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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4
歷代詩話卷三十一 戊集四 歬谿 吴景旭旦生氏著
漢魏六朝卷中之下
泉明
《詩話類編》曰:「靖節先生以義熙元年秋爲彭澤令,冬遂解綬去。後十六年,晉禪宋。又七年,卒。《晉史》謂名潛,字元亮。《南史》謂名潛,字淵明。今按:先生義熙中作《孟嘉傳》及《祭程氏妹 文》,俱稱淵明。元嘉中對檀道濟乃稱云潛,是與年譜所載『在晉名淵明,在宋改名潛,其字元亮則未 嘗易』者爲相合矣。所作詩曰:『撫己有深懷,履運增慨然。』是可以想見也。」
吴旦生曰:《隋志》作《陶潛集》,《唐志》作《陶泉明集》。《海録碎事》云:「『齷齪東籬下,泉明不 足群。』淵明一字泉明。」《野客叢書》謂:「非一字泉明也。不知稱『淵明』爲『泉明』者,蓋避唐高祖諱 耳。猶『楊淵』之稱『楊泉』也。」《顔氏家訓》云:「高祖諱淵,『淵』字盡改爲『泉』字。『龍淵』爲『龍 泉』,《晉書》『劉淵』爲『元海』,『戴淵』爲『戴若思』,北齊『趙文淵』爲『趙文深』。」余觀耿湋詩:「何事 學泉明。」李白詩:「酣歌一夜送泉明。」韓翃詩:「聞道泉明居止近,籃輿相訪會淹留。」皆爲此也。宋玉《釣賦》:「宋玉與登徒子偕受釣於玄淵。」王伯厚云:「唐人改『淵』爲『泉』。」《古文苑》又誤爲「洲」。 屈子《天問》:「洪泉極深,何以寘之?」朱晦翁云:「『泉』當作『淵』,唐本避諱而改之。」
按:《南史》:「陶潛,或云字深明。」
榮木
陶詩:「采采榮木,結根於兹。」
吴旦生曰:《爾雅》:「榮,桐木。」《埤雅》云:「桐木華而不實,故曰榮,桐木也。今亦謂之華 桐。」《説文》:「桐,榮也。」《長箋》云:「桐、榮互訓,後人溷榮作藀華之藀,而本訓晦矣。」《方 書》:「桐有多種,故从同。青桐、白桐、梧桐,又有束桐,華名。而滇南之桐又非前諸類,實大而 㯐,其仁幾與松子相奪。」余按:青桐即梧桐也,橐鄂皆五。今人以其皮青,號曰青桐。賈思勰 云:「實而皮青者曰梧桐,華而不實者曰白桐。蓋白桐無子,材中琴瑟。」
命子
《命子》詩:「於穆仁考,澹焉虚止。」
吴旦生曰:長沙公侃,懋功晉室,迺其曾祖。按:侃女適孟嘉,嘉之第四女適潛之父,是生 潛。其父亦有隱操,故詩云:「爾惜軼名。」
《命子》又云:「天集有漢,眷於愍侯。」按《漢功臣表》:「開封愍侯舍,以左司馬從漢破代封 侯。昔高祖功臣百有二十人,舍其二也。」又云:「亹亹丞相,允迪前從。」按《功臣表》:「開封愍 侯舍,封十一年薨。十二年,夷侯青嗣。四十八年,薨。」自青後未有顯者,故詩又云「時有語默,運同隆窳」也。
狗吠雞鳴
《冷齋夜話》曰:「東坡嘗言:淵明詩,初視若散緩,熟視有奇趣。如曰:『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 煙。狗吠深巷中,雞嗚桑樹巔。」大率才高意遠,則所寓得其妙,遂能如此。如大匠運斤,無斧鑿痕。 不知者疲精力,至死不悟。」
吴旦生曰:《捫蝨新話》稱:「淵明『犬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當與《豳風·七月》相表裏。」 按樂府古辭已云:「雞鳴高樹巔,狗吠深宫中。」陸士衡詩:「虎嘯深谷底,雞鳴高樹巔。」皇甫百泉 云:「犬吠不如雞鳴。《詩》云:『無使厖也吠。』後之作者,如「犬吠松間月』,又『犬吠水聲中」、『仙家犬吠白雲間,犬吠 奚足寄興?而松月雲水遂成雅致,此詩人善於形容也。」
五日
《老學庵筆記》曰:「淵明《游斜川》詩自敘辛丑歲,年五十。蘇叔黨宣和辛丑亦年五十,蓋與淵明 同甲子也。是歲得園於許昌西湖上,故名之曰小斜川。」
吴旦生曰:《游斜川》詩:「開歲倏五日。」今行本作「五十」,蓋叔黨爲行本所誤,而不深考。 放翁又從而記之,益誤矣。然觀放翁《正月五日出遊》詩云:「未爲遼海千年别,且繼斜川五日 遊。」則又不誤者。考作詩時行年八十,蓋老而更覈邪?《嬾真子》云:「按淵明乙丑生,至乙巳歲 賦《歸去來》,是時四十一矣。今《游斜川》詩,或云辛丑歲,則方三十七;或云辛酉歲,則巳五十 七。而詩云『開歲倏五十』,皆非也。若云『開歲倏五日』,則正敘所謂正月五日,言開歲倏忽五日 耳。近得廬山東林舊本作『五日』,宜以爲正。」邵康節手寫靖節詩直作「五日」。余考《遊斜川記》 首云:「辛丑正月五日,天氣澄和,風物閒美。」又王質作《年譜》云:「隆安五年辛丑,君年三十 七,正月有《游斜川》詩。」據此作「五日」是。
馬隊
《示周續之祖企謝景夷》云:「馬隊非講肆,校書亦已勤。」
吴旦生曰:《漁隱叢話》引靖節本傳云:「江州刺史檀韶,苦請廬山周續之出州,與學士祖 企、謝景夷三人在城北講禮,加以讐校。所住公廨,近於馬隊云耳。」《輟耕録》載王質所著《栗里 譜》云:「君年五十六,同隱周續之召至都,爲顔延之連挫。義熙間,檀韶爲江州,邀續之在城北 講禮譬書,故示以詩。」余按:靖節、續之與劉遺民號「潯陽三隱」,觀所示詩,大都皆招隱之辭,知 其契分深矣。末引箕潁之事,未嘗有意譏其通隱也。
失妾
《怨詩楚調》云:「弱冠逢世阻,始室喪其偏。」
吴旦生曰:靖節年二十失妾,此詩所由作也。然所謂「夫耕於前,妻耘於後」,乃翟氏妾,當 是翟湯家。湯、莊、矯、法賜四世,以隱行知名。靖節生於潯陽柴桑,而翟亦家柴桑。梁昭明作 《靖節傳》云:「其妻翟氏,亦能安勤苦,與其同志。」
少長
《與殷晉安别》云:「游好非久長,一遇盡殷勤。」
吴旦生曰:舊本作「游好非少長,一遇定因勤」,蓋其意云吾與子非少時長時游從也,但今一 相與,故定交耳。此語最妙。今本改「少」作「久」,改「定」作「盡」,則「長」字作平音,便無意味。
柴桑令
《紹陶録》曰:「劉遺民亦同隱,有《和劉柴桑》詩云:『挈杖還西廬。』有《酬劉柴桑》云:『嘉穗眷 南疇。』自西廬移南村,有《移居》詩云:『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朝夕。』遷居殆爲遺民之徒,尋還西廬,度 相距亦不遠。與遺民更相酬酢,不改賞文析義之時。或恐劉柴桑似縣令,劉或嘗爲此縣,存此呼,或 有命不爲,皆不可知。」
吴旦生曰:白樂天詩:「心知不及柴桑令,一宿西林即便回。」《注》:「柴桑令,指劉遺民 也。」《碧湖雜記》云:「劉名程之,字仲思,遺民其號也。曾作柴桑令。」《侯鯖録》云:「近見士子 多使柴桑翁爲陶淵明,不知劉遺民曾作柴桑令也。」據此則遺民實宰此縣無疑。
按:柴桑山在九江郡城西南九十里。《寰宇記》云:「柴桑近栗里,陶潛此中人。」
皛皛
《夜行塗中》詩:「昭昭天宇闊,皛皛川上平。」
吴旦生曰:翰《注》謂:「月光照水上平浄貌。」善《注》:「通白曰皛。」《説文》:「皛,顯也。 从三白,讀若皎,烏皎切。」《長箋》云:「杜甫詩:『皛皛行雲浮日光。』全句可訓皛字矣。」洪武初 高季迪詩:「日光皛皛濃熏草。」又出於杜。
榮公
《詩眼》曰:「《貧士》詩云:『九十行帶索,飢寒況當年。』近一名士作詩云:『九十行帶索,榮公老 無依。』予謂之曰:榮啓期事近出《列子》,不言榮公可知,九十則老可知,行帶索則無依可知,五字皆 贅也。若淵明,意謂至於九十猶不免行而帶索,則自少壯至於長老,其飢寒艱苦若常如此,窮士之所 以可深悲也。古人文章,必不虚設耳。」
吴旦生曰:《列子》載:「孔子游於泰山,見榮啓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帶索,鼓琴而歌。孔子 問曰:「先生所以樂,何也?』對曰:『吾樂甚多。天生萬物,唯人爲貴,而吾得爲人,是一樂也; 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爲貴,吾既得爲男矣,是二樂也;人生有不見日月,不免襁褓者,吾 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樂也;貧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終也。處常得終,當何憂哉?』孔子 曰:『善乎,能自寬者也。』」此章誨人以貧富死生之理,故如此寓言。「能自寬」者,能推物理以自 寬也。杜詩:「江上小堂巢翡翠,苑邊高冢卧麒麟。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便是此章之意。余喜范元實之論陶,可謂善以言詩。但「深悲」二字恐失榮公本意,特録《列子》以著其 深樂,非深悲也。
《列子》林《注》云:「以鹿皮爲裘,以索爲帶。」《文選》劉履《補注》謂:「裘敝而以繩索連結 也。」又《淮南子〉:「榮啓期衣若懸蓑。」
知道
《韵語陽秋》曰:「東坡拈出淵明談理之詩,有曰:「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二曰:『笑傲東軒 下,聊復得此生。』三曰:『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寳。』皆以爲知道之言。蓋絺章繪句,嘲風弄月,雖工 何補?若觀道者,出語自然超詣,非常人能蹈其軌轍也。」
吴旦生曰:按坡語云:「『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采菊之次,偶然見山,初不用意,而境 與意會,故可喜也。作「望南山』便覺神氣索然。」又云:「『笑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靖節以無 事自適爲得此生,則見役於物者非失此生耶?」又云:「『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寳』,寳不過軀,軀化則寳亡矣。人言靖節不知道,吾不信也。」余服膺斯語,大書屏石,以爲非淵明不能爲知道 語,非東坡不能知知道語。涪翁所云「彭澤千載,子瞻百世」,蓋不虚也。後見《南濠詩話》謂: 「其妙語亦不止是,如云:『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如云:『望雲慚高鳥,臨水媿遊魚。真想初在襟,誰謂形迹拘。』如云:『朝與仁義生,夕死復何求。』如云:『及 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如云:『前途當幾許,未知止泊處。古人惜分陰,念此使人懼。』觀是數 詩,淵明真有得於道者。」《深雪偶談》云:「范石湖絶句中有『可憐世上金和寶,借爾閒看七十 年』,可謂砭流俗之膏肓矣。以軀爲寳,殆與斯言對壘。人謂石湖未知道,亦不之信也。」
田子春
《擬古》云:「聞有田子春,節義爲士雄。」
吴旦生曰:舊注:「田疇,字子春,北平無終人。時董卓遷漢帝於長安,幽州牧劉虞遣疇奔 問行在。得報還,虞已爲公孫瓚所滅。疇謁虞墓,哭而去,遂入徐無山中。」然觀《漢書·劉澤傳》 云:「高后時,齊人田生游乏資,以書干澤。澤大悦之,用金二百斤爲田生壽。田生如長安,幸謁 者張卿,諷高后立澤爲瑯琊王。」晉灼曰:「《楚漢春秋》:田生字子春。」
黄子廉
《詠貧士》云:「昔在黄子廉,彈冠佐名州。一朝辭吏歸,清貧略難儔。」
吴旦生曰:《風俗通》:「潁川黄子廉,每飲馬輒投錢於水。」故淵明以清貧許之。按《吴 志》:「黄蓋乃南陽太守黄子廉之後。」
山海經
《讀山海經》詩:「形天無千歲,猛志固常在。」曾紘曰:「《山海經》有云:『刑天,獸名,口銜干戚 而舞。』乃知此句是『刑天舞干戚』,故與『猛志』相應。」《二老堂詩話》曰:「此題十三篇,大槩篇指一 事。此篇專説精衛銜木填海,無千歲壽,而猛志常在,化去不悔。」周益公《跋邵康節手寫靖節詩》曰: 「當專詠精衛,不應旁及他獸。今觀康節只從舊本,則曾紘言未可憑矣。」
吴旦生曰:按《山海經》:「奇肱之國,刑天與帝至此争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 乳爲目,以臍爲口,操干戚以舞。」又考《酉陽雜俎》云:「天山有神名刑天。黄帝時,與帝争神,帝 斷其首。乃曰:『吾以乳爲目,臍爲口。』操干戚而舞不止。」此與《山海經》所載同,則五字特點畫 之譌耳。其餘十三首中紕謬類多如此,獨姚令威箋釋爲確,悉録於後。
《西谿叢語》曰:「第一篇『泛覽《周王傳》』,乃《周穆天子傳》,荀勖校定本是也。『流觀《山海 圖》』,乃《山海經》十八卷,郭璞注本是也。第二篇云:『玉堂淩霞秀,王母怡妙顔。天地共俱生,不知幾何年。靈化無窮已,館宇非一山。高酣發新謡,寧效俗中言。』《西山經》云:『西玉山是王母所居。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頭戴勝。是司天之屬,主五殘。』《大荒南經》云:『西海 之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後,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崑崙之丘。有人戴勝,虎齒,有尾,火處,名曰 西王母。』又云:『大荒之中,有山名豐沮。玉門西有王母之山。』又云:『以崑崙爲宫,亦有離宫 别窟。』郭璞云:『不專住一山也。』」
「《穆天子傳》云:『吉日甲子,天子賓於西王母。執玄珪白璧,以見西王母於瑶池之上。』又 天子升於奄山,即西王母之山也。弇山即弇磁山也。第三篇云:『迢遞槐江嶺,是謂玄圃丘。西 南望崑墟,光氣難與儔。亭亭明玕照,落落清瑶流。恨不及周穆,託乘一來遊。』槐江之山,丘時 之水出焉。其陽多丹粟,其陰多采黄金銀,惟帝之平圃。郭璞《注》云:『即縣圃也。』南望崑崙,其光熊熊,其氣魂魂。其上多藏瑯玕。爰有淫水,其清洛洛。淫音遥。《穆天子傳》:『天子銘跡于 玄圃之上。』第四篇云:『丹木生何許,迺在峚山陽。黄花復朱實,食之壽命長。白玉凝素液,瑾 瑜發奇光。豈伊君子寳,見重我軒皇。』《西山經》云:『西北四百二十里曰峚音密。山,其上多丹 木,圓葉而赤莖,黄花而赤實。其味如飴,食之不飢。丹水出焉,西流注於稷澤。其中多白玉,是 有玉膏。其源沸沸湯湯,黄帝是食是饗。是生玄玉,玉膏所出,以灌丹水,五色乃清。』第五篇 云:『翩翩三青鳥,毛色奇可憐。朝爲王母使,莫歸三危山。我欲因此鳥,且向王母言。在世無 所須,惟酒與長年。』三危之山,三青鳥居。是山廣圓百里。青鳥主爲西王母取食。《竹書》云: 『穆王西征至青鳥所解。」又:『拒巫之山,一曰龜山。西王母梯航而戴勝,杖其南,有三青鳥爲西王母取食。』又言:『三足鳥,主給使也。』第六篇云:『逍遥蕪皋上,杳然望扶木。洪柯百萬尋,森 散覆暘谷。靈人侍丹池,朝朝爲日浴。神景一登天,何幽不見燭。』黑齒國人,黑手,食稻。使蛇,其一蛇赤。下有暘谷,上有扶木,即扶桑木。十日所浴,在黑齒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 枝,一日居上枝。第七篇云:『粲粲三珠樹,寄生赤水陰。亭亭凌風桂,八榦共成林。靈鳳撫雲 舞,神鸞調玉音。雖非世上寳,爰得王母心。』讙未國在赤水之陰,有三珠樹,如柏,葉皆爲珠,其 樹若彗。《海内南經》:『桂林八樹,在賁隅東。八樹而成林,言其大也。丹穴之山有鳥焉,其狀 如鶴,五采而文,乃鳳也。自歌自舞。女牀之山有鳥,其狀如翟,而五采文,名曰鸞。自歌,見則 天下康寧。』第八篇云:『自古皆有没,何人得靈長?不死復不老,萬歲如平常。赤泉給我飲,員 丘足我糧。方與三辰游,壽考豈渠央。』《列子》云:『北海之北,其國名曰終北。四方悉平,周以 喬陟。當國之中有山,山名壺領,狀若甔甀。頂有口,狀若圓環,名曰滋穴。有水湧出,名曰神 瀵。臭過椒蘭,味過醪醴。一源分爲四埒,注於山下。經營一國,亡不悉徧。土氣和,亡扎厲,不 夭不病。人倦則飲神瀵。周穆王北游,過其國,二年忘歸。』今赤泉,《山海經》無之,知古文缺失 也。第九篇云:『夸父誕弘志,乃與日競走。俱至虞淵下,似若無勝負。神力既殊妙,傾河焉足 有。餘跡寄鄧林,功竟在身後。』《海外北經》云:『夸父與日逐走,渴,欲飲於河渭。不足,飲大 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化爲鄧林。』又云:『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逮之暘谷。』郭璞云: 『隅淵也。今作虞淵。』第十篇云:『精衛銜微石,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故常在。同物既無慮,化去不復悔。徒設在昔心,良辰詎可待。』發鴆之山有鳥焉,其狀如鳥,而文首白喙,名曰 精衛,其鳴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游於東海,溺而不反。故爲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東海。奇肱之國,刑天與帝争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爲目,以臍爲口,操干 戚以舞。第十一篇云:『巨猾肆威暴,欽鴀違帝旨。窫窳强能變,祖江遂獨死。明明上天鑒,爲 惡不可履。長枯固已劇,鵕鶚豈足恃。』鍾山神,其子曰鼓。其狀人面而龍耳,是爲欽䲹。殺葆江 於崑崙之陽。葆江即祖江也。帝乃戮之。鍾山之東曰瑶岸。䲹音下邳之邳,瑶音遥。曰『巨猾肆威 暴』者,謂欽䲹殺祖江,二負巨殺窫窳也。『猾』作『危』字,非是。欽䲹化爲大鶚,亦爲鵕鳥。鶚音 諤,鵕音俊。或云:『鵕䴊』字非也。窫窳者,蛇身人面,爲二負臣所殺。開明東有巫夾窫窳之尸,皆操不死之藥以拒之。窫窳音軋俞。〔一〕變爲龍首,居弱水中食人。第十二篇云:『鴟鵠見城邑,其 國有放士。念彼懷王世,當時數來止。青丘有奇鳥,自言獨見爾。本爲迷者生,不以喻君子。』拒 山西臨黄,北望諸毗,東望長右。有鳥焉,其狀如鴟而人手,其音如痺,其名曰鴸。其鳴自號,見 則其國有放士放逐也。懷王之世,謂屈原也。青丘國有奇鳥,不詳其狀。『鴟鴸』或爲『鵃鵝』,或 爲『鳴鵲』,皆非也。第十三篇云:『巖巖顯朝市,帝者慎用才。何以廢共鯀,重華爲之來。仲父 獻誠言,姜公乃見猜。臨没告飢渴,當復何及哉。』《竹書紀年》:『堯欲禪舜,共工、鯀諫,以爲不 可。舜即位,殛鲧于羽山,流共工于幽州。』《海内經》云:『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 帝令祝融殺鯀于羽郊。』《神異經》云:『西北荒有人,人面朱髴蛇身,人手四足。食五穀,禽獸頑愚,名曰共工。東方有人焉,人形而身多毛,自解水土,志加通塞。爲人自用,欲爲欲息,名曰 鯀。』下云『仲父』、『姜公』,未詳。」
《餘冬序録》曰:「按:『仲父』即管仲;『姜公』,齊桓公也。」《吕氏春秋》云:「管仲有疾,桓 公曰:『仲父何以教寡人?』對曰:『願君之遠易牙、豎刁、常之巫、衛公子啓方。』公曰:『諾。』」 管仲死,盡逐之。居三年,復召而反之。公病,易牙、豎刁常之巫相與作亂,塞宫門。有一婦人踰 垣人,至公所。公曰:『我飢欲食,我渴欲飲,而無所得,何故?』對曰:『易牙輩作亂,塞宫門,築 高牆,不通人,食不可得矣。』公歎曰:『我何面目見仲父乎?』蒙衣袂而絶乎壽宫。」靖節易「桓」 曰「姜」者,殆避長沙公謚之嫌耳。
【校勘記】
〔一〕小字注文原在下句末,今移此。
挽歌
《漁隱叢話》曰:「淵明《擬挽歌辭》三章,秦太虚效之。予謂淵明之辭了達,太虚之辭哀怨,有不同耳。」
吴旦生曰:祁寬謂:「《挽歌》出於屬纊之際,古聖賢惟孔子、曾子能之,見於曳杖之歌、易簀之言。」趙泉山謂:「《挽辭》云『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與《自祭文》『律中無射之月』相符,知 爲將逝之夕作。」余觀《挽辭》云:「魂氣散何之,枯形寄空木。」可見此形之非我也。故《神釋形 影》詩:「人爲三才中,豈不以我故。」蓋寳其神爲我有,則天地可並,此豈枯形之爲我哉。東坡 《和陶影答形》云:「君如煙上火,火盡君乃别。我如鏡中象,鏡出我不滅。」影因形而有無,是生 滅相,所謂「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也。
《困學紀聞》云:「《左傳》有『虞殯』,《莊子》有『紼謳』,挽歌非始於田横之客。」