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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6

歷代詩話卷十三 丙集一 歬谿 吴景旭叠旦生氏著

賦 卷上之上

神女

《西谿叢語》曰:「昔楚襄王與宋玉遊高唐之上,見雲氣之異,問宋玉。玉曰:「昔先王夢遊高唐,與神女遇,玉爲《高唐》之賦。』『先王』,謂懷王也。宋玉是夜夢見神女,寤而白王。王令玉言其狀,使 爲《神女賦》。後人遂云襄王夢神女,非也。古樂府有之:『本自巫山來,無人覩容色。惟有楚懷王,曾言夢相識。』李義山亦云:『襄王枕上元無夢,莫枉陽臺一片雲。』今《文選》本『玉』、『王』字差誤。」

吴旦生曰:姚令威以「玉」、「王」雨字誤在一點。余取《神女賦》本再四讀過,深服其言。後 又得沈存中而暢明之,喜躍欲狂。《筆談》云:「《神女賦序》曰:『楚襄王與宋玉遊於雲夢之浦,使玉賦高唐之事。其夜王寢,夢與神女遇,王異之。明日以白玉。玉曰:「其夢若何?」對曰: 「晡夕之後,精神恍惚,若有所憙。見一婦人,狀甚奇異。」玉曰:「狀何如也?」王曰:「茂矣美 矣,諸好備矣;盛矣麗矣,難測究矣。瓌姿瑋態,不可勝讚。」王曰:「若此盛矣,試爲寡人賦之。」』以文考之,所云『茂矣」至『不可勝讚』云云,皆王之言也。宋玉稱歎之可也,不當卻云『王 曰:「若此盛矣,試爲寡人賦之。」』又曰『明日以白玉』。人君與其臣語,不當稱『白』。又其賦 曰:『他人莫覩,玉覽其狀。望余帷而延視兮,若流波之將瀾。」若宋玉代王賦之。若玉之自言 者,則不當自云『他人莫覩,玉覽其狀』;既稱『玉覽其狀』,即是宋玉之言也,又不知稱『余』者誰 也。以此考之,則『其夜王寢,夢與神女遇』者,『王』字乃『玉』字耳;『明日以白玉』者,以白『王』 也。『王』與『玉』字,誤書之耳。前日夢神女者,懷王也;其夜夢神女者,宋玉也。襄王無與焉,從來枉受其名耳。」據姚與沈之言,則唐人詩「傾國傾城漢武帝,爲雲爲雨楚襄王」、「雲雨無情難 管領,任他别嫁楚襄王」、「料得也應憐宋玉,只因無柰楚襄王」、「今來雲雨知何處,重上襄王玳瑁 筵」,皆是囈語矣。詞家能正其譌,盡如古樂府作楚懷王,而以爲不成佳話,我不信也。

《漫叟詩話》云:「濠州西有高唐館,俗以爲楚之髙唐也。閻欽愛题詩曰:『借問襄王安在 哉,山川此地勝陽臺。』李和風亦題云:『若向此中求薦枕,參差笑殺楚襄王。』蓋并其地而誤稱 之,流俗真可笑。」

露葵

宋玉《諷賦》:「烹露葵之羹。」

吴旦生曰:《爾雅翼》云:「古者葵稱露葵。又,終葵一名繁露。今摘葵必待露解。語曰: 『觸露不搯葵,日中不翦韭。』各有宜也。」曹植《七啓》:「霜蓄露葵。」潘岳《閒居賦》:「緑葵含 露。」皆指此。《顔氏家訓》云:「梁世有蔡朗,父諱莼,遂呼蓴菜爲露葵。」此真不涉學之故也。如 王維詩:「松下清齋折露葵。」亦謂是帶露之葵。若指蓴菜,則豈輞川所有哉?

按《魯頌》:「薄采其茆。」《注》云:「茆,鳧葵也。葉大如手,赤圓而滑。江南人謂之蓴菜者 也。」《馬融傳》云:「鳧葵,葉圓似蓴,生水中。一名水葵。」此别一種,不可引以證露葵。

唐詩:「幾日相離别,門前生櫓葵。」《注》云:「穭葵,草名。」余按:「穭」字有義,《漢武帝 紀》:「野穀旅生曰穭米。」《唐書》:「開元十九年,揚州奏穭生稻二百一十五頃。」唐代宗,「盩厔 生穭麥。」楊升庵云:「野稻不種而生曰穭,刈稻明年復生曰𥞺。」

空穴

宋玉《風賦》:「臣聞於師:枳句來巢,空穴來風。其所託者然,則風氣殊焉。」

吴旦生曰:《莊子》:「空閲來風,桐乳致巢。」司馬彪《注》云:「門户孔空,風善從之。桐子 似乳,著其葉而生。其葉似箕,鳥喜巢其中也。」一作「空門」,又作「空閣」,謂風自空生,今之危閣 類然也。余以此皆由於「穴」通爲「閲」,而「閣」又「閲」之譌書。當從「空穴」,謂門户之穴也。枳木句曲,不若桐乳爲工。

土囊

宋玉《風賦》:「夫風生於地,起双青蘋之末,侵淫谿谷,盛怒於土囊之口。」

吴旦生曰:《博物志》:「風山之首,方高三百里。風穴如電突,深三十里,春風從此而出。」 《荆州記》云:「宜都佷山縣山有風穴,口大數尺,名曰風井。夏則風出,冬則風入。暑月經之,凜 然有衣裘想。」則是「土囊」,大穴也,當類此。杜子美詩:「曾宫憑風迴,岌嶪土囊口。」

湛方生《風賦》:「風母殒而復生。」按劉欣期《交州記》云:「風母出九德縣,似猨,見人若慚,屈頸。打殺,得風還活。」又《十洲記》云:「炎洲在南海中,上有風生獸,似豹,青色,狀如狸。以 鐵椎鍛其頭,數十下乃死。張其口向風,須臾而起。」豈亦其類邪?

胥靡

賈誼《鵩鳥賦》:「傅説胥靡兮,乃相武丁。」

吴旦生曰:張晏《注》:「傅説被刑,築於傅巖,武丁以爲相。」余攷《楚元王傳》:「申公白生諫,不聽,胥靡之。」師古《注》云:「胥,相也;靡,隨也。聯繋使相隨而服役之也,猶今之役囚徒,以鎖聯綴耳。」然則如傳云「傅説胥靡」,又如「禰衡罪同胥靡,不能發明王之夢」,自昔相沿,皆以 爲刑人矣。《西齋話記》云〔一〕:「孫僅詩:『刑人一旦起幽深,功業煌煌照古今。』此乃謬用。蓋 當時有胥靡脩築巖道,而説在困約中,代之以假其資,是爲胥靡傭賃也〔二〕。」《楚辭》:「説操築於 傅巖。」朱晦翁云:「傅氏之巖在虞虢之界,通道所經。澗水壞道,常使胥靡刑人築護此道。説賢 而隱,代胥靡築,以供食也。」孔安國亦同此説。全三家之言,謂賢者必不至罹罪耳。吴氏《裨 傳》、蔡氏《集傳》又謂:「説築傅巖之野,乃是以築爲居,猶今言卜築之意。」按:傅巖在陝州平陸 縣北,宋元豐間,於陝建四公堂,謂傅公、召公、姚公、温公也。

【校勘記】

〔一〕「西齋話記」原作「西齋詩話」。按所引文實見宋祖士衡《西齋話記》,各目録書未見有 《西齋詩話》者,蓋誤刻。因改。

〔二〕「傭賃」原作「傭資」,據《西齋話記》改。

按:傅説事,綜稽古語,傳譌非一。如《觀象賦》:「傅説登天而乘尾。」《注》云:「傅説一星 在尾後,乘尾在龍駟之間。」《莊子》云:「乘東維,騎箕尾,而比於列星。」則是精之上託天文,因有 此星,謬一。司馬彪《莊子音義》云:「傅説生無父母。」洪氏注《楚辭》云:「説一旦忽然從天而下,便爲成人,無少長之漸。」則是精之下降,無端而有此人,謬二。古賦有云:「傅説奉中闈之 祠。」《注》云:「傅説一星在尾北後河中,蓋後宫女巫也。」則是以説之賢,乃爲後宫祈子而禱祠 之,謬三。鄭樵《通志》云:「謂之傅説者,古有傅母,有保母。傅而説者,謂傅母喜之也。偶商之 傅説,與此同音,諸家不審其義,則曰『傅騎箕尾』,殊不知箕尾專主後宫之事,故有傅説之稱焉。」 則是辨説之非騎箕,反添出傅母支離之語,謬四。《拾遺記》云:「傅説賃爲赭衣,舂於深巖以自 給,夢乘雲繞日而行。湯以玉帛聘爲阿衡。」則是以聘伊尹事而混二十世後之高宗,指以爲湯,謬五。

九淵

賈誼《弔屈原賦》:「襲九淵之神龍兮,沕淵潛以自珍。」

吴旦生曰:師古《注》:「九淵,九旋之川,言至深也。」按:《淮南子》有「九璇之淵」,許叔重 云:「至深也。」 ,

《列子·黄帝》篇云:「鯢旋之潘爲淵,止水之潘爲淵,流水之潘爲淵,濫水之潘爲淵,沃水之 潘爲淵,汍水之潘爲淵,雍水之潘爲淵,汧水之潘爲淵,肥水之潘爲淵。是爲九淵。」

淹遲

《野客叢書》曰:「孫仲益謂:『司馬相如《上林賦》,蓋令尚書給筆札,一日而就,非《二京》、《三 都》覃十年之思。其誇苑囿之大,固無荒怪不經之説。後世學者,往往讀之不通。尋繹師古音義,從 老先生叩問,累數日而後曉焉。』僕謂相如此賦決非一日所能辦者,其運思緝工,亦已久矣。及是召 見,因以發揮。不然,何以不俟上命,遽曰:『請爲天子游獵之賦。』是知此賦已平時製下,而非一日倉 卒所能爲者。」

吴旦生曰:《漢書》:「枚皋爲文疾,受詔輒成,故所賦者多。相如善爲文而遲,故所作少,而 善於皋。」《漢武故事》云:「上自作賦,初不留思。相如造文遲,彌時而後成。嘗謂相如曰:『以 吾之速,易子之遲,可乎?』」觀此,則制作淹遲、首尾温麗,固有愈於疾行無善迹矣。聞其作賦 時,把筆齧之,似魚含毫,故曰:「相如含筆而腐毫。」未聞有一日而就之説也。《西京雜記》云: 「相如爲《上林》、《子虚賦》,意思蕭散,不復與外事相關,控引天地,錯綜古今,忽然如睡,躍然而 興,幾百日而後成。」即考之本傳,但云:「武帝令尚書給筆札,乃成賦,奏之。」又豈云一日而就 哉?焦弱侯云:「相如遊梁時,嘗著《子虚賦》,爲武帝所善。尋著《天子遊獵賦》,復借子虚三人 之詞,以明天子之意,故亦名《子虚賦》。賦中敘上林,故一名《上林賦》。其實一也。《文選》截爲二篇,以前敘齊、楚者爲《子虚賦》,『亡是公听然而笑』以下爲《上林賦》,謬哉!」

程泰之論《上林賦》三條,其上篇曰:「亡是公者,明無是人也。既無此人,則凡所賦之語,何 往不爲烏有也。知其烏有,而以實録之,故所向駮礙。上林本始皇陿隘先王之宫,而大加創治。 開宫館二百七十,複甬相連,而又表南山以爲闕,立石朐山以爲東門。其意若曰:『闕不足爲也,南山吾闕也;門不足立也,朐山吾門也。』此固武帝之所師也。所師在是,諫無自而入,故相如始 而置辭,包四海而入之苑内,夸張飛動,意若從諛,故揚雄指之爲勸也。夫既勸之以中帝欲,帝將 欣欣樂聽,而後徐徐諷諭,以爲苑囿之樂有極,而宇宙之大無窮,則諷或可人也。夫諷既不爲正 諫,凡其所勸,不容不出於寓言。此子虚、烏有、亡是所以立也。」其中篇曰:「『左蒼梧,右西極。 日出東沼,入乎西陂』,此賦上林所抵也。數百里間,其能出没日月於東西乎?又曰:『其南則隆 冬躍波,其北則盛夏含凍。』信斯言也,必縮地南北而始有此。讀者不思,故『主文譎諫』之義晦於 不傳耳。其曰『八水分流』,則長安實有此水,不爲寓言。然而上林東境極乎宜春,下苑即曲江 也。曲江僅得分滻爲派,而滻、灞合會之地,已在宜春之北,則其地出上林之外矣。然則雖實有 之水,亦不能確。況紫淵丹水,欲傅會而强求乎?」其下篇曰:「古惟揚雄能知此意,故《校獵》之 賦曰:『禦自汧渭,經營豐鎬。』此則命其實矣。至於出入日月,天與地沓,則關中豈能辦此也? 又曰:『虎路三㟅,圍經百里。』此則可得而有也。至謂:『正南極海,邪界虞淵。』此又豈關境所 能包絡哉?雄之意正倣相如,諷勸相參,不皆執實,兩賦一意也。説者不知出此,乃從地望土毛枚舉細較,是癡人説夢也。」楊升庵云:「觀《莊子》:『魏罃將伐齊,華子曰:「有國於蝸之左角 者,曰觸氏;有國於右角,曰蠻氏。相與争地而戰,伏尸數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後反。」君曰: 「噫,其虚言與!」』東坡云:『淳于髡一斗亦醉,一石亦醉。至於州閭之會,男女雜坐,幾於勸矣,而何諷之有?』以吾觀之,蓋自託於放蕩之言,而可止荒主長夜之飲,世未有識其趣者。長卿《上 林》之賦,意實若此。能通莊氏之寓言,兼戰國之游説,而後可得其旨也。長卿去戰國未遠,其談 鋒與策士相似。孔子論五諫曰:『吾從其諷。』是或一道也。故戰國諷諫之妙,惟司馬相如得之。 司馬《上林》之旨,惟揚子《校獵》得之。」

雲夢

司馬相如《子虚賦》:「臣聞楚有七澤,嘗見其一,未覩其餘也。臣之所見,蓋特其小小者耳,名曰雲夢。」

吴旦生曰:洪容齋謂:「雲也,夢也,各爲一處。《禹貢》『雲土夢作乂』,《注》云:『在江南。』 《左傳》『䢵夫人棄子文於夢中』,《注》云:『夢,澤名。在江夏安陸縣城東南。』『楚子田江南之 夢』,《注》云:『楚之雲夢,跨江南北。』『楚子濟江,入於雲中』,《注》:『入雲澤中,所謂江南之 夢。』然則雲在江之北,夢在其南也。」楊升庵謂:「有南夢,有北夢。五代孫光憲號北夢,本此。」余觀《書疏正義》云:「昭三年《左傳》:『楚子與鄭伯田於江南之夢。』定四年《左傳》稱:『楚昭王 寢於雲中。』」則此澤亦得單稱「雲」,單稱「夢」也。郭璞、杜預、錢希言以岳陽巴丘湖爲楚之雲夢,誤矣。容齋引據爲確。雖光憲所著有《北夢瑣言》,未足證。

葴菥薛薠

相如《子虚賦》:「其高燥則生葴菥苞荔,薛莎青薠。」

吴旦生曰:《爾雅》:「葴,音針。馬藍染草也,即今大葉冬藍爲澱者是。」《月令》:「仲夏,令民 無艾藍以染。」鄭氏云:「爲傷長氣。」《夏小正》:「五月蓄蘭,灌木藍蓼。」灌,澆灌也。沐,剥沐也。

張揖《注》:「菥,音斯。似燕麥,即今所用作蓆者。」《太平御覽》載古歌云:「田中兔絲,何嘗,可絡。道邊燕麥,何嘗可穫。」《文古樂府》又作「道旁兔絲,田中燕麥」。《北史·邢邵傳》云:「國子雖有學 官之名,而無教授之實,何異兔絲燕麥?」唐劉夢得《再遊玄都觀》詩序云:「唯兔葵燕麥,動摇春 風耳。」《爾雅》:「莃,兔葵。籥,雀麥。」郭璞《注》云:「頗似葵而葉小,狀如藜。雀麥即燕麥,有 毛。」《海録碎事》云:「兔葵,苗如龍芮,花白莖紫。燕麥草似麥,亦曰雀麥。」

《説文》:「薛,草也。私列切。」《六韜》:「莎薛簦笠,謂以莎草爲雨衣也。」《荀子·王制》 篇:「棲遲薛越之中野。」「薠」音煩。《九歌》「登白薠兮騁望」,《注》云:「薠草秋生,今南方湖澤皆有之。似莎而大,鴈所食也。」《説文》:「青薠似莎者。」

司馬相如《子虚賦》:「菴䕡軒于。」

吴旦生曰:《注》:「菴䕡,蒿也。」余觀《廣韵》云:「菴,菴䕡果。又,菴羅果也。」《楞嚴經》: 「阿那律見閻浮提,如觀掌中菴摩羅果。」《維摩經》菴羅園闡義云:「菴羅是果樹之名,其果似桃,或云似柰。」沈炯詩:「鷲嶺三層塔,菴園一講堂。」《一統志》云:「真臘國出菴羅樹,花葉似棗,實 似李。交趾出菴羅果,俗名香蓋,乃果中極品。實似北黎,四五月熟。」《食物本草》云:「菴羅果 即餘甘子也。」則是「菴䕡」即「菴羅」,當是果類,非蒿也。

「菴」或作「庵」,一从艸,一从广。據黄山谷云:「今俗書『庵』字,既於篆文無有,又菴非屋,不當从广。」《三國志.焦先傳》:「居蝸牛廬中。」意是今菴也。後漢皇甫規爲中郎將,持節監關 中兵,「會大疫,親入菴廬巡視」。即用此「菴」字。然按《廣雅》:「庵,〖外广内叚〗舍也。」《集韵》:「圜屋曰 庵。」《釋名》:「草圓屋謂之庵。庵,奄也,所以自覆奄也。」則「菴」之作「庵」,當無二義。《漁隱叢 話》云:「漢史從省文,借用爲字,故作『菴』字。」楊升菴云:「古篆有作『葊』者,又止借『弇』者。石鼓文作『𥦩』。有元人止菴,印章作『盦』。」

萃蔡

司馬相如《子虚賦》:「翕呷萃蔡。」

吴旦生曰:《注》:「萃蔡,衣聲也。」《漢書》亦作「〖上艹中衣下十〗蔡」。「萃」音翠。嵇康《琴賦》:「新衣翠 粲。」李周翰《注》:「翠粲,鮮色。」李善《注》引《子虚賦》作「翕呷翠粲」,則知古以鮮明爲翠。蘇東 坡《牡丹》詩:「一朵妖紅翠欲流?」陸放翁不曉「翠欲流」爲何語,及過成都,有大署市肆曰「郭家 鮮翠紅紫鋪」,問土人,乃知蜀語「鲜翠」猶言鮮明也。一作「綷䌨」。潘岳《籍田賦》:「綃紈綷 䌨。」一作「綷縩」。班婕妤《自悼賦》:「紛綷縩兮紈素聲。」陸士衡《百年歌》:「羅衣綷粲金翠 華。」李長吉《神絃曲》:「花裙綷縩步秋塵。」蘇子瞻《嶺下》詩:「牛馬汗淋漓,綺紈聲綷縩。」倪雲 林詩:「貪看飛裙舞綷縩,遥憐風馭散繽紛。」劉伯温詩:「瓊佩綷縩雲帡幪。」又作「〖<左黹右卒>〗縩」。

太湖

司馬相如《上林賦》:「獨不聞天子之上林乎?左蒼梧,右西極。丹水更其南,紫淵徑其北。終始灞滻,出入涇渭。酆鎬潦潏,紆餘逶迆。經營乎其内,蕩蕩乎八川分流,相背而異態。」又云:「然後灝 溔潢漾,安翔徐回。翯乎滈滈,東注太湖,衍溢陂池。」

吴旦生曰:李善《注》:「太湖,所謂震澤。」郭璞《江賦》云:「注五湖以漫漭,灌三江而繃 沛。」《墨子》云:「禹治天下,南爲江漢淮汝,東流注之五湖。」孔安國云:「自彭蠡,江分爲三,入 於震澤。後爲北江,而入於海。」沈存中謂:「此皆未詳考地理也。八川自入大河,大河去太湖數 千里,中間隔泰山及淮、濟,大江何緣與太湖相涉?江、漢至五湖自隔山,其末乃繞出五湖之下 流,徑入於海,何緣入於五湖?淮、汝徑自徐州入海,全無交涉。」《禹貢》云:「彭蠡既潴,陽鳥攸 居。三江既入,震澤底定。」以對言,則彭蠡,水之所潴;三江,水之所入於震澤也。震澤上源,皆 山環之,了無大川。震澤之委,乃多大川,亦莫知孰爲三江者。蓋三江之水無所入,則震澤壅而 爲害;三江之水有所入,然後震澤厎定,此水之理也。

張勃《吴録》:「五湖者,太湖之别名。以其周行五百里,三萬六千頃,故以五湖名。」 《義興記》:「太湖、射湖、貴湖、陽湖、洮湖爲五湖。」酈道元《水經注》:「長塘湖、射貴湖、上 湖、滆湖、太湖爲五湖。」韋昭謂:「胥湖、蠡湖、洮湖、陽湖、太湖爲五湖。」《史記正義》:「菱 湖、游湖、莫湖、貢湖、胥湖,皆太湖。東岸五灣爲五湖。」虞翻云:「太湖東通長洲、松江,南 通烏程、霅谿,西通宜興、荆谿,北通晉陵、滆湖,西南連嘉興、匪谿。凡五道,故謂之五湖。」 當以虞説爲正。

䱎䲛

司馬相如《上林賦》:「䱎䲛漸離。」

吴旦生曰:「䱎䲛」一作「䱴〖左魚右費〗」。李奇云:「周洛曰鮪,蜀曰䱎䲛。音亘孟。出鞏山穴中,三月 遡河上。能度龍門之限,則得爲龍矣。」《爾雅》:「鮪,鱣屬。大者名王鮪,小者名䱙鮪。」《詩義疏》云:「鱣,江 東呼爲黄魚,亦曰王魚。」按:此一類皆得度龍門。

「漸離」,《注》未詳。楊升菴云:「《説文》有『螹胡』,『螹』字同。但此敘水族,彼言陸産,不同 耳。或者水獸形似螹胡,名爲蜥離也。」余以此説未安,考「漸離」亦魚名。禺禺

司馬相如《上林賦》:「禺禺魼鳎。」

吴旦生曰:「禺」音隅,又音顒。郭璞云:「禺禺魚,皮有毛,黄地黑文。」《説文》:「鰅,魚名,皮有文。出樂浪東暆〔一〕。神爵四年,初捕收輸考工〔二〕。周成王時,揚州獻鰅。」

【校勘記】

〔一〕「東暆」,原脱「暆」字,據《説文解字》補。

〔二〕「考工」下原衍「記」字,據《説文解字》删。

《注》:「鳎,鯢魚也。」按《周書·王會》云:「前兒若獼猴,立行,聲似小兒。」《爾雅注》云: 「鯢魚似鮎,四腳,前似獼猴,後似狗。聲如小兒嗁。大者長八九尺。」《水經注》云:「鯢魚聲如小 兒,有四足,形如鱧。出伊水。《史記》謂之『人魚』。秦始皇葬驪山,以其膏爲燭。」

别隖

司馬相如《上林賦》:「阜陵别隝。」

吴旦生曰:「隖」與「島」同。《漢書》:「横雖雄才,伏於海隖。」張衡《西京賦》:「長風激於别 隖。」古本作「隖」,《文選》俗本改作「島」字耳。

《釋名》:「海中可居者曰島。島,到也,人所奔到也。亦言鳥也,物所赴如鳥之下也。」

角𧤗

司馬相如《上林賦》:「其獸則麒麟角𧤗。」

吴旦生曰:《説文》:「角𧤗狀似豕,善爲弓,出胡休多國。」郭璞云:「角𧤗,音端。似豬,角 在鼻上。」《詩疏》云:「角端有肉。」《漢書音義》云:「角端似牛,可爲弓。」李陵遺蘇武角端弓。 《晉書》:「角端掩月。」《宋書》:「角端,鹿形馬尾,緑色,獨角。明君聖主在位,明達方外幽遠之 事,則奉書而至。」《元史》:「太祖提兵回回國,追至印度國鐵門關。侍衛見一獸,高至數丈,鹿形 馬尾,緑毛而角,能爲人言。謂之曰:『此非帝世界,宜早還。』耶律楚材曰:『此名角端,乃旄星 之精,日行萬八千里。是惡殺之象,上天遣以告陛下。且此獸靈異如鬼神,不可犯也。』即日班 師。」至正庚寅,江浙鄉試,出「角端」爲賦題。

盧橘

唐子西《李氏山園記》曰:「枇杷、盧橘,一物也。而《上林賦》『盧橘夏熟,黄甘橙楱。枇杷橪柿,亭柰厚朴』,則以一物爲二物矣。」

吴旦生曰:東坡《同劉景文賞枇杷》詩:「魏花非老伴,盧橘是鄉人。」又「客來茶罷空無有,盧橘微黄尚帶酸」。二詩與子西同失。故張嘉甫問盧橘是何種果類,坡曰:「枇杷是矣。事見 《上林賦》。」嘉甫曰:「若盧橘果是枇杷,則賦中不應四句重用。」《輟耕録》亦言盧橘與枇杷並列,則盧橘非枇杷明矣。

《花木志》云:「給客橙出蜀土,似橘而非,若柚而香。冬夏花實相繼,或如彈圓,或如拳。 通歲食之,名盧橘。」意橙橘惟熟於冬,而盧橘夏亦熟,故舉以爲重。《唐三體詩》裴庾《注》云: 「《廣州記》:盧橘皮厚,大如柑,酢多,至夏熟。土人呼爲壺橘,又曰盧橘。」《説文》引《伊尹 書》云:「箕山之東,青鳧之所,有盧橘,常夏熟。」然則稱之「盧」者,其義何居?按《藝苑雌黄》 引山谷云:「夔、湘間有一種色黑而夏熟者,疑其爲盧橘。」《復齋漫録》引張勃《吴録》云:「建 安郡中有橘,冬月於樹上覆裹之,至明年春夏,色變青黑,味尤絶美。」據此則所謂「盧」者,黑 色也。

余因攷《説文》:「齊謂黑爲黸。」《字學》云:「盧,龍都切。黑也。」則凡「盧」爲黑之别名,又 不止一端矣。如土黑曰盧,謂盧然解散也。又水黑曰盧,不流曰奴。蓋北方水多黑色,故有盧龍 郡。北人謂水爲龍,盧龍即黑水也。又古劍有沈音湛。盧,謂湛湛然黑色也。

司馬相如《上林賦》:「華楓枰櫨。」

吴旦生曰:《漢書》師古《注》:「華即今之皮貼弓者也。」《大業拾遺記》:「汾州起汾陽宫,宫 南多平林,率是大樺木,高百餘尺。從行文武皆剥取皮,覆庵舍。」《隋書》:「用樺皮蓋屋。」《本草》言堪爲燭,蓋以樺木皮卷之爲燭也。《國史補》云:「宋朝,京師每正旦曉漏以前,宰相三司使 大金吾,皆以樺燭百炬擁馬,方布象城,謂之火城。」白樂天詩:「風燭樺煙香。」元微之詩:「樺燭 燄高黄耳吠。」蘇東坡詩:「送客林間樺燭香。」陸放翁詩:「江月亭前樺燭香。」崇禎中錢牧齋 詩:「樺燭燒殘覆舊棋。」

司馬相如《上林賦》:「紛溶箾蔘,猗狔從風,瀏蒞芔〖左翕右及〗。」

吴旦生曰:石鼓文作「〖上芔下今〗」,今省寫作「芔」。《方言》:「芔,莽草也。東越、揚州之間曰芔,南 楚曰莽。」郭璞解云:「芔,凶位反。」《上林賦》後又云:「芔然興道而遷義。」《注》:「芔,許屈切。 猶勃然也。」《文選》五臣本改「芔〖左翕右及〗」作「卉歙」。則相如數語皆言草木從風之狀,若云「卉〖左翕右及〗」,復 成何義?因見詩話云:「相如《長門賦》:『列丰茸之游樹。』謝靈運詩:『升長皆丰茸。』則『紛 溶』、『丰茸』一也。杜子美詩:『巫山巫峽氣蕭森。』則『箾蔘』、『蕭森』一也。《毛詩》:『猗儺其 枝。』《楚辭》:『紛旖旎乎都房。』阮籍詩:『猗靡情歡愛。』則『猗狔』也,『猗儺』也,『旖旎』也,『猗 靡』也,一也。陶弘景詩:『悽切嘹唳傷夜情。』趙彦昭詩:『流麗鳴春鳥。』則『瀏蒞』與『嘹唳』及 『流麗』一也。杜子美詩:『秋風歘吸吹南國。』則『芔〖左翕右及〗』與『歘吸』一也。」

飛蠝

司馬相如《上林賦》:「蜼獲飛蠝。」

吴旦生曰:《注》:「蜼與獲似猴。蠝,鼯鼠也。」《西谿叢語》云:「《史記》作『鸓』,《漢書》作 『蠝』,郭璞音『誄」,《神農本草》作『鼺鼠』,音『羸』。飛鼠也,其狀如兔而鼠首,以其髥飛。《爾 雅》:『鼯鼠,一名夷由。』郭璞云:『狀如小狐,似蝙蝠,肉翅。翅尾項脇毛紫赤色,背上蒼艾色,腹下黄,喙頷雜白。腳短,爪長,尾三尺許。飛且乳,亦謂之飛生。聲如人呼,食火煙。能從高赴 下,不能從下上高。』陶隱居:『鼺是鼯鼠,一名飛生。産婦持之易生。』」

《埤雅》云:「鼯鼠,或謂之飛生,一名飛蝙。音雷。《荀子》『鼯鼠五技而窮』,即此是也。」《野 客叢書》云:「此螻蛄,非鼠也。」按《本草》謂:「《荀子》『鼯鼠』爲螻蛄,一名碩鼠。」《易》「晉如碩 鼠」,孔穎達《正義》引蔡邕《勸學篇》云:「碩鼠五能,不成一技。」《注》云:「能飛不能上屋,能緣 不能窮木,能游不能度谷,能穴不能藏身,能走不能先人。」《荀子》「鼯鼠五技而窮」,並爲螻蛄也。 而《魏詩·碩鼠》剌重斂,《傳》、《注》皆謂「大鼠」。則《爾雅》所謂「碩鼠」,關中呼爲「鼩鼠」。陸機 云:「今河東有大鼠,能人立,交前兩腳於頸上。跳舞善鳴,食人禾苗。人逐則走木空中。亦有 五技,或謂之雀鼠。」然則螻蛄與此鼠同名「碩鼠」,皆有五技。但螻蛄技窮,而此鼠技不窮故耳。

倦𠙆

司馬相如《上林賦》:「與其窮極倦𠙆。」

吴旦生曰:《釋》云:「倦𠙆,疲憊也。」《方言》云:「𠌁,〔一〕倦也。」丁度謂:「字或作『𠙆』。」 《集韵》二十陌有「𠙆」字,與「劇」同音。

《子虚賦》:「徼𠙆受詘。」謂以力相踦角,徼其極而受屈也。按《説文》:「从谷,从〖外内出〗,作〖左谷<外内出>〗 字。〖外内出〗,己逆切,持也,象手也。」《集韵》云:「隸變爲丸。執孰等丸,恐筑之卂,皆从〖外内出〗。俗書與 丸無别。」𠙆,渴極切;〖左谷<外内出>〗,極虐切,聲相近。

《司馬相如傳》「病稱疲𧮭」,《注》:「𧮭音極。」晉人帖中有「新沐甚極」,又「體中小極」,「極」 一作「𧮭」,倦也。楊升庵云:「《爾雅》『𧮭』音劇,《説文》作『〖字图链接:0008.jpg〗』,《春秋外傳》作『𣨶』,又作『㑰』,音義並同。」余按《方言》:「𣨶、𠌁,倦也。」郭璞解云:「今江東呼極爲𣨶,音劇。」又:「𤸁,極也。」 璞解云:「户畏反。江東呼極爲𤸁,倦聲之轉也。」

【校勘記】

〔一〕「𠌁」,原誤作「瓶」,據《方言》改。

卹 削

司馬相如《上林賦》:「曳獨繭之褕𧙟,眇閻易以卹削。」

吴旦生曰:《注》:「吵閻,行貌;易,迴轉貌。卹削,言伎人如刻畫作也。」此指人而言。余 謂即上所云「靚妝刻飾」也,當指衣而言。蓋一繭之絲,製爲襜褕。而「閻易」者,衣長大貌。《漢 書》、《文選》作「卹削」,《史記》作「戌削」,言其衣如刻畫作之也。觀揚雄云:「裼衣戌削。」《注》: 「言衣之美也。」其義益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