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歷代詩話卷八 乙集二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楚辭 卷上之下

九歌

《西谿叢語》曰：「《九歌》章句名曰『九』，而載十一篇，何也？曰：『九』以數名之，如『七啓』、『七 發』，非以其章名。」

吴旦生曰：舊注：「楚國南郢之邑，沅湘之間，其俗信鬼而好祀，作歌樂鼓舞，以樂諸神。原 以其詞鄙陋，爲作《九歌》之曲。」王逸謂：「屈子特修祭以宴天神。」二説皆非。詳其旨趣，直是楚 國祀典，如漢人樂府之類，而原更定之也。

其篇目有《東皇太乙》、《雲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東君》、《河伯》、 《山鬼》、《國殤》、《禮魂》，共十一篇。梁昭明以《大司命》、《東君》、《河伯》、《國殤》、《禮魂》不入 《選》。或云：《國殤》、《禮魂》不在數，故曰「九歌」；或云：《大司命》與《少司命》合爲一體，《禮 魂》則諸篇之亂辭，故曰「九歌」。洪興祖云：「《九歌》十一首，《九章》九首，皆以『九』爲名者，取『簫韶九成』、『啓《九辯》《九歌》』之義。《騒經》曰：『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婾樂。』即其義 也。宋玉《九辯》以下，皆出於此。」張鋭云：「九者，陽數之極，自謂否極，取爲歌名也。」《九辯》舊 注云：「九者，陽之數，道之綱紀也。故天有九星以正機衡，地有九州以成萬邦，人有九竅以通精 明。」諸説紛紛，余獨喜楊升庵之言云：「《九歌》乃十一篇，《九辯》亦十篇。宋人不曉古人虚用 『九』字之義，强合《九辯》二章爲一章，以協九數，兹大可笑。如《公羊傳》云：『葵丘之會，桓公震 而矜之，叛者九國。」『九國」謂叛者多，非實有九國也，猶《漢紀》云『叛者九起』云爾。古人言數之 多，止於九。《逸周書》云：『左儒九諫於王。』《孫武子》：『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

蹉對

《九歌》：「蕙肴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

吴旦生曰：當以「蒸蕙肴」對「奠桂酒」，今倒用之，謂之蹉千古反。對。按《史記·封禪書》： 「率邇逖聽。」《漢書》嚴安書：「馳車轂擊。」韓退之《羅池神碑》：「春與猨吟兮，秋鶴與飛。」此皆 《楚辭》「吉日辰良」句法。蓋欲錯綜成文，則語勢矯健耳。然觀《論語》「迅雷風烈必變」，已有此 格，非始於《楚辭》也。

《藝苑雌黄》云：「《冷齋夜話》載王介甫詩：『春殘葉密花枝少，睡起茶多酒盞疏。』『多』字當作『親』。蓋欲以『少』對『密』，以『疏』對『親』。殊不曉古人詩格，蓋以『密』字對『疏』字，以『多』字 對『少」字，正交股用之，所謂蹉對法也。」

偃蹇

《九歌》：「靈偃蹇兮姣服。」

吴旦生曰：王逸《注》：「偃蹇，舞貌，一曰巫之舉足奮袂而舞也。」按《離騷》：「望瑶臺之偃蹇 兮。」《注》：「高貌。」「何瓊佩之偃蹇兮。」《注》：「衆盛貌。」則一《楚辭》中而二字異義如此。又觀 《左傳·哀公二年》：「彼皆偃蹇，將棄子之命。」《注》：「偃蹇，驕慢貌。」則又一義矣。

猋

《九歌》：「猋遠舉兮雲中。」

吴旦生曰：朱子《辯證》：「猋，《説文》從三犬，而釋爲群犬走貌。然《大人賦》有『𡘙風涌而 雲浮』者，其字從三大，蓋别一字也。此類皆當從三火，余觀世本皆作『焱』。諸《注》：「焱，卑遥 反，去疾貌。」王逸《注》：「言神之往來急疾，焱然遠舉，復還其處也。」按：「焱」，讀爲艷，火燄也。恐非。既音卑遥反，而訓去疾，當從「猋」字爲是。

《爾雅》：「焚輪謂之頹。穨同〔一〕。扶摇謂之猋。標。」《注》云：「穨，暴風從上下也；猋，暴風 從下上也。」

【校勘記】

〔一〕「穨同」，原作「頹同」，據下注文改。

杜若

《九歌》：「采芳洲兮杜若。」

吴旦生曰：謝玄暉詩「芳洲采杜若」，蓋用此語，而勝韵不減本辭，乃古人筆妙也。《本草經》 云：「杜若，一名杜蘅。」《范子計然》云：「杜若生南郡漢中。」按：唐貞觀中，尚藥求杜若，敕下度 支省，郎判送坊州貢之。本州曹官判云：「坊州不出杜若，應讀謝朓詩誤。」郎官如此判事，豈不畏二十八宿笑人邪？《晉書·天文志》：「郎位十五星，在帝座東北，依烏郎府是也。」州曹徒知郎官上應列宿，而不 知非二十八宿也。

朱子《注》：「杜若，葉似薑而有文理，味辛，按即今之高良薑也。」《本草圖經》云：「杜若，苗 似山薑，花黄赤。子赤色，大如棘子，中似豆蔻。出峽山嶺南北。」正是高良薑，其子乃紅蔻也。《本草經》：「杜若，一名杜蘅，一名土鹵。」按：杜蘅，《爾雅》所謂「土鹵」也；杜若，《廣雅》所謂「楚蘅」也，其類自别。

瑶華

《九歌》：「折疏麻兮瑶華，將以遺兮離居。」

吴旦生曰：《韵語陽秋》：「瑶華，謂麻之華白也。」《詩》載「木桃」、「木李」、「握椒」、「芍藥」之 類，皆相贈問之物。所謂「疏麻」者，所以贈問離居也。謝靈運《南樓遲客》詩云：「瑶華未堪折，蘭苕已屢摘。路阻莫贈問，何以慰離析？」《越嶺谿行》云：「握蘭徒勤摘，折麻心莫展。」駱賓王 《思家》詩云：「旅行悲泛梗，離恨斷疏麻。」錢起《題輞川》詩云：「折麻定延竚，乘月期相尋。」皆 用《楚辭》意，用於離居。至錢起《贈趙給事》詩乃云：「不惜瑶華報木桃。」則是以「瑶華」爲玉，誤 矣。楊升庵云：「《楚辭注》以『疏麻』即麻也。近見《南越志》載：疏麻大二圍，高數丈，四時結 實，無衰落。則自有此一種木也。」

幼艾

《九歌》：「竦長劍兮擁幼艾。」

吴旦生曰：王逸《注》：「幼，少也；艾，長也。言執長劍以誅凶惡，擁護萬民，少長各得其命 也。」《文選五臣注》亦主此解。又見昔人謂：「《孟子》『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當讀 『多少』之少，謂人既知好色，則慕父母之心少艾。艾，言息也。」按：此二説皆作「耆艾」之義。然 余意擁少艾者，總是託巫者之口，以寓神靈忽怳之辭，當作「少美」二字看。《戰國策》：「不以予 工，乃與幼艾。」《注》引《孟子》「慕少艾」之語。「齊王有七孺子」，《注》云：「孺子，謂幼艾美女 也。」《説文》：「竦，敬也。从立，从束。束，自申束也。」《箋》云：「《九歌》『竦』字當用立部『竦』。」 義稍近之，通作「慫」，非是。

簫鐘

《九歌》：「縆瑟兮交鼓，簫鐘兮瑶簴。」

吴旦生曰：朱子《集注》謂：「《周禮》有『鐘笙之樂』，《注》云：『與鐘聲相應之笙。』則『簫鐘』 與簫聲相應之鐘歟？」然昔洪慶善注《楚辭》至此篇，引《儀禮·鄉飲酒》章「間歌《魚麗》，笙《由 庚》，歌《南有嘉魚》，笙《崇丘》」爲比，云：「簫鐘者，取二樂聲之相應者互奏之。」既鏤版，置於墳 庵。一蜀客過而見之，曰：「一本「簫」作『𢸳』。《廣韵》訓爲擊也。蓋是擊鐘，正與『縆瑟』爲對 耳。」慶善謝而亟改之。

南浦

《九歌》：「子交手兮東行，送美人兮南浦。」

吴旦生曰：《江夏記》：「南浦在江夏縣南三里，其源出京首山，流入大江。春冬涸竭，秋夏 泛漲。商旅往來，皆於浦停泊。以其在郭之南，故稱南浦。」江淹《别賦》：「送君南浦，傷如之 何。」李賀詩：「南浦芙蓉影，愁紅獨自垂。」

洪興祖云：「屈原有以美人喻君者，『恐美人之遲暮』是也；有喻美人者，『滿堂兮美人』是 也；有自喻者，『送美人兮南浦』是也。」又云：「屈原託江海之神送迎己者，言時人之不然也。」杜 詩：「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亦此意。

媵

《九歌》：「魚鱗鱗兮媵予。」楊升庵曰：「江海間有魚，遊必三，如媵隨妻，先一後二，人號爲『婢妾 魚』。唐詩：『江魚群從稱妻妾，塞雁聯行號弟兄。』古者一國嫁女，同姓二國媵之。《儀禮》有『媵爵』，謂先飲一爵，後二爵從之也。」

吴旦生曰：詞人率多影略字，升庵鑿鑿引據便多事。如比目曰「鰈」，比翼曰「鶼」，比肩曰 「橜」，義形配偶，取其意可也。「鱗鱗媵予」，魚之取象於人也；「貫魚以寵」，人之取象於魚也。 其義一也，惡得泥迹以求之哉？按《焦氏筆乘》云：「媵，《説文》：『送也。』史載湯壻有莘，以伊尹 爲媵送女，故稱有莘媵臣。《爾雅》亦云：『媵，將送也。』即不指爲妾。」今考魯共姬嫁於宋，而衛、 齊、晉三國來媵。《傳》云：「媵，賤事也。諸侯有三婦，嫡夫人行，則姪娣從。二國來媵，亦姪娣 從。凡一娶九女，所以廣繼嗣。」三國來媵，非禮也，遂以爲從嫁之女。夫共姬雖賢，其肯以姪娣 爲妾乎？如《傳》之言，則伊尹爲媵，亦謂之妾，可乎？《江有汜》詩《注》因以爲美媵。《釋名》又以 姪娣曰「媵」，謂：「媵，承也，承事適也。」今二品曰「姬」，五品曰「媵」，三國之於共姬，可若是擬 乎？《容齋三筆》云：「《周易·咸卦·象》曰：『咸其輔頰舌，滕口説也。』《釋文》云：『滕，達也。 九家皆作「乘」，而鄭康成、虞翻作「媵」，而亦訓爲送。』」《鼠璞》云：「媵特送婚之名，猶喪之賵與 賻。」《野客叢書》云：「《詩》：『求爾新特。』由不以禮嫁，故父母之家，男子婦女，皆無肯媵之。獨 自而來，故謂之新特。」

元吴立夫詩：「一雙赤鯉媵來多。」正得其義。

《述異記》云：「和州歷陽淪爲湖，中有奴魚、婢魚。」《緑珠傳》云：「大荒山上有池，池中有婢 妾魚。」《爾雅》：「魚婢，小魚也，亦曰妾魚。」《古今注》云：「江東呼青衣魚爲婢𩽪。」朱少章詩： 「穴邊酣戰君臣蟻，波上群嬉婢妾魚。」皆不可强據以證「媵」字。

薜荔

《山鬼》篇：「被薜荔兮帶女蘿。」

吴旦生曰：《字學》：「薜荔，香草也。」王逸《注》：「薜荔無根，緣物而生。」按《思美人》云： 「令薜荔以爲理兮，憚舉趾而緣木。」是屈子自下注腳矣。《山海經〉：「小華之山，其草多萆荔。」 即薜荔也。楊升庵謂：「據《本草》，絡石也。在石曰『石鱗』，在地曰『地錦』，繞叢木曰『長春藤』，又曰『龍鱗薜荔』，又曰『扶芳藤』。今京師人家假山上種巴山虎是也。」又曰：「凡木蔓生皆曰薜 荔。」《齊書·隱逸傳》：「該討芝桂，借訪薜蘿。」

宜笑

《山鬼》篇：「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吴旦生曰：《莊子》:「西施捧心而嚬，鄰人效之，皆棄而走。」宋玉《神女賦》：「頩薄怒以自 持兮，曾不可乎犯干。」按：「頩」，音疋零反，斂容怒色也。則美人之容，不獨宜笑，而又宜嚬，又 宜怒邪？美人之容，與文人之筆，固無所不可。

葩

《九歌》:「傳葩兮代舞。」

吴旦生曰：王逸解香草而改作「芭」，讀作「巴」，音義全乖。「葩」，華也，从艸、皅，普巴切，亦 作「苩」。按：草華之白曰「葩」，鳥羽之白曰「㿥」，《詩》：「白鳥鶴鶴。」《景福殿賦》：「㿥㿥白鳥。」音義同。 日光之白曰「皜」，白光之白曰「皎」，霜雪之白曰「皚」，男子之白曰「晳」，女子之白曰「皉〕，《詩》： 「皉兮皉兮。」老人之白曰「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