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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6
歷代詩話卷二十三 丁集二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古樂府卷上之下
聲辭
楊升庵曰:「漢《鐃歌十八曲》,《古今樂録》謂:『其聲辭相雜,不復可分是也。大字是辭,細字是 聲,聲辭合寫,故致然爾。』此説卓矣。近世有好奇者擬之,韵取不協,字用難訓,亦好古之弊。」胡元瑞 曰:「《鐃歌》聲文相亂處誠有之,然如『妃呼豨』、『收中吾』之類,亦不多見。其他句字嵲杌,自是一時 體格如此。觀繆襲、韋昭所擬,其時去漢不遠,其體格大率相同,即漢人本詞可知。」
吴旦生曰:漢時有《鼓吹曲》,而《短簫鐃歌》,其一章耳。諸曲調皆有聲有辭,故聲辭合寫,此不易之論也。按:《鐃歌》之「妃呼豨」、「收中吾」與他曲之「羊吾夷」、「伊那何」之類,乃遲其聲 以送之耳。夫被於歌聲而又譜以辭者,殆所謂「聲依永」也。後人擬之,縱循厥本旨,酷肖體裁,而難協於律,終是「永依聲」矣。況復辭乖其旨,背離寖失邪?沈休文云:「樂人以音聲相傳,詞 詁不復可解。」正謂聲辭相雜。而胡元瑞以嵲杌爲體格,非深於樂府者。尤笑王弇州謂:「《鐃歌十八》中有難解及迫詰屈曲者,『如絲如魚乎悲矣』、『堯羊蜚從王孫行』之類,或有缺文斷簡。」其 誤處既不能曉,佳處又不能識,直以爲不足觀,曾解人而作是語也?
陸文裕公曰:「鄭漁仲謂:『樂以詩爲本,詩以聲爲用。』又謂:『古之詩,今之詞曲也。若不 能歌之,但能誦其文而説其義,可乎?世儒義理之説日勝,而聲歌之學日微。』馬貴與則謂:『義 理布在方策,聲則湮没無聞。』其言皆有見。而朱文公亦謂:『聲氣之和,有不可得聞者,此讀詩 之所以難也。』夫樂之義理,詩詞是也;聲歌,猶後世之腔調也。兩者俱詣,乃爲大成。漁仲又 謂:『樂之失,自漢武始。』蓋言亡其聲耳。漢世樂府如《朱鷺》、《君馬黄》、《雉子斑》等曲,其辭皆 存而不可讀,想當時自有節拍短長高下,故可合於律吕。後來擬作者但詠其名物,詞雖有倫,恐 非樂府之全也。且唐世之樂章,即今之律詩。而李太白立進《清平調》,與王維之《陽關曲》於今 皆在,不知何以被之弦索?宋之小詞,今人亦不能歌矣。今人能歌元曲、南北詞,皆有腔拍,如 《月兒高》、《黄鶯兒》之類,亦有律吕可按,一人於耳,即能辨之。恐後世一失其聲,亦但詠月詠鶯 而已。此樂之所以難也。」
朱鷺
《樂府原題》曰:「鷺惟白色,漢有朱鷺之祥,因而爲詩。」梁元帝《放生碑》云:「玄龜夜夢,終見取於宋王。朱鷺晨飛,尚張羅於漢后。」謂此也。《樂府解題》曰:「此蓋因飾鼓以鷺,而名曲焉。」
吴旦生曰:朱鷺者,據《樂志》:「建鼓,殷所作。棲鷺於其上,取其聲揚。」或云:「鷺者,鼓之精。 故吴王啓地門以厭越,越爲雷門,撃大鼓於下,而地門聞焉。後移鼓建康之端門,有雙鷺出鼓而飛乎雲 末。」或云:「《詩》:『振振鷺,鷺于飛,鼓咽咽。』古之君子,悲周之衰,《頌》聲息,飾鼓以存鷺。」然此皆言 鷺鳥也。至宋何承天作《朱路篇》云:「朱路揚和鸞,翠蓋耀金華。」直稱爲路車,與漢曲異矣。
《禽經》云:「朱鳶不攫肉,朱鷺不吞鯉。」梁簡文《與劉孝儀令》云:「鷀舟乍動,朱鷺徐鳴。」 《詩義疏》云:「楚威王時,有朱鷺合沓飛翔而來舞。」
雅荷
《朱鷺》:「魚以烏,鷺何食,食茄下。」
吴旦生曰:「烏」字與「雅」同,言朱鷺之威儀魚魚雅雅也。《説文》:「茄,芙蕖莖。」俗但借爲 蔬蔵名,非本訓也。《爾雅》:「荷,芙蕖。其莖茄,其葉遐,其本蔤,其華菡萏,其實蓮,其根藕,其 中菂,菂中薏。」郭璞云:「蜀人以藕爲茄。」張楫云:「茄音荷,《國風》『有蒲與荷』。」樊光注《爾 雅》,引《詩》「有蒲與茄」。揚雄《反離騒》云:「衿芰茄之緑衣。」《注》:「茄,古荷字。」張衡《西京 賦》:「蔕倒茄於藻井。」《注》:「茄,藕莖也。」李白詩:「胡爲啄我茄下之紫鱗。」金人蕭真卿《采蓮曲》云:「田田青茄荷,艷艷紅芙蕖。」
艾如張
《樂府原題》曰:「温子昇辭云:『誰在閑門外,羅家諸少年。張機蓬艾側,結網槿籬邊。若能飛 自勉,豈爲繒所纏。黄雀儻爲戒,朱絲猶可延。』此『艾如張』之事也。觀李賀詩有「艾葉緑花誰翦刻,中藏禍機不可測」,似前艾葉爲蔽張之具也。」
吴旦生曰:「艾」與「刈」同。《説文》:「芟草也。」「如」讀爲「而」,猶《春秋》「星隕如雨」也。 故古辭「艾而張羅」,其意蓋謂「刈而張羅」也。按《穀梁傳》:「艾蘭以爲防,置旃以爲轅門。」謂因 蒐狩以習武,芟草以爲田之大防是也。若云「張機蓬艾側」,是以「艾」爲蓬艾,恐失本意。
上之回
《樂府解題》曰:「漢武帝元封初,因至雍,遂通回中道,後數游幸焉。其歌稱帝遊石關,望諸國,皆美當時之事也。」
吴旦生曰:《三輔黄圖》云:「回中宫。」《史記》:「秦始皇二十七年,巡隴西北地,出笄頭,過回中。」《漢書》:「文帝十四年,十四萬騎入蕭關,殺都尉,燒回中宫,侯騎至雍。」「武帝元封四年 冬,行幸雍,祠五畤,通回中道,遂北出蕭關。歷獨鹿鳴澤,又有三良宫相近。」
上邪
漢《鐃歌·上邪》,其辭曰:「上邪,我欲與君相知。」
吴旦生曰:「邪」音移,故「邪」與「知」叶。何承天擬曲云:「上邪下難正。」誤作「邪正」之 「邪」矣。按《尚書考靈耀》云:「虚爲秋候,昴爲冬期。陰氣相佐,德乃不邪。」又,星名「歸邪」。
梅花落
《復齋漫録》曰:「古曲有《梅花落》,非謂吹笛則梅落。詩人用事,不悟其失耳。」《漁隱叢話》曰: 「詩人因笛中有《梅花落》曲,故言吹笛則梅落者甚衆。若以爲失,則《梅花落》之曲何爲笛中獨有之,決不虚設也。李白《觀吹笛》詩:『何人吹玉笛,一半是秦聲。十月吴山曉,梅花落敬亭。』戎昱《聞笛》 詩:『平明獨惆悵,飛盡一庭梅。』崔魯《梅》詩:『初開已入雕梁畫,未落先愁玉笛吹。』黄庭堅《侍兒》 詩:『催盡落梅春已半,更吹三弄乞風光。』泛觀古人用事一律,可見《復齋》之妄辯也。」
吴旦生曰:《梅花落》自是笛中曲,當以胡苕谿之説爲正。唐《大角曲》亦有《大梅花》、《小梅 花》等曲是也。按鮑明遠《梅花落》曲中云:「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實。」蓋就二句中,上句 「花」字與上之「嗟」字叶,下句「實」字忽復折入,與下之「日」、「質」字叶,奇變不測。
裲襠
《瑯琊王歌》:「陽春二三月,單衫繡裲襠。」
吴旦生曰:《釋名》:「衫,芟也。衫末無袖端也。裲襠,其一當胸,其一當背也。」《海篇》作 「兩當」。王筠《詠裁衣》云:「裲襠雙心共一抹。」正謂此。《宋書》:「薛安都脱兜鍪,解所帶鎧,惟著絳納兩襠衫,馳入賊陣,所向無當其鋒者。」《齊書》:「文宣郊天,陽休之爲驍騎將軍,衣兩,襠,用手持白棓,議者服其達曠。」
《企喻歌》云:「齊著鐵裲襠。」乃馬上飾鞍之具。
木蘭
《滄浪詩評》曰:「《木蘭歌》最古,然「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之類,已似太白,必非漢魏人詩也。」《隱居詩話》曰:「《木蘭詩》有高致,世傳爲曹子建作,似矣。然其中云『可汗大點兵』,漢魏時未 有『可汗』之名,不知果誰詞也。」
吴旦生曰:王弇州謂:「不必用『可汗』爲疑,『朔氣』、『寒光』致貶。要其本色,自是梁、陳及 唐人手段。」余觀其敘事布辭,蒼拙近古,決非唐手所及。況魏太武時,柔然已號可汗,非始於唐 也。解者謂:「木蘭,朱氏女。今黄州黄陂縣北七十里,即隋木蘭縣,有木蘭山、將軍冢、忠烈 廟。」然據《湧幢小品》云:「隋煬帝時,姓魏氏,亳之譙人也。從軍一紀,閲十八戰。除尚書不受,歸而改妝。以事聞,帝奇之,欲納諸宫中。對曰:『臣無媲君之禮。』以死誓拒。迫不已,遂自盡。 追贈將軍,謚孝烈。立廟,歲以四月八日致祭,蓋其生辰云。」
明駝
《酉陽雜俎》曰:「《木蘭篇》『明駝千里腳』,多誤作『鳴』字。駝卧腹不貼地,屈足,漏明則行千里。」
吴旦生曰:《太真外傳》:「上賜妃瑞龍腦十枚。妃私發明駝,使持三枚遺禄山。」「明駝」者,腹下有毛,夜能明,日馳三百里。楊升庵謂:「唐置驛,有明駝使,哥舒翰以白駝遞。」而《耕餘博 覽》乃以明駝使爲異人也,恐誤。
《漢書》:「大月支出一封駝。」《注〉:「脊上有一封。」李義山詩:「取酒一封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