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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3
歷代詩話卷十 乙集四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楚辭卷中之下
九陽
《困學紀聞》曰:「《吕氏春秋》:『禹南至九陽之山,羽人裸民之處,不死之鄕。」此屈子《遠遊》所 謂『仍羽人於丹丘兮,留不死之舊鄕。朝濯髮於暘谷兮,夕晞余身於九陽』。」
吴旦生曰:王伯厚引此以證不死之鄉則可,蓋「九陽」謂日也。《山海經》:「墨齒之北曰暘 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仲長統詩云:「沆瀣當餐,九陽代燭。」《春秋元命苞》云:「陽成於三,故日中有三足烏。」
營魄
《遠遊》篇:「載營魄而登霞兮,掩浮雲而上征。」「霞」,古「遐」字,借用。
吴旦生曰:按《王莽傳》:「人民正營。」「正」音征。《漢書》:「鍾離意上疏曰:『不勝愚戆征營,辠當萬死。』」「征營」,不自安也。江淹《倡婦自悲賦》:「傷營魄之已盡。」陸機詩:「營魄懷兹土。」謝 靈運詩:「得以慰營魂。」此與屈子《遠遊》所云「魂營營而至曙」同一義也。陸倕《思田賦》作「魂煢煢 以至曙」。又按王粲《大暑賦》:「起屏營而東西,欲避之而無方。」陸機詩:「營道無烈心。」《注》云: 「營營道路也。」石崇詩:「伫立以屏營。《古雋考略》云:「「屏營』,音平盈。作『丙榮』誤。」《注》云:「迴行 貌。」此與屈子《九章》所云「魂識路之營營」同一義也。《注》云:「精靈主行,往來數也。」
焦弱侯云:「《老子》:『營魄抱一,能無離乎?』『營』如經營、屏營、怔營,皆不安之意。猶云 魂魄不安也。意云以不安之魄,而欲抱守真一,能保其不離乎?」
朱晦翁云:「屈子『載營魄』之言本於老氏,而揚雄又因其語,以明月之盈闕。其所指之事雖 殊,而立文之意則一。顧爲三書之解者,皆不能通其説。今合而論之,庶乎其足相明也。蓋以車,承人謂之『載』,古今之通言也。以人登車亦謂之『載』,如《漢紀》云:『劉章從謁者與載。』《韓集》 云:『婦人以孺子載。』皆此意。而三子之言,其字義亦如此也。但老子、屈子以人之精神言之,則其所謂『營』者,字與『榮』同,而爲晶明光炯之意;其所謂『魄』,則若予所論於《九歌》者耳。楊 子以日月之光明論之,則固以月之體質爲『魄』而日之光耀爲『魂』也。以人之精神言者,蓋以魂 陽動而魄陰静,魂火二而魄水一,故曰:『載營魄抱一,能勿離乎?』言以魂加魄,以動守静,以火 迫水,以二守一,而不相離。如人登車而常載於其上,則魂安静而魄精明,火不燥而水不溢,固長生久視之要訣也。以屈子『無滑而魄,虚以待之』之語推之,則其意當出此矣。其以日月言者,謂 日以其光加於月魄而爲之明,如人登車而載於其上也。故曰:『月未望而載魄於西,既望則終魄 於東。』其遡於日乎?言月之方生,則以日之光加被於魄之西,而漸滿其東,以至於望而後圜。及 既望矣,則以日之光終守其魄之東,而漸虧其西,以至其晦而後盡。蓋月遡日以爲明,未望則日 在其右,既望則日在其左。故各向其所在而受光,如民向君之化而承俗也。三子之言雖爲兩事,而所言『載魄』則其義同。故丹經曆術皆有納甲之法,互相資取以發明,蓋其理不異也。」
衛
《遠遊》云:「左雨師使徑待兮,右雷公而爲衛。」
吴旦生曰:「衛」音越。范氏《靈帝贊》:「徵亡備兆〔一〕,《小雅》盡缺。麋鹿霜露,遂栖宫 衛。」曹嘉《贈石崇》詩:「入仕於皇閣,出則登九列。疇昔謬同位,情至過魯衛。」皆音越。又按: 「衛」亦讀意,張華《尚書令箴》:「法制不脩,不長厥裔。尚臣司臺,敢告侍衛。」如此音讀,則上句 「路曼曼其脩遠兮,徐弭節而高厲」,亦可如字叶。
【校勘記】
〔一〕「徵」原誤作「微」,據《後漢書》卷九《孝靈帝紀》改。
卜居
朱文公曰:「屈原哀憫當世之人習安邪佞,違背正直,故陽爲不知二者之是非可否,而將假蓍龜 以決之。遂爲此辭,發其取舍之端,以警世俗。説者乃謂原實未能無疑於此,而始將問諸卜人,則亦誤矣。」
吴旦生曰:陳第言:「舊説原憫世之違正習邪,故假卜以警俗,非真有疑而問也。按《離 騒》:『索瓊茅以筵篿兮,命靈氛爲予占之。』又曰:『巫咸將夕降兮,懷椒糈而要之。』皆《卜居》之 意。原猶以爲未盡也,故八設條目,以行之必不能兼,事之必致相反者,決去就,定從違。且以見 己之廉貞,不以見棄而悔改也。」余竊以原《卜居》之意,又不止於此。蓋原之所謂「居」,非宫室之 ,搆造也,亦非世塗之栖息也,直是其安身立命處。故《離騷》凡二千四百九十二言,而以一「居」字 結之。「吾從彭咸」,早已自卜。余知其居久在香籬芳桂叢中矣。
宋玉宅
《李君翁詩話》曰:「『寧誅鋤草茅以力耕乎』,詩人皆以爲宋玉事。豈《卜居》亦宋玉擬屈原作邪?」庾信《哀江南賦》云:「誅茅宋玉之宅。」
吴旦生曰:晁無咎謂:「《大招》古奥,疑是原作。」焦弱侯謂:「《九辯》皆自爲悲憤之言,絶 無哀悼其師之意,即原自作。」余殊服此二言。因考班固《漢志》曰:「屈原賦二十五篇。」韓愈詩 曰:「《離騷》二十五。」王逸序《天問》曰:「屈原凡二十五篇。」洪興祖之論《遠遊》曰:「《離騷》二 十五篇。今《楚辭》所載止二十三篇,是并《大招》、《九辨》而爲二十五也。」君翁反以《卜居》爲玉 作,何邪?
按范石湖《吴船録》云:「秭歸縣傳爲宋玉宅。杜子美詩『宋玉悲秋宅』,謂此縣旁有酒盧,或 爲題作『宋玉東家』。」又唐余知古《渚宫故事》云〔一〕:「庾信因侯景之亂,自建康遁歸江陵,居宋 玉故宅。宅在城北三里。故其賦曰:『誅茅宋玉之宅,穿徑臨江之府。』老杜《送李功曹歸荆南》 云『曾聞宋玉宅,每欲到荆州』是也。李義山亦云:『卻將宋玉臨江宅,異代仍教庾信居。』」
【校勘記】
〔一〕「余知古」原脱「知」字,據《新唐書·藝文志》及《渚宫故事》題名補。
漁父
《韵語陽秋》曰:「予觀漁父告屈原之語曰:『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又云:『衆人皆濁,何不掘其泥而揚其波?衆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醨?』此與孔子『和而不同』之言何異?使屈 原能聽其説,安時處順,寘得喪於度外,安知不在聖賢之域?而仕不得志,狷急褊躁,甘葬江魚之腹,知命者肯如是乎?故班固謂:『露才揚己,忿懟沈江。』劉勰謂:『依彭咸之遺則者,狷狹之志也。』揚 雄謂:『遇不遇,命也,何必沈身哉?』孟郊云:『三黜有愠色,即非賢哲模。』孫郃曰:『道廢固命也,何事葬江魚?』皆貶之也。而張文潛獨謂:『楚國茫茫盡醉人,獨醒惟有一靈均。哺糟更使同流俗,漁父由來亦不仁。」此詩可謂得靈均之心矣。」
吴旦生曰:古來三漁父,一出《莊子》,一出屈子,一出《桃花源記》。皆其洸洋迷幻,感憤膠 葛,因託爲其辭,以寄意焉,豈必真有其人哉?岳州屈子立廟,以漁父配享,余竊笑之。迺葛常之 以不聽其説督責屈子,張文潛又轉而督責漁父,把一漁父黏作實實地。而太史公《屈原傳》、劉向 《新序》、嵆康《高士傳》各采屈子、《莊子》漁父之言,以爲實録,又一漁父黏作實實地。王維、韓 愈、劉夢得之詩,競以神仙有無推勘桃源。而《三洞群仙録》漁人乃黄道真,《廣川畫跋》以爲即黄,聞道人,蓋李衛公所謂「黄尊師」者,又一漁父黏作實實地。
洪景盧云:「自屈原辭賦假爲漁父、日者問答之後,作者悉相規倣。司馬相如《子虚》、《上林 賦》以子虚、烏有先生、亡是公,楊子雲《長楊賦》以翰林主人、子墨客卿,班孟堅《兩都賦》以西都 賓、東都主人,張平子《西都賦》以憑虚公子、安處先生,左太沖《三都賦》以西蜀公子、東吴王孫、 魏國先生,皆改名换字,蹈襲一律,無復超然新意。」
祝堯云:「賦也,格轍與前篇同。篇中句末用『乎』字疑辭,亦與前篇義同,其即荀卿諸賦句 末『者邪』、『者歟』等字之體也。古今賦中或爲『歌曰』,莫非以《騷》爲祖。他有『誶曰』、『重曰』之 類,即是亂辭。中間作歌,如《前赤壁》之類,用『倡曰』、『少歌曰』體。賦尾作歌,如齊梁以來諸人 所作,用此篇體。」
三 閭
《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與?』」
吴旦生曰:三閭之職,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屈原序其譜屬,率其賢良,以厲國士。 漢興,徙楚昭、屈、景於長陵,以强幹弱支,則三姓至漢初猶盛也。《莊子》曰:「昭景也,著戴也; 甲氏也,著封也。非一也。」説云:昭、景、甲三者,皆楚同宗也。甲氏其即屈氏歟?秦欲與楚懷 王會武關,昭睢、屈平皆諫王無行。襄王自齊歸,齊求東地五百里。昭常請守之,景鯉請西索救 於秦,東地復全。三閭之賢者忠於宗國,所以長久。詳《困學紀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