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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1
杜律詩話
杜律詩話提要
《杜律詩話》二卷,據康熙間刊《午亭文編》本點校。撰者陳廷敬(一六四〇—一七一二),原名敬,字子端,號午亭,山西澤州人。順治十五年進士,歷官至文淵閣大學士兼吏部尚書,卒謚文貞。有《午亭文編》。《清史稿》卷二六七有傳。此書有康熙二十七年自序,乃爲其子誦杜詩而説詩之義。稱「詩話」者,特示有别於諸家箋注,蓋倣鄭康成説《詩經》以箋爲名之例,實非詩話也。又以七律辭意幽微,故專説此一體。所指謬者如錢謙益注杜等,概不出姓氏。其説略主平實,不喜穿鑿,卷下説《諸將》、《秋興》、《詠懷古蹟》等組詩,尤爲細緻,而無枘鑿不合。如《秋興》之五析至玄宗、肅宗、代宗三帝,而歎詩人能力避繁絮,其説隨即爲仇注所採。然身爲康熙近臣,亦有遷就新朝道統之需者。如《曲江對雨》駁牧齋「悲玄宗南内寂寞」之説,以爲「是時帝父子尚慈孝無間」,是其例也。此書附《午亭文編》後,康熙四十七年甫刊行即傳至日本,正德癸巳年(康熙五十二年)即有和刻本面世,蓋重其人其説也。
杜律詩話卷上 午亭陳先生著 門人候官林佶輯録
兒子豫朋四五歲,時誦杜詩,爲説其義,輙能了了。予嘗見世所傳諸家解杜詩,意多不合,故其所説多用己意。又嘗妄謂杜詩説之誠難,而律詩尤難。蓋古詩如《哀江頭》、《洗兵馬》等篇,文義、事實有可推考;律詩則託興幽微,寓辭單約,説之故尤爲難。予既爲兒子説杜七言律詩,間録其别於諸家者,以備遺忘,題曰「詩話」。鄭康成説《三百篇》以箋爲名,箋者,標也,識也,示不敢言注,但表識其不明者耳。後世於杜曰注、曰箋、曰箋注,類以解釋爲義。今曰「詩話」,别諸家也,且不敢言箋註也。諸家説左者,概略姓氏,但云「或」,示非好辨也。康熙戊辰七月望日,説翁自記。
题張氏隱居住 天寳間遊魯,及歸長安作。
或謂:《舊唐書·李白傳》云:「少與魯中諸生張叔明等隱於徂徠山,號爲竹谿六逸。」又子美《雜述》云:「魯有張叔卿。」意「叔明」、「叔卿」止是一人。是詩題「張氏隱居」,豈其人與?愚謂讀子美《雜述》,「張叔卿」未能如詩所云也。此自當時一高士。題上云「張氏」,遂使無考,亦憾事。
鄭駙馬宅宴洞中
主家陰洞細烟霧,留客夏簟青琅玕。自是秦樓壓鄭谷,時聞雜珮聲珊珊。
鄭潛曜,見《唐書·孝友傳》。公作《臨晉公主母皇甫淑妃碑》,亦述公主孝思。其賢而好客,於末句見之。
「秦樓」指駙馬所居,「鄭谷」指山林貧賤之宅。蓋茅堂風磴,山林所有,駙馬已兼,故遠勝鄭谷。或以「秦樓」指公主,「鄭谷」指駙馬,非。
贈獻納使 一無「使」字起居田舍人澂
晴窗點檢白雲篇。
「點檢白雲篇」「點檢」二字,説者引《唐史》「起居郎因制勅稍筆削」,又「起居舍人本記言之職,唯編詔書」,是也。至「白雲篇」,求其説不得,遂以漢武《秋風詞》「白雲飛」當之。愚按:《漢書.郊祀志〉:「天子封泰山,封廣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則有玉牒書,書秘。」又云:「其夜若有光,晝有白雲出封中。」《唐書》:「開元十三年封泰山,藏玉册於封祀壇之䃭。」所謂「白雲篇」,疑即玉册之類也。時公既獻三賦,又欲奏《封西岳賦》。如此解「白雲」二字較明,上下文義亦復聯貫。
城西陂泛舟
青蛾一作「娥」,非皓齒在樓船,横笛短簫悲遠天。春風自信牙檣動,遲日徐看錦纜牽。魚吹細浪摇歌扇,燕蹴飛花落舞筵。不有小舟能盪槳,百壺那送酒如泉。觀題,是公與人泛舟。或謂指所見,或謂譏明皇,皆非。
贈田九判官梁丘
崆峒使節上青霄,河隴降王款聖朝。宛馬總肥春一作「秦」苜蓿,將軍只一作「不」數漢一作「霍」嫖姚。陳留阮瑀誰争長?京兆田郎蚤見招。麾下賴君才並美一作「人」,獨能無意向漁樵。
此詩三、四句,或謂:天寳沿邊置十節度使,各鎮兵四十九萬、馬八萬餘匹,然盛名無踰哥舒翰。天寳十三載春,安禄山求兼領閑厩、群牧,又求總監,密遣親信,選健馬數千匹。時李、郭名位尚卑,王忠嗣以讒廢,與禄山頡頏,哥舒而已。曰「總肥」,曰「只數」,因贈梁丘,隱語託諷,使翰思所以制禄山也。愚按:《新唐書·百官志》:「駕部郎中、員外郎各一人,掌輿輦、車乘、傳驛、厩牧、馬牛、雜畜之事。凡驛馬,給地四頃,蒔以苜蓿。」降王款朝,驛傳騷然,「宛馬總肥春苜蓿」不過指此。此句與第二句應,下句與第一句應。
吐谷渾蘇毗王款塞,明皇詔翰應接,見《王思禮傳》。或以此當「降王款朝」,是也。謂翰報命必入朝,意料之辭,無據。首句「上青霄」,自指崆峒地高而言,《明皇紀》及《翰傳》天寳十三年無翰入朝事,是年翰遘風疾,因人京,廢疾於家。田非隨翰入朝。或以使事入奏必在翰未遘風疾前,公投贈翰詩,首云:「今代麒麟閣,何人第一功?」末云:「軍事留孫楚,行間識吕蒙。防身一長劍,將欲倚崆峒。」辭意與此詩同,當是一時作,或即因田投贈哥舒也。
題省中院壁 一無「院」字
掖垣竹埤梧十尋,洞門對霤一作「雪」常陰陰。落花遊絲白日静,鳴鳩乳燕青春深。腐儒衰晚謬通籍,退食遲迴違寸心。衮職曾無一字補,許身空比雙南金。
首句「埤」字,解者各異。愚謂:「埤」與「卑」同,此言竹卑梧高也。《晉語》:「松柏不生埤。」《荀子》:「埤汙庸俗。」《漢書·劉向傳〉:「增埤爲高。」《五行志》:「塞埤𭬎下。」《子虚賦》:「其埤溼則生蒼茛蒹葭。」皆可證。《射雉賦〉:「揆懸刀,騁絶技,如轤如軒,不高不埤。」公《荆南兵馬使趙公大食刀歌〉:「用之不高亦不庳。」正出於此。字又作「庳」,是「埤」、「卑」、「庳」古通用也。至《左傳》「宫室卑庳」,二字連用,别有音義,宜隨文讀。
曲江陪鄭八丈南史飲
雀啄江頭黄柳花,鵁鶄灘鶒滿晴沙。自知白髮非春事,且盡芳樽戀物華。近侍即今難浪迹,此身那得更無家。丈人寸一作「文」力猶强健,豈傍青門學種瓜。
「近侍即今難浪迹」,即「吏情更覺滄洲遠」,又當與《省中院壁》一首合觀。或出爲司功,事已萌芽,勉爲貧仕,終非所好,故立言如此與?
「鵁鶄灘鶼」本取諸江南置苑中者,今云「滿晴沙」,與後《秋興》所云「圍黄鵠」、「起白鷗」同一義,非但賦一時景物也。
曲江對雨
城上春雲覆苑墻,江亭晚色静年一作「天」芳。林花著雨燕支一作「脂」溼一作「落」,水荇牽風翠帶長。龍武新軍深一作「經」駐輦,芙蓉别殿謾焚香。何時詔一作「重」此金錢會,暫一作「爛」醉佳人錦瑟傍。
或曰:此懷上皇南内之詩也。明皇以萬騎軍平韋氏,改爲龍武軍,親近宿衛。今深居南内,無復昔日駐輦游幸矣。興慶宫南樓置酒眺望,欲由夾城以達曲江芙蓉苑,不可得矣。金錢之會,無開元、天寳之盛,對酒感歎,意亦在上皇也。愚按:詩作於乾元元年春。太上皇以去年十二月至自蜀,居興慶宫。帝自複道來起居,太上皇亦時至大明宫,或相逢道中。帝命陳玄禮、高力士、王承恩、魏悦、玉真公主常在上皇左右,梨園弟子日奏聲伎爲娱,是時帝父子尚慈孝無間也。觀「龍武新軍」四字,自當指肅宗言。蓋長安初復,曲江游幸非復往時之盛,故公對雨有感耳。
題鄭縣亭子
鄭縣亭子澗之濱,户牖憑高發興新。雲斷岳蓮臨大路一作「道」,天晴一作「清」宫一作「官」柳暗長春。巢邊野雀一作「鵲」群欺燕,花底山蜂遠趁人。更欲題詩滿青竹,晚來幽獨恐傷神。
或謂:雀欺燕、蜂趁人,亦即景所見,不必謂喻群小讒譖。按:此詩明有寄託,亦不必概去之。詩無他意,强作附會;詩有寄託,反謂無他,皆好異之過也。此詩乾元元年赴華州司功時作。
早秋苦熱堆案相仍 原注:時任華州司功。
七月六日苦炎蒸一作「爇」,對食暫餐還不能。每愁夜中一作「來」自足蠍,况乃秋後轉一作「復」多蠅。束帶發狂欲大叫,簿書何急來相仍。南望青松架短一作「絶」壑,安得一作能赤腳蹋層冰?
「夜中足蠍」、「秋後多蠅」,當與《題鄭縣亭子》「野雀」、「山蠭」例觀。
九日藍田崔氏莊
老去悲秋强自寬,興來今一作「終」日盡君歡。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傍人爲正冠。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明年此會知誰健一作「在」?醉一作「再」把茱萸仔細看。
末句「仔細看」,或謂看茱萸,或謂綰上「藍水」、「玉山」言之,兩通。須知「藍水」、「玉山」非但寫景,山水恒在,人難常健,當日生感之意在此。
崔氏東山草堂
愛汝玉山草堂静,高秋喪氣相一作「多」鮮新。有時自發鐘磬響,落日更見漁樵人。盤剥白雅谷口栗,飯煮青泥坊底芹一作「蓴」。何爲西莊王給事,柴門空閉鎖松筠。
或謂「王給事」非王維,云《舊書》「維晚年得宋之問藍田别墅」,陷賊以前尚未有也。按:《維傳》自「維以詩名盛於開元、天寳間」已下,皆櫽括生平行事,「晚年」指維長齋一事,與上文「居常不茹葷血」應,下文並及與裴迪往來嘯詠事,非謂此時始得藍田别墅也。維長于公數歲,開元九年進士,歷右拾遺、監察御史、左補闕、庫部郎中、給事中,其責授太子中允,當在至德二載冬。公贈詩稱「中允聲名久」,史稱「乾元中遷太子中庶子、中書舍人,復拜給事中,轉尚書右丞」,當是一年數遷耳。維以乾元二年七月卒,公詩「不見高人王右丞,藍田丘壑漫寒藤」,維卒後有感也。「何爲西莊王給事,柴門空閉鎖松筠」,維生前有感也。當時藍田不聞别王給事也。
卜居 上元元年二年成都,及中間青城、新津、蜀州作。
浣花流一作「之」,一作「溪」水水西頭,主人爲卜林塘幽。已知出郭少塵事,更有澄江銷客愁。無數蜻蜓飛上下,一雙灘鶒對沉浮。東行萬里堪乘興,須向山陰上一作「人」小舟。
或云:甫卜居便有東行之興,且東行欲至山陰,奚啻萬里,公必有不得已於卜居者。冕之爲主人者,可知冕謂裴冕。此説實未然。「成都萬事好,未若歸吾廬」,公豈欲終老於蜀者?且史乾元二年六月,以左僕射裴冕爲御史大夫、成都尹,持節充劍南節度副大使、本道觀察使;三年三月,以京兆尹李若幽爲成都尹、劍南節度使;是年閏四月,改乾元爲上元。公卜居在是年春三月,堂已成,冕亦將去。今人説公成都詩往往〖上自下幸〗冕不能厚公。冕亦寃矣,特爲雪之。東行欲至山陰,語更非是。蓋山陰上舟,咫尺有萬里之思,故是妙句。若謂欲至山陰,索然無味,全失詩情矣。
公古詩有《寄裴施州》詩、《鄭典設自施州歸》詩,「裴施州」即冕。讀此二詩,當知冕在成都,遇公應不薄也。
寄杜位 原注:「位京中,宅近西曲江。」詩尾有述。
近聞寬法離一作「别」新州,想見歸懷尚百憂。逐客雖皆萬里去,悲君已是十年流。干戈况復塵一作「行」隨眼,鬢髮還應雪一作「白」滿頭。玉壘题書心緒亂,何時更得曲江遊?
或曰:同一貶竄,鄭虔台州之流,自論死減等,猶曰「嚴譴」;杜位在新州,去國萬里,長流十年,始離貶所,乃曰「寬法」。蓋位,林甫之壻。權奸擅國,流毒天下,釀成漁陽鼙鼓之禍。觀位於林甫相時,「盍簪」、「列炬」,氣燄如此。林甫既敗,僅加貶謫,復從量移,可不爲曠蕩之恩乎?「嚴譴」、「寬法」四字,便見老杜《春秋》之筆。愚按:鄭詩就貶官言,自宜用「嚴譴」;位詩就離貶所言,自宜用「寬法」。公有「也霑新國用輕刑」句,亦爲虔作也。詩文各有宜用字,乃謂「嚴譴」、「寬法」便見《春秋》之筆,非是。位,公之族子故人,詩首尾何等情至!此等解累詩多矣,不可不辨。「盍簪」、「列炬」,即公《守歲位宅》詩,昔以爲歡,今以爲罪,亦大不可。
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見寄
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此時對雪遥相憶,送客逢春一作「花」可一作「更」自由。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爲看去亂鄉一作「春」愁。江邊一樹垂垂發,朝夕催人自白頭。
此詩或謂:迪從王縉在蜀,縉嘗爲相,故詩用「東閣」;又迪在縉幕,如何遜在建安王幕,故用「揚州」事。此謬也。新、舊史《縉傳》無刺蜀事,舊史《王維傳》亦無,新史有之。是時維自表己五短、縉五長,願歸所任官,放田里,使縉得還京師,久乃召縉爲左散騎常侍。舊史維以乾元二年七月卒,新史維以上元初卒,二史皆云維卒時縉在鳳翔。此詩上元二年作,何得云縉在蜀州邪?廣德二年,縉始拜黄門侍郎、同平章事,亦不得云縉嘗爲相。詩中「東閣」二字,即詩題「東亭」二字,「何遜揚州」但以梅事引用。迪在縉幕,遜在建安王幕,及遜墓志「東閣一開」等語,概芟之,不溷心眼,亦快事也。
集有《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詩,或云「王侍郎」即縉。上元二年前,縉嘗爲工部侍郎。上元二年四月,明皇崩,縉撰哀册,時稱爲工,改兵部侍郎。此尚可通。原注:「王時牧蜀。」應後人所爲,不可據。
王十七侍御掄許携酒至草堂奉寄此詩便請邀高三十五使君同到
老夫卧穩朝慵起,白屋寒多暖始開。江鸛一作「鶴」巧當幽徑浴,鄰雞還過短牆來。繡衣屢許携家醖,皂蓋能忌折野梅。戲假霜威促山簡,須成一醉一作「醉裏」習池迴。
高適嘗爲蜀州刺史,時或以事至成都,故公請王侍御邀之,同至草堂。公蜀州有《李司馬橋成承高使君自成都回》絶句,是高尚留成都,公先往蜀州也。
嚴中丞枉駕見過 原注:「嚴自東川除西川,勅令兩川都節制。」
元戎小隊出郊坰,問柳尋花到野亭。川合東西瞻使節,地分南北任流一作「孤」萍。扁舟不獨如張翰,皂一作「自帽還應一作「應嫌」似管寧。寂寞一作「今日」江天雲霧裏,何人道有少微星?
末語歸美嚴公。近解有云:嚴武非能薦公者,「何人」二字明指嚴徒枉草廬,不能識公。解詩最嫌此類,亦無足辨。然時顧喜之,何也?
奉醻嚴公寄題野亭之作
拾遺曾奏數行書,嬾性從來水竹居。奉引濫騎沙苑馬,幽栖真釣錦江魚。謝安不倦登臨費一作「賞」,阮籍焉知禮法疏。枉沐一作「何日」旌麾出城府,草茆無一作「蕪」徑欲教鋤。
愚按:首句答嚴「莫倚善题《鸚鵡賦》」,三句答嚴「何須不著鵕䴊冠」。嚴詩蓋謂公耽詩賦而不仕也,豈此時已有表薦之意乎?故公答以己亦曾仕而濫騎官馬也,「奏數行書」正對「題《鸚鵡賦》」,「騎沙苑馬」正對「著鵕鸛䴊冠」。「嬾性」句答嚴第二句,「幽栖」句答嚴第一句,後四句答嚴末二句也。六句蓋阮籍好飲酒,公自謂以野人對嚴飲,即禮法疏也。公有「小驛香醪」句,嚴答云「可但步兵偏愛酒」是也。或謂:武過之,公有時不冠,故武云:「何須不著鵕䴊冠。」而公解其嘲曰:「阮籍焉知禮法疏。」臆解之失,撰成事跡,誣古人而迷誤後世,可慨也。舊辯有可取者録後。
《容齋續筆〉:「《新唐書·嚴武傳》云房琯以故宰相爲巡内刺史,武慢倨,不爲禮。最厚杜甫,然欲殺甫數次。李白《蜀道難》,爲房與杜危之也。《甫傳》云甫嘗醉登武牀,瞪視曰:『嚴挺之乃生此兒!』武銜之。一日,欲殺甫,冠鈎於簾者三。左右白其母,奔救得止。舊史但云甫性躁褊,嘗馮醉登武牀,斥其父名。武不以爲忤,初無欲殺之説。蓋唐小説所載,而《新唐書》以爲然。予按:太白《蜀道難》本以譏章仇兼瓊,前人嘗論之矣。子美集中詩,凡爲武者幾三十篇,送還朝曰:『江邨獨歸處,寂莫養殘生。』喜再鎮曰:『得歸茅屋赴成都,直爲文翁再剖符。』此猶武在時語。至《哭歸櫬》云:二哀三峽暮,遺後見君情。』及《八哀詩》云:『空餘老賓客,身上媿簪纓。』若果有欲殺之怨,不應眷眷如此。好事者但以武詩有『莫倚善題《鸚鵡賦》』之句,故用證前説,引黄祖殺禰衡爲喻,殆是癡人面前不得説㝱也。武肯以黄祖自比乎?」
野人送朱櫻
西蜀櫻桃也自紅,野人相贈滿筠籠。數回細寫愁仍破,萬顆匀圓訝許同。憶昨賜霑門下省,退朝擎出大明宫。金盤玉筯無消息,此日嘗新任轉蓬。
唐人賜櫻桃詩,首摩詰,次退之。結語,退之聊取成篇,摩詰思路涌出,然亦諛詞耳。當時子美亦必濡豪,縱佳,不過比肩摩詰。此詩油然忠愛,遂爲獨絶。遇固不幸,詩反因之據勝。人謂「詩能窮人」,又謂「窮而後工」,由此論之,不獨窮而工也。
題桃樹
小徑升堂舊不斜,五株桃樹亦從遮。高秋總饋貧人實,來歲還舒滿眼花。簾户每宜通乳燕,兒童莫信打慈雅。寡妻群盗非今日,天下車書正一作「已」一家。
或曰:此詩首曰「小徑升堂舊不斜」,末曰「天下車書正一家」,疑所題者故園之桃。時方全盛,未逢禍亂,故桃亦可懷如此,以歎今之不然,與移柳幾能存同感。若云題成都桃,末二語難通。愚謂:此解正自難通。公□本無不通,「寡妻群盗非今日」,言鰥寡孤獨,頻經禍亂,觸目可傷;「天下車書正一家」,言畔逆削平,四海一家,吾人又安可以區區小物,彼此貪戻於兵火之餘也?與後夔州《又呈吴郎》一首同看,其意自見。
「高秋總饋貧人實」、「堂前撲棗任西鄰」、「棗熟從人打」、「拾穗許邨童」、「寡妻群盗非今日,天下車書正一家」、「已訴徵求貧到骨,正思戎馬淚盈巾」、「安得廣厦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皆懼顔」、「雄者左翮垂,損傷已露筋」、「白魚困密網」、「分減及溪魚」、「吾徒胡爲縱此樂,暴殄天物聖所哀」,集中此等不可悉舉。嘗謂公仁人長者也,讀其詩者宜知。
嚴公仲夏枉駕草堂兼携酒饌得寒宇一作「鄭公枉駕携饌訪水亭」
竹裏行厨洗玉盤,花邊立馬簇金鞍。非關使者徵求急,自識將軍禮數寬。百年地僻一作「闢」柴門迥,五月江深草閣寒。看弄漁舟移白日,老年何有罄交歡。
或曰:《國史補》:「嚴武少以强俊知名,蜀中坐衙,杜甫袒跣登其几案。武愛其才,終不加害。」此所謂「將軍禮數寬」也。鈎簾欲殺,最爲誣罔,不知宋子京《新書》何以載之本傳?愚按:杜公生平,凡小説、正史多不可憑,當以詩爲斷。其云「阮籍焉知禮法疏」,正其不疏處。蓋阮之疏,人知之;阮之慎,人不知之。《五君詠》亦曰「識密」。公之疏,與阮同觀可也。集中凡爲武作,辭氣無不温謹。後在武幕,有云「周防期稍稍,大簡遂匆匆」,袒跣登案人乃爲此語乎?此公生平爲人處所關,故不惜頻及。
秋盡
秋盡東行且未迴,茅齋寄在少城隈。籬邊老卻陶潛菊,江上徒逢袁紹杯。雪嶺獨看西日落,劍門猶阻一作「斷」北人來。不辭萬里長爲客,懷抱何時得好開?
嚴武仲夏携饌至草堂,又巴嶺答公詩有「籬下黄花菊對誰」。三、四,公蓋以陶潛、鄭康成自比,以袁紹比武,有思武意。《典略》「河朔飲」,與《鄭康成傳》兼讀,詩意始明。
涪城縣香積寺官閣
寺下春江深不流,山要官閣迥添愁。含風翠壁孤雲細,背日丹楓萬木稠。小院迴廊春一作「深」,一作「清」寂寂,浴鳧飛鷺晚悠悠。諸天合在藤蘿外,昏黑應須到上頭。
「上頭」二字亦自有本,古樂府「東方千餘騎,夫壻居上頭」是也。公《湯東靈湫》詩亦云:「東山氣鴻濛,宫殿居上頭。」此詩題香積寺山腰官閣,「上頭」即山頂也。「諸天」自四天王天至非有想、非無想天,影略山頂殿像也。「昏黑」有二意,承上「晚」字,又承上「藤蘿」字及「背日」「萬木稠」也。
送王十五判官扶侍還黔中得開字
大家東征逐子回,風生洲渚錦颿開。青青竹筍迎船出,白白一作「日日」江魚入饌來。離别不堪無限意,艱危須仗濟時才。黔陽信使應稀少,莫怪頻煩一作「頻頻」勸酒杯。
題曰「還」,詩曰「回」,猶有作之官解者,諸家皆致辯。所謂不足辯者,此類是也。楊用修以「將」字易「逐」字,人多非之。余謂「逐」字本不佳,無怪用修欲易「將」,領也。「鳳凰將九子」,楊亦引之,不必訓「養」。或謂《東征賦》原作「余隨子乎東征」,當易以「隨」字。「白白江魚」,或引《列女傳》姜詩事,每旦輒出雙鯉,以「日日」爲是。按:「白白」與「青青」對,「白白」是也。
滕王亭子 原注:「在玉臺觀内。」王調露中任閬州刺史。一云:閬州玉臺觀作,王曾典此州。
君王臺榭枕巴山,萬丈丹梯尚可攀。春日鶯啼修竹裏,仙家犬吠白雲間。清江碧一作「錦」石傷心麗,嫩蘂濃花滿目斑。人到於今歌出牧,來遊此地不知還。
「滕王」即王子安所咏「滕王高閤臨江渚」者也。《方輿勝覽》云:「滕王以隆州衙宇卑陋,遂修飾弘大之,擬於宫苑,謂之隆苑,後改閬苑。」「滕王亭」,元嬰所建無疑。或云是天寳時嗣滕王湛然。蓋以元嬰生平多惡狀,在隆州亦不循法,子美不當以「人到於今歌出牧」稱之耳。按:湛然守閬州無據,「歌出牧」自是子美失實語。後世詩文家最不可信,雖子美亦未免,可以爲戒。
玉臺觀 原注:「滕王造。」
中天積翠玉臺遥,上帝高居絳節朝。遂有馮夷來擊鼓,始知嬴女善吹簫。江光隱見鼋鼉窟,石勢參差一作「羌地」烏鵲橋。更有紅顔生羽翰,便應黄髮老漁樵。
或云:觀中疑有公主遺跡,故用「赢女吹簫」事。按:此首又有「烏鵲橋」句,全集又有五言律,亦云「彩雲蕭史駐」。此説不爲無見,但事不可考。
奉寄章十侍御 原注:「時初罷梓州刺史、東川留後,將赴朝廷。」
淮海維揚一俊人,金章紫綬照青春。指揮能事迴天地,訓練强兵動鬼神。湘一作「襄」西不得歸關羽,河内猶宜一作「疑」借寇恂。朝覲從容問幽仄,勿云江漢有一作「老」垂綸。
《唐書》、《國史補》、《雲谿友議》皆載嚴武殺章彝事。或曰:按此詩,武再鎮蜀,彝已人覲,豈及其未行殺之耶?愚謂:好事者僞撰事實,妄解杜詩,如「不著鵕䴊冠」者多矣。此或亦由「湘西」句造出也。「湘西」,荆州地,「不得歸」者,言關公都督荆州,方面重臣,不得召之歸朝。時章十侍御罷東川留後,將赴朝廷,故以此爲比。或謂此暗指來鎮之事,或謂嚴武再鎮成都,復合東、西川爲一節度,東川留後在所宜廢,「湘西」句言章侍御不復歸鎮,皆非。「借寇恂」者,潁川也。詩何以言「河内」?蓋河内、潁川皆寇舊治,詩意謂潁川盗賊群起,固宜借之;河内盗賊不起,猶宜借之。時段子璋反,章討平之,罷官歸朝故也。此意諸家未言,遂若子美誤用。
杜律詩話卷下 午亭陳先生著 門人候官林佶輯録
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公五首
得歸茅屋赴成都,直一作「真」爲文翁再剖符。但使閭閻還揖讓,敢論松竹久荒蕪。魚知丙穴由來美,酒憶郫筒不用酤。五馬舊曾諳小徑,幾回書札待潛夫。
寳應元年,武自成都召還,拜京兆尹。明年,爲二聖山陵橋道使,封鄭國公,遷黄門侍郎。廣德二年,復節度劍南。公自閬州歸成都而作此詩也。讀《奉待嚴大夫》及此五首,嚴、杜交情略見。注者乃云杜知武不能用己,詩含風刺,大非。前《嚴公枉駕》已發此意,可類推。
宿府
清秋幕府井梧一作「桐」寒,獨宿江城蠟苣一作「燭」殘。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風塵荏苒音書絶,關塞蕭條行路難。已忍伶俜十年事,强移栖息一枝安。
「伶俜十年事」,自當指亂離奔走。自己亥棄官至甲辰參謀,僅是六年,「十年」者,舉大數耳,不必過泥。题是「宿府」,詩上言「行路」,下言「栖息」,此解自可通。或有「十年」乃字之説,非本意也。
十二月一日
即看燕子入山扉,豈有黄鸝歴翠微。短短桃花臨水岸,輕輕柳絮點人衣。春來準儗開懷久,老去親知見面稀。他日一杯難强進,重嗟筋力故山違。
「他日一杯難强進」,言不能如舊時之能飲也。「他日」,舊時也,注謂「後時」,非。
寄常徵君
白水青山空復春,徵君晚節傍風塵。楚妃堂上色殊衆,海鶴階前鳴向人。萬事糾紛猶絶粒,一官覉絆實藏身。開州人夏知凉冷,不似雲安毒熱新。
「楚妃」猶言宋子、齊姜、燕趙佳人,或謂樊姬,非也。此句言仕途同官,名位相軋,各炫才媢嫉,下句方指徵君。二句皆比體,宜合讀。
通首尾讀,無非知交深悲極痛之辭。近注者皆謂公風刺徵君,吾所未解。
示獠奴阿段
山木蒼蒼落日曛,竹竿裊裊細泉分。郡人入夜争餘瀝,稚一作「竪」子尋源獨不聞。病渴三更迴白首,傳聲一注濕青雲。曾驚陶侃胡奴異,怪爾常穿虎豹群。
陶侃之奴,僞蘇注及劉敬叔《異苑》,其不可信,人皆知之,然其事卒不知所出。愚舊有臆解,「陶侃」或是「陶峴」。峴,彭澤之孫,浮游江湖,與孟彦深、孟雲卿、焦遂共載,人號水仙。有崑崙奴名摩訶,善泅水。後峴投劍西塞江水,命奴取。久之,奴支體磔裂,浮於水上。峴流涕迴櫂,賦詩自叙,不復游江湖。峴既公同時人,其友又公之友,異事新聞,故公用之耳。陶奴入水,卒死蛟龍;公奴入山,宜防虎豹,事相類。「侃」、「峴」音相近,但峴事僻,人因改作「侃」也。公常以時人姓名入詩,如「李白」、「雲卿」之類;又傳寫訛謬,如「周顒」作「何顒」之類,此説或亦可存。
諸將五首
昨日玉魚蒙葬地,早時金盌出人間。見愁汗馬西戎逼,曾閃朱旗北斗殷。多少材官守涇渭,將軍且莫破愁顔。
此詩説者不知作於何時,各以己意注之。愚謂:當作於大曆二年秋冬間。三年正月則去夔出峽,末章不得云「巫峽清秋萬壑哀」矣。考史,代宗時,吐蕃之寇,無歲無之。廣德元年,遂陷京師,留十五日乃走。「千秋尚入關」,蓋指此也。舊注指安禄山,非。蓋不應舍近而言遠也。廣德二年八月,吐蕃寇邠州,寇奉天;十一月,吐蕃兵潰。永泰元年八月,僕固懷恩及吐蕃、回紇、党項、羌、渾、奴剌寇邊;九月,吐蕃寇醴泉、奉天,党項、羌寇同州,渾、奴剌寇盩厔,京師戒嚴。以史考之,其亂視廣德二年爲甚。大曆元年九月,吐蕃陷原州。二年九月,吐蕃寇靈州,寇邠州,郭子儀屯於涇陽,京師戒嚴。「見愁汗馬西戎逼」,蓋指此大曆二年之事。追述永泰元年之事以爲鑒,故曰「曾閃朱旗北斗殷」。「曾」者,已往之事也。考《代宗紀》,永泰元年,吐蕃、党項、羌等人寇,天子自率六軍屯於苑,郭子儀屯於涇陽。《郭子儀傳》云:「懷恩盡説吐蕃、回紇、党項、羌、渾、奴剌等三十萬掠涇,躪鳳翔,人醴泉,京師大震。於是帝命李忠臣屯渭橋,李光進屯雲陽,馬璘、郝廷玉屯便橋,駱奉先、李日越屯盩厔,李抱玉屯鳳翔,周智光屯同州,杜冕屯坊州,天子自將屯苑中,急召子儀屯涇陽。」《吐蕃列傳》與《子儀傳》同,又加以「渾日進、孫守亮屯奉天」。「朱旗北斗殷」,言軍之衆也。觀史可見,但《代宗紀》略,《子儀傳》詳,《吐蕃傳》又詳,可以互見耳。
「見愁」四句,蓋言見今所愁將士,汗馬西戎或深入,不止逼近内地也。「愁」者,雖未逼,愁將逼也。邠州、靈州視醴泉、盩厔爲遠地,若逼,則如永泰元年故事矣。永泰元年,將士分屯者多,「曾閃朱旗北斗殷」,賴郭子儀免胄見敵,幸得無事。若今不知「多少材官守涇渭」,能如永泰分屯之衆乎?雖有一子儀屯涇陽,其餘將軍豈可遂「破愁顔」耶?此詩前四句,廣德元年事;「見愁汗馬」句,大曆二年事;「曾閃朱旗」句,永泰元年事;大曆二年秋冬間夔州作。諸家聚訟,直夢語耳。
首四句借漢喻唐。借漢事,故言「千秋」。既喻唐,不必泥求漢事。又「玉魚」、「金盌」,紛紛辯證。以愚論之,此「玉魚」、「金盌」泛指陵墓珍寳,如珠襦玉柙及秦始皇水銀爲江海、黄金爲鳧雁之類,何必苦求出處。
《代宗紀》:「吐蕃陷京師。」不言掘陵寢。豈史有所諱而不書與?或謂:禄山作逆,繼以吐蕃,焚毁未已,駸駸有發掘之虞。「玉魚」、「金盌」,借尋常墳墓事以婉言之。此説雖巧,未合也。蓋陵寢雖無恙,而貴戚之「玉魚」、「金盌」已遭發掘,於詩意未爲不合,公故不欲斥言陵寢耳。
或謂:「關」爲潼關,故以「入關」指安禄山。按:柳伉疏:「犬戎以數萬衆犯關渡隴,歷秦、渭,掠邠、涇,不血刃而人京師。」是此詩「入關」的證。伉疏又云:「謀臣不奮一言,武士不力一戰,提卒叫呼,劫宫闈,焚陵寢,此將士叛陛下也。」數語又是當日諸將辠案。然則首四句是責諸將,既不能禁其入,而又棄亂縱兵焚掠,非止叙外寇也。
韓公本意築三城,豈謂盡煩回紇馬,翻然遠救朔方兵。龍起猶聞晉水清。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
上一章責代宗時吐蕃亂諸將也,此章責肅宗初禄山亂諸將也。第一句曰「本意」,第三句曰「豈謂」,轉折極明。「朔方兵」者,不敢斥言乘輿也。子儀上代宗疏云「先帝興朔方,誅慶緒」是也。第七句「獨使至尊憂社稷」,正與此應。考《回紇傳》,回紇使者來,請助討禄山。帝詔燉煌郡王承寀與約,可汗以可敦妹爲女,妻承宷。帝欲固其心,即封其女爲毗伽公主。帝駐彭原,使者葛羅支見,耻班下。帝不欲使鞅鞅,引升殿,慰而遣。葉護至,帝因册毗伽公主爲王妃,命廣平王見葉護,約爲昆弟。肅宗屈己回紇,以憂社稷故也。五句追叙潼關之敗,此明皇幸蜀之由。六句追述高祖龍起之事,猶言晉陽以一旅肇興,至於有天下,而不能自振,乃「獨使至尊憂社稷」,不得已而用回紇,「諸君何以答昇平」乎?八句一事,當合而讀之。
此章注説雖多,本意愈晦。今概删之,已另爲注説矣。愚更有説:「龍起」者,興慶宫龍池事也。張九齡《龍池聖德頌序》略云:「惟龍池,蓋天之所以柞聖,即今上卜居之舊里。」又云:「中宗採識者之議,厭王氣而來遊;聖上處或躍之時,出飛龍而合應。臨淄始封也,邸第在焉;上黨歷試也,靈符紹至。天其以是,永命我唐」云云。公此句,即九齡「天其以是,永命我唐」意也。「猶聞晉水清」,以晉水比龍池,言與高祖開國同符。「獨使至尊憂社稷」,指禄山及潼關失守,明皇下詔親征事。如此説,於上下意不待解説自明。兩存之,以正讀者。朝廷衮職誰争補?天下軍儲不自供。稍喜臨邊王相國,肯銷金甲事春農。
此章責以宰相臨邊之諸將也。觀五句、七句,可見幅帳日蹙,貢賦日減,軍須皆仰給饋饟,獨王相國肯銷甲事農,安得不喜?「稍喜」者,以天下皆不自供,銷甲事農僅王一人也。或以「稍喜」爲不足王縉之辭,非。然《唐書·王縉傳》亦不見銷甲事農事。
越裳翡翠無消息,南海明珠久寂寥。殊錫曾爲大司馬,總戎皆插侍中貂。炎風朔雪天王地,只在忠良翊聖朝。
此章舊注云:子美嘗有「自平宫中吕太一,南海收珠千餘日」之句,蓋廣德元年,吕太一爲廣州市舶使,舉兵叛,故翡翠明珠久不貢朝廷。説者多引此詩,以解太一之事。舊注之説,不過如此。或由此通首皆指宦官,句各以事實之云云。按:楊思勗雖殘酷,安南五溪之變實在先。以越裳不貢責之,思勗服乎?吕太一之事近之。然杜詩云:「自平宫中吕太一,收珠南海千餘日。近供生犀翡翠稀,復恐征戍干戈密。」豈非太一既平之後,明珠暫至又絶乎?亦當責之太一乎?考《李輔國傳》,輔國爲兵部尚書,未嘗爲大司馬。古今官職沿革,名同實異者多,今人溷稱兵部尚書爲大司馬,不知唐之兵部尚書不可稱大司馬也。《唐·百官志》:兵部尚書正三品。輔國册進司空,兼中書令,進封博陸郡王,三品之官,何足異乎?以魚朝恩曾爲觀軍容使,故謂之「總戎」。「總戎」二字,杜詩常用,「總戎楚蜀應全未」、「聞道總戎雲鳥敶」,高適、嚴武亦皆觀軍容使邪?此蓋緣誤認「侍中貂」三字。注唐人詩,當以《唐書》爲據。《唐書·百官志》云:「門下省,侍中二人,正二品。掌出納帝命,相禮儀。凡國家之務,與中書令參總,而顓判省事。」又云:「左散騎,常侍二人,正三品。」注云:「顯慶二年,分左、右,隸門下、中書省,皆金蟬珥貂。左散騎與侍中爲左貂,右散騎與中書令爲右貂。」以此論之,「侍中貂」非中人也。如馬燧、渾瑊皆拜侍中,燧、瑊豈中人乎?《百官志》中人有内侍省監、内常侍諸稱,無侍中。《宦者傳》諸宦官封王公,爲中書令者有之,無侍中。
然則此詩當何如解?蓋責藩鎮兼宰相之諸將也。上章舉内地削,責其徒煩輸𨌔;此章舉遠人畔,責其不能鎮撫。首四句猶上章首四句之意,不必實指其人。大司馬,《唐·百官志》無之,外官天下兵馬元帥、副元帥、都統下有行軍司馬、行軍左司馬、行軍右司馬,節度使下有行軍司馬,大都督府下有司馬,中都督府下有司馬,下都督府下有司馬,大都督護府下有司馬,上都護下有司馬。以意論之,則副元帥、都統、副都統、節度使、大都督、中都督、下都督、大都護、上都護皆可稱「大司馬」。上都護掌統諸蕃撫慰、征討、叙功、罰過,與本詩「扶桑銅柱」、「越裳」、「南海」、「炎風朔雪」等甚合。又唐初制:元帥、大都督、大都護,或親王領之,或親王遥領。連上「殊錫」二字觀之,「大司馬」必指此類,非兵部尚書也。兵部尚書與吏、户、禮、刑、工尚書,皆尚書省中書令之屬。兵部之屬有四:一曰兵部,二曰職方,三曰駕部,四曰庫部,無稱司馬者,兵部尚書安得稱「大司馬」乎?「總戎」二字,即以公詩證之,當指節度使。「皆插侍中貂」,則帶宰相之銜者也。但以此解之,詩意自明。
《漢書注》師古曰:「《禮含文嘉》云:九錫者,車馬、衣服、樂懸、朱户、納陛、武賁、鐵鉞、弓矢、柜鬯也。」此詩「殊錫」不必九錫,大抵非常寵錫耳。《漢書·百官公卿表》相國、丞相後即太尉。太尉,秦官,掌武事。武帝建元二年省。元狩四年初置大司馬,以冠將軍之號。漢代大司馬爲武官極品,其權勢,丞相不如也。此詩「大司馬」借漢官言唐官,未爲不可。但泥李輔國曾爲兵部尚書,以唐兵部尚書爲大司馬,遂難通矣。
錦江春色逐人來,巫峽清秋萬壑哀。正憶往時嚴僕射,共迎中使望鄉臺。主恩前後三持節,軍令分明數舉杯。西蜀地形天下險,安危須仗出群材。
或云:此言蜀中將帥也。崔旰殺郭英乂,柏茂琳、李昌夔、楊子琳舉兵討旰,蜀中大亂。杜鴻漸受命鎮蜀,畏旰,數薦之於朝,請以節制讓旰,茂琳等各爲本州刺史。上不得已從之。鴻漸以宰相兼成都尹、劍南東西川副元帥,主恩尤隆。於嚴武而畏怯無略,憚旰雄武,反委以任,姑息養亂,日與從事置酒高會,其有媿於前鎮多矣。公詩標「巫峽」、「錦江」,指西蜀之地形也。曰「正憶」,曰「往時」,感今而指昔也。又云「軍令分明數舉杯」,蓋闇譏其日飲不事事也。《八哀詩》於嚴武云:「豈無成都酒,憂國只細傾。」則鴻漸之縱飲,於憂國之志荒矣。
右説於「數舉杯」三字看出刺鴻漸意,然云公詩標「巫峽」、「錦江」指西蜀之地形,尚可商。愚謂「錦江春色逐人來」,指嚴武最後至蜀時,「人」字即指武;「巫峽清秋」,指今日思武時也。公《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云:「故園猶得見殘春。」又云:「肯藉荒庭春華色。」《春歸》云:「别來頻甲子,歸到忽春華。」皆可證。年譜亦云。或謂永泰元年四月嚴武卒,此詩作於是年之秋。離草堂而來,正當春色逐人。今又清秋,追念武知己之恩,不覺萬壑皆哀。按年譜:公永泰元年正月辭幕府,歸草堂;四月嚴武卒;五月遂離蜀南下,自戎州至渝州;六月至忠州;秋至雲安。觀此,此説之誤可知。「清秋」指至雲安之清秋,亦不妥,安知非大曆二年之清秒耶
「自平宫中吕太一,收珠南海千餘日。近供生犀翡翠稀,復恐征戍干戈密。」太一以廣德元年十二月反,平之必在二年。自大曆二年逆數爲三年,故曰「千餘日」。「近供生犀翡翠稀」,即第五詩所云「南海明珠久寂寥」也。一言「近供」,一言「久寂」,似相迕,然「自平」詩是自「收珠南海千餘日」數之,此詩則連太一未平時言之也。詩不作於雲安,此又一證。
五首合而觀之,一、漢朝陵墓,二、韓公三城,三、洛陽宫殿,四、扶桑銅柱,五、錦江春色,皆以地名起。分而觀之,一、二作對,一責代宗時吐蕃亂諸將,一責肅宗初禄山亂諸將,其事對,其詩章句法亦相似;三、四作對,一舉内地割,責以宰相臨邊之將徒煩輸輓,一舉遠人畔,責以藩鎮兼相之將不能鎮撫,其事對,其詩章法句法亦相似;末則另爲一體。杜詩無論其他,以此類言,亦可想當日鑪錘之苦,所謂「晚節漸於詩律細」也。與《秋興八首》並觀,愈見。
秋興八首
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叢菊兩一作「重」開他日淚,孤舟一繫故園心。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波浪兼天」、「風雲接地」,非但寫夔州山水,公時艤舟欲下江漢,此即孤舟去路也。
有謂「塞上」指由蜀入秦之塞。此章八句,皆指夔州。若七句指夔州,獨一句指蜀塞,不成章法矣。《夔府書懷》詩:「絶塞烏蠻北,孤城白帝邊。」《白帝城樓》詩:「江度寒門閣,城高絶塞樓。」《返照》詩:「絶塞愁多早閉門。」何必蜀塞乃可言「塞」邪?
「他日」與「故郷」一類,即後章所云「昔時」,蓋故里樊川之感也。前後詩有「歸檝生衣卧」、「具舟將出峽」等句,是此「孤舟」即歸舟也。《白帝城樓》詩:「夷陵春色起,漸儗進扁舟。」《曉望白帝城鹽山〉:「春城見松雪,始儗進歸舟。」未嘗一日忘故園之心也。「叢菊」映「楓林」,「孤舟」映「巫峽」,章法尤奇。
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一作「南」斗望京華。聽猿實下三聲淚,奉使虚隨八月槎。畫省香罏違伏枕,山樓粉堞隱悲笳。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
陸游《入蜀記》:「唐故夔州與白帝城相連,杜詩『白帝夔州各異城』,言難辨也。」此謂「夔府孤城」,當與上章「孤舟」例看。蓋以客子言之,雖蜀麻吴鹽,清秋萬船,不礙其爲孤舟;雖白帝、夔州,兩城相連,赤甲白鹽,閭閻繚繞,不礙其爲孤城也。
上章「白帝暮砧」,城高砧易聞也;此言「夔府落日」,白帝在東,夔府在西也,皆非漫下。
「北斗」或作「南斗」。按:秦城上直北斗,又北斗之宿七星,明第一主帝,爲樞星。上句言「日」,此句言「斗」,又言「望京華」,以類而言,非「南斗」明矣。唐人亦多用「北斗」,如「平臨北斗」之類。公詩亦多用「北斗」,如「秦城近斗杓」之類。或又引《三輔黄圖》云:「漢初,長安城狹小,惠帝更築之。城南爲南斗形,城北爲北斗形。至今人呼斗城。」謂之「南」、「北」皆可,其説亦非。
「奉使」句,非謂乘槎到天河,徒爲虚語。蓋「槎」與上章「孤舟」相映,乘槎可到天河,今繫舟不能至京華,故曰「虚隨八月槎」。公詩有「愁邊有江水,焉得北之朝」。
三、四一應「夔府」,一應「京華」。「虚隨八月槎」不如此説,不可與言「京華」應矣。五「畫省」應「京華」,六「粉堞」應「夔府」,其意易見。
千家山郭静朝暉,日日一作「日處」,一作「一日」,一作「百處」江樓坐翠微。信宿漁人還汎汎,清秋燕子故飛飛。匡衡抗疏功名薄,劉向傳經心事違。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裘馬自輕肥。
首章言「暮砧」,次章言「落日」,此章言「朝暉」。當時日夜無聊,不遑安處,讀之如見。
「日日江樓」與「漁人還汎汎」同,故賦所見以自喻。「信宿」正與《豳風》「於汝信處」、「於汝信宿」一意。「清秋燕子」是將去之物;「故飛飛」者,若見客不去,故以飛飛將去嘲之也。《雲安子規》詩:「客愁那聽此,故作傍人低。」
公天寳初應進士不第,天寳末獻《三大禮賦》,明皇召試文章,授河西尉,改右衛率府胄曹參軍。此與衡初以好學射策科甲,不應令,除太常掌故,調平原文學略似。後肅宗至德二載,拜行在左拾遺。以上疏救房琯獲譴,得免推問。扈從還京,未幾,出爲華州司户參軍。後遂棄官,流寓於蜀。廣德元年,召補京兆功曹,不赴。二年,嚴武表爲節度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賜緋魚袋。明年春,辭幕府,離蜀。大曆元年,至夔。視衡由史高幕人朝廷,上疏,至丞相封侯,果何如乎?故曰「匡衡抗疏功名薄」也。諸家注衡皆太略,衡之文學、經術與史高辟薦本末皆不及。如此則古來抗疏者多,何獨以衡爲言?
公獻賦授官,與向初獻宣帝賦、頌數十篇亦略同。後遂流滯於外,不能入朝。雖時爲詩歌,不忘朝廷,視向之數退數進,傳經以寄忠悃,得乎?故曰「劉向傳經心事違」也。衡之抗疏多傳經義,向之傳經亦諷時政,其前後疏多及經義,舊注向亦太略。
公與衡、向皆文學士,故引用之。七句遂及「同學少年」,「同學」者,一時同爲文學者也;「少年」者,以己白頭視彼爲少年也。「抗疏」、「傳經」皆在朝廷,「五陵」即京華地;衡、向古人,「同學」今人。公俯仰古今,感慨係之,不必泥「衣馬」、「輕肥」,以爲譏刺。有謂「同學少年」既非「抗疏」之匡衡,又非「傳經」之劉向,志趣與公絶不相同。果如此,當言「異學」,何言「同學」乎?
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一作「堪」悲。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直北關山金鼓震一作「振」,征西車馬一作「騎」羽書馳一本作「遲」。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
「弈棋」者,倐勝倐負,局勢變遷。廣德二年,吐蕃人寇,代宗如陝州;吐蕃陷京師,立廣武郡王承宏爲帝;郭子儀復京師,代宗至自陝州,所謂「似弈棋」也。是時公在蜀,故言「聞」,然亦諱辭也。下句又合禄山陷京師,明皇幸蜀,及肅宗復京師,明皇至自蜀之事言之,故曰「百年世事」。其實兩句皆指代宗時事也。明皇事,「百年」中帶言之耳。「聞道」二字又不止貫此兩句,直貫至五、六句,止各説一事。説者以「王侯」、「文武」二句爲「弈棋」,爲「不勝悲」,非也。
唐人最重族望。所謂「衣冠」者,族望也。喪亂衣冠流離,所用文武,流品猥雜,故曰「文武衣冠異昔時」。舊注未明。
或謂「直北」指夔北,乃隴右關輔間。不知此章「直北」、「征西」與下章「西望」、「東來」,皆據長安言。「直北」二字,與「愁看直北是長安」之「直北」不同。凡看詩文,宜知大段。此章前六句作段,讀者多以四句爲段,非也。是時西北多事,姑以廣德二年言之,又以僕固懷恩及吐蕃、回紇等寇邊一事言之,吐蕃寇醴泉、奉天,党項、羌寇同州,渾、奴剌寇盩厔。「直北關山金鼓震,征西車馬羽書馳」,當是此等。或以廣德元年吐蕃入長安,徵天下兵莫至,故曰「羽書遲」,非是。
八章中,前三章詳夔州,略長安;後五章詳長安,略夔州。此章末句可以結本章,可以起下章,可以總起下四章。「故國平居有所思」,猶「歷歷開元事,分明在眼前」。
蓬萊宫闕對南山,承露金莖霄漢間。西望瑶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雲移雉尾開宫扇,日繞龍鱗識聖顔。一卧滄江驚歲晚,幾迴青瑣點一作「照」朝班。
按:漢武承露銅柱在建章宫西,建章宫在長安城外西北隅。唐東内在京城東北,不聞有承露盤事。此章蓋言唐開、寳宫闕之盛,又以明皇好道,故以「蓬萊」、「承露」、「瑶池」、「紫氣」連類言之,不必實有「金莖」。
唐公主如金仙、玉真之類,多爲道士築觀京師。「西望瑶池」,蓋言道觀之盛,與上「宫闕」一類。如《玉臺觀》詩「馮夷」、「嬴女」亦是形容玉臺觀之盛,髣髴有馮夷、赢女,非咏嬴女也。公詩有「王母晝下雲旗翻」。「東來紫氣」指太清宫。
或謂公蓋以「瑶池王母」之飲,隱喻貴妃之册爲太真,「紫氣函關」之臨,顯譏玄元之降於永昌。如此説是追數前朝之失,非追憶前朝之盛也。
史稱明皇儀範偉麗,有非常之表。潞州别駕時,州境有黄龍白日升天。又京師所居宅外,水池浸溢頃餘,望氣者以爲龍氣。又所居里名「隆慶」,時人語訛,以「隆」爲「龍」。韋庶人稱制改元,又爲「唐隆」,上益自負。此詩「日繞龍鱗」,異常途稱天子「龍顔」不同。舊注引漢高帝「隆準龍顔」,齊髙帝「龍顙鐘聲,鱗文徧體」,皆非也。《享龍池》樂章,姜皎一篇有「常經此地謁龍顔」句,可爲此作注。
或謂:「一卧滄江」,言一卧不復起也;「驚歲晚」,追遡身歷三朝,皆成往事,今不知幾時再列朝班。蓋公自天寳十載獻《三大禮賦》,時年四十,以布衣一識聖顔;至肅宗至德二載,拜左拾遺,時年四十六,始點朝班;至代宗大曆元年,自雲安至夔,時年五十五矣。此説非是。「一卧」者,卧病於夔,所謂「伏枕」也。「歲晚」,即秋也。詩言「幾迴青瑣」,如上説,當改爲「幾時青瑣」。「迴」與「時」各一義,豈可溷解?
此詩前六句是明皇時事,「一卧滄江」是代宗時事,「青瑣點朝班」是肅宗時事。前六句但言天寳之盛,陡然截住,即陡接末二語。他人爲此,中間當有幾許繁絮。蓋上章言長安之衰,此章言長安之盛,合而讀之,其義自見也。
瞿唐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烟接素秋。花萼夾城通御氣,芙蓉小苑入邊愁。朱簾繡柱圍黄鵠一作「鶴」,錦纜牙檣起白鷗。迴首可憐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
上章長安宫闕,此下三章長安城外池苑,此章曲江也。上下四章皆前六句長安,後及夔州;此章在中,首二句便以瞿唐、曲江合言,亦章法變换處。然已下只言曲江,不言瞿唐,以詳於首章故也。
明皇始築夾城至曲江芙蓉園,而外人不知。禄山犯闕,帝登興慶宫花萼樓,置酒悽愴,自此遂西幸。「通御氣」、「人邊愁」、「圍黄鵠」、「起白鷗」四句,皆上盛下衰。「通御氣」三字,尤詩人立言之妙。解者失之,與「外人不知」對看,自明。曲江與樂遊園、杏園、慈恩寺等相近,地本秦漢遺跡。唐開元中疏鑿,更爲勝境。故曰:「回首可憐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由衰憶盛,感慨無窮。
昆明池水漢時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織女機絲虚夜月一作「月夜」,石鯨鱗甲動秋風。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關塞極天唯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
此章憶昆明池也。「虚夜月」、「動秋風」、「波漂菰米」、「露冷蓮房」,與上章「圍黄鵠」、「起白鷗」,皆遥想彼中秋色也。此章六句長安,七、八句夔州。「關塞」即首章「塞上」,「江」即首章「江間」,連「湖」言之者,地勢接近,公將出峽赴荆南故也。陡轉陡住,筆端高絶,出尋常蹊徑之外。
或極力辯楊用修之説,謂杜以唐人叙漢事,摩挲陳跡,故有「機絲」、「夜月」之詞,此立言之體,非傷喪亂。愚按:「昆明池水漢時功」,是據唐代言,不僅前朝陳跡。以唐人敘漢事,摩挲陳跡尚有感;况以唐人叙唐陳跡,謂非傷喪亂,可乎?又云:「昆明」一章緊接上章「秦中自古帝王州」一句而申言之,時則曰「漢時」,帝則曰「武帝」云云。如此則是上章思唐,此章思漢矣。但以上章末句爲此章來脉可也。二漁翁」斷作杜自謂,《將赴荆南寄别李劍州》云:「路經灧澦雙蓬鬢,天入滄浪一釣舟。」《寄别馬巴州》云:「獨把漁竿終遠去。」皆可證。
下「墜粉紅」就「蓮房」言,此「沉雲黑」亦當就「菰米」言,不就水言。一説陳藏器《本草〉:「菰首小者,擘之,内有黑灰如墨,名烏鬱。人亦食之。」按庾肩吾詩:「黑米生菰葑,青華出稻苗。」公《行宫張望補稻畦水歸》亦云:「秋菰生黑米。」此説較得。
昆吾御宿自逶迆,紫閤峰陰入渼陂一作「紫閤峰陰入漢陂,昆吾御宿自逶迆」。香稻一作「紅豆」,一作「紅稻」,一作「紅飯」啄餘一作「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佳人拾翠春相問,仙侣同舟晚更移。綵筆昔曾一作「遊」干氣象,白頭吟望苦低垂。
或云:此言遊宴渼陂之事。按:此章合言長安城南、昆吾御宿、渼陂諸境,不皆曲江、昆明但指一處也。
「香稻」、「碧梧」屬「昆吾御宿」,「佳人拾翠」、「仙侣同舟」屬「渼陂」。《西陂泛舟》詩云:「青娥皓齒在樓船,横笛短簫悲遠天。」「西陂」即「渼陂」。所謂「青蛾」,即「佳人拾翠春相問」也。「問」字用「雜佩以問」之「問」,其意則如「贈之以勺藥」耳。「仙侣同舟晚更移」,指與岑參兄弟不妨。《渼陂行》「船舷暝戛雲際寺,水面月出藍田關」,即「晚更移」之證也。
舊注:「香稻」,宫中以供鸚鵡。按:「鸚鵡」者,出隴州,當是「昆吾御宿」間豪家共有之物,不必宫中,拈出亦可見當時彼中珍禽佳樹之美。其實詩止重「香稻」、「碧梧」,以「鸚鵡」、「鳳凰」粧點作麗句耳。渼陂種稻,未見言者。公《與鄠縣源大少府宴渼陂》詩有「飯抄雲子白」句,説者謂「雲子」碎雲母,以儗飯之白。升菴《韵藻》引山稻名「雲子」,河檉號「雨師」,直以「雲子」爲稻名。渼陂有稻,亦未可知。
「香稻」二句與上章「波漂菰米」、「露冷蓮房」同,皆遥想彼中秋景。下二句由秋追述春時遊賞之樂,上二句現前,下二句過去也,因又追念當時獻賦。有謂「綵筆」指《渼陂行》諸詩,「干氣象」,即「賦詩分氣象」意,不如指獻賦言。「吟望」「望」字與第二章「望京華」相應,既「望」而又「低垂」,是不能「望」也。筆干氣象何其壯,白頭低垂何其憊,詩至此聲淚俱盡,故終焉。
杜此八首,命意、練句之妙不必論,以章法論,章各有法,合則首尾如一章,兵家常山敶庶幾似之。人皆云李如《史記》,杜如《漢書》。予獨謂不然,杜合子長、孟堅爲一手者也。或八章擇取一二者,非。又杜此詩古今獨絶,妄儗者尤非。
詠懷古跡五首説四首
支離東北風塵際,漂泊西南天地間。三峽樓臺淹日月,五溪衣服共雲山。詞客哀時且未還。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
「東北風塵」指禄山亂,與第五句相應。或指少爲齊、趙之遊,或云公初陷賊中在山東、河北間,皆非。
此章公自賦,以庾信爲比耳。夔州無信古跡,或因信曾居宋玉江陵故宅,强牽立説,非也。此詩題曰「詠懷古跡」,有謂首章詠懷,餘四古跡者,其説雖非,尚知「詠懷」二字,不得專泥古跡,遂忘詠懷也。宋玉、昭君、先主、武侯遇皆不偶,是章章古跡,章章詠懷,宜知此。
摇落深知宋玉一作「爲主」悲,風流儒雅亦吾師。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江山故宅空文藻,雲雨荒臺豈夢思。最是楚宫俱泯滅,舟人指點至今疑。
「風流儒雅」即第五句「文藻」。「師」者,師其文藻,正與「李陵蘇武是吾師」同耳。或云「亦」字有不滿意;又云非道德師,乃文雅師;或云景行之至,不惟尚友,直欲師之,皆非。
「悵望」二句,杜言己今日悵望千秋之下,一番灑淚,如宋玉悲秋,異代同一蕭條,惜不同時耳。「同時」,如漢武讀相如《子虚賦》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灑淚」,如《秋興八首》之類。
「江山」二句,言故宅已無,空有文藻,彼雲雨荒臺本出夢思,今反現在,豈得爲夢思邪?蓋皆後人所爲耳。不止荒臺不可信,即楚宫亦俱泯滅,舟人指點皆可疑也。人與宅俱亡,正感慨處。
群山萬壑赴荆門,生長明妃尚有邨。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黄昏。畫圖省識春風面,環珮空歸月夜魂。千載一作「歲」琵琶作胡語,分明怨一作「愁」恨曲中論。
此詩二「明」字。杜詩時有複字,然《負薪行》止作「昭君邨」,疑此「明妃」或後人妄改。
「畫圖」句,言後人不能親覩,但於畫圖省識其面耳。「省識」者,審視也。此即用毛延壽事,變化出奇,如《九日藍田崔氏莊》用孟嘉事也。或云「省」字宜訓「省事」之「省」,猶約略之義,非。或云「省」,記也,言不見其人,但憶曾於畫圖中認看春風面耳,亦通。
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伯仲之間見伊吕,指揮若定失蕭曹。運一作「福」移漢祚終難復一作「難恢復」,志決身殲軍務勞。
公詩屢用「宗臣」字,此二字本出《蕭曹列傳贊》,尤可與第六句相映。
武侯在軍亦綸巾羽扇,遺像清高不可略,身都將相,氣象猶然,草廬功名,富貴不能束縛。卓然高出,古今無兩。「萬古雲霄一羽毛」,謂此也。《易·漸卦》有「鴻漸于逵,其羽可用爲儀」,詩意本此,而不見用古之跡。
或言:孔明聲名飛揚,卓絶萬古,如雲霄一羽,誰能匹之?或言:嗣主不才,再傳而失,鞠躬盡瘁,所謂高義薄雲霄者,徒付灰飛煙滅,不啻羽毛之輕,皆非。
《焦氏筆乘》云:「昔人以三分割據爲孔明功業,不知此乃其所輕爲,正如雲霄間一羽毛耳。」亦非。《諸將》末章「巫峽清秋」,此第二章「悵望」、「灑淚」,與《秋興八首》是一時作,可合觀之。
覃山人隱居
南極老人自有星,《北山移文》誰勒銘?徵君已去獨松菊,哀壑無光留户庭。予見亂離不得已,子知出處必須經。高車駟馬帶傾覆,悵望秋天虚翠屏。
首句公自喻南遊。「周南留滯古所惜,南極老人應壽昌」、「結託老人星,羅浮展遐步」、「今宵南極外,甘作老人星」,公詩屢用。二、三、四惜山人之去。五句承首句。六、七、八承二、三、四,言出處之難,苦辭正論,厚道深情,生人感悟。但云風刺,孤此老矣。當與《常徵君》一首並讀。
柏學士茅屋
碧山學士焚銀魚,白馬卻走身巖居。古人已用三冬足,年少今一作「曾」開萬卷餘。晴雲滿户圑傾蓋,秋水浮階溜决渠。富貴必從勤苦得,男兒須讀五車書。
「柏學士」,諸家無定論。愚按:全集有《覽柏中丞兼子姪數人除官制詞因述父子兄弟四美載歌絲綸》,此「柏學士」應是中丞子姪,「學士」或即所除之官。全集此詩後即《題柏學士山居壁》二首,又《寄柏學士林居》一首,「茅屋」即「山居」、「林居」也。此詩云:「白馬卻走身巖居。」後詩云:「山居精典籍。」又云:「歎彼幽居載典籍,蕭然暴露山之阿。」此云:「晴雲滿户團傾蓋,秋水浮階溜决渠。」後云:「壄屋流寒水,山籬帶白雲。」語意皆合,無所疑也。全集有《覽鏡呈柏中丞》、《陪柏中丞觀宴將士》、《奉送柏二别駕將中丞命赴江陵》,《送菜》詩云:「常荷地主恩。」《送瓜》詩云:「柏公鎮夔國。」公遊於柏氏父子兄弟間,熟矣。「柏公」即柏茂林,或作茂琳,與柏貞節是一人。此「柏學士」必不屑以門蔭進身,而願以文章顯名者,何必以世系將門爲疑哉!又古詩文所云「學士」不盡官名,亦有泛言文學之士者。柏氏子弟已有銀魚而好學,以「學士」稱之,亦無妨也。
奉送蜀州柏二别駕將中丞命赴江陵起居衛尚書太夫人因示從弟行軍司馬位
中丞問俗畫熊頻,愛弟傳書綵鷀新。遷轉五州防禦使,起居八座太夫人。楚宫臘送荆門水,白帝雲媮碧海春。與報一作「報與」惠連詩一作「書」,非不惜,知吾班鬢總如銀。
或曰:《唐書·世系表》杜濟與位同出杜景秀下,並征南十四代孫;公爲征南十三葉,集有《示從孫濟》詩,斯爲合矣。位又稱「從弟」,何與?《新表》承用譜牒,恐必有誤。或曰:位是公之姪,今曰「從弟」,應是「從姪」之誤。愚謂:題稱「從弟」,詩稱「惠連」,本非有誤。《世系表》多誤,未可據之反疑詩也。濟、位並征南十四代孫,公爲征南十三葉,稱濟「從孫」亦未爲合。公有《過從孫濟》詩,濟必非征南十四代孫。此詩稱位「從弟」,後有《乘雨人行軍六弟宅》詩云:「令弟雄軍佐。」位自是公之弟,非姪也。以位爲公姪,當以「守歲阿戎家」爲據,然「阿戎」非王渾子戎,是王晏從弟王思遠,小字阿戎。全集《杜位宅守歲》下,前人已辯之矣。
人日
此日此時人共得,一談一笑俗相看。尊前柏葉休隨酒,勝裏金華巧耐寒。劍佩衝星聊蹔拔,柙琴流水自須彈,早春重引江湖興,直道無憂行路難。
公集元日、太歲日、人日皆有詩,人日當時令節,談笑恒事。「休隨酒」,「休」者,廢也,非禁止詞。時公以肺病不飲。「早春」、「江湖」,《續得觀書》題所謂「正月中旬,定出三峽」也,本無他意。今見説者附會占歲書,以「休隨酒」是戒其談笑,後四句蓋欲避俗而行,全非本意。時人顧深喜,以爲獨得,聊復一辯。集本題五言一首,自當合看。三句元日。四句人日,即「春寒華較遲」意。五、六以不飲聊及劍琴,亦將行俶裝意也。「直道」亦偶然及之,不必執泥,妄生枝蔓。
宇文晁尚書之甥崔彧司業之孫尚書之子重汎鄭監前湖
郊扉俗遠長幽寂,野水春來更接連。錦席淹留還出浦,葛巾欹側未迴船。尊當霞綺輕初散,櫂拂荷珠碎卻圓。不但習池歸酩酊,君看鄭谷去夤緣。
集後有《夏夜李尚書筵送宇文石首越縣聯句》,此「宇文晁」即「宇文石首」。「石首」,縣名,屬江陵府。「尚書」,即李之芳。聯句公首倡云:「愛客尚書重,之官宅相賢。」結句之芳云:「客居逢自出,爲别幾凄然。」「尚書之甥」,此其證也。
或云「翟表郎官瑞,鳧看令宰仙」,又云「興饒行樂處,離惜醉中眠」,即此「崔彧」也。「尚書之子」,佚其名。一云「孫」下當有缺字,是也。「重汎鄭監前湖」者,集中此詩之前《暮春陪李尚書李中丞過鄭監湖亭泛舟得過字》一首是也。近見一解云:此詩是崔姓一人重邀公泛湖而作,此崔姓者是宇文晁尚書之甥、崔或司業之孫、尚書之子。杜撰可笑。且云:公薄其人,不樂與之同汎,故製題如此。公温然長者,反似輕薄惡少此等解累之也。其書方有時名,故辯之。
《韵會》:「夤緣,連絡也。」本詩家常用字,孟浩然「沙岸曉夤緣」、公詩「蓱泛苦夤緣」。俗語賄作道地亦曰「夤緣」,時解遂謂此二字公所以深致鄙誚。附識以戒妄説。留别公安大易沙門
隱居欲就廬山遠,麗藻初逢休上人。數問舟航留製作,長開篋笥儗心神。沙村白雪仍含凍,江縣紅梅已放春。先蹋罏峰置蘭若,徐飛錫杖出風塵。
此詩末二句,或謂時公欲往廬山,故言當先置寺於彼,以待大易之來飛錫;或引志公與白鶴道人争潛山麓,事出風塵;或謂勉其勿戀戀麗藻,俱非。此蓋欲大易置蘭若,精進於此,徐竢道成飛錫。本用湛方生《廬山神仙詩序》,今備録左方,讀者自知。
晉湛方生《廬山神仙詩序》曰:「潯陽有廬山者,盤基彭蠡之西。其崇標峻極,辰光隔焊,幽澗澂深,積深百仞。若乃絶阻重險,非人跡之所遊;窈窕冲深,常含霞而貯氣。真可謂神明之區域,列真之苑囿矣。太元十一年,有樵採其陽者,於時鮮霞褰林,傾暉映岫,見一沙門披法衣,獨在喦中。俄頃振裳撣錫,陵崕直上,排丹霄而輕舉,起九折而一指。既白雲之可乘,何帝鄉之足遠哉!窮目蒼蒼,翳然滅跡。詩曰:吸風玄圃,飲露丹霄。室宅五岳,賓友松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