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50
歷代詩話卷七 乙集一 吴景旭旦生氏著
楚辭卷上之上
評騷
劉勰曰:「自《風》《雅》寢聲,莫或抽緒。奇文蔚起,其《離騒》哉!固已軒翥詩人之後,奮飛辭家 之前,豈去聖之未遠,而楚人之多才乎!昔漢武愛《騷》,而淮南作《傳》,以爲《國風》好色而不淫,《小 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蟬蜕穢濁之中,浮游塵埃之外,皭然涅而不緇,雖與日月争 光可也。班固以爲露才揚己,忿懟沈江。羿澆二姚,與《左氏》不合;崑崙懸圃,非經義所載。然而文 辭麗雅,爲詞賦之宗。雖非明哲,可謂妙才。王逸以爲詩人提耳,屈原婉順。《離騒》之文,依經立義。 駟虬乘鷖,則時乘六龍;崑崙流沙,則《禹貢》敷土。名儒詞賦,莫不擬其儀表。所謂金相玉質,百世 無匹者也。及漢宣嗟歎,以爲皆合經術;揚雄諷詠,亦言體同《詩·雅》。四家舉以方經,而孟堅謂不 合傳。褒貶任聲,抑揚過實,可謂鑒而弗精,翫而未覈者也。將覈其論,必徵言焉。故其陳堯舜之耿 介,稱禹湯之祗敬,典誥之體也;譏桀紂之猖披,傷羿澆之顛隕,規諷之旨也;虬龍以喻君子,雲蜺以譬讒邪,比興之義也;每一顧而淹涕,歎君門之九重,忠怨之辭也。觀兹四事,同於《風》《雅》者也。 至於託雲龍,説迂怪,豐隆求宓妃,鴆鳥媒娀女,詭異之辭也;康回傾地,夷羿蔽日,一夫九首,土伯三 目,譎怪之談也;依彭咸之遺則,從子胥以自適,狷狹之志也;士女雜座,亂而不分,指以爲樂,娱酒 不廢,沈湎日夜,舉以爲懽,荒淫之意也。摘此四事,異乎經典者也。故論其典誥則如彼,語其夸誕則 如此。固知《楚辭》者,體憲於三代而風雅於戰國,乃《雅》《頌》之博徒,而辭賦之英傑也。觀其骨鲠所 樹,肌膚所附,雖取鎔經意,亦自鑄偉辭。故《騷經》、《九章》,朗麗以哀志;《九歌》、《九辯》,綺靡以傷 情;《遠遊》、《天問》,瓌詭而惠巧;《招魂》、《招隱》,耀艷而深華;《卜居》標放言之致,《漁父》寄獨往 之才。故能氣往轢古,辭來切今,驚采絶艷,難與並能矣!自《九懷》以下,遽躡其迹,而屈、宋逸步,莫 之能與並能矣!自《九懷》以下,遽躡其迹,而屈、宋逸步,莫之能追。故其敘情怨則鬱伊而易感,述離 居則愴怏而難懷,論山水則循聲而得貌,言節候則披文而見時。枚、賈追風以入麗,馬、楊沿波而得 奇。其衣被詞人,非一代也。故才高者菀其鴻裁,中巧者獵其艷詞,吟諷者銜其山水,童蒙者拾其香 草。若能憑軾以倚《雅》《頌》,懸轡以馭楚篇,酌奇而不失其貞,翫華而不墜其實,則顧盼可以驅辭力,欬唾可以窮文致,亦不復乞靈於長卿,假寵於子淵矣。」
洪興祖曰:「《藝文志》云:『屈原賦二十五篇。』然則自《騷經》至《漁父》,皆賦也。後之作者,苟 得其一體,可以名家矣。而梁蕭統作《文選》,自《騷經》、《卜居》、《漁父》之外,《九歌》去其五,《九章》 去其八。然司馬相如《大人賦》率用《遠遊》之語,《史記·屈原傳》獨載《懷沙》之賦,揚雄作《畔牢愁》亦旁《惜誦》至《懷沙》。統所去取,未必當也。自漢以來,靡麗之賦,勸百而諷一,無復惻隱古詩之義。 故子雲有『曲終奏雅』之譏。而統乃以屈子與後世詞人同日而論,其識如此,則其文可知矣。」
高似孫曰:「《離騒》不可學,可學者章句也,不可學者志也。楚山川奇,草木奇,原更奇。原人物 高,志高,文又高。一發乎辭,與《詩三百》伍,文同志同。後之人沿規襲武,摹倣制作,言卑氣嫚,志鬱 弗舒,無復古人萬一。武帝詔漢文章士修《楚辭》,大山、小山,竟不一企,況《騷》乎!嗚呼,《詩》亡矣,《春秋》不作矣,《騒》亦不可再矣!獨不能忘情於《騷》者,非以原可悲也,獨恨夫《騒》不及一遇夫子 耳。使《騒》在删《詩》時,聖人能遺之乎?」
朱熹曰:「《楚辭》寓情草木,託意男女,以極游觀之適者,《變風》之流也。其敘事陳情,感今懷 古,以不忘乎君臣之義者,《變雅》之類也。至於語冥昏而越禮,攄怨憤而失中,則又《風》《雅》之再變 矣。其語祀神歌舞之盛,則幾乎《頌》。而其變也,又有甚焉。其爲賦,則如《騒經》首章之云也;比,則香草惡物之類也;興,則託物興詞,初不取義,如《九歌》『沅芷灃蘭』以興思公子而未敢言之屬也。 然《詩》之興多而比、賦少,《騷》則興少而比、賦多。要必辨此,而後詞義可尋。讀者不可以不察也。」
祝堯曰:「《騷》者,《詩》之變也。《詩》無楚風,楚乃有《騷》,何邪?愚按:屈原爲《騷》時,江漢皆 楚地。蓋自文王之化行乎南國,《漢廣》、《江有汜》諸詩已列於二《南》、十五國風之先,其民被先王之 澤也深。《風》《雅》既變,而楚狂『鳳兮』之歌、滄浪孺子『清兮』『濁兮』之歌,莫不發乎情,止乎禮義,而 猶有詩人之六義,故動吾夫子之聽。但其歌稍變於《詩》之本體,又以『兮』爲讀,楚聲萌蘖久矣。原最後出,本《詩》之義以爲《騷》。但世號《楚辭》,初不正名曰『賦』,然賦之義實居多焉。自漢以來,賦家 體製大抵皆祖原意。故能賦者,要當熟復於此,以求古詩所賦之本義。則情形於辭,而其意思高遠; 辭合於理,而其旨趣深長。成周先王二《南》之遺風,可以復見於今矣。」
王世貞曰:「太史公悲屈子之忠而大其志,以爲可與日月争光,至取其『好色不淫,怨誹不亂,足 以兼《國風》、《小雅》』。而班固氏乃擬其論之過,而謂原『露才揚己,競乎危國群小之閒,以離讒賊,强 非其人,忿懟不容,沈江而死』。自太史公與班固氏之論狎出,而後世中庸之士,垂裾拖紳,以談性命 者,意不能盡滿於原。而志士仁人,發於性而束於事,其感慨不平之衷無所之,則益悲原之值而深乎 其味。故其人而楚則楚之,或其人非楚而辭則楚、其辭非楚而旨則楚,如劉氏集而王氏故者,比比也。 夫以班固之自異於太史公,大要欲求是其見所爲屈信龍蛇而已,卒不敢低昂其文,而美之曰:『宏博 麗雅,爲辭賦宗。』然中庸之士相率而疑其所謂『經』者,蓋其言曰:『孔子删諸《國風》,比於《雅》《頌》,析兩曜之精而五之。』此何以稱哉?是不然也。孔子嘗欲放鄭聲矣,又曰:『桑間濮上之音,亡國之音 也。』至删《詩》而不能盡黜《鄭》、《衛》。今學士大夫童習而頒,重不敢廢,以爲孔子獨廢楚。夫孔子而 廢楚,欲斥其僭王則可,然何至脂轍方城之内哉?夫亦以筳篿妖淫之俗,蟬緩其文而侏鴃其音,爲不 足被金石也。藉令屈原及孔子時,所謂《離騒》者,縱不敢方響清廟,亦何遽出《齊》、《秦》二風下哉? 孔子不云乎:『《詩》可以興,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乎鳥獸草木之名。』以此而等屈氏,何 忝也。是故孔子而不遇屈氏則已,孔子而遇屈氏,則必采而列之『楚風』。夫庶幾屈氏者,宋玉也。蓋不佞之言曰:班固,得屈氏之顯者也,而迷於隱,故輕詆;中壘、王逸,得屈氏之隱者也,而略於顯,故 輕擬。夫輕擬之與輕詆,其失等也。然則爲屈氏宗者,太史公而已矣。」
陳第曰:「予觀注《離騒》者多矣,率搜索於句字,而忽略其大體。故但見其汪洋浩瀚,而不能究 其託興寓言之指歸。則其惓惓故國之思,欲去而終不忍去,抑鬱無聊,不欲死而終不能以不死者,無 以發洩於千載之下矣。善乎太史公之傳之也,曰:『其志潔,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 疏。』又曰:『其存君興國,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此真得《離騷》之意於文章蹊徑之外,而 不徒以文詞視之也。予於是隱約《離騒》,分爲七節:自『帝高陽之苗裔』至『予不忍爲此態也』爲第一 節,言己之不得於君也;自『鷙鳥之不群』至『豈予心之可懲』爲第二節,言己之不遇,而不改其素也; 自『女嬃之嬋媛』至『霑予襟之浪浪』爲第三節,蓋託敷詞於重華,言己於善敗之跡,嘗三復於王所也; 自『跪敷衽以陳詞』至『高丘之無女』爲第四節,言欲輕舉遠去,忽哀故國之無人也;自『溘吾游此春 宫』至『焉能忍與此終古』爲第五節,言黨人衆多,賢人不可見,難與之久處也;自『索瓊茅以筳篿』至 『吾將遠逝以自疏』爲第六節,言筮卜皆勉其遠遯,將從之以遠適四方也;自『邅吾道夫崑崙兮』至『蜷 局顧而不行』爲第七節,言逍遥娱樂,庶幾藉以自遣,然睠顧楚國,終不能忘而自離也。『亂』則總結前 意,謂義無可往,惟以死自誓而已矣。蓋其悲思慷慨之懷,淜浡出之,若江河之流,原無間斷。乃其脈 理之聯絡關鎖,亦自璀燦而不可亂。所謂『一篇之中三致志』者,是耶?非耶?嗟夫!予讀『哀高丘之 無女』與『忽臨睨夫舊邦』則悽然,欲無涕下,不可得矣。愚按《離騷》:『駟玉虬以乘鷖兮,溘埃風予上征。』又曰:『飲予馬於咸池兮,總予轡於扶桑。』又曰:『路不周以左轉兮,指西海以爲期。』固皆《遠 遊》之意,原猶以爲未盡也,乃作此篇,汪洋超脱,以布寫其無聊不得已之懷。彼其舍故都、離儕人、餐 六氣、專精神,逍遥於丹丘,役使夫百靈,内欣欣而媮樂,直至出宇宙而與太初者鄰,可謂遊之至矣。 乃其所神游者至遠,而其顧懷者至近。區區楚國,非清都帝鄉也;汎汎汨羅,非南疑寒門也;憔悴澤 畔,非軒鸞鳥而駕八龍也;負石自沈,非召黔羸而貫列缺也。何行背其言,而事反其見耶?蓋其懷舊 眷故之念,迫切於真誠,反側於夢寐,故寧死而不忍自疏,其天性爾也。猶之箕子囚、比干死,豈必效 微子之行遯耶?嗟夫!士各有志,所謂『漠虚静以恬愉,澹無爲而自得』者,竟付之空談而已。賈誼之 《弔》曰:『歷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懷此都也。』揚雄之《反》曰:『聖哲之不遭兮,固時命之所有。』 噫!原之見此早矣,其如天性何哉!」
吴旦生曰:比於《乾》卦、《禹貢》,方之南董、比興,猶云似也。中壘尊之爲經,而世直稱《騒 經》。謂招字以錫號,或作志以程篇,猶云始也。荆谿言:「《昭明文選》不併歸賦門,而别名爲 『騷』,後人沿以『騷』稱,不知題義。」以余論之,此正所謂揚之過實,抑之損真者矣。經之後,賦之 先,天地間忽出此一種文字,自是别具一體,以「騷」命之可也。而牽文之見,必起而問曰:「《史 記》:『離騷者,猶離憂也。言憂愁幽思,冀幸君之一悟也。』王逸《序》:『離,别也;騒,愁也。言 己放逐離别,中心愁思,以諷諫君也。』《説文》:『騷,擾也,言憂煩擾也。』解者紛更,奚以名篇? 」 余以所釋雖殊,總覽斯文,風格鑿空,不經人道,自應别名一體,以「騷」命之可也。經者,常也;賦者,鋪也。夫既命之矣,即後之擬騒,騒也;反騷,亦騷也。皆以「騒」命之可也,一體也。《困學紀聞》云:「《楚語》:伍舉曰:「德義不行,則邇者騒離,而遠者距違。』《注》:「騒,愁也;離,畔也。』伍舉所謂『騒離,屈 平所謂「離騒」,皆楚語也。揚雄爲『畔牢愁,與《楚語注》合。」
庚寅
《離騒》:「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王逸《注》: 「皇,美也。言我父體有美德,以忠輔楚,世有令名,以及於己。寅爲陽正,故男始生而立於寅;庚 爲陰正,故女始生而立於庚。言己以太歲在寅、正月始春、庚寅之日下母之體而生,得陰陽之正 中也。」
吴旦生曰:《癸辛雜識》:「『皇祖』、『皇考』者,按《詩》:『思皇多士。』《詩記》引顔注《漢書》 云:『美也。』『皇』,《急就章》爲顔注,云:『正也,大也。』《泰誓》:『我皇多有之。』孔《傳》訓「皇』 爲前。」趙南塘云:「此訓爲是,皇不仕者,乃故不仕也。」《嬾真子》云:「『皇覽揆予』,所謂『皇』者,三閭稱 其父也。後人遂以『皇覽』爲進御之書,誤矣。」
正月始春,厥日庚寅,蓋木德。王於春令,稟氣之正,因名「正則」,此所謂「揆予」而「錫 予」也。
名字
《離騒》:「皇覽揆予於初度兮,肇錫予以嘉名。名予曰正則兮,字予曰靈均。」王逸《注》:「言正 平可法則者,莫過於天;養物均調者,莫神於地。高平曰原,故名爲平以法天,字爲原以法地。」,
吴旦生曰:《五臣注》:「正則,猶云原也;靈均,猶云平也。」舊注以「平」爲名,「原」爲字,與 前引自抵誤。然則王叔師謂「名平法天,字原法地」,誤矣。《聽雨紀談》云:「古之人有小名,有 小字。蓋屈原字平,而正則、靈均,則其小名、小字也。」理差勝。
戈莊樂《參疑》云:「『名』在庚韵,『均』在真韵,舊本皆不注叶音。考之真、庚韵,又無古叶。 按《道藏》歌云:『元廷自嘉會,金書東華名。賢安密所戒,相期陽洛汧。』『名』,彌延切;『汧』,苦 堅切。韓愈《東野失子》詩:『問天主下人,薄厚胡不均?天曰天地人,由來不相關。』『均』,居員 切;『關』,圭玄切。俱入先韵。」
江離秋蘭
《離騒》:「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爲佩。」
吴旦生曰:宋板作「離」,今作「蘺」。王逸《注》但謂「江離」、「辟芷」香草名。《困學紀聞》 云:「江離,《吴録》謂臨海水中生,正青,似亂髮。」《廣志》爲「赤葉紅花」。今芎藭苗曰江離,緑葉白花,又不同。《藥對》以爲麋蕪,一名江離。按:芎藭、藁本、江離、麋蕪並相似,非是一 物也。《淮南子》云:「亂人者,若芎藭與藁本。」顔師古云:「江離似水薺,今無識之者。然非 麋蕪也,《藥對》誤耳。」《古今注》謂:「芍藥,可離。」《唐本草》:「可離,江離。」然則芍藥,江 離也。
《傳》曰:「德芬芳者佩蘭。古之佩者,各象其德,故芬芳者佩蘭也。」邵伯温云:「細葉者春 花,花少;闊葉者秋花,花多。」周益公云:「予問園丁,則曰:『春蘭夏芷,秋蕙冬蓀,葉莖花色,往往多寡不同。』予以古書考之,屈原《離騒》『紉秋蘭以爲佩』,張衡《東京賦》『秋蘭被涯』,又《思 玄賦》『幽蘭可喻』,潘尼《贈河陽》詩『流聲秋蘭』之類,言蘭以秋而花也;屈原《九歌》『春蘭秋 菊』,《隋焬煬煙花録》用此句。陸機《庭中奇樹》詩『勸友蘭時往」《注》『春時也』,梁元帝詩『春蘭本無 絶』,唐太宗詩『春暉開紫苑,淑氣媚蘭湯』之類,此言蘭以春而花也。宋玉《招魂》『光風轉蕙氾崇 蘭』,《抱朴子》『春蕙秋蘭』,陸機《悲歌行》『春芳傷客心,蕙草饒淑景』,是蕙亦可言春矣;《本草 圖經》『蕙七月中旬開花至香』,是蕙亦可言秋矣。故《離騷》曰:『蘭芷變而不芳,荃蕙化而爲 茅。』《説文》荃、蓀同音,《文選》以「蓀壁』爲『荃壁』。蓋合四者而言之。《湘君》歌亦云:『薜荔柏兮蕙綢,荃橈兮蘭旌。』《湘夫人》則並言『蓀壁』、『蘭橑』、『蕙櫋』、『芷葺』。司馬相如《長門賦〉:『搏芬若以爲枕兮,席荃蘭而苣香。』乃知四時香草同出異名,葉常青而花隨時。自屈、宋至漢、唐,皆於蘭 蕙互言春秋,園丁未爲無據。」
《離騒》有「春蘭」、「秋蘭」、「石蘭」,王逸《注》皆曰「香草」,不分别也。《本草》又有「澤蘭」,如 薄荷,微香。荆、湘、嶺南家多種之,與蘭草大抵相類。師古以「蘭」爲澤蘭,非也。
劉次莊云:「《九歌》:『秋蘭兮青青,緑葉兮紫莖。』今沅灃所生,花在春則黄,在秋則紫,然 春黄不若秋紫之芬馥也。」楊升庵云:「人家盆植如蒲萱者,乃蘭之别種,曰蓀與芷耳。惟緑葉紫 莖,春華秋馥,則《楚騷》所稱紉佩之蘭也。」
宿莽
《離騒》:「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中洲之宿莽。」
吴旦生曰:王叔師《注》:「宿莽遇冬不枯,屈原以喻讒人雖欲困己,己受天性,終不可變易 也。」余按《南越志》云:「寧鄉縣草名卷施,拔心不死,江淮間謂之宿莽。」郭璞《贊》云:「卷施之 草,拔心不死。屈平嘉之,諷詠以比。取類雖邇,興有遠旨。」李詩云:「長短春草緑,緣階如有 情。卷施心獨苦,抽卻死遺生。睹物知妾意,希君種後庭。」
蘭蕙
《離騒》:「予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
吴旦生曰:山谷謂蕙似士大夫,蘭似君子。蓋山林中十蕙而一蘭也。觀《楚辭》,知不獨今 爲然,楚人賤蕙而貴蘭亦久矣。蘭、蕙叢生,初不殊也。至其發花,一幹一花而香有餘者,蘭也; 一幹五七花而香不足者,蕙也。蕙雖不若蘭,其視椒榝則遠矣。
《困學紀聞》云:「夾漈《草木略》以蘭、蕙爲一物,皆今之零陵香也。然《離騷》『滋蘭樹蕙』、 《招魂》『轉蕙氾蘭』,是爲二草,不可合爲一。」
《北夢瑣言》云:「凡地十二畝曰畹。九畹,一百零八畝也。」
蘭皋椒丘
《離騒》:「步余馬於蘭皋兮,馳椒丘且焉止息。」
吴旦生曰:朱子《集注》:「澤曲曰皋,其中有蘭,故曰蘭皋。」余觀《蜀都賦》:「蘭皋,皋澤 也。」故知澤曲爲皋。所謂「蘭」者,特美言之也。曹植《應詔》詩:「夕宿蘭渚。」顔延之《曲水》詩:「幙帷蘭甸。」又「蘭野茂荑英」,其義同。
朱子《集注》:「丘上有椒,故曰椒丘。」余觀《廣雅》云:「土高四墮曰椒。」《字學集要》云: 「山顛曰椒。」《淮南注》云:「山頂曰冢,亦曰顛,亦曰椒。」一作「嶕」。「椒」乃「嶕」字之假借。漢武帝《李 夫人賦》:「釋輿馬於山椒。」謝靈運《北固》詩:「税鑾登山椒。」謝惠連《泛湖》詩:「悲猨響 山椒。」
海氓呼海中石亦曰「椒」。
先路
《離騷》:「來吾道夫先路。」
吴旦生曰:王逸《注》:「路,道也。爲君導入聖王之道也。」此屬强解。按:「先路」,車名。 《郊特牲》:「先路三就。」《左傳》:「鄭賜子展先路,子産次路。」
初服
《離騷》:「進不入以離尤兮,退將復修吾初服。」
吴旦生曰:昔人謂《離騒》搆法全亂,不可謂似亂非亂。王弇州亦謂:「《騒辭》所以總雜重 複、興寄不一者,大抵忠臣怨夫惻怛深至,不暇致詮。亦故亂其敘,使同聲者自尋,修卻者難摘 耳。」余獨謂其搆法極整,如一「服」字,該下衣裳冠佩諸項;而「佩繽紛其繁飾兮」,一「佩」字,又 總上衣裳冠佩而言。此極有結搆文字,何曾亂也。
「初服」,未仕之時。李太白詩:「久辭榮禄遂初衣。」即「初服」也。
女嬃
《離騒》:「女嬃之嬋媛兮,申申其詈予。」注云:「女嬃,屈原之姊。」
吴旦生曰:賈侍中説楚人謂姊爲「嬃」,非也。彼以「高陽之苗裔」、「伯庸之皇考」,其家世何 等也;名曰「正則」、字曰「靈均」,蓋其肇錫誠嘉。而女嬃之所詈者,乃以判獨離爲其病,豈賢姊 哉?《水經注》:「原有賢姊,聞原放逐,來歸,諭令自寬。」夫「論令自寬」之人,而反「申申詈之」 邪?則女嬃之決非原姊矣。按《易經》:「歸妹以須。」《本義》云:「須,女之賤者。」《天官書》: 「須女四星。」陸震云:「織女三星貴,須女賤。」蓋「須」即「嬃」字。《集解》亦云:「嬃者,賤妾之 稱,比黨人也。彼『薋菉葹,即其朋耳。今秭歸縣有女嬃廟。」又《荆州圖經》云:「南北岸者,屈 原之鄉里。原忽然歸,因名南岸曰『歸鄉岸』。姊聞原還亦來歸,又名北岸曰『姊歸岸』。」皆曲説也。至於《九歌》:「女嬋媛兮,爲余太息。」王逸《注》亦云:「女,謂女嬃,屈原姊,使其易行隨俗 也。」更誤。
相羊
《離騷》:「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須臾以相羊。」
吴旦生曰:「須臾」一作「逍遥」,而「相羊」即「徜徉」之義。《遠遊》云:「聊仿佯而逍遥。」同 此意也。《選注》謂:「『相羊」猶『徘徊』,即上下求索之意,非行樂也。」恐非。
《悼李夫人賦》:「惟幼眇之相羊。」馮衍賦:「乘翠雲而相羊。」一作「相佯」。《玉篇》作「穰 徉」,《周禮》作「相翔」,《吴王濞傳》作「方洋」,《郊祀歌》作「常羊」,《老子指歸》作「常翔」,張衡賦 作「儴佯」,王勃賦作「尚羊」。
御
《離騒》:「吾令鳳皇飛騰兮,又繼之以日夜。飘風屯其相離兮,帥雲霓而來御。」吴旦生曰:王逸《注》:「御,迎也。當音迓。」《儀禮》:「媵御沃盥交。」《公羊傳》:「眇者御眇者,跛者御跛者。」《列子》:「御而撃之。」《大雅》:「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
閶闔
《離騷》:「吾令帝閽開關兮,倚閶闔而望予。」
吴旦生曰:《淮南子》:「排閶闔,淪天門。」《注》云:「閶闔,始升天之門也。天門,上帝所居 紫微宫門也。」張淵《觀象賦》:「儼閶闔以洞開。」《注》云:「宫牆兩藩,正南開如門象者,名閶闔 門。」張衡賦:「叫帝閽使關扉兮,覿天皇於瓊宫。」《漢郊祀歌》:「天門開,詄蕩蕩。」《天馬歌》: 「游閶闔,觀玉臺。」《注》云:「上帝所居。」
《天中記》云:「楚人名門皆曰閶闔。」潘岳賦:「夢良人兮來遊,若閶闔兮洞開。」《爾 雅》:「闔謂之扉。」《左傳》:「以枚數闔。」《公羊傳》:「齒著於門闔。」《荀子》:「外闔不 閉。」《月令》:「乃脩闔扇。」注云:「治門户用木曰闔,用竹葦曰扇。或謂雙曰闔,闔,門 也;單曰扇,扇,户也。」又《月令》:「仲春脩闔扇,孟冬脩鍵閉。」服虔云:「闔扇所以閉,鍵 閉所以塞。」
「閶闔」一作「閶廑」,《儀禮》又作「㧁」。
筵蓴
《離騷》:「索瓊茅以筵篿兮,命靈氛爲余占之。」
吴旦生曰:王逸《注》:「瓊茅,靈草;筳,小折竹也。楚人名結草折竹以卜曰『篿』。」因考趙 古則云:「束草折竹,達厶於神曰『叀』。从屮、厶,中象纏束之形。古作『〖字图链接:0006.jpg〗』,但象束艸形。 通用『專』作『篿』,非『篿』俗字也。叀音專。」《説文》:「小謹也,从幺省,屮,財。」《夢谿筆談》云: 「審方面勢,覆量高深遠近,算家謂之叀術。叀文象形,如繩木所用墨斗也。」《方技傳》:「梃專須 臾孤虚之術。」
蘭椒
朱子《辯證》曰:「此辭之例,以香草比君子。王逸之言是矣。然屈子以世亂俗衰,人多變節,故 自前章『蘭芷不芳』之後,乃更歎其化爲惡物。至於此章,遂深責『椒』、『蘭』之不可恃,以爲誅首,而 『揭車』、『江離』亦以次而書罪焉。蓋其所感益以深矣。初非以爲實有是人,而以『椒』、『蘭』爲名字者 也。而史遷作《屈原傳》,乃有令尹子蘭之説。班氏《古今人物表》又有『令尹子椒』之名。既因此章之語而失之,使此詞首尾横斷,意思不活。王逸因之,又訛以爲『司馬子蘭』、『大夫子椒』,而不復記其香 草臭物之論。流誤千載,遂無一人覺其非者,甚可歎也。使其果然,則又當有『子車』、『子離』、『子 榝』,不知其幾人矣。」
吴旦生曰:蘭棄美以從俗,蓋指楚懷王之弟司馬子蘭也;椒專佞以干進,蓋指楚大夫子椒 也。王逸《注》有此意,而朱子非之,何邪?按韓退之《遊湘西寺》詩:「静思屈原沈,遠憶賈誼貶。 椒蘭争妬忌,絳灌共讒諂。」則「蘭」、「椒」之指二人明矣。近張伯起謂:「『蘭』、『椒』指二人,則 『揭車』、『江離』誰指?」此祖朱子之説也。余竊謂此其自況,故下云「兹佩可貴」。而前言「委厥 美」,乃其自棄;後言「委厥美」,乃王棄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