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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5

蠖齋詩話

蠖齋詩話提要

《蠖齋詩話》二卷,據乾隆十二年刊《施愚山全集》本點校。撰者施閏章(一六一八—一六八三),字尚白,號愚山,江南宣城人。順治六年進士,康熙十八年舉鴻博,官至翰林院侍讀。有《學餘堂集》等。《清史稿》卷四八四有傳。施氏詩名甚籍,當時有「南施北宋(琬)」之目。又嘗自言與漁洋詩學之别,一則「縹緲俱在天際」,一則「一一須就平地築起」,漁洋録人《詩話》,亦無異辭。此書議論頗雜,古人今人,典故韵律,民俗傳聞,字句之法,皆隨手摘記。以近於考訂,故杭世駿《訂訛類編》每採其説。而《四庫存目提要》則以直録舊文以爲己語而責其爲不經意之作,實則亦有灼見。即如取《劉貢父詩話》謂李義山《錦瑟》詩乃令狐楚家青衣一説,《四庫提要》斥爲無稽,然此處正可窺愚山詩學尚實之趣也。《昭代叢書》本與《清詩話》本併二卷爲一卷,又遺潘思榘序,非舊觀也。

宛陵施愚山先生,詩古文辭隻立偉絶,海内宗之爲指南,西昌陳伯璣歎爲今日聖俞復起,匪阿焉耳。洎予與令嗣孫得仍同官東粤,清琴明燭,數典而念其祖,出先生《蠖齋詩話》、《矩齋雜記》。手擥細諦,張皇幽渺,或本天咫,或象物宜;或搜神達,或穿窈窔;或千年公案,單筆破疑;或聚訟諸家,引證獲解;其他升降古人,嶒峵考稽,設神道之教,絶傅會之宗者,不减闇室一燈,洪爐點雪矣。聞先生視學齊、魯,禮伏生,祀孫復,嘘枯吹燼,廣厲風化。後持節西江,清峻猶昔,凡宫湖、匡阜、紅泉、華岡諸勝,罔不洞涉,發爲詩歌,奕世傳其盛事。固知具蓋世才,出一切種種圓相,歸本於覺性,始扶道脉,往往如是,初不媲於閎誕迂夸、潛宗隘蚪者也。昔楚左史能讀《丘》《索》,見重於其君;漢東方朔號稱博物,聲施當代。以是編展肄按題,瞭如指掌,《薈蕞》、《雜俎》、《演繁露》諸書,直可坐廢。予方知夫天下之大,古今名山之藏,都被下士秕子眼看煞,少見多怪,抑獨何歟!然而聖天子文治日宣,蒸髦蔚起,山陬海澨,應必有辨豹文之鼠,識貳負之尸者,視此珍同拱璧矣。曩先生應選鴻博,爲政風流,久已膾炙儒林。兹乃印綬微露時,等身著述具在也。倘斤斤執此以名淹貫,是猶泥《家語》所載吴門匹練、勞薪婺哭,以云孔子博學也,豈理也哉?嗚呼!後生可畏,來者難誣。予颺筆之餘,先生迎之欲起,其有感於老成典型如孔北海之見虎賁者,又未嘗不爲之慨然而三歎也。陽湖後學潘思榘拜手謹識。

蠖齋诗話卷一 宣城施閏章愚山著

玉山

玉山慧照寺,在宣城東郭外八里。宋治平中爲會勝院,有沃洲亭,梅尚書詢嘗讀書院中。聖俞詩:「當年吾叔讀書處,夜夜濕螢來復去。」李含章亦嘗隱此,每風月良夕,吹鐵笛,吟嘯自如。元張浚明詩:「春風跨馬銀鞍穩,夜月騎牛鐵笛閒。」自注:「梅尚書遊此,乘銀鞍馬。」皆玉山佳話也。山起平野,臨東谿,如拳而曲。寺嵌山阿,竹樹叢蔽。予有「迴峰陰寺閣,深竹静巖扉」,邢孟貞以爲山之實録。少時每春秋佳日,必往遊。嘗看新笋作短歌,有僧杜心可語,能燒筍相待。今作吏數十年矣,未嘗不夢遊山中也。

周紫芝

紫芝字少隱,讀書陵陽山,姿骨殊異。父覺目之曰:「是子骨相當貴,然肩聳而好吟,其終窮乎?」後宦果不顯。有《竹坡詩話》行世。秦檜嘗愛其詩云:「秋聲歸草木,寒色上衣裘。」今郡志作「到衣裘」,止更一字,風韵迥别。

詩有本

山谷言:「近世少年不肯深治經史,徒取助詩,故致遠則泥。」此最爲詩人鍼砭。詩如其人,不可不慎。浮華者浪子,叫嚎者麤人,窘瘠者淺,痴肥者俗。風雲月露,鋪張滿眼。識者見之,直是一葉空紙耳。故曰:君子以言有物。詩不可無道氣,稍著迹,輒敗人興。右丞體具禪悦,供奉身有仙骨,靖節則近乎道矣。鳶飛魚躍,不知於道何與?一落宋賢,便多笨伯。「江之永矣」四句,止詠嘆江、漢,而文王化行南國,許多難言處含藴略盡。漢、魏、六朝以來,詩人多用景語,是其遺意。純用賦而無比興,則索然矣。

詩用故典

古人詩人三昧,更無從堆垛學問,正如眼中着不得金屑。坡公謂浩然詩韵高才短,嫌其少料。評孟良是,然坡詩正患多料耳。坡胸中萬卷書,下筆無半點塵,爲詩何獨不然?

雪詩

韓昌黎:「隨車翻縞帶,逐馬散銀盃。」而歐陽公與江鄰幾更取「坳中初蓋底,凸處已成堆」爲勝,殆不可解。

杜詩

杜廣大精微,如天地爐冶,隨物賦物。一一效之,不無利鈍。單從五、七字求生活,矮子觀場耳。陳無己教學者先黄後韓,不由黄、韓入者,失之拙易。此語去杜幾里?

西山

予遊西山翠巖寺,一宿得詩二首,僧碧浪又索題四絶句。或以爲少,予笑曰:「正恐西山僧揶揄,當盡焚耳。宋時西山詩版甚多,一僧遍覽不當意,因自吟曰:『洪州太白方,積翠倚穹蒼。萬古遮新月,半江無夕陽。』使遇如此僧,詩豈易作?」客爲咋舌。

錦瑟

《劉貢父詩話》一卷,語多雜碎。稱李義山《錦瑟》詩是令狐楚家青衣名,似可破從前之疑。

樂官山

曹彬攻下江南,諸將置酒歡宴。樂人擲樂器大慟,因盡殺而聚瘗之,名樂官山。伶雖賤工,各爲其主,殺之過當,未免爲曹武惠盛德之累。李君實載一詩云:「城破轅門宴賞頻,伶倫執樂淚沾巾。駢頭就死緣家國,媿煞南歸結綬人。」近時陳士業宏緒亦有詩云:「風雨千年痛哭聲,海天寥落聽《韶》《韺》。澄心堂内新詞好,銜璧淒涼媿衆伶。」

楊世忠

忠字藎台,吾邑之雙谿人。萬曆中爲諸生。家貧苦吟,罕知者。家叔父嘗記一首云:「君下榆林關,妾上望夫山。化鳥不化石,飛去復飛還。」又絶句:「來人盡道風波險,去客如何又放船?」又:「但使洞庭渾是酒,與君吸盡楚天秋。」二語有太白、龍標之遺,惜不見全首。今子孫零落,求其稿,亡矣。

老痴

吾鄉前輩詩人稱楊老痴,以布衣不甚顯,詩亦散亡。余嘗爲作傳,遺一事未載,今補録之:莊定山嘗訪老痴,痴荷鋤在野。莊問:「老痴何在?」痴口吟曰:「門外數竿竹,庭前一樹花。亂茅堆屋脊,便是老痴家。」莊謂曰:「先生即老痴耶?」遂大笑,下車徑造其家。

鄭媛

太平縣陳淑聖妻鄭氏,能詩,有才辨。其初蓋鐵工女。隣有老學究授館,女喜聞讀書聲,遂往受學。及將笄,通曉書籍。嘗與其夫論詩文,夫不能答,詬曰:「鄭聲淫。」鄭應聲曰:「陳絶糧。」陳謂:「奈何截一字?」鄭曰:「卿試於四書中别覓出成語,我當輸卿。」先君子在廣陵見其寄夫詩:「北雁南來愁欲往,東流西去繫人思。一秋橘緑橙黄日,幾度天涯夢裏時。」又:「君在東兮妾在西,妾念君兮君不知。蓍草問殘三月信,鐙花剔盡五更時。」作行草書,有林下風味。先君子送陳歸里云:「綺窗應有句,把酒與君論。」蓋謂是也。其手評杜詩一册,予兒時嘗見之,後爲友人攫去。

小青

小青詩盛傳於世,近有辯者,謂實無其人,蓋析「情」字爲「小」、「青」耳。予至武陵,詢之陸麗京圻。曰:「此故馮具區之子雲將妾也。所謂某夫人者,錢塘進士楊廷槐玄蔭妻也。楊與馮親舊,夫人雅諳文史,故相憐愛,頻借書與讀。嘗欲爲作計,令脱身他歸,小青不可。及夫人從官北去,小青鬱無可語,遺書爲訣。書中云云,皆實録也。小青以命薄甘死,寧作霜中蘭,不肯作風中絮,豈徒以才色重哉?」客問:「小青固能詩,恐未免文人潤色?」陸笑曰:「西湖上正少此捉刀人。」

七言古歌

往見何大復《昔遊篇》五百五十五字,凡十轉,皆平;近時龔中丞孝升《老蕩子行》四百七十字,凡八轉,皆仄。古今相望,各自一體。然宋禮部員外裴悦《寄邊衣》詩二十句,凡五换,皆仄韵,情致淒緊。此體不自大復始矣。

須字

劉辰翁號須溪;有疑爲「鬚」字者〔一〕,謂「須」字當音卉。非也。廬陵有龍鬚山,溪出其下,「須」即古「鬚」字。曹輔《送周吉州》詩:「廬陵太守告我行,先把廬陵爲君説。龍鬚山對殷侯池,池面山容兩清絶。」

【校勘記】

〔一〕「鬚」,原文作「須」,據文意改。

惶恐灘

「惶恐灘頭説惶恐,零丁洋裏歎零丁」,偶用取巧,然實黄公灘也。子瞻誤用之,遂成佳話。癸卯二月二十七日,余舟過之,正寒食節,直作起句:「灘頭到惶恐,節序屬清明。」客見之曰:「即此憔悴得人。」

爲陸僉事紀異

陸僉事,吴人。嘗於某公席上賞其歌姬唾花,姬亦流盼數四。主人老病,以姬囑陸,陸遜謝不果。已而姬嫁,失意鬱鬱死,陸追悼久之。忽署中老乳嫗發狂作歌,其聲凄楚,頻呼「仙珂」。「仙珂」,陸字也。陸驚問曰:「爾豈唾花耶?」嫗痛哭點頭,索陸髮作髮。群妾婢詬笑之,嫗厲聲:「汝何人?敢詈我!我自是情人,豈妖祟耶?生不得與郎君定情,斷髮不食死,願乞郎君髪,綰結以殉。」陸夫人深加憐慰,許爲醮拔。良久仆地,閲日乃甦,時戊戌正月朔日。陸爲余言,余戲紀以詩云:「杜牧鍾情可奈何,目成身死恨偏多。洛濱虚憶珊瑚枕,神女重聞宛轉歌。黄土玉環深涕淚,明珠金屋悔蹉跎。他生倘遂同心結,猶恐含嬌怨綺羅。」

靈巖

僧浄域來自五臺,不持鉢乞食。順治戊戌夏,余過靈巖,見般舟殿圮,謂僧盍募新之,僧力任是役。既落成,以卷乞余書,聊記其事:「我遊靈巖山,莫宿靈巖寺。鐘磬聲在耳,松篁影在地。乘月坐石上,清光不能寐。雖非禪和子,側見西來意。曉起陟峰頂,艱險了不避。學道肯如是,自然得智慧。古殿名般舟,莊嚴舊稱最。浩劫到空王,梵宇乃傾墜。佛無一切相,成毁非有二。我作有相觀,歡喜作佛事。長老聽我言,努力無退志。經營任土木,丹⿱艹䑾窮妙麗。菩薩開懽顔,諸天皆擁衛。金碧與瓦礫,畢竟誰真諦?開山法定師,彈指逾千歲。廢興同夢覺,孰受如來偈?僧有出世心,須明無上義。眼前皆浄域,東西復何異?試語朗公石,石也點頭未?」

試士遇雨

丁酉三月十九日,余初至東萊校士。唱名畢,雷雨大作,平地水尺餘,霤聲洶洶如崩屋。諸生皆雲集堂上,不復得試。是時苦旱久矣,書口號以壯多士:「滿目明珠絳帳開,久晴一日走風雷。敢言化雨隨車至,應有蛟龍出海來。」「咫尺蓬萊山可移,雨師風伯颺靈旂。從教滄海添春漲,會取珊瑚百丈枝。」諸生和者十餘人,高密王颺昌最見賞異,後官至大宗伯。

諸生告老詩

學政故事,諸生非先期告老,臨場概不得請。及試其文,常八九黜。余校士青州,既鎖院,復有三叟乞衣頂,憐而破例許之。日中未得出,與以酒食。偶作詩云:「一領青衫兩髩斑,春風特放此身閒。掉頭歸去休惆悵,無恙相看是舊山。」

燕磯詞

「幾番欲放長歌,歌喉咽,歌不出。又幾番載酒覓知音,尋不着,空歸去。可憐如許大江山,没箇題詩處。」此不知誰作,書在燕子磯石壁,余叔父嘗見之。比年江行上下,欲一艤舟尋覓,恨風利不得泊也。

傳詩之誤

世傳羅一峰起用時,哭友詩有「九原若遇南陽李,爲報羅生已復官」。予疑其忿狹,不類一峰。偶問施偉長,則御史薛之綱輓廬陵陳莊靖者也。其詩云:「學士先生早蓋棺,薤歌聲裏路人歡。填鬥客散名猶在,附郭田多死亦安。鹽井已非今日利,冰山不似舊時寒。九原若遇南陽李,爲報羅生已復官。」蓋陳不協鄉評,又嘗與李同齮齕羅公者也。

宋蕙湘

蕙湘,秦淮女子,題衛輝驛壁云:「風動江空羯鼓催,降旗飄颶鳳城開。將軍不戰君王繋,薄命紅顔馬上來。」「廣陌紅塵暗髩鴉,朔風吹面落鉛華。可憐夜月《箜篌引》,幾度穹廬伴莫笳。」「盈盈十五破瓜時,已作明妃别故帷。誰散千金齊孟德,鑲黄旗下贖文姬。」

洞庭烈女

蕪湖施天驊,字河采。嘗泊舟漢江。有女某氏自洞庭來,投江死。土人瘗之,得胸前尺帛,書十絶句。今録其六:「征帆聞説過雙姑,掩淚聲聲怯夜烏。葬入江魚沉底後,不留青塚在單于。」「骨肉輕辭弟與兄,依人千里夢長驚。歸魂欲近家園路,報説雙親已不生。」「遮身猶是舊羅衣,夢到瀟湘何日歸?遠涉風濤誰作伴,吞聲遥祝兩靈妃。」「生小伶仃畫閣時,詩書曾託母兄師。濤聲夜夜悲何急,猶記挑燈讀《楚辭》。」「當年閨閣惜如珍,何事牽裾逐水濱?報與雙親休眷戀,入江原是女兒身。」「照影江干無限悲,永辭鸞鏡畫蛾眉。朱門空許成秦晉,死後相逢總不知。」

徐州驛

康熙丁巳,余友劉緝生見徐州驛壁題云:「望斷郷關行路難,可憐春色已摧殘。兒家夫壻長安道,止恐相逢不忍看。」末署「江西難婦」四字,無邑里姓氏。相傳建昌某孝廉之妻,不知後能贖回否?

女兒港

「彭蠡湖邊女兒港,秋水未乾湖水長。女兒一去幾經秋,時有行人來繫舟。岸柳汀花濕紅翠,柳似颦眉花濺淚。茅屋參差石徑斜,港口人煙凡幾家。當初知是誰家女,後來嫁作誰家婦?嫁時湖上墮弓鞋,至今尚想凌波步。我欲回頭問小姑,小姑迢迢隔重湖。我欲前從大姑問,大姑脉脉凝新恨。紅顔薄命真堪惜,女兒名姓無人識。年去年來湖水春,空使行人弔陳迹。君不見古來多少大丈夫,老死湖山名亦無。」此詩爲永豐學士曾公棨作,而其《巢睫集》不載。偉長泊舟港口,得之長年口誦。長年故自可人。

詩用而字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陶公偶然入妙;次之「孰是都不營,而以求自安」,便下一格。劉繪「别離不可再,而我更重之」、孟浩然「榜人苦奔峭,而我忘險艱」,二語差不覺。至杜審言「重以崇班閡,而云勝托捐」、浩然「聞君重高節,而得奉清歡」,稍覺索然。甚且用作五律起句,如《送蘇六從軍》「才有幕中畫,而無塞上勳」,更使不得。

用焉字

「焉」字用作押韵最難穩。劉楨「我獨抱深感,不得與比焉」,用法清健。其次則元結「豈不如賊焉」、杜甫「古人歌已矣,吾道卜終焉」,在排律百韵中,間用飄逸。杜必簡「澄清得使者,作頌有人焉」、杜甫「枕帶還相似,柴荆即有焉」,俱不佳。梅聖俞「窮通可問焉」,用作結句,尤收不住。

用哉字

潘尼「協心毗聖世,畢力讚康哉」、謝朓「耳目暫無擾,懷古信悠哉」、沈約「洞房殊未曉,清光信悠哉」、陳子昂「五陵盡喬木,昭王安在哉」、杜甫「往來時屢改,川陵日悠哉」、「狼狽風塵裏,群臣安在哉」、「疏鑿功雖美,陶鈞力壯哉」、「野橋齊渡馬,秋望轉悠哉」、「江流大自在,坐穩興悠哉」,略可,餘未免有心學步。沈、陳風韵氣概,已勝潘、謝。至于鱗「登高作賦大夫哉」,殆不成語。

用之字

阮籍「千秋萬歲後,榮名安所之」、老杜「客愁全爲減,捨此欲何之」、「萬方聲一概,吾道竟何之」、「干戈猶未已,弟妹各何之」,稍弱。又「出門轉盼已陳蹟,藥餌扶吾隨所之」,差可。至杜荀鶴「干人不得已,非我欲爲之」、「白髮多生矣,青山可住之」,五言律長城壞矣。

五言排律

有謂排律無單韵,如老杜集中止有十韵、十二、十四、二十、二十四、三十、四十、五十韵之類,並無十一、十三、十五韵者。考之杜集,良然。按:此體唐人以沈、宋爲宗,及考盛唐諸家,沈佺期諸君用五韵、七韵者頗多;駱丞「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亦七韵,不害爲名作。其餘九韵、十一、十三韵、二十五韵各有之,具摘於後。大抵以對仗精嚴、聲格流麗爲長,未嘗數韵限字,勒定雙韵。其雙韵者,十八、二十二、二十八、三十二皆有之,未嘗取盈於三十、四十也。初、盛惟沈佺期《答魑魅》四十八韵爲最長,中腹四韵殊少警句。杜審言排律皆雙韵,《和李大夫嗣真》四十韵,沈雄老健,開闔排蕩,壁壘與諸家不同。子美承之,遂爾旌旗整肅,開疆拓土,故是家法。然往往五十韵、百韵中韵重意複,瑕瑜互見,似可稍省。鄭□□云:「長篇沉着頓挫,指事陳情,有根節骨格,此老杜獨擅之長。宋人每每學之,遂以詩當文,冗濫不已,詩遂大壞。皆老杜啓之。」此言雖激,亦自有見。近見才人不百韵則以爲儉腹短才,不知沈、宋、王、孟大抵皆貴精不貴多也。吾讀方密之《述懷》二百韵,歎爲奇觀,已如讀《三都賦》;至關中李大青有三百韵詩,便當盡焚古今經史子集,單看此一篇排律矣。

排律單韵

五韵:宋之問《始安秋日》,楊炯《途中》,盧照隣《至望喜矚目》,駱賓王《過張平子墓》、《海曲書情》、《和李明府》,王維《沈拾遺新竹》、《山中示弟》、《青龍寺送熊九》。

七韵:沈佺期《登瀛州南樓》,宋之問《酬李丹徒》,盧照隣《宿晉安寺》、《贈左丞》、《哭韋郎中》、《春晚從李長史》、《冬日野望》、《夏夜憶張二》、《靈隱寺》、《寒夜獨坐》,王維《田家》、《過盧員外》。

九韵:駱賓王《四月八日題七級》,王維《贈焦鍊師》。

十一韵:沈佺期《扈從出長安》,宋之問《雲門寺》、《早入清遠峽》,盧照隣《結客少年場》,駱賓王《詠懷》。

十三韵:宋之問《人瀧洲江》。

二十五韵:楊炯《和劉長史》。

顔魯公

公爲臨川内史,邑有楊志堅者,嗜學酷貧,饘藿不給。妻王厭之,索書求離。志堅送以詩曰:「平生志業在琴詩,頭上如今有二絲。漁父尚知溪谷暗,山妻不信出身遲。荆釵任意撩新髩,鸞鏡從教畫别眉。今日便同行路客,相逢即是下山時。」妻持詩詣州求判别,公判曰:「楊志堅素爲儒流,雅嫻篇詠。愚妻睹其未遇,遂有離心。王歡之廩既虚,豈遵黄卷;朱叟之妻必去,寧見錦衣?污辱鄉閭,敗傷風俗。若無褒貶,莫示勸懲。阿王決二十後任改嫁,楊秀才贈布、絹各二十匹,米二十石,便署隨軍江左。」後遂莫有敢棄其夫者。

按:朱買臣、楊志堅妻並求去,然亦有妻才而夫甘棄之者,佻薄可恨!如南楚材之於薛媛,嚴灌夫之於慎氏。二婦詩才佳絶,而夫有異心,何耶?

李翱

翱在潭州,席上有舞《柘枝》者,顔色憂悴。殷堯藩侍御當筵贈詩曰:「姑蘇太守青娥女,流落長沙舞《柘枝》。滿座繡衣皆不識,可憐紅臉淚雙垂。」翱詰其事,乃姑蘇韋中丞侍姬所生女也。自言昆弟夭喪,委身樂部,恥辱先人,涕咽不能堪。合坐吁歎,遂命更其舞衣,延與韓夫人相見,撫如己女,遂於賓榻中選士嫁之。舒元輿侍郎聞之,自京師馳詩贈翱曰:「湘江舞罷忽成悲,便脱蠻靴出絳帷。誰是蔡邕琴酒客,魏公懷舊嫁文姬。」

禁捕放生魚

唐元相國□□廉察江東,修龜山寺魚池爲放生之所。戒其僧曰:「勸汝諸僧好護持,不須垂釣引青絲。雲山莫厭看經坐,便是浮生得道時。」後李相國紳到鎮,人寺覩元公詩,笑曰:「僧有漁罟之事,必投於鏡湖。後有犯者,堅不恕焉。」復爲二絶示之:「剃髮多緣是代耕,好聞人死惡聞生。祇園説法無高下,爾輩何勞尚世情?」「汲水添池活白蓮,十年鬐鬣盡生天。凡庸不識慈悲意,自葬江魚入九泉。」

近體結句

結句有承上意者,須蛛絲馬蹟乃佳。如杜《八月十五夜月》,六句「林棲見羽毛」,下又云:「此時瞻白兔,直欲數秋毫。」《西閣雨望》,六句「秋林駐遠情」,下又云:「滴池朱檻濕,萬慮倚簷楹。」《茅堂檢校收稻》,六句「嘗新破旅顔」,下又云:「紅鱗終日有,玉粒未吾慳。」就事直結,畢竟犯複少味。

胡釘鉸

胡生,鄭人也。性落拓,家貧,少爲洗鏡、釘鉸之業。其里有列禦寇墓,禁樵採。生每遇甘果、名茶、美醖,輒以祭列子祠壠,以祈聰慧,而思學道。歷稔,忽夢一人刀劃其腹開,以一卷書置之心腑。及覺,而吟詠之句皆綺美之詞,所得不由於師友也。遠近號爲「胡釘鉸」,太守名流皆仰之。而門多長者,或有遺賂,必見拒也;或持酒茗以來,則欣然接奉。

廖有方

廖有方校書,元和十年,失意遊蜀。於旅舍忽聞呻吟之聲,迹之,見暗室中一貧病兒郎。問其疾苦行止,强而對曰:「辛勤數舉,未遇知音。」盼睞叩頭,久而復語,惟以殘骸相托,餘不能言,俄而奄逝。廖遂賤鬻所乘鞍馬,備棺瘗之。恨不知其姓名,銘爲「金門同人」。臨歧悽斷,復爲詩曰:「嗟君没世垂空囊,幾度勞心翰墨場。半面爲君申一慟,不知何處是家鄉?」及廖自蜀歸,取道東川,至靈合驛。驛將迎歸私第,及見其妻,素衣再拜,嗚咽徘徊,設辭有同親懿。淹留半月,款讌甚厚。臨别,其妻又悲泣,贈贐及繒錦一馱,直數百金。驛將曰:「郎君今春所瘗胡秀琯秀才,即某妻室之季兄。」始知亡者姓字。廖堅辭其餽曰:「僕爲男子,粗識古今,偶然葬一同流,何敢當兹厚惠?」遂促轡而别。驛將捆載,奔騎而送,復逾驛。廖終不顧,驛將亦不挈還,東西各去,乃棄其物於林野。鄉老以義事申州,州以表奏。其時文武宰僚頗識有方,共爲導引。明年,李侍郎逢吉放有方及第,改名遊卿,聲動中外,群稱義士。其主驛戴克勤,堂牒本道節度,甄昇至於顯職。克勤名誼,與廖同述焉。

韓孟

韓文公與孟東野友善。韓公文至高,孟長於五言,時號「孟詩韓筆」。

前輩獎進

韓文公愈、柳柳州宗元、李尚書翱、皇甫郎中湜,皆以引接後學爲務。楊祭酒□尤深於獎善,得一佳句,終日在口。人以爲癖,終不易初心。見《因話録》。

大羅洞

華山東二十里有大羅洞,里人祀唐韓湘之地也。考《世景表》:湘字北渚,長慶三年進士,官大理丞,爲文公從孫。嘗從行至潮州貶所,文公數見之詩。雖它無表見,然能左右文公於患難之中,其孝謹有可徵者。而後世詫之爲神仙,謂「雲横秦嶺」二句,湘嘗先言之。不知牡丹見别詩,别有一江淮術士,爲文公族子。今文公遺集有《贈族姪》詩云「撃門者誰子,問言乃吾宗。自云有奇術,妙探知天工」者,當即其人也,于湘何涉?且以孫爲姪,並紊其家世矣。

孟詩

襄陽五言律、絶句,清空自在,淡然有餘;衍作五言排律,轉覺易盡,大遜右丞。蓋長篇中須警策語耐看,不得專以氣體取勝也。故必推老杜擅場。

李空同看孟詩,不甚許可,每嫌調雜。似謂《選》體與唐調雜也?余謂襄陽不近《選》體;唐人佳句亦有偶帶《選》體者,李、杜諸公詩,何嘗不兼有漢、魏、六朝語乎?空同自分其五言古作「《選》古」、「唐古」二種,正其所見不廣處。《國風》、《雅》、《頌》,就其一體中,不相類者頗多也。

月詩

浩然「沿月棹歌還」、「招月伴人還」、「沿月下湘流」、「江清月近人」,並妙於言月。右丞「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爲君」、老杜「捲簾還照客,倚杖更隨人」,説出性情;「江月去人止數尺」尤趣,不容更著一語。陸暢《山齋玩月》云:「野性平生惟好月,新晴夜半覩嬋娟。起來自擘書窗破,恰露清光到枕前。」别有風致可想。

詩讖

「有官真似水,無夢不還家」,予寄懷同年侯藍山句也。侯竟卒於官,友人以爲詩讖,然此語故未嘗言其不還也。浩然《送王七尉松滋》:「愁君此去爲仙尉,便逐行雲去不迴。」老杜《送鄭虔〉:「便與先生應永訣,九重泉路盡交期。」更不復忌諱,何也?

白簡

今人言弾劾則言「白簡從事」。晉傅玄性急,每有奏劾,或值日暮,捧白簡,坐以待旦,竦踊不寐,臺閣生風。晉本又云:白簡,簡略狀。《南史·任昉傳》注。然用作推薦語,便以爲誤。孟詩《同曹三御史泛湖》有「白簡徒推薦,滄江久拂衣」。

楊誠齋牡丹詩

周益公牡丹有白花青緣者,楊誠齋作二詩,有「白玉盃將青玉緣,碧羅領襯素羅裳。冰霜洗出東風面,翡翠輕稜疊雪裝」,詠色雖工,而着相甚矣。

三友詩

唐人用「桃花」、「燕子」作對,往往入妙。近見吾友邢昉孟貞:「平蕪燕子風初下,野寺桃花日共尋。」葛遷非馬:「桃花欲放湖邊寺,燕子初歸江上村。」梅磊杓司:「楊柳風低棲海燕,桃花水漲上河豚。」

喻宣仲

新建喻應夔,字宣仲,喻太守邦相之子。遊金陵,與曹能始同賦六朝懷古詩,中有「晴天鬼火燒枯樹,秋水漁燈照廢宫」,盛傳於時。其詠廬陵金牛寺落句:「誰言流水去,長在寺門前。」蕭伯玉、劉晉卿諸公嗟賞閣筆。李梅公先生爲余言之。今喻集《虹玉樓詩》十卷不載。

麻姑酒

余遊盱江,以麻姑酒遺伯衡,戲柬絶句云:「水漲桃花江路紆,遊山雖好興愁孤。人間何處尋仙洞?分取麻姑酒一壺。」伯衡得詩,謂衝口直出,正爾唐人三昧。遂答云:「愚山東去訪麻姑,分寄麻姑酒一壺。一葉扁舟蕩兩槳,真堪畫作剡溪圖。」亦自瀟灑。

用經語

詩用經語,有增一字而複者,潘安仁「畏此簡書忌」;增一字而妙者,杜工部「馬鳴風蕭蕭」。

奇句

「空梁落燕泥」,自是偶然;「楓落吴江冷」,不聞對語;「庭草無人隨意緑」亦然。此物何關天巧,亦若爲造物所靳?至「無可奈何花落去」,晏元獻以「似曾相識燕歸來」偶句,當時稱爲神合,然舍此亦别無可着語。

蠖齋詩話卷二

娱酒不廢

《招魂》云:「娱酒不廢,沉日夜些。」言飲酒晝夜不輟也。古樂府:「廢禮送客出。」亦當作「止」字用。注謂飲酒不廢政事;又以「廢」爲「發」,引「明發不寐」,並非。

鐵佛寺袈裟

臨江天寧寺,一稱鐵佛寺。有藏經全部,明正統十一年頒自京師,敕書具存。又聞有宫繡千佛袈裟,佛頂各一珠,領以玉環。兵後僧貧,質之民家,二十餘年矣。丁未,予裁缺將行,爲贖而歸之。佛頂珠、玉環皆無有。慮寺僧之終不能守也,題數語使藏之閣上:「老樹千年殿閣青,先朝勅賜出彤庭。摩挲留取袈裟古,珍重誰繙貝葉經?」

簿領

劉楨:「職事煩填委,文墨紛消散。沈迷簿領間,回回自昏亂。」陸機:「終朝理文案,薄莫不遑眠。」文人性畏簿書,古今同病。曹氏父子往往從馬上、軍中賦詩,更唱迭詠,意氣雄絶。然則簿書之累,更甚戎馬。

山谷

《泰和縣舊志》稱山谷作令時,往往窮搜巖壑,賦詩題壁。今按:《快閣》詩外殊寥寥。官亦能累山谷耶?

杜句

「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爲正冠」,語意聯貫,論者尚嫌複。劉越石:「宣尼悲獲麟,西狩泣孔丘。」一事作兩句,略無分别,古人全不暇檢點。

劉琨

《贈盧湛》:「何意百鍊剛,化爲繞指柔。」非英雄失志,身經多難之人,不知此語酸鼻。

灞橋詩

十八日鄭八宅觀法帖,有石刻云:「渭水橋邊不見人,摩挲高塚石麒麟。千秋萬歲功名骨,盡作咸陽原上塵。」「漢苑秦宫半夕陽,幾家墟落野花香。灞橋斫盡青青柳,不是行人也斷腸。」二詩草書奇縱而無題識,下書「閒閒」二小字,風調悽婉,非唐人不能辦也。

賈句

賈閬仙嘗得句云:「獨行潭底影。」苦難屬對。久之,聯以「數息樹邊身」,自注云:「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後續成一律,送無可上人:「圭峰霽色新,送此草堂人。麈尾同離寺,蛩鳴暫别親。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終有煙霞約,天台作近隣。」余謂此語宜是山行野望,心目間偶得之,不作送人詩當更勝。誦老杜「力稀經樹歇,老困撥書眠」,氣象全别矣。

老妓詩

淳化三年冬十月,太平興國寺牡丹紅紫盛開,有踰春月。冠蓋雲集,僧舍填駢。有老妓题寺壁曰:「曾趁東風看幾巡,冒霜開唤滿城人。殘脂剩粉憐猶在,欲向彌陀借小春。」此妓遂復車馬盈門。

于鱗七律

于鱗自喜高調,於登臨尤擅場。然登太行、太華山絶頂各四首,竭盡氣力,聲格俱壯。細看四首景象,無甚差别,前後亦少層次,總似一首可盡,故知七律不貴多也。杜老《秋興八首》,《詠懷古蹟》五首各有所指,自可不厭。今人摇筆四首、八首,以十爲率,强半不知痛癢耳。

杜注

注杜詩者,謂杜語必有出處。然添卻故事,減卻詩好處。如「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摇」,蓋言峽流傾注,上撼星河,語有興象。竹坡乃引《天官書》「天一鎗棓矛盾,動摇角,大兵起」,謂語中暗見用兵之意,頓覺索然。且上句已明言「鼓角」矣,何復暗用爲哉?「子規夜啼山竹裂,王母晝下雲旂翻」,正以白晝仙靈下降,爲要眇神奇之語。李君實援張邦基《墨莊漫録》,乃言「王母」鳥名,尾甚長,飛則尾張如兩旗。信如此説,視作西王母解者孰勝?咀調自見,不在徒逞博洽。杜詩蒙冤如此者甚衆也。

杜七歌之四:「嗚呼四歌兮歌四奏,林猿爲我啼清晝。」李日華謂:「『林猿」本作『竹林,鳥名也,同州有之,色正青如雀,善啼。後注者妄改耳。」以余觀之,即有鳥名「竹林」,亦未必勝「林猿」悲切感人也。

唐人絶句

太白、龍標外,人各擅能。有一口直述,絶無含蓄轉折,自然入妙,如:「昔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清江一曲柳千條,二十年前舊板橋。曾與美人橋上别,恨無消息到今朝。」「畫松一似真松樹,待我尋思記得無。曾在天台山上見,石橋南畔第三株。」此等着不得氣力學問,所謂詩家三昧,直讓唐人獨步。宋賢要入議論,着見解,力可拔山,去之彌遠。

早朝詩

毛子大可夜酌,嘗言:「酬和詩不易作,如老杜一代詩豪,其和王維、岑參詩皆遜;和賈至《早朝》『春色仙桃』,語既近俗;即『日暖龍蛇』、『風微燕雀』,並非早朝時所見;五、六遽言朝罷,殊少次第,故當遠讓王、岑。然王作氣象壓岑,而『衣』字犯重,末又微拗,推岑作獨步矣。」一日語少子恪,恪誦吟一過,笑曰:「洵如毛説,則早朝時無『鶯囀』,亦不見『春色』。」余更思不可得。一日卧舟中,忽改數字云:「鷄鳴禁苑漏聲殘,馬簇天街曙色寒。」景切而語貫,且免複末句「春」字,直是無瑕可指矣。《紫桃軒雜綴》又云:「王警句『九天阊闔開宫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岑則『花迎劍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賈則『劍佩聲隨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爐香,氣象誠高闊,終是落境語耳。杜子美則云:『旌旗日暖龍蛇動,宫殿風微燕雀高。』以所畫之『龍蛇』對『燕雀』,已極變化;而『動』字、『高』字俱含生氣,『風微』字則以『燕雀』因『風微』得至殿屋,且大厦成而燕雀高,又見朝廷寬大,群情樂附之意;有比有興,六義具涵,杜真詩聖,三子咸當北面。」詩之無定論如此。愚意「日暖」二句雖工,卻非早朝時所見,畢竟毛見爲是。

錢陌

烏江廟詩:「三分天下猶嫌少,一陌黄錢值幾文?」初不曉「陌」字義,一日閲小書,梁時用錢,自破嶺以東,八十爲陌,名曰「東錢」;江郢以上,七十爲陌,名「西錢」;京師以九十爲陌,名曰「長錢」;中大同元年詔通用足陌而民不從,錢陌益少;末年至以三十五爲陌。今京師宴會席賞,率三十文當一百,亦古遺俗也。

題門

京師執政巨公未嘗堅拒客,而閽者班役例索門包錢,拒士不得見。或題於門云:「吐握風流頗渴賢,禰衡懷刺竟難傳。調羹叉手中堂坐,祗爲閽人苦挣錢。」

蘇詩

蘇武《録别》第二首,「黄鵠」、「胡馬」、「飛龍」、「黄鵠」凡四見;且起句「黄鵠一遠别」,結用「願爲雙黄鵠」;「弦歌曲」、「遊子吟」、「清商曲」又三見。古人悲思煩促,錯互迷離,有繁絃雜奏之意。《楚辭》一篇中,言紉佩則「江籬」、「申椒」、「蘭」、「菊」、「菌」、「桂」、「蕙」、「苣」、「留□」、「揭車」、「杜蘅」、「薜荔」、「芰」、「荷」、「芙蓉」、「香草」疊出言駕馭則「騏驥」、「玉虬」、「飛龍」、「玉鸞」、「蛟龍」、「玉馱」、「八龍」,意言屢複,其法從《三百篇》來,「荇菜」、「芣苡」、「江水」、「漢廣」之類是也。後人含毫修飾效之則勦同,至句裁字削,惟恐犯重,阡陌井然,望之立盡。

詩名人

賀方回嘗作《青玉案》詞,有「梅子黄時雨」之句,時人謂之「賀梅子」。此亦何異「鄭鷓鴣」?近之「袁白燕」亦是。

劉忠宣

公平生不刻意作詩,間有爲而作,皆事核意真,情到興具。如《撫諭田州》句云:「如何萬頃桑麻地,天與𡗝人作戰場?」雖土官岑溥亦感也。《出錦衣獄中》有句云:「紅塵未了清時債,白髮重來此地遊。」蓋公爲兵部郎中,嘗下獄也。謫戍甘肅,《過六盤山》句云:「緑野誤爲三品地,白頭今到六盤山。」蓋以爲終於侍郎不起,未必有此謫也。《謫所示子姪》句云:「報國未能平海宇,充軍終是累兒孫。」蓋以逆瑾有「劉某永遠充軍」之批旨也。又云:「猶有先朝宣召夢,急趣黄屋面承恩。」蓋思孝廟君臣相遇,千載一時,雖在謫所,不忘情也。《謫所贈同事》詩曰:「時事何人苦變更,邊城持戟半儒生。」蓋刺瑾用事,士大夫有罪,多遣謫甘肅也。至赦歸過六盤,則直述其事曰:「憑誰寄語中州子,前度劉郎今已還。」蓋公下獄充軍,雖出於瑾,而禍機則發於大學士劉宇也。宇,河南人,嘗告瑾抄劄公云。

詩改一字

元薩天錫詩:「地濕厭聞天竺雨,月明來聽景陽鐘。」膾炙於時。山東一叟鄙之,薩往問故〔一〕。曰:「此聯固善,聞』、『聽』二字一合耳。」薩問:「當易以何字?」叟徐曰:「『看天竺雨』。」薩疑「看」字所出,叟曰:「唐人有『林下老僧來看雨』。」薩俯首,拜爲一字師。

【校勘記】

〔一〕「薩」,原文誤作「元」,據文意改。下文同。

錢唐

唐,象山人。元末隱居避亂,年將六十。洪武初赴京,陳王道,先獻一詩曰:「大明洪武元年春,春雷一聲天地響。龍飛在天雨如膏,天地山川增氣象。山人昔住東海山,山形如象山名丹。丹山之南有白石,山人隱遁松林間。一朝陰氣蔽白石,天昏地暗人變顔。人人變顔心鐵黑,山人鐡心仍鐵肝。山人名不挂唇齒,山人不與人相似。吴江江上吴山青,吴山有城高百雉。好風吹步上京師,竹杖麻鞋見天子。天顔悦懌天開明,謹身殿中承聖旨。致身堯舜端有時,山人事業當如此。」詩奏稱旨,授刑部尚書。明年,上摘孟子「視君寇讐」等語,罷其配享。有旨敢諫者,即射殺之。唐上疏,袒胸當箭。上悟,命醫療箭創,配享得不廢。成化初,有黄先生詩曰:「引棺絶粒箭當胸,拚死扶持亞聖公。那得殊恩旌偉節,泮宫東畔置祠宫。」

琵琶記

元末永嘉高明,字則誠,登至正四年進士,歷慶元路推官,以文行名。方國珍據慶元,避地於鄞縣櫟社,用詞曲自娱。因劉後村有「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唱蔡中郎」之句,乃編《琵琶記》,以雪伯喈之恥。按:今《琵琶》仍是痛詆伯喈舛悖不倫,不審何云雪恥?

史痴翁

史忠,字廷直,金陵人。少不慧,年十七方能言。忽通詩詞,畫山水木石,縱筆揮寫。性豪俠負氣,不喜近權貴人。與沈石田善。自號痴翁。樓近冶城,署曰卧痴。與客飲酒,沾唇輒醉,醉則搦管爲新聲樂府,略不搆思。有女笄當嫁,壻貧不能具禮。會燈夕,風月佳甚,詭詞攜女觀燈,與其婦送之壻家,呼壻出拜,大噱而去。嘗見其絶句云:「癡老平生性僻疏,胸中塵垢半星無。歲寒起坐燒銀燭,寫箇江山雪霽圖。」

摘詩

偶閲《海鹽志》,見朱西村詩,《漫興》有云:「楝花風過蠶蛾老,麥秀城深雉子斑。」《上巳郊行〉:「三月三日出郭行,風和日暄天氣晴。銜泥補巢舊家燕,隔水唤春何處鶯?壚頭小姬酒正熟,道旁古墳人自耕。勸君行樂貴及早,明日東風花滿城。」西村名朴,字元吉。時有陳鑑字用明,與朴齊名;有《勾溪集》。《寒食書懷》云:「江上客居三十年,每逢寒食一悽然。青山笑人不歸去,白髮滿頭空自憐。茅簷幾處插楊柳,梨花半開聞杜鵑。身世崎嶇杜陵老,蓼蘋風水洞庭船。」又:「石潭小魚自出没,草閣老樹相因依。」最爲警句。

龍濟寺

在吉水城東南,踞東山勝處。蘇長公謫嶺外過此,題句曰:「天上樓臺山上寺,雲邊鐘鼓月邊僧。」手書刻柱,明末尚存。或曰:「此坡公詩中一聯也。」惜不見全篇。

锺州寺

「祠山道士我前身,猶記當年廟貌真。一堕塵緣甘混俗,碧天青嶂暗傷神。」此詩題於廣德州祠山廟,萬曆元年知州事鍾堅筆也。堅,楚人,别號瀾石。到州謁廟,忽悟前身爲道士,猶記廟中某事某物,曾募建某殿。在州政蹟,多所修舉云。

詩有本

今人輕用其詩贈送不情,僅同於充餽遺筐篚之具而已,豈不鄙哉!謝安石聞怨歌誦「爲君既不易,爲臣良獨難」,出席流涕。羊曇過西州,詠「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此二事,千載爲之感動。今人作述懷、述感,未必動人如是。無它,不得其意,而專求之體製、風調、音響故也。

辭激取禍

石介作《慶曆聖德頌》,太激,邪佞切齒。其頌至范仲淹曰:「太后乘勢,湯沸火熱。汝時小臣,危言嶫嶫。」「太后」一語,仁宗含之在中,不敢出之口者,臣下所不宜言。其最儆心者,如「衆賢之進,如茅斯拔。大奸之去,如距斯脱」。又曰:「神武不殺,其默如淵。聖人不測,其動如天。」時韓魏公與范文正公自陝來朝,竦之密姻有令於閺者,手録此頌進二公,且口道竦非,爲諸君子慶。二公去閺,范拊股謂韓曰:「爲此輩鬼怪壞之也。」韓曰:「天下事不可如此,必壞。」孫復聞之,亦曰:「石守道禍始於此矣。」

詩讖

壽山艮岳在汴城東北隅,徽宗所築,周圍十餘里,窮極侈麗。宣和五年,朱勔取太湖大石,廣高數丈,載以大舟,挽以千夫,鑿河斷橋,毁堰拆牐,數月乃至。會初得燕山之地,賜號「敷慶神運石」。旁植兩檜,一夭矯者,名「朝日升龍之檜」;一偃蹇者,名「卧雲伏龍之檜」,皆玉牌金字書之。徽宗御題云:「拔翠琪樹林,雙檜植靈囿。上梢蟠木枝,下拂龍髯茂。撑拏天半分,連卷虹南負。爲棟復爲梁,夾輔我皇構。」嗟乎!檜以和議作相,不能恢復中原,已兆於「半分」、「南負」;而一結更見高廟御名,皆前定也。

字讖

嘗見内庫書《金樓子》,有李後主手題曰:「梁孝元謂王仲宣昔在荆州,著書數十篇。荆州壞,盡焚其書。今在者一篇,知名之士咸重之。見虎一毛,不知其斑。後西魏破江陵,帝亦盡火其書,曰:『文武之道,盡今夜矣!』何荆州之壞,焚書二語,先後一轍也?」詩以慨之曰:「牙籤萬軸裹紅綃,王粲書同付火燒。不是祖龍留面目,遺篇那得到今朝?」書卷皆薛濤紙所抄,惟「今朝」誤作「金朝」。徽宗惡之,以筆抹去,後竟如其讖人金也。

新嘉驛女子詩

驛在滋陽縣北四十里,池臺古柏,劇有幽致。驛後土壁,故會稽女子題詩處。詩傳於世,而驛壁字無存者。余至詢之,有老驛卒秦登科,年七十矣,能誦其詩。言:某將軍挈家過此,不知其姓名,僕妾甚盛。既早發,失一燭檠,尋覓得之壁間石碣上,始見是詩,蓋女子秉燭夜題者也。世傳死驛中,當時實未死,或永夜沉吟,含悽達旦耳。然豈能久人間哉?事在萬曆四十七年。又四十年,予爲刻之於石,且次其詩曰:「美人零落泣風塵,不惜明珠掌上身。淚入郵亭千尺土,莫教楊柳更生春。」「環珮魂歸何處游,若耶溪畔路悠悠。生前不作鴛鴦夢,定化孤鴻叫隴頭。」「借問蕭郎是阿誰,笑啼不解坐生悲。可憐一夕魂銷盡,博得千年客淚垂。」又次亭碑韵曰:「蔓草荒臺合,危橋曲沼分。庭霑春過雨,樹老晝成陰。疲馬何時歇,啼鶯不可聞。美人題字處,腸斷對斜曛。」

附録女子詩,自序云:「余生長會稽,幼攻書史。年方及笄,適於燕客。嗟林下之風致,事腹負之將軍。加以河東獅子,日吼數聲。今早薄言往愬,逢彼之怒。鞭箠亂下,辱等奴婢。余氣溢填胸,幾不能起。嗟乎!余籠中人耳,死何足惜!但恐委身草莽,湮没無聞。故忍死須臾,候諸妮子睡熟,潛步後亭,以淚和墨,題三絶於壁。庶知音讀之,悲余生之不辰,則余死且不朽!」「銀紅衫子半蒙塵,一盞孤燈伴此身。恰似梨花經雨後,可憐零落舊時春。」「終日如同虎豹遊,含情默坐恨悠悠。老天生妾非無意,留與風流作話頭。」「萬種憂愁訴與誰,對人强笑背人悲。此詩莫作尋常看,一句詩成千淚垂。」

杜五言古

杜不擬古樂府,用新題紀時事,自是創識。就中《潼關吏》、《新安》、《石壕》、《新婚》、《垂老》、《無家》等篇,妙在痛快,亦傷太盡。《垂老别》云:「老妻卧路啼,歲暮衣裳單。孰知是死别,且復傷其寒。」曲折已明。又云:「此去必不歸,還聞勸加餐。」觀王粲《七哀》「路逢饑婦人,抱子棄草間。未知身死處,焉能兩相完。驅馬棄之去,不忍聽此言。南登灞陵道,回首望長安」,醖藉差别;至子建「明月照高樓」,更不可思議,無處着人間别離語。

石壕詩誤字

杜「莫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本古韵元、真通用;「老翁逾墻走,老婦出門看」,二語不相叶。顧寧人謂「詩有不必韵者」,此類是也。余細讀此詩,凡六轉,俱各用古韵,何獨「走」、「看」二字不叶?《詩通》又載:「人」字本《列女頌》,叶法作「如延」切,與「看」字亦古通。終覺牽强。近閲舊刻本,作「老婦出門首」,則「走」音同韵。既立門首,則張皇顧望,情勢躍然,不言「看」而意在其中矣。且六句連换三韵,與「青青河畔草」詩同體。

詩限惡韵

辛丑夏,同諸詞人晚坐湖上,值曹司農秋岳取扇面平聲字分韵限賦,次及錢瞻伯,得「梟」字。客皆謂此韵不佳。秋岳戲曰:「正須梟此賊。」錢詩成,曰:「卻憐殊月好,頻擲不成梟。」後歲餘,竟坐法死,説者以爲詩讖。

蓴菜

余過西湖,始嘗蓴羹,作歌云:「質柔膚滑不留手,白汁盈盈如水晶。」見者以爲絶肖。後閲袁中郎《湖上雜叙》,稱其葉微類初出水荷錢,枝如珊瑚而細,又如鹿角菜;其凍如冰,如白膠附枝葉間,清液泠泠欲滴;其味香脆滑柔,略似魚髓、蟹脂,而輕清遠勝。可謂形容都盡。其不足信者,謂蓴採自西湖,浸湘湖一宿然後佳,若浸他湖便無味。此語終耳食。按:湘湖産蓴甚多,不採之西湖;湖蓴用湖水浸之頗佳,亦不聞遠浸湘湖;且生摘作羹,有新香,不必皆浸也。李長蘅有《煮蓴歌》,亦可稱蓴之小紀矣。歌曰:「怪我生長居江東,不識江東蓴菜美。今年四月來西湖,西湖蓴生滿湖水。朝朝暮暮來採蓴,西湖城中無一人。西湖蓴菜蕭山賣,千擔萬擔湘湖濱。吾友數人偏好事,時呼輕舠致此味。柔花嫩葉出水新,小摘輕醃雜生氣。微施薑桂猶清真,未下鹽豉已高貴。吾家平頭解烹煮,間出新意殊可喜。一朝能作千里羹,頓使吾徒摇食指。琉璃盌盛碧玉光,五味紛錯生馨香。出盤四座已歎息,舉筯不敢争先嘗。淺斟細嚼意未足,指點盃盤戀餘馥。但知脆滑利齒牙,不覺清虚累口腹。血肉腥臊草木苦,此味超然離品目。京師黄芽軟似酥,家園燕筍白如玉。差堪與汝爲執友,菁根杞苗皆臣僕。君不見區區芋魁亦遭逢,西湖蓴生人不顧。季鷹之後有吾徒,此物千年免沉錮。君爲我飲我作歌,得此十斗不足多。世人耳食不貴近,更須遠挹湘湖波。」

劉長卿

劉長卿郎中因人謂前有沈、宋、王、杜,後有錢、郎、劉、李,乃曰:「李嘉祐、郎士元何得與予齊稱耶?」每題詩不署姓,但署長卿而已,以海内合知之耳。

綦毋潛

潛詩:「塔影挂清漢,鐘聲和白雲。」論者謂遜張祜「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誠然。至白尚書以祜《觀獵》詩,謂張三較王右丞未敢優劣,似尚非篤論。祜詩曰:「曉出禁城東,分圍淺草中。紅旗開向日,白馬驟迎風。背手抽金鏃,翻身控角弓。萬人齊指處,一雁落寒空。」細讀之,與右丞氣象全别。

龔芝麓

龔宗伯《讀韞林集有悼顧夫人善持君四絶句感而遥和》亦自風流可愛:「九年騎省斷腸人,一曲清商倍損神。珍重紅閨兩行淚,西風吹上舊羅巾。」「塵生錦瑟倚空牀,玉笛當風别恨長。憑仗敬亭雲一片,返魂香欲駐斜陽。」「青溪曾擬結芳鄰,春水臨妝拜洛神。回憶幽蘭風絮散,慧難兼福是前因。」「感舊憐才似此無,玉琴紈扇女相如。何緣更倩簪花筆,重點零香斷粉書。」愚欲改第二首煞句「憑仗敬亭同調在,銷魂詩作返魂香」。林氏爲吾宣王友姬人也,能詩,能作蘭竹,有林下風致。所著有《韞林集》。

虞姬墓

弔虞姬詩甚多,余獨喜韓聖秋一絶曰:「詞人下馬惜佳人,不愛君王愛妾身。叱咤那曾輸嫚駡,遭逢各自有君臣。」想項王麄豪人,「拔山」一歌,重念「虞兮」,煞甚悽婉,有放不下處。姬毅然先死,以報恩寵,豈徒一美婦人耶!又如明妃詩甚多,吾友宋荔裳有「穹廬滿地皆霜雪,不敵西宫一夜寒」,佳甚。然以視前詩,則又别有下淚處也。

詩人不可無傳

《唐史·文藝傳序》稱:韋應物、沈亞之、閻防、祖詠、薛能、鄭谷等,其類尚多,皆班班有文在人間,史家逸其行事,故弗得稱述云。按此,則詩文人不可無傳如此。

戴笠圖

西昌蕭伯玉太常舊藏《杜陵戴笠圖》,高可盈尺,純用白描,而神采高寒,趙文敏筆也。劉公子高題句云:「杜陵短褐髩如絲,飯顆悽涼日午時。爲報西流夜郎客,錦袍霜冷更相思。」末自署「洪武庚申秋仲珠林生劉崧書」。解縉春雨又書長歌其上云:「碧鷄坊裏春風顛,浣花溪邊晴日暄。浩歌一曲花弄影,慷慨不及開元前。飯顆山頭憶相見,歷下新亭舊時面。吟詩未遣髭鬚愁,愁絶胡塵暗河縣。平生落筆五嶽摇,調笑不作兒女嬌。錦袍仙人伯仲耳,孰謂有作徒相嘲?詩卷長留兩不滅,玉顔癯骨俱清絶。萬古詩人照膽寒,松柏蒼然傲冰雪。吴興公子真天人,落影自與韓衆親。新圖古色照秋水,如此子美方逼真。槎翁老仙我所敬,十年寤寐遊珠林。新詩墨妙聚片紙,令我觀之諧夙心。嗟余豈是諸公徒,青天空行一字無。紛紛餘子風斯下,獨立惟見明星孤。吁嗟杜陵焉可呼!」此詩既佳,而解集失載。字體作指大行草,遒潤有法,絶非世所傳解書體也。時以趙畫劉、解兩公題爲三絶。余官湖西,從蕭氏孟昉見之,賞異作詩。蕭輒欲見贈,不受。及歸田,再贈,始受之。時一展對,如揖浣花老人也。

乩詩

武進吴南岱,字泰巖,予同年也,爲濟南守。告予曰:宜興孝廉徐某殁後,降乩寄硯友毛禹門士龍,是其所親見。云:「一人迷途去,迷途去更迷。不分時晝夜,難辨路東西。怕聽嬌妻哭,愁聞老母啼。殷勤寄良友,弱子望提攜。」毛時已成進士,得詩垂淚,竟厚恤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