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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代詩話卷十八 丙集六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賦 卷中之下

旦刷晝秣

顔延之《赭白馬賦》：「旦刷幽燕，晝秣荆越。」

吴旦生曰：旦北而晝南，形容馬之疾也。謝莊《舞馬賦》「朝送日於西阪，夕歸風於北都。尋 瓊宫於倏瞬，望銀臺於須臾」，亦同此意。杜甫《驄馬行》云：「晝洗須騰涇渭深，夕趨可刷幽與 并。」李白《天馬歌》云：「雞鳴刷燕晡秣越。」則直用延年語矣。

出豕

顔延之《赭白馬賦》：「戒出豕之敗御，惕飛鳥之跱衡。」

吴旦生曰：王子期爲趙簡子御，彘突出溝中，馬驚敗駕。詩話以「出」字不如「突」字。一經道破，便覺「出豕」二字眼乖口刺。蓋改本有勝於原本者，此等是也。

盈尺

謝惠連《雪賦》：「盈尺則呈瑞於豐年，袤丈則表沴於陰德。」

吴旦生曰：吕向《注》：「隱公之時，大雪平地一尺，是歲大熟，爲豐年。桓公之時，平地廣一 丈，以爲陽傷陰盛之徵。」按《左傳》於隱公云：「平地尺爲大雪。」不言是歲大熟。桓公八年冬十月雨 雪，未聞其廣一丈也。唐朱灣《雪》詩：「平地已霑盈尺潤，年豐須荷富人侯。」亦用謝賦意耳。

瓊樹

《詩話類編》曰：「瓊，赤玉也。謝惠連《雪賦》：『林挺瓊樹。』世豈有赤雪耶？李義山詩：『已隨 江令誇瓊樹。』李長吉詩：『白天碎碎墮瓊芳。』相承誤用，皆不考之過。」

吴旦生曰：《麈史》亦言：「《説文》以瓊爲赤玉。比見人詠白物，多用之。韓愈《雪》詩：『若 非燖鵠鷺，定是屑瓊瑰。』又『馬蹏蹋作瓊瑶跡，爲有詩從鳳沼來。』將别有所稽邪？豈用之不審 也。」余觀楊升庵引《詩》「尚之以瓊華」、「尚之以瓊英」、「尚之以瓊黄」，則瓊爲玉之光彩，非赤玉也。又觀《天中記》云：「《詩》『報之以瓊琚』，《傳〉：『瓊，玉之美者。琚，佩玉名。』《疏》言：『琚 是玉名。』則瓊非玉名，故云『瓊，玉之美者』，言瓊是玉之美名，非玉之名也。」陳張正見詩：「睢陽 生玉樹，雲夢起瓊田。」隋王衡詩：「璧臺如始搆，瓊樹似新栽。」據此，則「瓊」訓赤者非是，而謝賦 與諸詩自有所出也。

碭突

梁簡文帝《筝賦》：「奔雷碭突而彌固。」

吴旦生曰：「碭」，徒郎切。以「唐」爲「碭」。馬融《長笛賦》：「犇遯碭突。」簡文蓋本此。 按：「無鹽唐突西子」，此晉人語也。《孔融傳》：「唐突宫掖。」《魏志》：「豈宜唐突列侯。」劉禹錫 《鏡》詩：「瓦礫來唐突。」李白《赤壁歌》：「鯨鯢唐突留餘迹。」《太平廣記》載曹植《牛鬭》詩：「行 彼土山頭，歘起相搪突。」王勉夫謂：「『碭』、『唐』、『搪』三字不同，皆一意爾。」

燭銀

江總《貞女峽賦》：「含照曜之燭銀。」

吴旦生曰：《穆天子傳》：「天子之寳，璿珠燭銀。」《拾遺記》：「漢武帝元封元年，浮忻國貢 蘭金之泥。此金百鑄，其色變白，有光如銀，即燭銀是也。」郭璞《江賦》：「雲精爥銀。」《注》云： 「銀有精光如煽也。」「爥」即「燭」字。梁簡文詩：「燭銀踰漢女。」盧思道詩：「瑞銀光似燭。」蓋指 此。至如陳子昂《春夜》詩：「銀燭吐清煙，金尊對綺筵。」賈至《早朝》詩：「銀燭朝天紫陌長，禁 城春色曉蒼蒼。」則以「燭銀」作「銀燭」用耳。

雌霓

沈約《郊居賦》：「駕雌霓之連蜷，泛大江之悠永。」

吴旦生曰：郭璞謂：「虹爲霓，俗呼爲美人蜺。」《注》：「雌虹也。」劉敬叔謂：「古有夫妻，荒 年菜食而死，俱化成青絳，故呼美人虹。」唐樓穎詩「枝交帝女樹，橋映美X虹」，本此。楊升庵 謂：「水虹，屈霓也。滇人呼爲水樁。虹，蜺之短者，沈約所云『雌蜺』，《漢書》所謂『屈虹》』也。」 按《初學記》云：「凡虹雙出，色鮮盛者爲雄，雄曰虹；闇者爲雌，雌曰蜺。」東方朔《七諫》：「載雌 霓而爲旌。」張衡《七辯》：「建雌霓以爲旗。」約語本此。然天文率多以雌雄言者。宋玉《風賦〉： 「此所謂大王之雄風也」，「此所謂庶人之雌風也。」師曠占云：「春雷初起，其音格格霹靂者，所謂 雄雷，旱氣也；其鳴依依，不大霹靂者，所謂雌雷，水氣也。」虞喜《論漢太初曆》云：「歲雄在閼逢，雌在攝提格；月雄在畢，雌在觜；日雄在子。」又云：「甲歲，雄也；畢月，雄也；陬月，雌 也。」大抵以十干爲歲陽，故謂之雄；十二支爲歲陰，故謂之雌。

「霓」讀作入聲。《南史》:沈約作《郊居賦》，以草示王筠。筠讀「雌霓」爲「雌鶂」，約撫掌 曰：「『霓』字嘗恐人呼爲平聲。」范蜀公召試學士院，用「彩霓」作平聲。考試者判《郊居賦》「霓」 五結切，范爲失韵。司馬温公曰：「約賦但取聲律便美，非『霓』不可讀爲平聲也。」然余考「霓」字 有不讀平聲者，如張衡《西京賦》：「直墆霓以高居。」《注》：「霓，五結切。」《南都賦》：「或峮嶙而 纚聯，或豁爾而中絶。鞠巍巍其隱天，俯而觀乎雲霓。」則「霓」與「絶」叶，皆入聲。又屈原《九章》 云：「處雌蜺之標顛。」《注》：「蜺，五訖反。」《遠遊》云：「雌蜺便娟以增撓兮。」《注》：「蜺，五結 反。」則約之不作平聲，亦有本也。

翠茿

江淹《去故鄉賦》云：「北風㭊兮絳花落，流水散兮翠茿疏。」

吴旦生曰：「翠茿」一作「茚」，草名，蓂莢實也。田俅子云：「堯爲天子，蓂莢生於庭。爲帝 成曆，故曰蓂曆。亦謂之曆草。」《帝王世紀》云：「堯有草夾階而生，每月朔生一莢，月半則生十 五莢。自十六日一莢落，至月晦而盡。月小則餘一莢，厭而不落。以爲瑞草，名爲蓂莢。」《大戴·明堂》篇又謂：「朱草日生一葉，至十五日，生十五葉。十六日，一葉落。」唐律賦云：「朱草 合朔。」

《螢雪叢説》云：「今人祝壽之詞，多用律吕體狀其月，又用蓂莢形容其日。然而誕辰若在月 半以前，一日生長一葉，乃是增數，誠爲美事，儘好使也；若在月半以後，一日彫零一葉，乃是減 數，實爲語忌，烏可使也？」

孺人稚子

江淹《恨賦》：「左對孺人，右顧稚子。」

吴旦生曰：儲光羲詩：「孺人善逢迎，稚子解趨走。」韓愈詩：「已呼孺人戛鳴瑟，更遣稚子 傳清杯。」以此作對，皆自江賦中來。而杜甫詩云：「老妻畫紙爲棊局，稚子敲鍼作釣鉤。」便成 韵事。

綸組

蕭子雲《玄圃賦》：「漂青綸之衰折，蕩碧組之鬖髿。」

吴旦生曰：《爾雅》：「綸似綸，組似組，東海有之。」郭璞《注》云：「綸，今有秩嗇夫所帶糾青 絲綸。組，綬也，海中草生彩理有象之者，因以名云。」左思《吴都賦》「綸組紫絳」，《注》云：「四者 皆海中草。揚子所謂『五兩之綸』、仲長統所謂『半通之綬』者也。」

子雲賦：「長卿晚翠，簡子秋紅。」楊升庵謂：「『長卿』，則草中徐長卿，藥名是也。『簡子』，取《本草》徧檢之無有，近觀《齊民要術》云：『簡子，藤生，緣樹木。實如梨，赤如雞冠，核如魚鱗。 取生食之，淡泊甘苦。』乃知子雲引用必此物也。」余按《南方草木狀》云：「簡子藤，正月、二月華，四月、五月熟。出交趾、合浦。」《廣志》云：「侯騒，蔓生。子如雞卵，既甘且冷，輕身消酒。又名 簡子藤，所謂『簡子秋紅』也。」

蔓支

庾信《哀江南賦》：「章蔓支以轂走，宫之奇以族行。」

吴旦生曰：《吕氏春秋》：「中山之國有夙繇者，智伯欲攻之。鑄大鐘，方車二軌以遺之。夙 繇之君將迎鐘，赤章蔓支諫不用。斷轂而行，至衛七日而夙繇亡。」其事與滅虞同，故與宫之奇 並稱。

襲句

《困學紀聞》曰：「庾信《馬射賦》：『落霞與芝蓋齊飛，楊柳共春旗一色。』王勃傚其語，江左卑弱 之風也。」

吴旦生曰：庾信所云，直是「雲霞」之霞矣。按吴獬《事始》云：「王勃《滕王閣序》：『落霞與 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落霞』者，飛蛾也，土人呼爲霞蛾。至若『鶩』者，野鴨也。野鴨飛 逐蛾蟲而欲食之，所以齊飛。若『雲霞』之霞，則不能飛也。蓋其時閻公髙會，𦕓有宿搆，見此二 語，媿匿而不復出，古今因以爲工。」

《野客叢書》云：「觀駱賓王集，亦曰：『斷雲將野鶴俱飛，竹響共雨聲相亂。』曰：『金飆將玉 露俱清，柳黛與荷缃漸歇。』曰：『緇衣將素履同歸，廊廟與江湖齊致。』則知當時文人皆爲此等 語。且勃此語不獨見於《滕王閣序》，如《山亭記》亦曰：『長江與斜漢争流，白雲將紅塵並落。』歐 公《集古録》載《長壽寺碑》與《西清詩話》，如此等語不一。因觀《文選》及晉宋間集如劉孝標、王 仲寳、陸士衡、任彦升、沈休文、江文通之流，往往多有此語，信知唐人句格皆有自也。李商隱 曰：『青天與白水環流，紅日共長安俱遠。』陳子昂曰：『殘霞將落日交暉，遠樹與孤煙共色。』 曰：『新交與舊識俱歡，林壑共煙霞對賞。』」

按：《隋長壽寺舍利碑》：「浮雲共嶺松張蓋，明月與巖桂分叢。」又《褚淵碑》：「風儀與秋月 齊明，音徽共春雲等潤。」《玉臺集序》：「金星將婺女争華，麝月與常娥競爽。」薛逢云：「原花將 晚照争紅，怪石與寒流共碧。」

古度平仲君遷

庾信《枯樹賦》：「若夫松子古度，平仲君遷。」

吴旦生曰：左思《吴都賦》：「平仲君遷，松梓古度。」劉成《注》云：「平仲之木，實白如銀。 君遷之樹，子如瓠形。古度不花而實，子皆從皮中出。」余按：《交州記》云：「古度樹不花而實，實從皮中出。大如安石榴，色赤可食。其實中如有蒲䔧者，取之爲糉。數日不煮，皆化成蟲，如 ，蟻有翼，穿皮飛出，著屋正黑。」《廣州記》云：「熙安縣有古度樹。俗人無子，於祠炙其乳，則生 男，以金帛報之。」庾信詩：「含風摇古度，防露動林於。」

「平」本作「枰」。司馬相如《上林賦》：「華楓枰櫖。」《注》云：「枰，平仲木。蓋其木理平，可 爲棊局，故棊局曰枰。」沈佺期詩：「芳春平仲緑，清夜子規嗁。」

「君遷」本作「桾櫏」，出交趾。《交州記》云：「有君遷樹，有朝臺，尉陀望漢所築也。」陸龜蒙 《寄南海同年》詩：「庭中必有君遷樹，莫向空臺望漢朝。」魏王《花木志》云：「君遷樹細似甘蕉，子如馬乳。」司馬温公《名苑》云：「君遷子如馬妳，俗云牛妳柿是也。今之造扇，用此柿油。」《曲 洧舊聞》云：「蘇東坡至儋耳，見野花如芍藥而小，鮮紅可愛。士人曰倒黏子花也，結子如馬乳。 海南無柿，人取其皮，剥浸爛杵之，得膠以代柿漆，蓋愈於柿也。」此即温公所云邪？然觀焦弱侯 云：「今《本草》有君遷，又言即柹漆，非也，别有椑柹。《閒居賦》『梁侯烏椑之柹』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