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36

瀛山筆記

瀛山筆記提要

《瀛山筆記》二卷,據乾隆三十年繡雪堂刊本點校。撰者黄士墳(一六三五—一六八七)字伯龢,號瀛山,廣東海陽人。康熙十二年進士,官翰林院編修。有《宏雅堂集》。此書據從孫黄煜跋,久湮無聞,乾隆乙酉始從原本抄録梓行。卷二下半頗雜文史異聞,卷一亦偶有不涉詩者,故曰「筆記」,然終以話詩録詩爲主,實詩話也。除記己事己見外,録吴日千(騏)之語及詩亦復不少,可補吴氏《顑頷集》。其見大抵重漢魏而輕六朝,所謂「凡事窮源勝於隨流」。又頗及明人明事,詩則重李于鱗,而不喜公安、竟陵,皆屬穩當一般之見也。

海陽太史黄公,以高才宿學爲康熙中詞林眉目。詩文著撰甚富,當時已流播遠近,獨《瀛山筆記》一種未經鍥梓。其從孫硯樵念先世遺書,不可不廣其傳,乃訪求原本,是正譌謬,刻諸雲間寓齋。「筆記」之名,昉自陸放翁《老學庵》,其餘「筆録」、「筆談」皆其類也。後人編入《説郛》、《稗海》,踵而爲者滋多。古今率推夢溪、放翁兩家,爲其異聞軼事,往往於此可攷,而剸之以理,裁之以識,足當詩文著撰之外篇也。否則以齊給濟其小辯,甚者且爲道之賊而文之蠹,曷足尚哉!此書雖卷帙無多,然名言雋旨,層見疊出,安石碎金,有不必兼函累櫝而可寳者。硯樵嚅嚌風雅,欬唾英華,家學之師承遠矣。乾隆歲次乙酉九月,雲間後學王永祺謹序。

瀛山筆記卷一 海陽黄士塤伯龢著從孫煜硯樵校

予家敝廬之前有山曰瀛山,今一椽不存矣。存此名以誌明發之意耳。

五代蔣密詠桑句云:「綺羅因片葉,桃李漫同時。」爲人所稱。此語與李公垂「鋤禾日午」同妙。余嘗記明時有照磨某詠木棉句云:「采采西風雪滿籃,禦寒功已倍春蠶。世間多少閒花草,無補生民也自慚。」語意頗佳,堪與蔣句並傳。士大夫僥倖一時,而經濟罔聞者,誦此寧不汗顔耶?

李長吉《雁門太守行》云:「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王安石曰:「是兒言不相副。方黑雲如此,安得耀日之甲光也?」余謂荆公之偏僻好議人,即此可見。豈無黑雲乍開乍合,映射甲光之時乎?

楊鐵崖賦楊妃襪一聯云:「安危豈料關天步,生死猶能繫俗情。」可稱妙絶。予謂詠事詩必有此等句方爲絶唱。如唐人《愛妾换馬》云:「恩勞未盡情先盡,暗泣嘶風兩意同。」此等佳致,要是中唐以後開闢,初盛諸公未有也。

唐李山甫云:「三尺焦桐七條線,子期師曠兩沉沉。」士處當世,知音實少,世態難堪,誠有我思古人之感。金雷琯送李汾云:「明日春風一杯酒,與君同酹信陵墳。」此真無可奈何之語。

淮陰報漂母,亦是感其意耳。今人作漂母祠詩、記,沾沾一飯,何其視淮陰太小也。余甲辰冬過漂母祠,曾題詩云:「英雄落魄■塵埃,踪跡因人自可哀。未必王孫能餓死,誰如阿母獨憐才。」又云:「舉世須眉那足論,惟聞阿母啗王孫。憐才自是無今古,千載猶銜一飯恩。」亦此意也。余又有二詩云:「武媪壚頭酒,王孫竟漂餐。壷飱何足道,此意亦良難。」「咄咄亭長妻,曾不殊丘嫂。縱使肯嗟來,臨饋誰能飽。」斯亦爲王孫占地步耳。

遇合之難,古今同慨,浩然有松月之吟,東野有棄置之詠。余癸卯下第,作《踏莎行》云:「窮鬼生憎,文魔叵耐,書空久矣殊堪怪。秋風直是太無情,年年做盡炎涼態。縱酒何聊,悲秋無賴,十年辛苦今安在。人生窮達且休論,幾時填滿風簷債。」予自辛卯至癸卯,被刖者五,蓋滋味飽嘗矣。

東坡《赤壁賦》中吹洞簫者爲道士楊世昌,成都人。吴文定有詩及此,云「數行石刻舊家藏」,謂長公自註也。然詩殊乏情味。予《題畫赤壁圖》絶句云:「山月江風引興長,匏樽桂棹泝流光。應知入夢翩躧羽,猶是吹簫楊世昌。」自謂差勝。

釣臺詩作者多矣,未見有絶唱者。程奕先一聯云:「功名一代鄧馮外,俎豆千年耕釣身。」殊有别致。

子陵,新野人,避亂江南,娶梅福女,因居會稽。《漢書》以爲餘■人,誤也。

梅花詩自少陵五七言外,佳句不可多得。宋人酷稱林和靖,顧「暗香」、「疏影」,格調殊卑,品題滋俗。高季迪諸作頗近宋人,李滄溟一代宗工,而「驛使」、「仙郎」、「關山」、「笛裏」,亦大家之率筆耳。要之,熟調纖音,避此人彼著色相則損天真,言清空則乏風骨,此其所以不能佳也。

雪詩之難與梅花同。宋人有云:「看來天地不知夜,飛入園林總是春。」妙矣,然自是宋人佳句,猶之和靖之「暗香」、「疏影」也。予詩云:「山川同氣象,天地轉高寒。」吴日千極爲擊節,以爲不減少陵。殆非敢望,但或少異宋人爾。吴亦有句云:「萬家同彷彿,入夜轉光輝。」語境超絶,詩眼■相同,意象則有别。

吴日千有《徐侍中篇》,絶類《焦仲卿古詩》,近代長篇第一作也。吴又有句云:「白業遲回首,青山一汗顔。」絶似老杜。

元楊奂題《管寧濯足圖》云:「踏徧遼東未是癡,藜床欲穴只心知。好留一掬黄泥水,墁却曹郎受禪碑。」詩極警策,然頗藴藉,不似宋人詠史作圭角盡露也。予亦有題扇二絶句,其一繪少陵「畫紙」、「敲針」句者,云:「玄黄争一局,得失總如鈎。輸與杜陵叟,江村事事幽。」其一寫楊妃而過肥,因戲題云:「罷舞霓裳後,豐姿動醉眸。三郎憔悴色,應不爲韓休。」詩雖率筆,亦足解頤。

丙午秋,有以蘆雁索題者,予戲書一絶云:「踪跡菰蘆冷,心期烟水長。層雲千萬里,横絶向秋光。」吴日千見之,以爲獲雋之兆。榜發果然,殆近詩讖也。

十年前在吴門,有友人邀飲。座中一瞽妓,彈琵琶侑酒,手持扇上三絶,今已不能全記。其一曰:「亦知世上無青眼,一種芳心暗裏傳。」一曰:「天公也恐卿飛去,畫就嫦娥不點睛。」一云:「琵琶撥盡相思調,滿座裙釵妬眼看。」語語切瞽目,而各具一意,巧思雅致,自是才人手筆,惜不得其姓名。

曩見有作竹杖銘者,曰:「足不力,倚於手。孤竹君,真老友。」可稱古峭。

余製墨有銘云:「吾敬爾之清剛,吾愛爾之黝然之光,吾服爾之多文而善藏。」

唐子畏《題半身美人圖》云:「動人情處不曾描。」太近俚傷雅矣。近見傳奇中有詠此者云:「丹青不是無完筆,寫到纖腰已斷魂。」此則今人遠勝古人之句也。

詠物詩有宜著題者,有不必著題而妙者,如李空同桃花詩云:「入門風片時時墜,近酒春枝故故斜。」此真大家詠物句也。

友人程奕先有句云:「水痕秋讓石,雨氣夜侵燈。」俞子政云:「泉聲迎石壯,人影入溪清。」並唐人名句也。僕每舟行溪山中,輒諷詠之。

吴日千《感懷》古體云:「玉顔苟自愛,不嫁庸何傷。」是漢人佳處,風雅之遺也。又嘗見一詩云:「少長深閨裏,經今十五年。春來雖有思,只在鏡臺前。」日千極賞之,以爲真風雅。

先君子深於詩道,兵燹之餘,篇章盡失。塤猶記避亂時,有弔金正希、汪長源二先生詩一聯云:「南北海陽雙義士,後先翰苑兩詞臣。」汪死于北,金死于南,皆海陽人,其精當簡括如此。

王敬夫將填詞,以厚貲募國工,杜門學唱三年,然後操筆。湯若士才情妙絶一時,知音者猶訾其不協律。二十年前,余見梨園新曲絶少,今填詞度曲幾徧海内,是何關、白、馬、鄭之多也!蓋前輩動筆便爲傳世計,故不苟如此。今人只知射利,豈復顧爾許耶?

余《有感》詩云:「勇怯何勞較市前,男兒七尺不輕捐。漫言壯士能相辱,世上應多似少年。」

吴日千有小序儷語云:「女子善懷,豈無膏沐;男兒意氣,何用錢刀。」純用成句,可謂絶工。

七才子自有流弊,然廓清之功不少。袁中郎小有致耳,而輕訾王、李。今試取袁與鍾、譚詩,較王、李諸大家觀之,真不啻黄鐘與瓦缶矣。袁作嚴子陵祠詩,而曰「乞我上上籤」,此何等語也?滄溟詩中多用「風塵」字,議之者呼爲「李風塵」。予謂口頭慣用字句,大家時有之,擅塲處亦不藉此。且老杜詩中率用「蒼茫」、「牢落」、「白頭」字,何不呼之爲「杜蒼茫」、「杜牢落」、「杜白頭」耶?「中原」、「萬里」、「黄金」、「白雪」,吠聲者知其説矣,予獨以爲顧用之何如耳。予往時有句云:「白雪懲孤唱,黄金閲世情。」亦故用此等字也。

「野日荒荒白,春流泯泯清。」「荒荒」,言無際;「泯泯」,言無聲也。此二字從未經人道,自工部拈出,便似天造地設。

葉石林評杜《八哀詩》,謂長篇最難,晉魏以前,無過十韵,常使人以意逆志,初不以叙事傾倒爲工。旨哉言乎。知此者,可與論漢魏矣。微獨古詩,即歌行亦有之。如香山《長恨歌》、微之《連昌宫》作,乃真傳奇體也。

「揮金應物理,拖玉豈吾身。」他人説知足知止,無此藴藉。

老杜數稱其弟爲令弟,今人頗駭之。余謂俗間稱呼,相沿不覺耳。今自呼其弟爲賢,呼人之弟爲令,稱兄則曰家兄,稱弟則曰舍弟,試思賢與令、家與舍有何分别?思之真可發笑也。

少陵有《寄族弟唐十八》詩。《左傳》:「在周爲唐。」杜氏故唐人,異姓亦猶稱族,綽有古意。昌黎云:「韓與何近。」亦同此。

往時泛月雲間横雲山下,作詩,有聯云:「中流澄野月,入夜淡秋雲。」私謂「淡」字則「微雲淡河漢」,古人有之,「澄」字從前或未有用者。後讀老杜「喬木澄稀影」、王摩詰「薄霜澄夜月」,乃嘆今人終不能出古人範圍也。

五言古詩須論氣味。漢魏之作,從此辨之。氣味是矣,然後論工拙。所謂工者,非雕琢之謂,乃鍛鍊澄汰之至。氣味絶似,而詞句又是古人所未曾經道,此擬古極則也。

蘇李、《十九首》,總無著力字樣,所謂自然之至也。若用一著力字,便是詩眼,非復古詩矣。僕生平不喜看六朝詩,亦以此耳。

五言擬古勿多涉晉、宋以後,爲其體愈雜而法愈離也。作律詩、絶句須略帶晉、宋、齊、梁風致,反覺饒味。蓋凡事窮源勝於隨流耳。作字亦然。

七言古若擬漢魏者,不可攙入唐音,亦猶五言也。唐體又有分别,其爲初唐者,流麗爲主;其爲,少陵者,以蒼老爲主。要之各有佳境,不可偏廢,但下筆時慎勿雜出耳。又漢魏韵有旁通,與唐有别。

景帝之崩,爲中官蔣英以帛勒死,諸史傳所不載。予丙午闈中明史論内有云:「南宫復而燭影之踪跡傳疑。」蓋謂此也。

「名應不朽輕仙骨,理到忘機近佛心。」司空表聖此句真不愧名士。

陶靖節雪詩云:「傾耳無希聲,在目皓已潔。」少陵云:「燭斜初近見,舟重竟無聞。」只用形似,不須明言,而已知其爲咏雪,真自然妙句也。唐明皇「賦象恒依物,縈迴屢逐風」,亦佳。

甲辰秋,與査匡來同舟入都,途中擬元人《一半兒》詞十首。今遂失草稿,猶記其一云“「緑波淡蕩送行舟,垂柳陰陰映荻洲,天際旅人無限愁。助悲秋,一半兒離騷一半兒酒。」可謂《一半兒》詞中創語。

石門吴穉文先生有詠淮陰句云:「生死王孫兩婦人。」警策之極,惜不及見其全集。

風塵困人,丈夫會有受辱時,然不挫折,烏得激乎?余《讀史有感》二絶云:「倚劍休歌《行路難》,浮雲自幻太虚寬。而今縱遇淮陰少,也作橋邊黄石看。」「落拓因人迹易沉,憑誰激發壯夫心。須知亭長晨炊婦,恩此分餐漂母深。」

公孫弘年六十,徵爲博士。使匈奴,還報不合意。武帝以爲不能,免歸。元光五年,復徵賢良,郡國復推弘。弘曰:「前已嘗西,用不能罷,願更選。」辭不獲,就徵。對策,擢第一。召入,見容貌甚麗,拜官,日親貴,累遷至宰相,封侯。夫猶是弘也,始而免,繼而用,數年之間,迥如天淵,何耶?陸宣公爲考官,韓昌黎《不貳過論》被黜。再爲考官,復出此题,韓仍用前作,不易一字,陸稱賞置上第。古今若此何限,豈非時爲之哉?

趙充國屯田,奏自金城至長安千餘里,往返倍之,中間更下公卿廷議。而六月戊申奏上,七月甲寅璽書報從,首尾纔七日,漢時章奏議論之簡速如此。今時本章下部覆,動輒經月,何也?漢時廷議,自丞相以至博士,人抒所見,惟是之從,雖卑亦用。今廷議率大僚主之,會議徒名耳。且往代章奏可否,出自宸斷居多,而近必由部,又覆稿必由吏書,千篇一律,絶無卓見。天下事,豈二三吏胥可辦乎?欲革此陋習致太平,必須天子日日視朝,凡章奏皆面與大臣商搉批行,此最要務。

王右丞《西施咏》:「賤日豈殊衆,貴來方悟希。」此就皮相世態言之耳。斯飢季女,從來空粉黛之群;落魄英雄,原自抱風雲之概。何必日後始知也?

金華永康縣延真觀,前唐道士馬自然過此,指庭松曰:「此松已三千年,當化爲石。」至夕大風雨,其松果化。永康至今出松化石,其皮節膚理色質宛然,望之無異,真奇跡也。余戊申至義烏,覓得之,咏以詩云:「可怪青葱質,何年變化新。歲寒心不異,勁節久彌真。膚寸能生澍,嶙峋信有神。莫言丘壑相,終是近龍鱗。」安丘孫夫子令義烏八年矣,謂予曰:「旦夕薄轉一官,去此土,一肩行李,無長物,惟松化石二段,道遠,重不可致耳。」先生廉甚,孤行一意,不畏强禦。獨處衙齋者五年,惟二三僕從同居,淡泊堅苦,有寒士所難堪者。嘗出城丈量,先期戒里胥不得供飲食。比至城外,有獻杯茗者即杖之。其介如此。予時入署中,見其坐卧器用,率皆白木無漆者。坐榻折一足,從者將毁爲薪。先生適見之,怒曰:「此亦民膏民脂也。」東陽陳大尹從郡中還,先生留之署中宿。時暑多蚊,署無二帷,夜開城門,至予寓借用,亦異事也。馭下極嚴,受訟,惟令里保呼集赴審,從無一胥下鄉。然有所示諭,亦如期必至,無敢濡滯者。訟者至,鞫得情實,立爲剖決,民莫不畏而愛之。政績爲兩浙最,督撫薦舉卓異。以廉不能具苞苴,部胥摘他事未銷者駁出,復疏得白。久之,僅轉邳州守,竟以微文詿誤,鬱鬱而卒。廉吏不可爲,痛哉!

制府趙公嘗檄下屬吏,各條陳利弊。孫夫子顧予嘆息曰:「今利弊無不備講矣,然年來天下事何一非陽奉陰違者耶?」此言真洞切時弊。

司空表聖《秦坑銘》云:「秦術戾儒,厥民斯酷。秦儒既坑,厥祀隨覆。秦坑儒耶?儒坑秦耶?」小文字有此大曲折,又極古奥,可以爲法。

今世耳食者輒云史筆貴簡,此論大謬。予嘗謂史之妙,妙在繁,繁而有法乃真簡,非削去事迹以爲簡也。子長妙絶千古,其佳處正在能繁。今就其書論之,其簡者止是述綴五經、《左》、《國》者耳。子長之書,自戰國後以及本朝,方始淋漓可喜。若其簡者,非子長之簡,乃五經、《左》、《國》之簡也。子長於小事片言、無緊要處,傳神著色,故能妙絶千古。今取其書枚舉論之,如《伯夷傳》入後代人手,只讓國、叩馬、采薇數行可了,豈肯排宕至此?熟讀《報任安書》,何等排宕?則子長之善用繁,非虚語也。如《李廣傳》中「豈吾相不當侯耶?且固命也」,班孟堅削去「且固命也」四字,便覺意味短索,相去遠甚。至斬灞陵尉之後,武帝賜詔,子長缺此一段,孟堅增入,乃更濃溢。二書如此甚多,難以縷悉也。《新唐書》所以不如《舊》,正在此。《五代史》亦然。然歐公得子長之感慨,故事實或有傷簡之處,而氣味有近於子長者。不特此也。陳壽之書,已爲簡字所誤,遠遜《史》、《漢》,實在於此。故修史不可立意求簡也。明世王公諱宗沐者著《資治後編》,尤坐此病。如宋臣舒亶坐用官厨錢,事覺,詐爲目録,以自文飾,神宗以爲自盗可恕,欺詐難逭,削其兩秩。而《後編》記事止云:「坐詐爲目録,削秩。」而已失去其前後。而云「詐爲目録」,使未涉獵者見之,不知爲何等語。脩史如此,豈不誤人耶。

杜拾遺:「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岑嘉州:「聖朝無闕事,自覺諫書稀。」同是佳語,然立言不可不慎,亦微分忠佞矣。且唐此時何時,而云「無闕事」耶?

錢武子語余,京師西山明景帝陵後,建文帝陵在焉,題曰「天下大和尚墓」。余謂建文帝無失德,遜位令終,今已革代,若得稍爲修葺,易其碑題,崇以帝號,豈非盛德事耶?武子有截句云:「塚上殘碑野草紅,年年杜宇哭秋風。長陵麥飯無人問,枉説金川靖難功。」令人讀之凄然。王敬齋先生,燕人也,云西山無此墓,確係訛傳。

吴日千云:「世宗曲庇嚴嵩,以其貌似興獻王也。」此語必有所據。因記唐王孝傑陷吐蕃事,極與此相類。

坐次論及樂府,吴日千云:「嘗記有友人謂《孔雀東南飛》是漢人彈詞。」錢武子因云:「《木蘭歌》是六朝彈詞。」皆確論也。

史謂嚴武欲殺杜甫,不知何據。武性頗倜儻任俠,待甫極厚,非以喜怒小節輒殺故人者。且老杜落落權勢之外,豈有地分相軋,而武遂不能容也?余謂甫與武同朝,晚爲其客,牢落感慨,時或有之,故暫爲幕客,旋返溪上。觀其詩云:「白頭趨幕府,深覺負平生。」略可想見。後人因兹遂不免附會耳。

同人讌集,謝提月押「羊」字爲韵數首,最後得句云:二時邾莒盡牽羊。」予爲之擊節。固知作詩不厭苦吟,率爾下筆,必無警句也。

李于鱗《羅敷曲》云:「春日照城隅,羅敷陌上趨。自使停五馬,不是使君愚。」姿神雋絶,古今來才人俱不能不擱筆矣。即漢人原詞,亦當遜其簡妙。

張江陵與人柬論文云:「將試,不必多作文,但凝神養氣。曹孟德臨戰意思安閒,如不欲戰。亦可以武喻文。」董文敏謂臨試須養喜神,皆作文要訣。

唐高祖是封君天子,趙普是門館元勛,僕頗不滿於此二人。唐祖不如寳建德有開國氣象,李勣不如劉黑闥,趙普遠出梁震、孫晟之下。世人以成敗論人,烏足以語此。

金時詩人杜佺作《馬嵬坡》詩云:「楊柳依依水拍堤,春晴茅屋燕争泥。海棠正好東風惡,狼藉殘紅襯馬蹄。」自晚唐以及宋元詩人詠古好發議論,無復藴藉婉麗之妙。此首何其拔萃。

梅妃,貞女子也。《太真傳贊》云:「豈特二女子之罪哉。」同類並觀,徒以其色而已。余有詩云:「一斛珠殘祗自傷,此身終不愧君王。海棠零落隨行路,争及江梅徹骨香。」稍爲梅精吐氣。

瀛山筆記卷二 海陽黃士塤伯龢著 從孫煜硯樵校

山水奇秀者有之,若西湖之精麗,殆未有兩也。然湖心亭巳與官署無殊,登之者止寓目遊人,屬耳笙歌而已,神情豈復與山水相關耶?俞企延先生詩云:「遊人樓上醉,西山獨自看。」真實録也。

「平生壯士懷,萬古腐儒志。一人殿最程,不出催科位。」此程奕先宰石門所作詩也。普天下作令者讀之,强半應爲淚下。

「晨露每看花蕊折,夕陽頻見樹陰移。」放翁此聯,真得閒寂之趣。「雨聲已斷猶聞滴,雲氣將歸别起峰。」閒中妙語也。「百年竟向愁邊老,萬事原輸静處看。」讀之令人感慨。「身外豈關吾輩事,鏡中已换昔時人。」便是此二語意。

「南北迢迢悲往事,古今莽莽歎浮生。伯倫一鍤君休笑,冢象祈連亦已平。」此放翁律詩半首也。余嘗截取題《負鍤圖》,倍覺佳切。

「塵埃幸已賒腰折,富貴深知欠面圑。」雖是宋人佳處,然「面圑」成何等語耶?

「無窮江水與天接,不斷海風吹月來。」拗句殊有氣力,頗得少陵鱗甲。

徐弘祖字霞客,江陰人。生有奇趣,好遊,凡宇内諸名山及外國山川,無不周覽。嘗窮崑崙,著《溯江紀源》,謂河自崑崙之北,江自崑崙之南,其源同出。《禹貢》稱「岷山導江」,乃泛濫中國之始,非發源也。所著有《遠遊日紀》,惜未之見。人問徐遊歷四海山川,何處最佳。曰:薄海内外,總不若徽之黄山。登黄山,天下無山,觀止矣。晚年將老於黄山,會病不果。其好義獨行,錢牧齋詩中備述之。

朱眉方説,太平邑戊午孝廉邵樸元堅苦篤行,嘗問友人計偕費用幾何。答云:二主二僕,費及百二十金。」邵大笑,曰:「余只一身襆被,徒步往返,共費六金耳。」此等風味,在今日物力艱難時未得其人,何况處豐盛耶。

劉青田仲子璟所著《遇恩録》,述爲舍人家居時,擒得山賊,送京,明太祖即呼解役人見。是時厮役下人得見至尊,可謂得泰之象矣。又洪武時,糧長亦得入見,古所未有。蘇軾云:「極泰之朝,細民得以上通;極否之朝,禁近無以自達。」從來治亂盛衰之機,何莫不由于此。

黄石齋崇禎時上疏有云:「凡絶餌而去者,必非鰌魚;戀棧而來者,必非良馬。以唯諾取士,則所取者必市利之臣;以箠楚驅人,則就驅者必駑駘之骨。」可謂痛切。

黄山麓湯泉之前爲祥符寺,寺中真武殿兩壁有二絶句云:「紫翠林中便赤脚,白龍潭上看青山。藥爐丹井在何處,三十六峰烟月寒。」「何年白日騎黄鶴,踏破天都峰上雲。欲起軒轅問九鼎,道衣長侍玉虚君。」旁寫「南宫謫吏雲谷樵夫書」。僧云是羅仙作,指念庵太史也。朱眉方疑爲羅近溪筆。近溪名汝芳,嘗守寧國,此地山川多有其題詠。聞登天都峰者,惟先生一人。又近溪相傳父子仙去,念庵亦傳仙去。余謂近溪爲郡守,必由部曹出此,云南宫謫吏,想曾爲禮曹郎也,屬近溪爲多。

黄山高處有古松而無茂樹。因少土,松根盡附石上,高不過丈,大約數尺者多,皆幾千年物,穉者亦數百年。昔人詩云:「石上松曾見古皇。」余有句云:「托根全在石,結氣半依雲。」又云:「陵霜纔數尺,偃蓋已千年。」俱實録也。夭矯飛舞,曲折蒼秀如龍形。移種盆中最難活。活者,雖在盆百十年不加長。但在山,松針短細可愛,入盆中則針漸長耳。宜瘠土,稍肥不活。耐暑,耐凍。夏天但每日清晨澆清水,撿去蟲蟻,防其侵蝕。冬則不必澆水也。

廣東陳元誠少未嘗識字,一日感激,取四子書終日拜之,忽能識字。見歸震川序中。

凡望氣占候,皆在子午卯酉之時。康熙癸丑十月頒朔,朔旦,余入朝,坐次,見午門中間黑氣如屋,問諸同列,或以爲霧。比退朝,傳聞氣從殿廷中出,予私憂之。及臘而兵端應矣,異哉!

古鏡銘,一云:「鳳凰雙,瓊瑶裝。陰陽合爲配,日月常相會。」梁簡文銘云:「金精玉英,冰輝沼清。雲開月見,水浄珠明。」唐人云:「儀天寫質,象日開輪。」可稱古雅清潔至當。「眉寫翠對,臉傳紅則。」麗語也。「儀天」二語,絶似唐賦破題。

弓足,人以爲始於五代。楊升庵援樂府《雙行纏》,謂起於六朝。予謂先秦文「學邯鄲之步,匍匐而歸」,此古人弓足一證。邯鄲,晉地,今山右尚甲天下。宋人帥太原者,有「吃冷茶」之謔。又成帝持合德足,不勝至欲,豈非確據乎?張平子《同聲歌》「鞮芬以狄香」,鞮,履也,諸人皆未引此。

孔明云:「我心如秤,不能爲人作低昻。」真宰相語也。所謂「一心正,兩眼明」。嗚呼,難言之矣。

《莊子》「藏舟於壑,夜半,有大力者負之而趨」,向不得其解。予壬子冬初入都,舟次近京閘河,見土人多掘岸泥爲坑,埋小舟其内,恐冰凍損也。舟甚小,一人有力者可負。非虚言,蓋實事耳。

《墨子·尚賢篇》:「文王舉太顛、閎夭於置網之中,授之政而西土服。」此段可作《兔罝》疏。《汲冢周書·克殷解〉:「乃命南宫忽,振鹿臺之財。乃命南宫百達、史佚,遷九鼎三巫。」此段可作《八士章》疏。

汝州井皆以夾錫錢數千鎮之,曰沙入井中,人飲成癭,錫錢所以制沙土也。惠山泉甲於諸泉,豈亦以山有錫歟?

《欸乃曲》,「欸」,歎聲,乃讀作襖。今人多誤。

謝康樂「明月人綺牕,彷彿想蕙質」,較《十九首》「燕趙佳人」等語,何其簡雋,然趨於時矣。

杜工部:「梅蕊臘前破,梅花年後多。絶知春意好,最奈客愁何。雪樹元同色,江風亦自波。故園不可見,巫岫鬱嵯峨。」足稱梅花佳唱。王弇州何以不舉此詩?

陳堯佐《吴江》詩云:「平波渺渺烟蒼蒼,菰蒲纔熟楊柳黄。扁舟繫岸不忍去,西風斜日鱸魚香。」又《碧瀾堂》詩云:「苕溪清淺霅溪斜,碧玉光函一萬家。誰向月明中夜聽,洞庭漁笛隔蘆花。」與東坡《題李世南秋景》詩云:「野水參差落漲痕,疏林欹側出霜根。浩歌一棹歸何處,家在江南黄葉村。」王介甫六言云:「楊柳鳴蜩緑暗,荷花落日紅酣。三十六陂春水,白頭想見江南。」皆寫江南景物如畫。軟塵十丈,回首家山,誦此不覺悵然。

錢飲光:「日斜川上收虹飲,雷過城頭挾雨飛。」用字確,寫景奇,真善學少陵之句。又「白酒儘𢬵秋晚醉,黄花肯負歲寒交」,又「野草花鋪紅毯闊,新秧風熨翠濤平」,並是七言佳境。錢五言尤首尾一氣似杜。

錢飲光:「蛛網閒終日,蚊雷閙一時。」與徐方虎《露筋廟》「世盡能銷骨,天寧縱聚蚊」,俱長於風刺。

錢飲光五言如「潮上溪流轉,江明水面高」,又「帖天鹰漸没,困雨鴨知歸」,殊有風骨。又「報霜新雁過,警露草蟲譁」,亦佳。

「伯仲之間見伊吕,指揮若定失蕭曹。」向以爲創語耳。錢牧齋箋云:「張輔《名士優劣論》:『孔明殆將伊吕争儔,豈徒樂毅爲伍?』崔浩著論謂:『孔明不能爲蕭曹,陳壽未爲失實。』少陵相提而論,所以伸張輔之説,而抑崔浩之黨壽也。」從來讀杜者未能見到,此老真不可及。且因此愈見少陵立言有根據也。

「兵戈猶在眼,儒術豈謀身。苦被微官縛,低頭愧野人」,又「天下尚未寧,健兒勝腐儒。飄颻風塵際,何地置老夫」,讀之不禁感慨霑襟。詩之感人如此,亦由情境相似也。

唐李衛公《積薪賦》云:「雖後來之高處,必居上而先焚。」語殊可味。

韓昌黎《送李愿歸盤谷序》,今人因此遂以愿爲高蹈者。考之史,愿,李晟之子,生長富貴,性奢侈,後爲宣武節度使,以此致變,踰城走。則知昌黎文中所述,乃是譏切其侈泰而規之耳。

吴兢記張説證魏元忠事,不肯少假借,世稱其直。吾意以爲不必然。君子之善善也長,所以與人爲善也,何必如酷吏斷獄乎?

李林甫知明皇欲用韓休,因爲休請,休既相,重德林甫,乃薦林甫有宰相才,遂柄用。然則唐之亂,乃休基之也。天下必肥,豈其然乎?

晁錯爲景帝畫策,欲使帝自將,而己居守。《史記》無之,惟《漢書》增人此段。孟堅或亦有見於家令得禍之由在此歟?蘇文忠著論,正從《史》《漢》異同處尋出耳。古人讀書固自細心也。

范增勸項羽立楚後,直爲羽謀,借此收服人心耳,非爲芈氏也。文忠謂懷王與增誼同存亡,得毋固乎?

昭烈逃竄之餘,寄命於吴,非得巴蜀、用武侯,無死所矣。潁濱謂棄天下而人巴蜀,何異晉惠之肉糜哉?

崔與之奏疏云:「天生人才,自足以供一代之用。或謂世數將衰,則人才凋謝,此殆不然。惟陛下收攬大權,歸之獨斷。獨斷以兼聽爲先,倘不兼聽而斷,其勢必至於偏聽。」可味可味。

唐武后時,瑯琊王冲起兵坐誅。後有告人豫冲謀者,有司議,以爲更赦令,當流。侍御史魏元忠謂宜殊死而籍其家,徐有功駁之。武后怒詰,不撓,得免。魏,賢者也,而附會酷吏,豈一時風氣所移,賢者亦不免也?世固無真人品,末路委蛇,韋庶人何怪哉!

興王之世,未嘗無亡國之策,如唐高祖時畏狄,議遷都是也。亡國之際,未嘗無興王之策,如即墨大夫説齊王建者是也。漢高屢敗,留侯一言而滅項;石勒困敝,張賓决策而開基,興亡在俄頃間耳。故曰:君道在乎用人。

漢宣帝云:「俗儒不達時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於名,寔不知所守。」此真論治至言。諸葛武侯、王景略、李贊皇知之,近代惟張江陵差可語此。

魏武下令云:「若必廉士而後可用,則齊桓其何以霸世?」又下令云:「陳平定漢業,蘇秦濟弱燕,士有偏短,庸可廢乎?」阿瞞用法至嚴,而求才之令,於此惓惓至再,豈好貪吏哉?

唐太宗云:「若但行文書,誰不可爲,何必擇才也。」寇萊公云:「執簿呼名,一吏足矣。」張曲江云:「始造簿書,備遺忘耳。今反求精於案牘,而忽於人才,是所謂遺劍中流,契舟以記者也。」可爲太息。

程伊川之諌折柳,乃三代保傅遺意。

樂毅《報燕惠王書》:「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二句之下,即以伍子胥立論。此一轉最妙,可見古人厚道,亦可見古人妙手。若今人,則必道破。

仲長統《昌言》云:「君子居位,爲士民之長,固宜重肉累帛,朱輪駟馬。今反謂薄屋者爲高,藿食者爲清,既失天地之性,又開虚僞之名。得細潔而失才能,非立功之實也。」切實之論,所謂王道本乎人情。

「夫决水於江河淮海也,順道而行,滔滔汩汩,日夜不止,衝砥柱,絶吕梁,放江河而納之海。其舒爲淪漣,鼓爲波濤,激爲風飈,怒爲雷霆,蛟龍魚鱉,噴薄出没,是水之奇變也。水之初,豈若是哉?順道而决之,因其所遇而變生焉。」此張文潛論文也。世俗所謂印板之文,不知有變化,而管窺者又求變化於理法之外,均之不足與言文也。

李伯時畫以立意爲先,布置緣飾爲次。其成染精緻,俗工或可學焉,至率略簡易處,則終不近也。余謂詩文亦然。立意爲先,此是要領,人或知之;至率略簡易之妙,非苦心此道者,未易與語也。

凡相研,首觀其質,質以細潤爲貴,是即君子小人之分。質不佳,其餘可弗問也。質佳矣,乃論其才。才以發墨爲貴,體用之謂也。才質兼,乃視其所養。養期於久,如君子進德脩業,日積月累,非可襲取。久而古色照映,望之温然,所謂有德之形容也。三者,研之能事畢矣。又必器大,然後以觀則美,以用則宏。四者全,聖乎研者也,觀止矣。器不大而三者無憾,賢乎研者也,其次也。若器本大而琢者小之,器本小而琢者大之,或咎焉,或功焉,人力所造,品亦因之也。質美而短於才,然所養已成,終難委棄。才質美而養未至,尚可俟之,又其次也。若粗而發墨,是爲礪而已矣。小人之才,祗以厚敗,吾無取焉。嘗見宣和蓬萊研,大可徑尺,而磨墨處甚窄。余有一研甚小,而磨墨處頗寬。

趙承旨廣北苑筆意,寫《扁舟詩思圖》,小楷題云:「至大三年六月望日,吴興趙孟頫爲吴彦良畫。」又行書云:「岸静樹陰合,江清雲氣流。可憐無限景,詩思落扁舟。子昂再題。」席帽山人王原吉題云:「吴興名邦山水曲,上箬下箬蘭苕緑。翰林學士偶歸來,小立鷗亭送吟目。亭前倒開天十頃,玻璃風動珊瑚影。鹿頭舫子漁家郎,想有蠻歌度深静。故人徵畫復徵詩,真行妙墨陵羲之。鄭虔三絶世無有,嗚呼何幸再見至大三年時。至正壬寅白露日王逢題。」軸頭片紙云:「檇李項元汴家藏寳秘。」余觀世俗所傳趙畫,類皆工細如吴下所摹仇十洲伎倆耳。此幀純用墨筆,惟亭子、人物稍著色,姿神腕力迥然不同。董宗伯謂趙得北苑之髓,信非虚語。觀其用墨,知吴仲圭諸人皆出於趙,名手自有淵源也。平波數筆,匀細如絲,縈紆流動之致畢備。鹿頭舫子,恍如摇蕩於楮墨之間,誠所謂筆有化工者耶。此畫向在京口張仲欽先生家,董宗伯嘗以《浮嵐暖翠》請易,張謝不應。今歸大司農梁玉立先生。余恨無力留此,有類趙明誠所歎,因紀其略,時一披覽,以當卧遊耳。

《蓬窗日録》有云:「維持國命在紀綱修舉。使舉朝志氣委靡,無振奮激烈之圖,必一槩苟且了事,其患有不可言者。」又云:「士大夫無遠機長睹,難以經世。」噫!何其明於治術也。

蘇文忠公云:「凡文字,少小時須令氣象峥嶸,采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其實不是平淡,乃絢爛之極也。」劉文安公定之言:「爲文必先博而後約,若收歛太早,則其地無所容。」至言也。

元處士王紹文云:「利人之事可周旋處,雖獨力亦當自爲。害人之事於戲謔中,雖一念不可妄發。」可銘座右。

周公論三宗、文王之壽,必歸之無逸。吕成公釋之曰:「主静則悠遠,博厚自强則堅實,精明操存則血氣循軌而不亂,收歛則精神内守而不浮。」此養生名言。

《蓬窗日録》云:「趙括言兵,父不能難;阮瞻無鬼,鬼爲之屈。事有其理昭然,而横辯之,勝不可折者。」予每聽强辭,輒思此言之確。

真西山謝表:「竊觀列聖之用人,雖待詞臣而加禮。蓋於言語文章之外,責其論思獻納之忠。」後世詞臣,以時事爲諱,可爲太息。余有詩云:「皐夔昔日無窮事,俯首雕蟲愧對揚。」亦此意也。

柳子厚《吏商説》教人修政事、名譽以干進,是巧宦之術也。然商而吏者實衆矣,余更欲著《商吏論》。

董文敏題《開皇蘭亭》云:「禊序雖出於文皇之世,乃隋開皇時已自刻石。此本實蕭翼之間諜,智果辨才之譬也。尤延之、王順伯諸公見此,必不聚訟於《定武》。趙子固見此,必不捨命於昇山。子昂見此,必不盤旋於獨孤、東屏之二本,而十三、十七題跋不置。顧余何人,遘此奇寳,後舉者勝,豈非平生之快哉!高鴻臚博雅好古,多藏名人真蹟。余從江右試士歸,宿其齋中信宿,得盡發而品題之,以此本與郭忠恕《輞川圖》爲第一。余以報命嚴程,恨不能臨寫《蘭亭》一徧,如慶喜見阿閦佛耳。萬曆丁酉九月,董其昌書。」又一行云:「乙卯仲夏,重觀於畫禪室。予另有跋,載在《鑒賞紀略》。」董跋所稱高鴻臚,武林高士深,著《遵生八牋》者也。

泰和尹公《瑣綴録》云:「翰林之官,不可以品秩論。蓋上自公卿,下至百執事,咸可周旋抗禮。譬若權焉,重自萬鈞,輕至銖兩,無不與之均稱而平等,特一移動遠近之間耳。今人每以冷熱分别,予謂吾輩之所以異于人者,正在此耳。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兒。」雖以解嘲,亦確論也。

《宋書·柳元景傳》云:「柳光世爲魏河北太守,司徒崔浩其姊夫也。魏主燾南侵,浩密有異圖。光世約河北義士爲應,謀泄被誅,連坐者甚衆。」則浩之禍非以史也。

鍾繇之「繇」與咎繇之「繇」同,今人多誤讀。

夢中與人論鬼神禍福之事,余云:「鬼神者,所以濟王法之窮也。」覺而繹此言,頗似子書意。謂人之作惡,或政刑之所不及,或勢力之所隱庇,不有冥誅,人復何畏乎?至治之世,其鬼不神,蓋亦謂冥誅之所得加者寡耳。

蛇傷痛苦欲死,用兩刀在水内相磨,取水飲之,效。見《瑯環記》。

余在休寧時,一僧爲蛇傷,余偶記宋人有方,用香白芷爲末,加鴨觜、膽礬、麝香各少許,先用温水洗浄,再敷末藥,俟惡水湧盡,再洗再敷,試之,即愈。

高叔祖瀛山公,休陽高源人。自幼天資奇敏,長益刻勵讀書,博洽無所不通。年十三,入浙江嘉興府石門縣學。康熙丙午舉孝廉,癸丑成進士,官翰林院編修。以詩古文辭擅場,人仰之若祥麟威鳳、泰山北斗。丙辰會試,分房得翁鐵菴先生卷,首薦於主司。主司未應,公奮曰:「兹卷不中,即中而不元,何以服天下?」已而鐵菴爲亞元,由公争之力故也。一時最相契者,若林姬士、俞以除、程宏執、査秦望、汪蛟門、李念兹、顧見山、顔脩來諸先生,皆負當代重名。凡文酒宴會,登臨山水,所在必與,俱金舂玉應,詩文日出,積有數千餘篇,今零落殆盡矣。存惟《宏雅堂集》、《柏林寤書》二書。至《瀛山筆記》,向聞其名,而未之見。煜在雲間,從友人所借録,因分爲上下卷,鍥梓傳之。其它著述,將次第蒐訪,彙成一家之言。乾隆乙酉冬至日,從孫煜謹識於雲間寓齋。

(劉奕、楊焄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