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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2

歷代詩話卷九 乙集三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楚辭卷中之上

天問

朱子《辨證》曰:「古今説《天問》者,皆本《山海經》、《淮南子》。今以文意考之,疑此二書皆緣《天 問》而作。」

吴旦生曰:《離騷》:「啓《九辨》與《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縱。」《九辨》、《九歌》,皆禹樂也。 《天問》:「啓棘賓商,《九辨》、《九歌》。」《注》:「『棘』當作『夢』,『商』當作『天』,以篆文相似而誤 是也。」據《天問》之意,但謂啓夢賓於天,得二樂。而《山海經》以爲上三嬪於天,得《九辨》、《九 歌》;又以西南海之外有人曰夏后開,珥蛇乘龍。胡元瑞謂此本《離騒》、《天問》二章之説而譌 者,乃信朱子爲不誣矣。

《史記》云:「禹乃興《九招》之樂。」《帝王世紀》云:「啓升后十年,舞《九韶》。」《竹書》云: 「夏后開舞《九招》。」艾軒謂:「勸之以《九歌》,即《九招》之樂。」按《吕氏春秋〉:「帝嚳作《九招》,而帝舜修《九招》也。」

《焦氏筆乘》云:「《離騒》『啓《九辨》與《九歌》兮』,即後之《九歌》、《九辨》,皆原自作無疑。 王逸因『夏康娱以自縱』之句,遂解『九歌』爲禹,不知時事難於顯言,乃託之古人,此詩人依倣形 似之語耳。不然,則上所謂『就重華而敶詞』,豈真有重華可就邪?」

陳深云:「《天問》發難至千五百言,書契以來,未有此體,原創爲之。先儒謂其文義不次,乃 原雜書其壁,而楚人輯之。今讀其文,章句之短長、聲勢之詰崛,皆有法度,似作也,非輯也。屈 子以文自聖,且在無聊,何之焉而不爲作也?嘗愛《曾子問》五十餘難,亦至奇之文。説者乃曰: 『非曾不能問,非孔不能答。』非也,禮家託於曾、孔,以盡禮之變耳,抑獨出於曾氏之門乎?何文 之辯而理也。」

夜光

《天問》有云:「夜光何德,死則又育。厥利維何,而顧菟在腹。」

吴旦生曰:皇甫謐《年曆》云:「月,群陰之宗,光内日影,以宵曜,名曰夜光。」《廣雅》云: 「夜光謂之月。」王逸《注》:「言月中有菟,何所貪利,居月之腹,而顧望乎?」朱晦庵云:「『菟』與 『兔』同,世俗桂樹蟾菟之傳,其惑久矣。或以爲日月在天,如兩鏡相照;而地居其中,四旁皆空水也。故月中微黑之處,乃鏡中大地之影,略有形似,而非真有是物也。」按:晦庵所引,乃沈存中之言 也。存中又言:「月本無光,日耀之乃光。光之初生,日在其旁,故光側而所見纔如鉤耳。日漸遠,則斜照而光稍滿,對 照則正圓也。」

《酉陽雜俎》云:「佛言須彌山南面有閻扶樹,月過,樹影入月中。或言:月中蟾桂,地影 也;空處,水影也。」王荆公云:「月中彷彿有物,乃山河影也。」東坡《鑒空閣》詩:「明月本自明,無心孰爲境?挂空如水鑑,寫此山河影。妄云桂菟蟇,俗説皆可屏。」據此則晦庵之辨爲有理,《楚辭》作此説何邪?

按《晉志》云:「羲和占日,常儀音蛾。占月,區車占星。」《登真隱訣》云:「上真之道七,鬱儀 奔日文爲最,結鄰奔月文爲次。」「鬱儀」者,羲和也;「結鄰」者,常蛾也。唐麟德殿東有鬱儀、結 鄰樓,李肇、韋執誼所記皆書「鄰」爲「麟」,程太之曰:「當作『鄰』。」《上清紫文黄庭經》又作「結 璘」。張平子云:「羿請無死之藥於西王母,羿妻姮娥竊之以奔月。」是謂蟾蜍。《搜神記》作「蟾 蠩。」緯書云:「嫦娥小字純狐。」小説家又謂廣寒清虚之府,皆可笑。

羿

《天問》云:「帝降后羿,革孽夏民。」

吴旦生曰:羿稱善射,弑夏后相。此《書》所謂「有窮后羿」是也。然按《説文》:「羿,帝嚳時 射官。」又《山海經》:「堯時十日並出,堯命羿射其九。」合觀數代,若不一其人者,則知羿乃射官,故世有其稱也。

朱晦翁云:「按:此『十日』本是自甲至癸耳,而傳者誤爲十日並出之説。」楊升庵云:「古傳 言:羿射日,落九烏。烏最難射,一日落九鳥,言射之捷也。而後世不得其説者,遂以爲射九日矣。」

鑠金

《惜誦》云:「故衆口其鑠金兮,初若是而逢殆。」

吴旦生曰:王勉夫謂:「《補》引鄒陽『衆口鑠金,積毁銷骨』之語在後,豈應引證?不知在楚 人之前嘗有此語矣。觀《鄧析子》曰:『古人有言:衆口鑠金,三人成虎。』鄧析,春秋魯定公時 人。鄧謂『古人有言』,則此語又見於鄧之先矣。《補》引漢人語,是未見《鄧析子》書耳。且在鄒 陽之前,張儀亦嘗有此語。其後李善注《文選》鄒陽語,引《國語》『伶州鳩』:『衆心成城,衆口鑠 金。』要未爲廣。《論衡》曰:『衆口鑠金。口者,火也。在五行,二曰火;五事,二曰言。言與火 直,故云鑠金。』」

《風俗通》云:「俗説有美金在此,衆人咸共詆訿,言其不純。賣金者欲其售,因取鍛燒以見 真。此謂衆口鑠金。」

《九章·涉江》云:「乘鄂渚而反顧兮,欸秋冬之緒風。步余馬兮山皋,低余車兮方林。」

吴旦生曰:楊升庵謂:「『欸』即『唉』,从欠,从口。如『歎』與『嘆』、『劾』與『咳』、『歗』與 『嘯』,實一字耳。《尸子》:『禹有進善之鼓,備訊唉也。』韋孟詩:『勤唉厥生。』《史記》:『范增撞 破玉斗,曰:「唉」。』《方言》:『南楚謂然曰唉。』」余謂此朱晦庵之語,誤看《説文》而强合之也。 按《説文》:「唉,鷹也。亞改切,又焉開切。」「欸,訾也。烏開切,又凶戒切。」解作「唉」,非是。蓋 《説文》業早辨之矣,安得謂《説文》二字音義並同,以誤後人哉?《方言》:「欸、𧫦,然也。南楚凡 言然者曰欸,或曰𧫦。」則《方言》亦作「欸」字。《楚辭注》:「欸,歎聲。」

《注》:「緒風,餘風也。」顧迴瀾云:「緒風,相續不斷風也。謝靈運詩『初景革緒風』,用《楚 辭》語。」按:「風」,孚金切。古每與「心」、「林」、「淫」、「音」爲韵,如今之侵韵。《毛詩》「淒其以 風」與「實獲我心」叶,「鴥彼晨風」與「鬱彼北林」叶,「其爲飄風」與「祗攪我心」叶,「如彼遡風」與 「民有肅心」叶。《莊子》:「蚿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心。」枚乘《七發》:「梧桐并閭,極望成林。衆芳紛鬱,亂於五風。」相如《長風賦》「天飄飄而疾風」與「神怳怳而外淫」叶。蔡邕詩:「君 子博文,貽我德音。辭之集矣,穆如清風。」據此則古韵皆作孚金切,而無作方中切者。惟賈誼 《惜誓》「右大夏之遺風」與「天地之圜方」叶,乃是孚光切。意至漢去古音漸遠,轉而爲孚光切之 音,漸復轉而爲方中切之音,如今之讀邪?

《涉江》篇:「乘舲船余上沅兮,齊吴榜而擊汰。」

吴旦生曰:「舲」音零,船有窗牖曰「舲」。《字學集要》云:「𦫃,舟有窗者,亦作舲、𦫊、𦪩。」 當亦取窗櫺之義邪?王維詩:「擊汰復揚舲。」全用其語。

橘頌

《橘頌》云:「受命不遷,生南國兮。深固難徙,更壹志兮。」

吴旦生曰:《考工記》:「鸜鵒不踰濟,橘踰淮而北爲枳,地氣然也。」《晏子》:「橘生於淮北 爲积,水土異也。」《説文》:「橘,果名,出江南,諸處在在有之,南中尤勝。」《長箋》云:「橘踰淮而化爲枳,故曰江南,因其不可移。故屈平有《橘頌》以自況。」余按:屈雖頌橘之根葉華實,而義兼 比賦,故篇内以「不遷」、「難徙」爲言耳。朱子編《楚辭後語》,坡公他詞皆不取,惟録《服胡麻賦》,以爲近於《橘頌》。

黄棘

《悲回風》云:「借光景以往來兮,施黄棘之枉策。」

吴旦生曰:解者謂以棘爲策,取其芒刺,則馬傷深而行愈遠。余以棘刺豈堪鞭騎,其説不 通。薛符谿云:「秦、楚嘗盟於黄棘。後懷王再會武關,遂被執。」是黄棘之盟,楚禍所始。朱子 以黄塵荆棘解之,謬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