹽虀也,樂天豆腐也。坡公不好東野而好子厚、樂天,正乃棄梨柚而噉鹽虀、豆腐耳。即小魚,不猶愈乎?

俗謂少陵作詩苦,遂訛太白有「飯顆山頭」之誚。予謂少陵何所苦?若賈閬仙則真苦耳。閬仙除「秋風渭水」外,遂無一快人之句,不過銖銖兩兩,求工於字句之間。此詩家之黔敖、鮑焦、陳仲子也,良足悲也。

閬仙云:「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子厚云:「美人隔湘浦,一夕生秋風。」皆中、晚所無之句。詩有神助,氣運不得而限之。

少時極好盧玉川,謂粗服亂頭皆好。後有人曰:「玉川何足佳,一街坊間厮駡漢耳。」自是好頗減。莫謂予不信讒也。

少曾抄玉川《月蝕詩》、樊紹述《絳記》爲一帙,號曰「晚唐二奇」,今亦失去。

張文昌樂府最爲清麗,其《節婦吟》猶有發乎情、止乎禮義之意。而論者謂文昌時有詼氣。予謂「詼氣」二字,若顧逋翁正當之耳。如《箜篌引》,誦之甚妙,乃云:「急彈好,遲亦好。宜遠聽,宜近聽。」便是優伶口角。《詠畫》云:「忽如空中有物,物中有聲。」則張打油、胡鉸釘語也,奚取於大雅之堂?

晚唐詩,聶夷中全用樸,曹鄴全用快。然晚唐無真樸詩,固不如快者之爲妙也。曹鄴如急管繁絃,正不必更思雅樂,況土缶瓦器耶!

「昔日蘭亭無艷質,今朝金谷有高人」,此成何語!而曰「壓倒元、白」,彼元、白者亦且望而退舍,識趣可知矣。大抵世俗自有一種相應好句,衆皆悦之,自以爲是,而不可人風雅之林。孟子惡鄉原,恐其亂德也。予豈好辨哉?噫,難言也!

詩作理語有三厭:蕪也、酸也、僻也。蕪如晉,酸如宋,無論已。最可惡者,皇甫松《古松感興》云:「皇天后土力,使我生此身。」此與王無功《石竹詠》「昔我未生時,誰者令我萌」,皆假鬼話、混帳語,六義之賊也。其實有何理?而《詩歸》以爲厚、以爲樸、以爲深,不亦大可怪笑乎!

《錦瑟》詩云:「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泪,藍田日暖玉生煙。」四句隱「適」、「怨」、「清」、「和」四字。詩如此,竟是一謎矣,固不如詩餘、南北曲猶能感動人心。

宋詩不如唐,固也,然一代有一代之詩,曷可誣哉!予謂北宋詩多似中唐,南宋詩多似晚唐。若「奥厚深遠」,此四字宋人從未之及。

六朝詩至陳、隋,宋詩至南渡,氣愈衰矣。陳、隋詩大半婦女脂粉氣,南渡以後詩大半學究頭巾氣。若論人,則婦女不如學究;若論詩,則頭巾不如脂粉。

賞花釣魚,徘徊太多,遂使升庵數盡珍秘。夫唐人應製從無間言,宋偶一爲之,輒被優伶所誚,亦足見其詩道之不競也。

歐陽公詩,高古不如其文,而暢溢過之。意之所到,無不極之意;口所欲言,無不悉之言;寫景怡情,必淋漓滿志而出,誠詩家之一快也。大抵歐、蘇詩皆學韓,去其奇崛,從其博大,其氣象之間豁如也。東坡謂六一詩似太白。太白則未也,然豪視一世矣。

歐七言古詩最勝,五言古詩次之,皆宋人所難也。五、七言律非其所長,具體而已。韓亦止「三百六旬」一律。子美贈太白詩極多,太白寄子美詩却少;蘇詩多稱歐公,歐詩却不道及蘇子。亦可見古人任意爲詩,不似今人應酬煩苦,有許多不容已處。

先輩多謂蘇子瞻長於文而累於詩。又有讀子瞻文,見其才而不見其學;讀子瞻詩,見其學而不見其才之説。審如是,是子瞻之文乃諢白打油之文,子瞻之詩乃飣餖堆積之詩,而何足爲子瞻乎!夫子瞻文不待言,若其詩,鼓吹物象,出人風雅,而使事之妙,自經史百家、稗官佛典、里歌巷謡,無不點瓦礫成黄金,攪長河爲酥酪,真奇觀也。蓋坡公詩初亦學韓,而較韓尤韵;間有似太白者,由其風神之合耳。予則云:讀子瞻文,見其才而愈見其學;讀子瞻詩,見其學而愈見其才。

坡公七言律尤爲可歌可詠。蓋七言律肇於唐,其格勝;妙於坡公,其韵勝。若方、陸諸公,雖望之似豪,然格、韵俱降矣。

邵堯夫,聖人也;白玉蟾,仙人也。詩皆妙極,然不入風雅之宗,不學故也。乃知孔子好學、侯道華讀書,不是多事。

只要妙極,不論風格,則堯夫、玉蟾已是詩家絶唱矣,何必樂天。

太白:「衆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閑。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此詩具大人相,所謂性境現量也。若司馬温公:「四月清和雨乍晴,南山當户轉分明。更無柳絮因風起,惟有葵花嚮日傾。」亦説出静中景象。

米襄陽詩清瘦,不愧高士。《詠潮》云:「吴征越戰歸何處,一曲漁歌過晚村。」使人吟詠不盡。

唐子西詩:「鈐聲今古道,柳色短長亭。」只十字,寫出苦海茫茫,風塵奔走,一切可悲可感之狀。又云:「山静似太古,日永如小年。」此境界則知之者鮮矣。二聯最是其佳處。

老杜五言律,字有眼,句有法,沉着有味,老健有情,此其一班耳。陳後山全副精神,盡用於此。譬傚法孔子,但擇《鄉黨》章中一二事,非善學孔子者也。且夫詩之道大矣,而求工於尺寸之間,豈不隘哉!故後山之狷,不如放翁之狂。

昨夜偶病,遂爾委頓。今病幸愈,頗覺自在,家中缺柴少米,總不計也。朱子詩云:「昨夜扁舟雨一簔,滿江風浪夜如何?今朝試揭孤篷看,依舊青山緑樹多。」雖是太平話,却甚親切。

陸放翁生平詩萬首。予昔有《渭南全集》,少時嘗恣閲之。信口信筆,雖不甚工,而亦不落惡道。其氣頗豪,力頗健,但少藴藉耳。然宋人詩藴藉自難,不獨放翁也。世所稱「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又「名酒過於求趙璧,異書揮似借荆州」、「溪山勝處身難到,風月佳時事不休」,放翁此等句自多。

放翁豪於詩,辛稼軒豪於詞。詞是宋人所長,則稼軒較勝。

方秋崖七言律極多佳句,《詠梅》云:「三讀《離骚》多楚怨,一生知己是林逋。」此則宋人滑調,而友夏亟稱之,何哉?

晚唐諸僧詩皆清絶,然無和尚氣。宋真山民、翁卷、宋伯仁、二戴、二徐詩亦清絶,但未免頭巾氣耳。

詩以道性情也。盛世而爲詭激之音,變亂而作和平之調,非性情之正矣。宋亡,謝皐羽以文丞相故客,痛切爲詩,其詞幽,其旨憤,其語多奇,而或不可解。論者謂似李長吉,不知興亡之感迫於其中,既不得正言之,又不敢明言之,蓋《騷》之苗裔,聲氣自合,非好爲奇也。《宋鐃歌鼓吹》,原宋得天下以道也;《古釵歎》、《冬青引》,傷宋失天下之不幸也。蓋長吉當唐衰之時,雖石破天驚,不失其正;皐羽值宋亡之際,即牛鬼蛇神,不可謂奇;若徐文長自傷不遇,物不得其平則鳴,皆非無疾而呻者也。孟子曰:「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而或者望其奇而駭之,豈知詩者乎?又鄭所南者,著《鐵函經》,語顯切,藏諸井。

金之有元遺山,猶宋之有謝皐羽也。其詩雋永有力,不墮宋人酸餡氣。

元文無能改於宋,而詩則自異。宋詩尚清老,元詩尚風華。宋詩法少陵,然無少陵之奥;元詩宗太白,然乏太白之神。

薩天錫是鮑明遠、李太白以後一人,其七言歌行輕綺跌宕,亦一才子也。予昔曾選薩詩,遺其《江南怨》,友人萬三雅爲補之。《江南怨》,諷買官也,詩只作閨中兒女悵望之詞,極得風人意致。

「旌旗日暖將軍府,絃管春深宰相家」,能説出都城景象。又「春色不隨亡國盡,野花只作舊時開」,與唐人「香消南國」、「怨入春風」同一悲慨矣。

只看趙子昂《耕織》二十四詩,則李長吉《十二月樂府》非復煙火人間語也。人謂長吉鬼才,吾謂長吉天才耳。

吴淵穎詩亦莽蕩有退之之意,不但雕鎪耳。予昔曾見其全集,尤好其詩。

楊鐵崖樂府歌行,聲調節奏、口吻眉楗之間,一一仿佛太白,蓋青蓮復出,謫仙重來矣,然神者弗似也。夫作詩當出己意,豈宜效人?似其神且不可,況但似其形乎!鐵崖才氣豪縱,不患不自名一家,而向太白轅下作活計,吾甚不取。

倪雲林高士,詩亦豪縱可喜。其才氣雖不如鐵崖,然無摹倣太白之跡。

宋、元梅花詩非無佳句,然相習成風,動輒七言律十首,漸覺可厭。中峰禪師《梅花》百律工整贍麗,亦人所難,但頗似館賓幕客之作,殊少塵外氣。

高學士季迪爲明初風雅之宗,詩如此自妙。覺後人「壯麗」、「空靈」,互相詆擊,未免多事。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曹公自慨慷也,《文選》注謂其誚昭烈;「光細弦欲上,影斜輪未安」,少陵自詠月也,《千家注》謂其譏肅宗。小儒强解事,可笑之極。若姚少師「譙櫓年來戰血干」一律,却語語有意。

昔人謂宋廣平冰心鐵骨而賦梅花,今觀于忠肅詩,亦清麗如此。世疑大人君子未必工詩,即詩,未必清麗者,豈其然乎!是故楊素、嚴武,武將也,詩較文人更静;韓希孟、金華宋氏,女子也,詩比男子尤烈。若夫張睢陽詩慷慨,顔魯公詩從容,文信國詩悲婉,又未可以一概觀耳。

昔人詠史多似歷代史論,此雖詩,政猶文耳。李西涯被之歌詠,爲古樂府,得勸懲之道矣。其筆端尤勁折可喜。

先檢齋公,十一世伯祖也。初成進士,相萬安屬題《雨鳩圖》。公口占云:「春來風雨尋常事,莫把天恩作己恩。」拂衣而去。若公者,可謂真正風人矣。「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詩》」、「《禮》」二字,公其克盡矣乎!

明詩正宗,自當首推李獻吉。其古樂府亦效漢,然不必字句短長,語語擬似如于鱗也。其五言古詩亦效《選》體,然不必曰「唐無五言古詩」,執而不通如于鱗也。歌行亦效老杜,律詩亦法盛唐,乃其筆墨高秀,意思深厚,得古人之神而不必避其貌,較于鱗輩學其貌反失其神者,不同日語矣。楊用修服膺空同,極與予合。王元美獨推于鱗,更謂獻吉何處生活。一言以爲不智,言不可不慎也。

空同樂府如《黄鵠篇》、《董逃行》、《郭公謡》、产内教場歌》諸作,真正風雅之遺。

詩家短長各見,瑕瑜不相掩,是故王、李失之粗,鍾、譚失之薄,楊升庵失之纖,徐天池失之野。若李空同之深厚,何大復之和平,殆無過不及者乎?大復詩正猶歐陽六一之文,蓋雲英《韶箾》,鼓吹太平,真盛世之音也。其七言律尤爲洋洋盈耳。

文人往往晚謬。何大復七言歌行馳騁宕激,極似少陵,後乃更稱王、楊、盧、駱,此何説也?

楊升庵法效太白,其實弗似也,蓋徐、庾之間耳。然波瀾較闊,詩亦綺麗動人。獨論詩每矜博奥,如「依簾野馬合,當户昔耶生」,便極稱賞,却是小兒情性。杜詩「大家《東征》逐子回」,升庵云「逐」字無義,當作「將子」,取古詩「一母將九雛」之義。予按:大家《東征賦》「余隨子乎東征」,則原是「隨」字也。二字點畫相近,故訛耳。升庵博極群書,《東征賦》首一行便忽過。孔子「闕文」,豈非至訓?

王夢澤古樂府如黄鐘大吕,氣力獨厚,非依樣畫葫蘆者比也。王浚川七言律每似歌行,其才大,八句不足以展耳,然稍粗。蓋二公予俱見其全集,而夢澤詩文尤不凡。

詩以道性情,温厚和平,一唱三歎,安取才氣?況才取其壯,氣尚其豪乎?李滄溟如大浄當場,錦衣高唱,聲聞數里。然悲歡離合,吾思得生旦一觀耳。乃其古詩矜莊,律體雄麗,固非卑卑者所能辦也,亦足以起衰立懦。

濟南亦一世之雄,公安而後,人多詆之。予嘗笑曰:于麟雄得没性情,公等亦弱得没性情。

王弇州諸體俱備,各極其勝,真此道大觀也。其樂府變即事感諷,則予尤取之。

于鱗、元美,視子桓、子建則不及;明卿、子相,視仲宣、公幹則過之。若謝山人,拈一「天」字便得四十語,此村學究奉《詩學大成》爲秘密藏耳,曷足道哉!

歸子慕詩:「默然對客坐,竟坐無一語。亦欲道殷勤,尋思了無取。」予每有此苦,見之不覺失笑。又「采藥欲何爲,采藥亦無庸。村人競采藥,娱情聊與同」,大哉言乎!然村人可同對客,何以又默也?儲光羲云:「見人乃恭敬,曾不問賢愚。雖若不能言,中心亦難誣。」大胸中大學問,自是常不輕菩薩果位。

「前程兩袖黄金涙,公案三生白骨禪。老後思量應不悔,衲衣持鉢院門前」,唐伯虎《悵悵詞》也,妙在極沾滯却又極放達,極沉溺却極高明,其胸次正自可想。又《落花詩》:「休向東風訴恩怨,自來春夢不分明。」此結尤遠。

徐文長五言古詩雄奇幽險,每出一語,輒石破天驚;七言古詩效長吉,其神理弗如也;七言律則變態百出,妙絶古今,可謂奇而又奇,雖佛燈蜃市,不足以喻矣;絶句離披自放,讀題畫諸作,亦可想見其人。

袁景文《白燕》詩:「柳絮池塘香入夢,梨花庭苑冷侵衣。」妙有遠韵。文長則云:「漢將玉門投老入,趙妃雪夜待人歸。」更出意想之外矣。袁公安《雁字》似從此出。

王百穀詩亦佳,但每帶脂粉氣,若「愁過一春容髩改,吟成五字帶圍寬」,已涉靡調;「書生薄命原同妾,丞相憐才不論官」,竟是元、白下品矣。

作人怕是俗,作詩尤怕是俗。然安於鄙俚,其俗猶淺;故作清態,其俗轉深。譬之仙人化乞兒,玄風自足;優伶扮文士,骨格終卑。吾於眉公先生,不以爲可也。

袁公安五言古詩法東坡,七言古詩法長吉,律詩法元、白,然故作佳語,而苦不得佳。蓋石破天驚,非人力所能强也。其論詩則大開眼界,一豁從前障蔽,而闢于鱗,推文長,尤有功詩道不小。大抵建立則不足,掃盪則有餘。

鍾竟陵詩實從静中而出,然是彼一人獨得,又字句間每用一二助語,亦是彼法爾爾。乃竟陵而後,幽光冥妙,「而」、「以」、「之」、「其」等字面遂遍海内,此沈雨若所以有「空則有之,靈則未也」之誚也。與以「乾坤」、「日月」爲歷下者何異哉?

「人意有所向,岸草與堤楊。已覺耳目際,先有一青黄」,又「共在香光内,分行澗壑間」,此等蓋前人所未有。

《東宫出講》二律意思至到,是鍾集中佳作。今但向山水靈妙處求之,此等或未必著眼。

譚友夏故作静語,而神理實浮,其五、七言律淺率無味者,開卷皆是也。友朋聲氣、車馬塵逐中無益如此。伯敬作《簡遠堂詩序》,其意遠矣。獨《鵠灣文》極可觀。

今人論詩,輒譏竟陵不響,謂之無音韵。不知歷下有歷下之響,竟陵有竟陵之響。歷下之響,鐘鼓也;竟陵之響,琴瑟也。謂鐘鼓有音韵而琴瑟無音韵,可乎?且推敲聲病,律中宫商,是八歲小學之事;深厚和平,性情感諷,是十五以後大學之事。今乃以灑掃進退之伎倆而詆斥成人,真小兒强解事也。

世謂竟陵實攻濟南,非也,攻濟南自公安始。竟陵生公安後,謂矯枉過直,驅天下於元、白、宋、元之下,而不知漢、唐以上自有真詩。選《詩歸》開示本來面目,蓋泥古而貌,與廢古而俚,兩無取焉。雖亦訾濟南,其實陰救公安之失,此竟陵意也。乃爲濟南護法者,每以公安、竟陵同類共斷,甚且舍公安而獨怨竟陵,則亦不思而已矣。

濟南作詩勝其所選,竟陵選詩勝其所作。《詩歸》一書闡發古今,實前此所未有,非若《隱秀集》孤雲别調而已。但纖碎俚僻者十之三,而古來佳詩或見遺,又世所共賞者必不録,則甚謬。

駁《詩歸》者謂古闕文類作「□」,鍾、譚作四「口」字;又「蛾眉參意畫」作「叁意畫」云云。予謂銘不可以爲詩,如此十餘首皆可删。詩尚大雅,左右新婚,豈宜人選?蓋纖碎俚僻者固十之三也,不從此等著眼,而計較瑣屑,泥裏洗土塊,孰能辨其得失乎?

唐仲言駁《詩歸》亦多當處,及求其所極賞者,則「御柳遥隨天仗發,林花不待曉風開」也。咦!却在這裏作活計!

仲言《唐詩解》一依高、李二選,獨入《連昌宫詞》、《琵琶行》、《長恨歌》三詩,其識趣可知矣。且謂李、杜五言長篇乏古雅,殆中于鱗毒而盲於心者歟?

近有選空同、大復、滄溟、弇州詩者,謂之「四傑」。其得失不必論也,獨引注事實有不合者。如空同《贈何君遷太僕少卿》云「還朝賈誼元前席」,此句指何君;「去國虞生合著書」,此句自慨也,注乃謂二句言其未遷太僕時係逐臣。大復《元明宫行》云「我朝中官誰最貴,前有王振後曹氏」,蓋曹欽父子也,注乃謂内侍單增。《關門》云「中使西來訊,千官北望心。天寒漢宫闕,翠蓋憶春臨」,此爲武宗邊游而作,乃長安盼望遠塞也,注謂寫遠塞盼望長安之狀。滄溟《贈友人》云「天上還看周亞夫」,用劇孟「將軍從天而下」語也,注引獄吏反地下之言。弇州《雜詩》云「春卉依都尉,秋條屬金吾。問姓良欲陳,後主恐復殊」,即諺所謂「千年田地八百主」也,注引漢人尹都尉種楊法及較尉主天下材木。《詠史》云「握秉五十年,山東半爲秦。應侯功不多,況乃疏間親」,爲穰侯訟不平也,注謂大贊范睢。又「中興八葉唐成王,手挈太阿歸權瑺」,指代宗寵程元振、魚朝恩也,注謂玄宗任楊思勗、高力士。又「塔外風傳群帝樂」,詠天寧寺鈴聲也,注謂佛圖澄事。又古樂府《上陵》諷世宗好仙也,故有「橋陵衣冠」之疑;樂府變《白蓮花》謂嚴氏殺沈青霞也,故有「折却桃李」之喻,注俱憒憒。觀其援引記聞,没相干涉者亦牽人,意在矜博,而詩中本來事實偏誤却,可笑矣!或曰:然則錢牧齋注杜詩盡善矣乎?曰:牧翁注杜極該博,傅會當時事實甚苦心。若論少陵真精神,則全未之及也。然古文巨匠,吾輩何敢反唇哉!

吾邑劉格庵先生實爲古學,當竟陵之盛,獨好纔刻之思,雖譚子所極推,然清言妙理,弗屑也。其《龍井崖集》未刻者勝已刻者,予昔自有選本,今失之矣。蓋竟陵而後,有徐元歎、張草臣、于司直及先生,而先生詩尤峭云。

節婦劉文貞有詩集行於世,「桃花暮雨煙中閣,燕子春風月下樓」,其最著也。此與唐人「鷄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皆不入一虚字成句。若胡兆麟「十里鶯花桃葉渡,半帆煙雨木蘭舟」,抑其次矣。「文貞」蓋邑士大夫私謚云。

先君子數歲時作《避暑》詩,有「雨細猶嫌熱,亭高得早涼」之句,極爲先伯祖冢宰公所賞。不孝幼孤,先子詩文所存者少記,曾見手評杜詩,今亦失去。

吾黨之能詩者有人焉,爲先師曾季沅先生,爲出谷、休庵兩上人,爲喻無功、曹石霞兩先輩,爲萬三雅、王右之、喻無美、田在履、劉仲夏、梅淡克、王無擇、彭與丹、先伯父公楫翁、家弟子鵠,皆千百人中求之者也。先師居恒口不離「杜工部」三字,詩亦得杜之神,依上下平聲作七言三十律,風雨鬼神,淋漓欲絶,謝晞髮、徐天池同響矣。休庵大雅,無美嶙峋。淡克五言律直逼唐人,無擇五言古詩横絶一世。家弟諸體俱勝,氣力圓滿如其射。予以發憤,盡焚平生詩文。使諸子詩不與草木同朽,後必有謂予知言者也。予雖不留隻字,何憾焉?

(吴忱、楊焄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