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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2
歷代詩話卷二十九 戊集二 吴景旭旦生氏著
漢魏六朝 卷上之下
西北有浮雲
皎然曰:「魏文帝有吞東南之意,軍至揚子江口,見洪濤洶湧,歎曰:『此天地之所以限南北也。』 遂賦詩而還。檢魏文集,且無此詩,不知史臣憑何編録?且魏文雄才智略,本非庸主,如何有此一篇,示弱於孫權,取笑於劉備?夫詩者,志之所之也。魏文志氣若此,何以纘定洪業,顯致太平耶?足明 此詩非魏所作,陳壽史筆訛謬矣。」
吴旦生曰:鍾仲偉言:「『西北有浮雲」十餘首,美贍可翫,始見其工。不然,何以銓衡群彦,對揚厥弟。」王弇州亦稱:「子桓『西北有浮雲』,非鄴中諸子可及。仲宣、公幹,遠在下風。」余考 當時伐吴,實至廣陵,未至吴會。安知詩中「行行吴會」之語,非别有爲而作耶?然則詩非魏文不 能作,而遽引爲軍至江口,賦詩而還者,史氏之妄也。
《困學紀聞》云:「『吴會,謂吴、會稽二郡也。」《莊子釋文》云:「浙江爲吴、會分界。」
三良
曹植《三良詩》:「秦穆先下世,三臣空自殘。生時等榮樂,既没同憂患。誰言捐軀易,殺身誠獨 難。攬涕登君墓,臨穴仰天歎。」
吴旦生曰:子車氏之三子,曰奄息、仲行、鍼虎,皆秦之良也。穆公與群臣飲酒,酒酣,公 曰:「生共此樂,死共此哀。」奄息等許諾。及公薨,皆從死。國人哀之,賦《黄鳥》焉。《選注》: 「植被文帝責黜,悔不隨武帝死,而託是詩。」皎然云:「『秦穆先下世,三臣空自殘』,蓋以陳王徙 國、任城被責以後,常有憂生之慮,故其詞婉婉,存幾諫也。」
王仲宣詩:「結髮事明主,受恩良不貲。臨没要之死,安得不相隨。」陶淵明詩:「厚恩顧 難忘,君命安可違。」此即子建所謂「生時等榮樂,既没同憂患」也。東坡《過穆公墓》詩:「昔公 生不誅孟明,豈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乃知三子殉公意,亦如齊之二子從田横。」子由和 詩:「當年不幸見迫脅,詩人尚記臨穴惴。豈如田横海中客,中原皆漢無報所。」坡謂三子 自欲從死,似非惴惴臨穴之旨,故子由爲此以矯正之耳。坡後和陶詩:「顧命有治亂,臣子 得從違。魏顆真孝愛,三良安足希。」蓋責康公不能如魏顆不用亂命,以陷父不義也。此晚 年識定之語。
㮣
曹植《贈丁儀王粲》詩:「員闕出浮雲,承露槩泰清。」
吴旦生曰:劉坦之《補注》:「槩,平斗斛器。言露盤高擎,其狀似之。」《選詩句圖》云: 「『槩』與『扢』同,古字通。」《廣雅》云:「扢,摩也。」李善《注》:「槩音屹。」蓋古音有此讀,不可不 知也。
都蔗
曹子建《都蔗詩》云:「都蔗雖甘,杖之必折。巧言雖美,用之必滅。」
吴旦生曰:馮衍《杖銘》云:「都蔗雖甘,猶不可杖。佞人悦己,猶不可相。」與子建同義。張 景陽《都蔗賦》云:「挫斯蔗而療渴,若漱醴而含蜜。」宋玉《招魂》「有柘漿些」,王逸《注》:「取藷 蔗之汁爲漿飲也。」相如賦「諸柘巴苴」,《注》:「言甘柘也。」則甘蔗謂之「都蔗」,又謂之「諸蔗」。 一作「藷」。《集韵》:「南方有肝𤯋林。」
《本草》:「甘蔗有三種:赤色者曰崑崙蔗;白色者竹蔗,亦名蠟蔗;小而燥者曰荻蔗。」宋神宗問吕惠卿曰:「『蔗』字从庶,何也?」曰:「凡草木種之俱正生,蔗獨横生,蓋庶出也,故从庶。」
如雨
王仲宣《贈蔡子篤》詩:「風流雲散,一别如雨。」
吴旦生曰:一居濟岱,一客江行。而此一别,如雨既下,不復還雲中也。顔延之《和謝監》詩 「朋好雨雲乖」,正用此意,謂雨離雲,不復合耳。劉孝標《廣絶交論》云:「煙霏雨散。」蔡邕《表 志》云:「灰滅雨絶。」曹子建《文帝諫》云:「雲往雨絶。」張載詩:「雲乖雨散。」江文通《雜體 詩》:「雨絶無還雲。」傅玄辭:「忽如雨絶雲。」郭璞詩:「一乖雨絶天。」老杜詩:「别離同雨散。」
灞陵
皎然曰:「仲宣詩:『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路有飢婦人,抱子棄草間。顧聞號泣聲,揮涕獨 不還。未知身死處,何能兩相完。驅馬棄之去,不忍聽此言。』此事在耳目,故傷見乎詞。及至『南登 灞陵岸,迴首望長安』,思慕則已極,覽詞則不傷。一篇之功,併在於此。使古今作者,味之無厭。末句因『悟彼泉下人』,蓋以逝者不返,吾將何親,故有『傷心肝』之歎。沈約云:『不傍經史,直率胸臆。』 吾許其知詩也。」
吴旦生曰:灞陵,文帝所葬處,故接以「泉下人」,其云「悟彼泉下人,喟然傷心肝」,陶淵明詩 「感彼柏下人,安得不爲歡」,正同意也。今本作「下泉人」,遂謂《下泉》,《曹風》詩篇,其詩有「念 彼周京」之句,正是望長安而有感。其説反覺支離。
楊升庵云:「劉文房詩:『己是洞庭人,猶看灞陵月。」孟東野詩:「長安日下影,又落江湖 中。』語意相似,皆寓戀闕之意。總不若仲宣『灞陵』二句涵蓄,藴藉自然,不可及也。」余觀宋武帝 將北伐,登城屬詠,謝晦誦「灞陵」四句流涕,因之輟駕。苟非感諷良深,又安能移人至此哉!
百一詩
《石林詩話》曰:「鍾嶸論淵明乃出于應璩。璩詩不多見,惟《文選》載其《百一詩》一篇,所謂『下 流不可處,君子慎厥初』者,與陶詩了不相類。五臣《注》引《文章録》云:『曹爽多違法度,璩作詩以刺 在位,若百分有補於一者。』淵明正以脱略世故,超然物外爲適,顧區區在位者,何足累其心哉?」
吴旦生曰:郭茂倩《雜體詩》載《百一詩》凡五篇。《韵語陽秋》云:「郭所載五篇,首篇言馬子侯解音 律,而以《陌上桑》爲《鳳將雛》。二篇傷翳桑二老無以葬妻子而已,無宣孟之德可以賙其急」。三篇言老人自知桑榆之景,斗酒自勞,不肯爲子孫積財。末篇即《文選》所載是也。第四篇似有風諫,所謂『苟欲娱耳目,快心樂腹腸。我躬不悦 懽,安能慮死亡』,此豈非所謂應焚棄之詩乎?」《唐·藝文志》:「璩有《百一詩》八卷。」李充《翰林論》: 「璩作五言詩百數十篇。」孫盛《晉陽秋》:「璩作詩百三十篇。」蓋鍾常侍在梁時,或見其全詩,而 格調旨趣,陶若近之,故有此語。而石林去古愈遠,僅據《文選》之一篇,遂可輕議古人邪?按: 《樂府廣題》云「百者數之終,一者數之始。士有百行,終始如一」者,以士行而言也;《七志》云 「以百言爲一篇」者,以字數而言也。何遜有《擬百一體》,其詩一百十字。今郭所載五篇,刊在 《古詩紀》中不過四十字,何曾論字數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